不久,「银笔老人」和「血胆书生」全身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但他们硬是哼也不哼一声,好像挨打的压根儿就不是自己的身体。
蝙蝠帮主勃然震怒,厉声道:「现在拿盐水浇。」
「血胆书生」哈哈大笑道:「马大爷若哼出一声,算不得是武当门下。」
一个黑蝙蝠提来一桶盐水,「银笔老人」摆头对「血胆书生」微微一笑道:「马老弟,这是第二仗。」
「血胆书生」大笑道:「不成问题,姓马的——」
一碗盐水由他头上倒落,他浑身起了一阵颤抖,脸肉一块一块抽搐著,两眼赤红如血,牙齿咬得格格响,也许咬碎了牙齿,一丝一丝的血由嘴里溢出,流落……
第二碗盐水浇下时,他全身四肢急剧抖动一阵,一颗头慢慢往下垂,最后终于静止不动了。
蝙蝠帮主喝道:「朱玉典,那支龙钥呢?」
「银笔老人」纵声大笑道:「哈哈,在老夫肚子里,你来剖啊。」
蝙蝠帮主道:「浇。」
一碗盐水也由他头顶倒落,流向全身,盐水所到之处,血淋淋的肌肉跳动着,越跳越快,但他脸上却挂著笑容,仿佛在洗凉水澡那样。
蝙蝠帮主厉喝道:「再浇。」
那个黑蝙蝠盛起第二碗盐水,正要再浇下时,站在黑蝠队前的「毒秀才」冷库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
而也就在这一刹那间,蓦然一声嘹亮的怪啸划空而至,陡见空中人影翻飞,倏忽间石坛前已降落一个老叫化。
这老叫化发须白如霜雪,身穿一袭千疮百孔的大袖葛袍,腋下挟著一卷破草席,神态透著一种怪异的豪迈气槪,不是别人,竟是前日在少林寺不告而别,打算欲赴武林牢挑战救出一壶先生,再打败一壶先生的「一蓆怪丐」鲁梦公。
他纵落石坛之后,摆头瞧左瞧右老气横秋地嚷道:「嘿嘿,到底教我老叫化误打误冲找著了,你们这帮人干的好事,快将那些妇女通通释放出来。」
由于他的突然从天而降,全场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左右二护法迅捷欺至他身侧,天外不速客手握剑柄沉声问道:「尊驾何人?」
「一蓆怪丐」斜目打量他两眼,冷笑道:「你大槪就是那个甚么天外不速客吧?」
天外不速客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南极神君」阴烈风狞笑道:「他是『一蓆怪丐』鲁梦公,一个失去了名气的掌法宗师。」
「一蓆怪丐」转对他冷笑道:「要不要接老夫一掌试试?」
「南极神君」垂直双臂,好整以暇地道:「大漠旋风掌有了新花样么?」
「一蓆怪丐」说声正是,左脚向前跨出半步,右手疾扬,遽然一掌隔空向他推去。
「南极神君」狞然一笑,袍袖扬处,也自一掌迎面推出。
双方距离极近,掌劲一接,发出一声闷雷巨响,周围数尺内的地上卷起一片回旋尘灰,像龙卷风冲空而起。
但见「一蓆怪丐」身形微晃即止,「南极神君」一个身子却向车轮般不由自主的转了一周,好像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脚步踉跄颠出二、三步,差点摔倒地上。
要知「南极神君」乃是武林罕见的一代魔头,一生会敌不可胜数,除去数年前赴武林牢挑战吃过一次败仗外,可从未遇到像这般一掌便将自己比下的人物,尤其是败在这个曾是一壶先生手下败将的一蓆怪丐」,教他脸上如何挂得住?
他恼羞成怒之下,沉嘿一声,满头白发根根竖起,跨步扬掌便拟再拼上去。
蝙蝠帮主由金交椅里缓缓站起,发话道:「左护法且住。」
「南极神君」犹豫半晌,只得悻悻的收步放掌,别脸望向帮主,等他指示。
蝙蝠帮主冷冷道:「『一蓆怪丐』二度出现武林,想不到成就如此不凡,真乃可喜可贺。」
「一蓆怪丐」拍拍衣上的土灰,咧嘴一笑道:「过奖,小有成就罢了。」
蝙蝠帮主道:「刚才你说要我们释放那些妇女,你指的是哪些妇女?」
「一蓆怪丐」嘿嘿怒道:「这两天山西地界连续失踪十八个妇女,这不是你聂雄夫干的还有谁呢?」
蝙蝠帮主注目问道:「有这等事?」
「一蓆怪丐」不由冷笑道:「别装傻了,今天你若不将那十八个妇女释放,说不得老叫化只好大干一场了。」
蝙蝠帮主道:「我聂雄夫也常干那种事,只是这次那些妇女如是我下手掳劫的,想来你姓鲁的还不値得我顾忌到需要否认。」
「一蓆怪丐」微怔道:「那么除你之外还有谁会干出这种卑劣的事?」
蝙蝠帮主摇头道:「不知道,你可否将情形说淸楚一点?」
「一蓆怪丐」沉吟片刻,忿然道:「那十八个妇女都是武林人的妻子或女儿,失踪时不留一点痕迹,就好像她们自己计划好要出走似的……」
蝙蝠帮主道:「可曾带走了她们心爱的东西?」
「一蓆怪丐」道:「这倒没有,我的意思是说那人做得很干净。」
蝙蝠帮主转望右护法天外不速客问道:「右护法认为此事与本帮十六名女舵主的不到有关联么?」
天外不速客反问道:「帮主以为她们也被掳去了?」
蝙蝠帮主颔首冷笑道:「否则她们向天借胆也不敢不到会。」
天外不速客低头思索道:「也许有关,只是令人费解的是,当今武林中有能力干这种事而又敢于干出这种事的,除本帮之外,可说已全部被禁锢于武林牢之中……」
「一蓆怪丐」听得满面惊奇,问道:「甚么,你们蝙蝠帮也丢了女人?」
蝙蝠帮主点了点头。
「一蓆怪丐」摆头瞧瞧四周,随即一紧腋下草蓆,移步向峰下走去,边道:「那么老叫化弄错对象,咱们就此别过。」
蝙蝠帮主走下石坛道:「等一下。」
「一蓆怪丐」住足笑道:「干么?」
蝙蝠帮主冷冷一字一字道:「大漠旋风掌果然有了新花样,本人见猎心喜。」
「一蓆怪丐」大喜,立即放下草蓆拍拍手笑道:「来来来,老叫化早有此意,刚才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蝙蝠帮主缓步走至他面前五尺之处站住,仰脸负手道:「请。」
「一蓆怪丐」见他一派满不在乎,而且还要自己先动手,不由怒道:「老叫化年纪比你大,你先请。」
蝙蝠帮主漫声道:「我武功比你高,还是你先请。」
「一蓆怪丐」登时肝火大动,怪啸一声,双臂倏然展如鹰翅,欺身进步,右掌出如抱揽,疾推而出,他早年即以大漠旋风掌扬名武林,只是那时掌出「呼呼」有声,此次重返中原打出的虽是同一套掌法,却已由有声变成无声,让人摸不淸推出的内劲的方向,是以强如「南极神君」阴烈风也在第一掌著了道儿,但他虽然生性自大,此时面对这个武林第一大魔头倒也不敢大意,推出的一掌竟是运足十成功力。
蝙蝠帮主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阴声怪笑,蓦然身形疾速旋转,看似被他的旋风掌力带动之状,其实旋转去势竟是反向「一蓆怪丐」迫近,只见他右掌一抬,其快无比的拍向鲁梦公头上太阳穴。
这种对付大漠旋风掌的身法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显然他已悟出对方回旋掌力奥妙所在,因此不但不为对方所乘,反能藉对方回旋的力道旋转着迎上去,发出了他震慑武林的九阴黑骨掌。
「一蓆怪丐」不料他如此内行,脸色一变,急忙斜身横跨半步,左掌倒亮由下,而上再反击他左胸乳根穴。他不愧是一代掌法宗师,一招之后已知自己平推出去的掌力奈何不得对方,故此这次便改由下面往上推出,使对方再也无法藉自己的掌力施为。
果然这一手颇生效力,蝙蝠帮主已摸不着他力道旋转方向,但他毫不慌乱,身形一个大摇摆,活像鲤鱼钻水,俯身探掌疾如电闪抓向鲁梦公双脚。
「一蓆怪丐」一声长笑,双脚猛张,身躯凭空飘起四、五尺,同时双掌齐出,以焦雷轰顶之势击向他头颅和背脊,哪知他双掌甫出,眼前人影顿失,同时忽觉有一股阴寒劲气由背后打到,登时为之大吃一惊。
原来蝙蝠帮主乘他身形飘起之际,竟以无比快捷的身法由他胯下钻过,脚未落地,身腰一个弯扭,转身扬掌按向他背心灵台穴。
这一著确是既狠且辣而又出人意料,「一蓆怪丐」大惊之下,已知闪避困难,猛可上身往前一弯,双掌运出全身功力,反由自己胯下疾拍而出,他如此应变简直是决心与敌同归于尽,但蝙蝠帮主岂肯与他卖命,嘴里逬出一声嘿笑,右掌疾撤,撑身横步避开他推出的两股内家掌力,左掌紧接吐出,再按向他背心。
「一蓆怪丐」右膝一屈着地,即时反手挥出一掌……
双方这一动上手,招招惊险万状,瞧得在场蝙蝠帮众个个目瞪口呆,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从形势上看,蝙蝠帮主攻多守少,确实稍胜「一蓆怪丐」一筹,但后者亦非泛泛之辈,每遇险招便来个拚命招式,而且往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眨眼百招已过,「一蓆怪丐」虽落下风,却仍未露出明显的败象,蝙蝠帮主大为恼怒,突然由怀中抽出一支花斑玉箫,迎风揄舞,霎时一片美妙悦耳的箫音随之嬝嬝响起,箫音愈响愈动听,有如一个春情荡动的女人在呻吟娇啼,丝丝扣人心絃,撩人想入非非,于是乎脑海中幻景立现,仿佛有无数个赤裸裸的美女围绕着自己婆娑起舞,令人欲念渐起,浑身发热,心跳,气窒……
场上一后三夫人和二护法及罗浮双灵等几个高手倒能运功克制不太怎样,但那两队黑白蝙蝠人却像喝醉了酒,开始如醉如痴的摇晃起来了。
渐渐的,箫音由缓慢而急遽,如临巫山高峰,使人不觉欲火高涨,心跳更急,大有如箭在絃上不发会死之势。
两队黑白蝙蝠人终于队形大乱,好像战场上两军相遇,疯狂呼啸著向前冲去,刹那间混做一团,白蝙蝠抱黑蝙蝠,黑蝙蝠按倒白蝙蝠,一时衣衫撕裂声满天价响,男的喘息,女的娇啼,淫乱情景不堪入目。
「毒秀才」冷库乘乱悄悄走到木架边,靠近「银笔老人」耳畔,喘气呼呼低声道:「朱老前辈,我是秦舫,您……您支持得住么?」
「银笔老人」精神一振,瞪大眼睛惊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秦舫结结巴巴地道:「我假藉……『毒秀才』的身分……混上来的……」
「银笔老人」皱眉沉声道:「这太危险,你快走吧。」
秦舫决然道:「不,我要救您和那位『血胆书生』。」
「银笔老人」叹息道:「没用,老夫已无力动手,逃不了的……」
秦舫伸手搭上木架道:「试试看,我先将绳子弄断……」
「银笔老人」睁眼怒道:「说不行就不行,你再不走老夫要喊了。」
秦舫吃了一惊,不觉将手缩回,就在此时,耳听那片靡靡之音忽然消失,转头一瞧,敢情那个「一蓆怪丐」也吃不住蝙蝠帮主的魔箫攻势,这会正挟著破草卄席一路破口大骂往峰下落荒飞去。
那些衣衫破裂身体裸露的黑白蝙蝠纷纷往地上爬起,稍知羞耻的白蝙蝠便赏给自己的搭档一个耳光,表示罪不在我,可是有的却赖著不动,还互相拥抱着装迷糊。
黑蝠堂主「赤麒麟」身形一晃闪到秦舫面前,脸露诡笑道:「冷副堂主,你怎么有这种奇怪的动作?」
秦舫暗抽一口气,当下极力装出从容之态,笑声道:「没甚么,我怕他咬舌自杀,所以过来看看……」
蝙蝠帮主正在把玉箫纳回怀中,听到他的话声,猛然别脸望来,目射奇光沉声道:「你是谁?」
秦舫垂手躬身道:「卑职黑蝠第一号冷库。」
蝙蝠帮主闻言冷笑两声,移望「赤麒麟」喝道:「声音不对,拿下。」
「赤麒麟」应声迈上两步,疾然探手向秦舫手腕扣去。
秦舫早已有备,脚步异移之下,怀中折扇已应手掣出,顺势一招「风度翩翩」迎面打出。
「赤麒麟」以为对方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凭自己的身手还不是两三下便可手到擒来,故此出手毫无警戒之心,哪知就在这一念之间,忽觉眼前扇影如雨般满天打到,心头一惊,欲待退避业已太迟,只听「啪」的一声,胸口着实挨了一下,双脚站立不住,登登登退了三步。
「黑尾凤」一见花容失色,骇呼道:「贼汉子,没事吧?」
「赤麒麟」摇头说声:「没事。」同时举步再上,单掌一抬,蓦然掌影翻飞,一口气便向秦舫攻出七掌之多。
秦舫缺少临敌经验,这时乍遇猛攻,心里微慌,不觉间便被逼退了七步。
「银笔老人」怒喝道:「还不快逃!」
秦舫哪肯逃走,突然大喝一声,折扇倏展,使开「大圣风神扇法」没头没脸一揄疾攻上去。武圣绝学何等神妙,登时也将「赤麒麟」逼退七步,还在他肩头上打了一记。
这一记敢情打得不轻,只见「赤麒麟」闷哼一声,身形一个摇晃险些仆倒。
全场蝙蝠帮众个个瞧得面色大变,蝙蝠帮主目光一凝,开口喝道:「卞堂主退下。」
「赤麒麟」满脸通红,即时身形一仰,倒纵出两丈开外。
蝙蝠帮主转对「南极神君」道:「左护法上去试试。」
「南极神君」应声走出,一步一步走到秦舫身前,阴恻恻地道:「小子,先把面巾扯下来让老夫瞧瞧。」
秦舫将面巾连带帽子扯下,哈哈笑道:「咱们是老相识,很奇怪吧?」
「南极神君」不禁惊「咦」一声,场上蝙蝠帮众凡曾与他见过面的也莫不惊噫出声,只因谁都知道一壶先生以掌法闻名武林,今天若非亲眼目睹,谁也不敢相信他的徒弟竟然还身怀如此神奇莫测的绝艺,当然他们作梦也想不到那套扇法正是武林人寤寝以求的武圣十二绝艺之一。
蝙蝠帮主也忍不住讶然问道:「秦舫,你那套扇法从何学来的?」
秦舫觉得应该扯谎,于是得意地道:「当然由我师父手里学来的,你问得真好笑啊。」
蝙蝠帮主冷笑道:「哼,你师父若会这套扇法,他还会接不住武林牢主人十招么?」
秦舫一怔之下,忽地心中大喜,暗忖道:「是啊,我若用这扇『大圣风神扇』向武林牢主人挑战,八成可以接住他十招,那样岂非可将师父等救出牢了?」
蝙蝠帮主喝道:「左护法跟他拆几招试试,但不可用内力取胜。」
「南极神君」应声腾空扑上,左掌虚空一搅,右掌五指箕张,疾如电光火石抓向秦舫面门,虽未发出内家真力,但随手带出的指风依然凌厉异常。
秦舫面临大敌心情颇为紧张,未等对方招式递实,手中折扇便已使出一招「风扫落叶」迂回打了过去。
这招「风扫落叶」专打敌人递出的手腕骨节,猛如大刀,中扇者掌折,故以「落叶」为名,着实霸道无比。
「南极神君」适才旁观他打败「赤麒麟」,对于他这路扇法的威力早已深怀戒心,这时一掌抓出其实仍是虚招,一见他折扇来势奇快,哪敢硬拆,赶紧撤回右手,同时左手骈指如戟,以一招「双龙抢珠」猛点他两眼珠,快如怒矢脱絃。他早先被「一蓆怪丐」打出狼狈状,这回出手特别卖力,一方面是深怕又栽筋斗,一方面也很想打败秦舫从而找回一点面子。
秦舫出招太快,反而为敌所乘,欲待变招再攻,对方两指已点到眼眶下,只吓得「啊呀」惊叫一声,仓卒间猛一扬头,飞起右脚胡乱踢出。
这胡乱的一踢,倒和昨天「毒秀才」手执长剑而出脚踢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南极神君」不觉一怔,方待出手抓他脚跟,秦舫已即时挥出一招「风云飘摇」封住上身,再一个疾旋转斜掠数步,业已脱离了险境。
「南极神君」厉嘿一声,抢上两步翻掌疾切而出,秦舫如声应响揄扇迎上,登时武圣绝学绵绵使出,每打出一式扇法,便将他迫退一步。
厮斗顿饭工夫,秦舫眼看七十二式大圣风神扇即将使完,尽管将对方迫得连连倒退,却不曾打中他一记,心里不由大为着急起来。
原来「南极神君」有意诱使他将全部扇法使出,以便窥其奥妙所在,故此一昧往后退避,这时一见他面现焦躁之色,心知时候已到,当下猛可一声暴喝,左袖拂出一股阴力荡开他的折扇,倏然右臂暴探,如龙舞爪对准秦舫肩头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