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茵儿娇叫:「舫哥哥,我有办法可以救他们啦。」的时候,囚犯们的喧闹声也正在慢慢平息下去,原来几个牢卒已开始在各别征询囚犯们的意见了。
金舫大为紧张,急叫道:「茵儿,快说出妳的办法来。」
茵儿道:「好,舫哥哥,你的嗓子比我大是不是?」
金舫一怔道:「是又怎样?」
茵儿笑道:「那么,我说一句你就喊一句。」
金舫又是一怔,问道:「喊甚么?」
茵儿笑声道:「诸位伙伴们听着——」
金舫立刻明白她要向囚犯们说话,只不知她要说些甚么,当下依言引颈高喊道:「诸位伙伴们听着。」
他内功不错,这一运气高喊,声音果然传遍整个蛇牢,囚犯们的呼嚷声霎时全部静止下来。
茵儿接着道:「奉雪里红杨茵茵令谕——」
金舫心里暗惊,只得跟着大声道:「奉雪里红杨茵茵令谕。」
整个蛇牢更静了。
茵儿道:「你们大家都得同意十二派掌门人免死——」
金舫心喜,他言高唱一遍。
茵儿又道:「那样的话改天做苦工时我就唱首歌给你们听。」
金舫暗暗叫妙,又如言传送一遍。
茵儿又道:「否则,哼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金舫颇觉这话不妥,但仍如言喊了出去。
囚犯们静默良久之后,忽然中层牢房那边有人打破寂静大叫道:「他妈的,看人、杀人倒不如听杨姑娘唱首歌儿来得有意思,我,我同意十二派掌门人们免死。」
「既是杨姑娘吩咐,区区也同意他们免死。」
「老夫跟进。」
「在下无话可说。」
「同意。」
「赞成。」
「且慢,老子有意见。」
「喂,甚么意见?」
「改日不如今日,请杨姑娘现在就唱,然后大家一律同意赦免他们,你们说老子这主意如何。」
「好,我赞成这样。」
「对,请杨姑娘现在就唱。」
「唱啊。」
「唱啊。」
呼嚷声顿时满天价响,震动全谷,几乎要把牢房掀翻了。
茵儿惊声道:「舫哥哥,我唱么?」
金舫大叫道:「唱,唱,一定要唱。」
茵儿道:「好,那么你叫他们静下来。」
金舫立刻高喊道:「寂静,寂静,杨姑娘要唱了。」
囚犯们一层一层传递上去,眨眼工夫全谷又恢复沉静,静得鸦雀无声。
于是,一缕婉转美妙而带着雅气的歌声,由第一百零五号牢房窗口嬝嬝传了出去:
牡丹含露真珠颗,
美人折向庭前过。
含笑问檀郎:
花强奴貌强?
檀郎故相恼,
须道——
花枝好。
一向发娇嗔,
碎按花打人。
一曲歌罢,囚犯们叫好之声大起……
于是,滑稽得很,不久之后,牢卒统计完毕之下,十二派掌门人各被断去一指以示儆戒,然后带回牢房里来了。
金舫欣喜之余不免向茵儿夸赞几句,茵儿得意洋洋地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些囚犯们原都是很乖乖,很听我的话的。」
金舫正要回答,耳中忽然钻入一丝苍老的细语:「小娃儿,你那小女娃儿就是这点不讨人喜欢,爱吹牛、爱夸耀,明明那主意是我献给她的,她却据为己有……」
金舫不禁心里暗笑,当即走到壁角下大声道:「那么谢谢你,葛老前辈。」
「流浪叟」葛玄道:「闲话少说,现在我传你一套武功吧,你喜欢学些甚么?」
金舫道:「随便,晩辈已经学得您老人家的一种武功哩。」
「流浪叟」讶道:「你学了我哪一种武功?」
金舫道:「大圣风神扇,那是晚辈上次追踪蝙蝠帮主到了米仓山,您豢养的那只白衣秀士掘出来送给晩辈的。」
「流浪叟」怒道:「好猴儿,牠竟敢自作主张……」
他沉吟一阵,接着又道:「好吧,牠也许看出你不是歹徒所以愿意送给你,只是你既然已学成大圣风神扇,为何接不住武林牢主人十招?」
金舫羞愧地道:「晚辈根本没有和他打,不知怎的忽然就被他的琴音弹下来了。」
「流浪叟」道:「唔,你感情既这么脆弱,恐怕把我全部武功学了去也不管用……」
金舫着急道:「这可怎么办?」
「流浪叟」道:「你如想马上出牢,我教你一个办法。」
金舫喜道:「好啊,甚么办法?」
「流浪叟」道:「教你之前,必须答应替我办一件事。」
金舫道:「甚么事?」
「流浪叟」道:「到太白山三太白池南面一片岩石上看看,我曾在那上面写下几个字,如果你发现那上面另外有人提字,必须赶快回来告诉我,一刻也不能延误,这件事办得到么?」
金舫道:「好的,晚辈一定替您办到。」
「流浪叟」沉默半晌,又道:「你如想再学我的武功,可再去米仓山叫白衣秀士掘出『葛家御剑术』给你,如牠不肯,你就吟出杜甫的『漫兴』诗给牠听,那是我喜欢吟的一首诗。」
金舫道:「谢谢老前辈原赐,但此事不急,您刚才说要教晚辈出牢的方法……」
「流浪叟」道:「这办法就是,你只要用湿布塞住耳朵,便可接满武林牢主人十招以上。」
金舫一想有道理,不禁大喜道:「对啊,怎么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流浪叟」笑了笑道:「现在你就上谷挑战去吧。」
金舫兴奋已极,跳到窗口叫道:「茵儿,咱们上谷挑战去。」
「咚,咚,咚,咚,咚……」
武林牢铁锁谷上,挑战鼓又响起来了。
接近谷顶的鸡心窗口人影一闪,浑身黑服的武林牢主人再度出现到七絃琴上。
倂立于平台的金舫和茵儿相视一笑,前者以肘碰碰后者道:「茵儿,妳先上。」
茵儿侧耳问道:「你说甚么?」
金舫这才想到两人耳朵里都塞著湿布听不到,当下推她上前,表示要她先上。
茵儿会意,当即施展天山七重飞冲起三丈高,再飘然降落七絃琴上,朝武林牢主人盈盈二幅,脆笑道:「牢主,我又打扰你来啦。」
武林牢主人目射怒芒沉笑道:「哼,妳这小丫头人小鬼大,这一阵子武林牢几乎被妳闹得天翻地覆,今天好歹也要把妳降为终生囚犯,看妳还闹得起来闹不起来。」
茵儿听不到,侧耳问道:「你说甚么?」
武林牢主人怒道:「哼,妳耳朵聋了不成?」
茵儿摇摇头,点点头,不觉「噗嗤」一笑道:「喂,废话少说,你开始弹琴吧,这回你再弹得天花乱坠我也不怕啦。」
武林牢主人冷笑两声,身形一动,果然疾如飞虹绕着她飞弹起来。
这回弹的是「求凰操」,曲调缠绵俳恻,充满著对一个青年的眷恋相思,仿佛那个青年已离开她即将与另一个少女合好,使她为之柔肠寸断,为之绝望到了极点,想到痛苦之处,几欲跳崖自杀,解脱无边的痛苦和烦恼……
然而茵儿一点也不痛苦和烦恼,她轻纵巧点的在铁索上跳跃着,丝毫不为琴曲所困扰。
武林牢主人看她果然不为自己的琴曲所动,不禁轻「咦」一声,突然中止弹琴,飞身猛扑,扬起一掌向她按了过去。
茵儿叫声:「来得好。」娇躯倏闪,掠到他身右一条铁索上,玉掌猛吐,反击他腰间章门穴。
这一招既快且妙,气势磅礴,倏忽间已拍到距离对方腰上不及三寸。
武林牢主人身躯略转,左袖潇然挥出格挡,同时探右掌疾抓她脖子,轻笑道:「嘿,妳这小丫头这几天又有精进了。」
茵儿挫腰错步巧妙地避过他的一抓,一面变招再攻,双掌出如擎天,右拍赝窗右打期门,打来居然中规中矩,毫不慌乱。
原来她自得「流浪叟」传授武圣绝学「摩云七式」之后,一心急着想打出牢去,故此每天一有空暇便勤练不遗余力,虽然曾经挑战数次均遭败绩,但那都是败在武林牢主人的琴曲之下,若论武功,其实已不比她师父雪婆婆低哩。
当然,武林牢主人早就知道她的掌法是「流浪叟」传授的,但他对此并不过问,因为武林牢里一向不反对囚犯们练功夫。
「看掌。」
「不必看,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接住妳的。」
两人眨眼间对拆了八招,只要再接两招,雪里红杨茵茵便将成为武林牢第二个挑战出牢的传奇人物了。
武林牢主人突然长啸一声,身随声起,猛可飞射五丈高空,再一个折转,其疾如电朝茵儿头顶扑下。
茵儿瞧他来势十分凶猛,不由有些慌乱,正不知如何回避之际,一眼瞥见平台上的心上人正张嘴大呼著,一面比手势教自己往上跳,心中大喜,疾忙斜身顿足纵起,施展天山七重飞身法飞上三丈高,刚好堪堪逃过武林牢主人凌厉的一扑。
武林牢主人好像异常恼怒,未容她降落铁索上,左掌抬起往上一挥,向空中的茵儿拍出一股武林人至今仍不知其名称的无形掌力,像江涛滚滚不绝的疾涌上去。
金舫紧张得一颗心几乎要炸开,大声呼叫道:「这是第十招,茵儿,再向上跳啊。」
茵儿哪里听得到他的喊叫?再说她打到此时实在已筋疲力尽,这时身在空中,一见武林牢主人一掌拍上来,只吓得「啊哎」惊叫,尙未想到应付之策,一股坚韧而柔和的力道已袭上身子,登时将自己托起七、八尺高,然后便开始急速往下掉,掉到距离铁索一丈左右,忽觉身子被甚么东西托住似的一顿,坠势登时缓慢了许多。
她也无暇细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发觉还有挣扎的余地,连忙张开双臂拚命向铁索抓去——
金舫使劲地握紧拳头,大叫道:「抓住它。抓住它。」
茵儿尖叫一声,果然一把抓住了铁索,只是由于坠势颇猛,差点又脱手掉落一个身子垂在铁索下摇荡著,情形真个惊险万状。
武林牢主人冷哼一声,飘身后退数尺,冷然道:「算妳运气好,起来吧。」
茵儿抬脚勾住铁索翻身跃起,惊凛凛地问道:「我赢了是不?」
武林牢主人颔颔首,挥手令她退下。
茵儿大喜,欢天喜地的奔回平台上,娇叫道:「舫哥哥,我赢了,现在轮到你啦。」
金舫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抽出折扇飞落铁索上,凝神运气一步一步向武林牢主人走过去。
武林牢主人冷笑道:「哼,今早你一招也接不住,居然还敢上来挑战,难道不怕沦为终生囚犯么?」
金舫听不见他说些甚么,只好含糊道:「闲话少说,你快开始弹琴吧……」
武林牢主人道:「你也不怕我的琴曲了?」
金舫不觉侧耳问道:「你到底在说些甚么?」
武林牢主人勃然大怒,欺身猛进,抬臂遽然拍出一掌,喝道:「接招,我不弹琴也可以打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