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舫心头微震,但随也不太耽心,原来他自从服下武林牢主人的一瓶「万年玉液」后,一身功力以臻登峰造极之境,此时要跃到香柱上而不使香灰崩落,业已不是一桩难事。
那黄淸闻言之后又咳嗽一声,耸耸肩笑道:「贵牢这办法倒也新鲜,只是不太公平吧?」
新武林牢主人冷哼一声,问道:「怎叫不公平?」
黄淸笑道:「当今武林中能够站在香上而不使香灰崩落,为数恐怕不会超过十五位,你这样算计,那些站不上去的岂非注定要坐牢么?」
新武林牢主人冷冷道:「这是当然,但怕坐牢的不要来好了。」
黄淸微怒道:「如不是你将人家妻女劫来,又有几个人愿意来挑战?」
新武林牢主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道:「阁下今天是来挑战的?抑或是来跟我讲道理的?」
黄淸仰首哈哈大笑,抱拳一拱道:「是极,是极,现在咱们同时上去吧。」
新武林牢主人袍袖展处,身形飘飘离地而起,轻轻跃上左边一柱香上,宛如一小朵棉花飘落其上,烧成白色的香灰一些也没移动或震落;黄淸身子一个盘旋,亦在同时飞上香柱上,亦未踩落一点香灰。两人相距约有两丈,面对面静立不动,同时各自合上眼皮,似乎开始在运功蓄气,准备着全力的一搏。
于是,提着灯笼的一名青衣小童走上数步,张口淸脆地喊道:「一——二——三——四——五——」
金舫顿时紧张得一颗心扑扑跳起来,两眼不住在他们身上瞧来瞧去,瞧来瞧去……
「八——」
「九——」
「十。」
新武林牢主人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雷吼,右掌倒竖,平胸缓缓推了过去。
黄淸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右掌,迎著对方掌势慢慢直推而出。
好像触电一般,两人身躯均是微微一颤,竟然僵持不下,继续对抗起来……
金舫看得出来,黄淸这一次的出手,明显的已倾出毕生修为,那份力道简直无法估计,但较之前天对付蝙蝠帮皇后欧阳宝桂,威力增加三成绝无问题。他不禁又是心惊又是佩服,暗想:自己早先还以为他的武功真与自己不相上下,照目前情形看,他在功力方面仍稍胜自己一筹,今天他若不能取胜,自己当真只有赖它一次夺路而逃了。思忖间,忽然瞥见黄淸脸额上泌出汗水,看样子已开始呈现不支,金舫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失声惊叫出来。
摆头再看新武林牢主人,他脸上挂著面纱无法看出表情,但他身躯文风不动,稳若山岳,显然正处于优势的地位。
双方继续僵持着,时间在死静的空气中慢慢流去……
蓦然,新武林牢主人沉哼一声,掌势倏地往后略撤,黄淸身形一个摇晃,脚下香灰登时崩落一大片,人也跟着掉落地上,踉踉跄跄险些站立不住。
天,果然输了。这一位武功比天外不速客更高的神秘客,也在新武林牢主人一掌之下败下阵来了。
黄淸面如土色,金舫也是面如土色,两人相视苦然一笑,同时垂下了头。
新武林牢主人跳落地,语带笑意地道:「阁下是本牢建立一月以来功力最强的人物,可惜你没有名气,否则我们又可假此气气大巴山那个家伙。」
黄淸默然无言,只是抬眼盯着金舫看,那对失神的眼睛仿佛在这样说著:「你看,我已经输了,你绝不能再挑战,赶快夺路逃走,去请大巴山武林牢主人来吧……」
金舫怔怔呆,立心乱如麻,他刚才答应逃走,其实并未下定决心,因为他始终不相信新武林牢主人当真这般了得,现在,意外的事实已摆在眼前,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逃呢?或者挑战?当然,如果决定挑战,百分之百是坐牢坐定了。
他尙未决定选择哪一条路时,新武林牢主人已向那个红衣瘦老人命令道:「曹竹夫,你先将这个囚犯带下牢去。」
名叫曹竹夫的瘦老人躬身一应,随即带着黄淸走入一个黑沉沉的圆洞里去。
金舫眼看黄淸垂头丧气的走入洞中,突然胸中一阵热血沸腾,猛可旋身一飘飞上香柱,大喝道:「来,轮到我了。」
新武林牢主人并不跟着跃上香柱,只平静地道:「别忙,我要歇息一会。」
金舫只得跳下,讽笑道:「敢情你也需要歇息,我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新武林牢主人双目逬射凶光,怒道:「你这少年说话好蛮横,你师父是谁?」
金舫昂然道:「一壶先生。」
新武林牢主人轻哦一声道:「原来你就是江南才子『画兰圣手』秦舫,听说你和大巴山武林牢主人的女徒弟感情很不错,是么?」
金舫冷冷道:「是又怎样?」
新武林牢主人沉默一阵,也不知想起甚么,忽然击掌笑道:「我问你,你想不想见她?」
金舫心头一跳,注目道:「你这样慷慨么?」
新武林牢主人嘿嘿诡笑道:「你如想见她,我可以特准一次。」
金舫闻言不由怔住,一时猜想不透他自动要让自己去见凌美仙的用意,但既然可以见她总是一桩好事,当下表面故作淡然道:「当然很想见她,可是请记住,这不是我求你的。」
这时,刚好那个名叫曹竹夫的瘦老人转回来,新武林牢主人便命他去问凌美仙愿不愿意会客,曹竹夫应命匆匆而去,不久转回道:「凌姑娘说不愿见他,但可以和他隔室谈话。」
新武林牢主人移望金舫问道:「怎样?」
金舫心里有些恼火,但想及她不愿见自己的理由,也就化恼怒为感伤,只好点头答应了。于是,曹竹夫便领着他走进另一个圆洞里。
这圆洞颇深,转弯抹角走了盏茶工夫方才到达一间石室,进入石室一看,除了壁角下有一张石床和一盏油灯外,室外空荡荡的甚么也没有,曹竹夫教他在石床上坐下,随即关门退去。
金舫刚坐下,壁上石砖缝里已透进一丝凌美仙娇美柔和的声音:「是秦公子么?」
金舫双手扑上石壁,兴奋的拍打着大叫道:「美仙,妳怎样了?」
凌美仙轻叹一声道:「我还好,他们暂时还不敢把我怎样……」
金舫大声道:「妳好没来由,怎么不愿见我?」
凌美仙沉寂半晌,轻轻道:「你没有接到我写给你的信么?」
金舫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嗒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接到了,或许妳说得很对……」
凌美仙发出感伤的苦笑道:「那就是了,我很对不起……」
金舫道:「不,是我对不起妳。」
凌美仙道:「现在咱们不要谈这个,换个话题如何?」
「好,我先问妳,那天晚上妳是怎么失手的?」
「有个名叫曹竹夫的老人武功很高,他欺到我身后一下便点中我的麻穴……」
「哼,他有没有得罪妳?」
「没有,他将我化装成老太婆,一直把我带到这里来。」
「那新武林牢主人是个甚么样的人物?」
「不知道,但他武功很高确是真的。」
「是啊,刚才有一个同伴和我一道进来挑战,他武功比我高,可是结果也敌不住,此刻入牢去了。」
「你呢,你挑战了没有?」
「还没有。」
「我那封信已经说得很明白,你还来挑战干么?」
「美仙,请妳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的权力,但我拒绝你救我。」
「就因为我不是你们武林牢里的人?」
「嗯。」
「但我现在已算得上是半个武林牢里的人哩。」
「怎么说?」
「因为我已经找到我生娘,她就住在你们武林牢里啊。」
「啊,甚么?这……那么,你……你已经是我的师哥了?」
「师哥?」
「是呀,我师父就是你娘,这一来你不就变成我的师哥么?」
「妳说甚么?美仙,妳说妳师父——武林牢主人——就是我娘?」
「咦,这是你先说出的,怎么反问我?」
「天啊,原来如此……」
金舫一时震骇欲绝,双手激动的抱着头,接着瘫痪的倒在石床上,原来如此,原来娘就是武林牢主人,原来那个被武林人视为有史以来最神秘、最缺德的天字第一号大魔头就是我的生娘……唉唉,娘为甚么要这样做?就只为了要激爹爹出来么?娘,您做得太过分了吧?
隔室的凌美仙听不到他的声音,吃惊地道:「师……师哥,你怎么啦?」
金舫翻过身子,双手抱头痛苦地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武林牢主人就是我娘……」
凌美仙生气道:「好,你不老实,原来你是用话来套我说出——」
金舫忙道:「不,妳听我说,美仙,我娘并非以武林牢主人的身分和我相认,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娘就是武林牢主人。」
「咦,她早就告诉我你可能是她的儿子,所以那次你离开武林牢时她要我跟踪你,可是现在你们母子既已相认,她干么又要这样骗你?」
「是啊,妳说这是甚么意思?」
「嗯,也许是这样,也许她怕你要她解散武林牢……」
「不错,我是会那样做。」
「所以她只好暂时瞒住你,你知道你娘为甚么要创立武林牢么?」
「为了要激我爹爹出来?」
「正是,你爹爹真太岂有此理——」
「美仙,我先问妳一件事。」
「甚么事?」
「听说我娘常常唱歌,有时会听到一个男人喊说:『秀琴,秀琴,别唱了……』那个人又是谁?」
「那也是你娘呀。」
「哦,我娘干么要玩这个花样?」
「她喜欢唱歌,可是又怕有人怀疑武林牢主人就是她,所以来这一手。」
「唉,只为了要激我爹爹出来,就把整个武林搞成那个样子,太不像话了。」
「你娘很喜欢你爹爹,可是她又找不到他,只好出此下策,其实说来说去还是你爹爹不对,他……他醋劲好大……」
「我想我爹爹如果还在,他不找我娘可能另有缘故……」
「金师哥,我……我告诉你一件……」
「甚么?」
「啊啊,没甚么,我是说,唉,我是说你……你师妹很好么?」
「她很好,可是妳说要告诉我甚么?」
「没有,我就只是问候她呀。」
「咄,有语病。」
「喂,金师哥,你还打算挑战么?」
「唔,我想不到事情有这么大的变化,让我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你挑战也是白赔,妄逞匹夫之勇无济于事,还是赶快设法逃离此地吧。」
「可是妳呢?」
「我不要紧,终有一天你娘会来救我的。」
「我陪妳坐牢好不好?说不定这样我娘就会来救我们呢。」
「我不。」
「何必这样,美仙?」
「唉,你已经有了一个师妹,请你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好么?」
「唉,好吧,那么——」
「再见。」
「再见……」
金舫走出石室,只见那个曹竹夫远远站在洞上等待,当下略一思忖,随即向他走过去。
曹竹夫笑道:「你们谈了些甚么?」
金舫微微一笑道:「我不信你没有听到。」
曹竹夫沉脸怒道:「你以为我们新武林牢都是小人么?」
金舫冷笑道:「至少我还弄不淸你们为何自动要我来和凌姑娘谈话,不过,我也不怕人知道。」
曹竹夫掉头便走,一面道:「这个你等下问我们牢主好了。」
金舫随他走去,心头怦怦乱跳,实在想不出要怎样逃出这个地方?别说广场上有新武林牢主人等在那里,即使没有,自己也不懂得如何去启开那道铁板和重重的铁栅,怎能逃得出去呢?走出洞道,进入挑战广场,那两柱香仍在嬝嬝冒烟,但新武林牢主人和两名青衣小童却已不知去向。
金舫心头一动,靠近曹竹夫身边问道:「你们牢主呢?」
曹竹夫道:「你等著,老夫这就请他进来。」
金舫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他左腕脉门,扬眉冷笑道:「且慢,我有话说。」
曹竹夫乍遇奇袭,脸色遽变,惊怒交逬地道:「你,好小子,反了,反了。」
金舫两眼骨溜溜四下电扫,一面低声道:「我问你,如果我把你脉门震断,那情形会怎样?」
曹竹夫欲挣无力,正想张口呼救,闻言面容一懔,双目怒瞪,咬牙切齿道:「哼,脉门一断武功自然尽失,你想怎样?」
金舫凶狠狠地道:「那就好,你老儿数十年修为得来不易,所以如今还是帮我一点小忙吧?」
曹竹夫额上挤出汗珠,恨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金舫道:「你带我出去,我不要挑战了。」
曹竹夫怒道:「岂有此理?」
金舫道:「这当然有些没道理,不过你们这个新武林牢行为倒行逆施,所以我赖你们一次倒也无伤大雅,怎么样?」
曹竹夫沉默半晌,垂头道:「老夫不能答应,不过,老夫此刻是在你控制之下……」
这意思就是说,老夫虽然不答应,但老夫也不想失掉一身武功,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金舫领会他的含意,当下拉着他走向来路的洞口,轻声道:「那么走吧,你的责任是替我启开那道铁板和铁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