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的一句话,顿时把准备「挥金如土」的金舫鎮住了。
乖乖,叫歌妓?这门玩意儿他在杭州时也曾被几位朋友死拉活扯去过一两回,对他来说并不生疏,可是现在怎好以此来与外国蛮子比苗头,这还不等于把怒气发泄到自己国人头上去么?
那店小二看他听到叫姑娘便为之呆住,面上不由又泛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当下故作礼貌的拱拱手,转身便向楼梯口走去。
金访又气又急,扬掌「砰」的再猛拍一下桌子,大声道:「好,我也叫三个。」
店小二脚步一刹,慢慢转回头笑道:「给多少银子?」
金舫道:「一个给一百两黄金。」
店小二瞪大眼睛惊疑道:「一百两黄金?你公子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舫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胸襟,扬手「劈拍」赏了他两个耳光,然后拉他回到桌边,一手解开桌上的袋子,露出黄澄澄、亮晶晶的一袋金块,将他一颗头按到金块上,大声道:「看到没有,这是甚么东西?」
店小二目睹满袋黄金,只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道:「我的妈呀,是是,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去叫,这就去叫那最标致的姑娘来……」
金舫放手将他推去,沉声冷笑道:「丑的也没关系,会唱歌的就行,快去。」
店小二连声应诺,跌跌冲冲抱头滚下楼去了。
那三个外国青年并不觉得金舫这样做是在和他们赌气,看见店小二那副怆惶失措的嘴脸,不由得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哈哈大笑道:「人说中原人物已大半丧失骨气,看来一点不假。」
另一个仰头怪笑道:「不错,看来师伯是太谨慎了,像这般情形——」
年纪最长的一个面容一肃,摇手打断他的话道:「阿雷,别胡说,喝你的酒吧。」
那个名叫阿雷的青年将头靠上身畔那个歌妓的肩膀,掀掀嘴唇瞇眼笑道:「疏勒大哥,咱们三个算你最没种,你知道么?」
疏勒眉头微皱,耸肩淡然道:「别惹我生气,阿雷。」
阿雷转对那个年纪最轻的青年笑道:「不是么?洛克,你说怎样?依我看咱们尽可先去试试,我不知道还有甚么需要顾虑的。」
疏勒移目瞥了金舫一眼,再回望阿雷,面露责备之色,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向他讲了些甚么话,阿雷别望金舫咧嘴一笑,也回望疏勒「叽咕」一阵,似乎在和他争论甚么的样子。
不久,店小二们将金舫点的酒菜一一端上,摆满一大桌,菜肴与那三个外国青年点的完全一样。
金舫横目一扫三个蛮子,再向店小二问道:「你们店里伺候食客的伙计一共有几个?」
店小二堆满笑脸道:「回公子的话,敝店伙计一共是七个。」
金舫挥手道:「好,通通叫上来随时听候吩咐,等下每人赏五两金子。」
店小二大喜,蹦跳到楼梯口大声呼喝,立刻就有五个店小二蜂涌上来,毕恭毕敬的在金舫对面一排站立。
金舫冷眼瞧他们片刻,一抬下巴道:「还有那个叫姑娘去了么?」
六个店小二齐声应「是」,个个躬身垂手,满脸阿谀,诚惶诚恐。
金舫越看越有气,拍桌子喝道:「你们都抬头挺胸起来,别装成这个窝囊相。」
六个店小二神色一震,果然全体抬头挺胸,十二只眼睛瞪如铜铃,滑溜溜的转,敢情还弄不淸甚么地方使我们这位阔少爷看不顺眼哩。
金舫冷笑道:「你们从现在开始直到我吃完为止,只能听我一人吩咐,任何人喊叫都不淮理会,那样的话每人赏给五两黄金,不愿意的现在可以退出去。」
六个店小二个个喜上眉梢,纷纷点头答应,好像一只不怕死的队伍,全体表示决心豁出性命了。
金舫觉得气势已完全盖过那三个外国青年,于是昂然自得的开始自酌自飮起来。
不一会,楼梯一片足响,那个店小二已领着三个年轻貌美的歌妓登上酒楼来,她们分别抱着琵琶、月琴、胡笳,美脸含笑,一齐向金舫检衽二幅,熟练地在他身边坐下。
金舫看她们那样老练,心里微微厌恶,也有些侷促不安,当下提起酒壶故作大方地道:「来,我给妳们酌酒。」
那个抱月琴的歌妓忍不住「噗嗤」一声,连忙按住他的手腕嫌媚笑道:「公子别折煞奴家们了,哪有客人反向我们酌酒的道理?」
金舫俊脸微红,耸耸肩道:「这有甚么关系,谁酌酒还不是一样?」
那歌妓含笑不语,知道今天碰到一个只会花钱的楞小子,当下接过酒壶,起身先给他酌满一杯,再为那两个歌妓和自己酌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脆笑道:「奴家小名昭君,请问公子贵姓?」
金舫端起酒杯答道:「姓金,黄金的金。」
昭君抬高酒杯笑道:「奴家先敬金公子一杯。」
双方对飮已毕,那手持胡笳的接着端起酒杯飞媚眼笑道:「奴家小名飞燕,敬金公子一杯。」
最后是那个怀抱琵琶的,她拿起酒杯娇滴滴地道:「奴家小名碧桃,敬金公子一杯。」
金舫一一和她们飮过酒,偷眼一瞥那三个外国青年,只见他们正在静静注视著自己,于是更加装着嚣张跋扈之态,环视三女大声道:「我先问妳们,店小二说我要给你们好多钱?」
那个店小二吃了一惊,慌忙插嘴道:「一百两黄金,小的向她们说您公子爷要给一百两黄金。」
三个歌妓别脸惊异的瞧一瞧店小二,接着回对金舫含笑点头道,表示他说的没错儿。
金舫箫笑道:「我若不先问妳们,难保他不会向妳们偷赚一笔——」
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好,现在妳们谁先唱一首歌来听听。」
昭君姑娘抱起月琴调整几下絃琴,然后抬头笑问道:「金公子喜欢听甚么的?」
金舫侧头想了想,问道:「妳会不会唱辛弃疾的破阵子?」
昭君姑娘含笑微微点首,纤纤玉指先自拨出一片雄浑悲壮的音调,于是乎轻启樱唇唱了起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麾下爪,五十絃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絃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嗓子虽非绝好,但唱来也颇慷慨激昂,悲壮处,舞人情绪激发。
金舫想着那位怀才不遇郁郁以终的辛幼安,真想跳过去将那三个红发蓝眼的家
伙痛殴一顿。
昭君姑娘歌罢,见金舫满面严肃,只道自己唱得不好,微现羞涩道:「奴家唱得不好,金公子包涵。」
金舫豁然泛笑道:「哪里,姑娘唱得很好啊。」
他说话间念头一动,站起由袋中取出一百两黄金放到她面前桌上,笑道:「姑娘就请先收下这个。」
昭君姑娘原以为他在说笑话,哪里想到他当真要给一百两黄懔懔懔懔地道:「金公子,您,您快别这么作弄奴家了。」
金舫正色道:「姑娘说哪里,在下绝无作弄之意。」
昭君姑娘惊疑道:「那么,您是……您是……」忽然粉脸泛霞,不胜欣喜娇羞地垂下头去。
金舫也不管她脑中在转甚么念头,转对那碧桃姑娘笑道:「现在妳唱首满江红吧。」
碧桃姑娘应声抱起琵琶,也自启嘴唱起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她唱得很卖力,唱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飮匈奴血」之时,金舫侧目望向那三个外国青年,发觉他们脸上都有些儿光火的样子,不禁暗暗得意,心想正要你们发火,等你们发了火我就有理由寻你们霉气了。
碧桃姑娘唱完,他随也取出一百两黄金放到她面前,这一来,隔桌那三个歌妓看得都红了眼,其中一个眼露无限羡慕之色,搭讪笑道:「碧桃妹妹,妳们钓了大鱼,待会可得请客呀。」
碧桃姑娘得意忘形,喜孜孜地道:「银花姊姊何不也到这来走动走动?」
那个叫「银花」的利令智昏,果然起身想走过来,他身边那个叫阿雷的青年勃然大怒,一把将她拉坐下,喝道:「他妈的,妳想干甚么?」
银花「噢」的骇呼一声,差点摔倒,惊悚著道:「大爷怎地生这大的气?我们院子里原有这个规律呀。」
阿雷怒吼道:「甚么臭规律,妳敢过去我就要了妳的命。」
那个叫洛克的青年这时也转向七个店小二之一喝道:「那个猪猡,大爷刚才叫你去买水果,你买了没有?」
那个店小二「噢噢」连声,移步踌躇著向楼梯口走去,一面打躬赔笑道:「对不起,小的这就去买,小的这就去买……」
金舫低头沉声道:「你若不想要五两金子,只管去吧。」
店小二登时大感为难,站住脚望望那边的洛克,又望望这边的金舫,蹩了老半天,最后取出一锭白银双手捧到洛克身边陪笑道:「这位大爷请把这五两银子回去,恕小的此刻分身无术,嘻嘻,嘻嘻……」
洛克突然反手击出一掌,店小二惨叫一声,双手抱住肚子,一个身躯直往后飞去,正好掉落楼梯,一阵「兵乓、」大响,夹杂着惨号声滚下楼去了。
阿雷大吼一声,站起整桌酒食掀翻,再跳到金舫桌前戟指怒喝道:「小贼,你莫敢是冲著咱们的?好极——」他叫嚷声中双手抓往桌边,猛可往上一掀,哪知桌子竟像生了根分毫未动,这才知道对方是大有能耐的会家子,不禁为之脸色一变。
金舫双手轻搁桌上,抬脸从容不迫的沉笑道:「朋友有兴趣的话,何不先把酒账结了,然后咱们再到城外找个地点去。」
那个年纪最大的疏勒立刻接口阴恻恻地道:「他说得不错,阿雷你回来,咱门下楼结账去。」
阿雷满面怒容,忿嘴转身走回去,嘴里又「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可能在述说他掀不动金舫的桌子,原来这小子还是个武林高手之类的话。
疏勒寒脸不答,取出银两付与那三个歌妓,抬目眈视著金舫冷笑道:「我们到街上等你,你马上下来。」
金舫点点头道:「好,我结完账就下去。」
疏勒于是率领两个同伴走下楼去。
金舫随也取出一百两黄金付给那飞燕姑娘,再分别赏给每个店小二五两金子,下楼至柜台结过酒账,步出酒楼门口,只见那三个外国青年已各骑一马等在街边。
店小二牵过他的马匹,四人出得县城,驰至一片荒漠地点,金舫首先下马,疏勒第二个跃落,左手探探腰间刀柄,随即走上前冷笑道:「朋友刚才那样做目的何在?」
金舫岸然含笑道:「谈不上甚么目的,看不顺眼罢了。」
疏勒掀起那充满骄傲的上唇,沉着地笑了两声道:「哪一点使你朋友看不顺眼?」
金舫笑道:「也谈不上,我心情不痛快的时候,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那个阿雷拔出亮闪闪的弯刀,大步走上喝道:「大哥别跟他囉嗦,让我来干掉他算了。」
疏勒伸臂拉住他,目视金舫缓缓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跟踪我们兄弟多久了?」
金舫闻言不觉一怔!原来他闹到这个地步,除了只知他们不是中原人物外,一些也不知他们是何来路?其所以演变到要和他们动手,完全是起于店小二的势利眼,后来看见他们玩歌妓玩得太过火,不知不觉便把怒气迁到他们身上,平心而论,人家花钱玩姑娘其实无可厚非,自己横加干扰未免理亏;可是现在问题来了,这三个家伙为何误会自己跟踪他们?如果他们此番前来中土只是单纯的游历行动,怎会用「跟踪」这两个字眼?
他思绪电转之下,耸耸肩笑道:「你们这般问话,不觉得已经技逊一筹了么?」
疏勒双目凶光闪动,语气平静地道:「我们的『太阳神刀』可以扳回一切,但你再说说看,你一共知了多少事?」
金舫微笑道:「不多,但也不少……」
疏勒皱眉不耐地道:「你怎么这样喜欢说废话?」
金舫仰脸悠悠道:「那么,你最怕我知道的是那一点?」
疏勒阴声道:「尽你所知道的说出来。」
金舫哪里说得出甚么名堂?正不知怎样胡扯才能表示自己「已经知道很多」时,蓦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天黄淸曾向蝙蝠帮主说出三个字眼,那三个字眼曾使蝙蝠帮主为之大吃一惊,现在自己何不也说出来探探对方口气,对固好,不对也不打紧,反正今天这一架是打定了,当下傲然仰头望天,轻描淡写地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想这句话定可完全说明我对你们究竟了解了多少……」
疏勒轻「嗯」一声,凝神注目,等他说下去。
金舫扭扭嘴笑道:「这句话就是,你们是从『大宛国』来的吧?」
疏勒三人如闻焦雷,登时面色大变,眉峰齐现杀气,阿雷跨出一步大声道:「大哥,你还要问甚么?」
疏勒吐出坚定的语气道:「没有,你动手好了。」
阿雷立即朝金舫迈上几步,在相距七、八尺处停住,慢慢举起长弯刀,面露残酷笑容道:「朋友,你对我们大宛国的『太阳神刀』想必也有一些认识,大槪用不着我再警告你了吧?」
金舫刚才在酒楼上已测出他内力不及自己,心里笃定泰山,因此甚不在意的笑道:「谢谢,你只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