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目光下,远远的有两条黑影直扑过来,那种轻灵的身法和骇人的速度,若非金舫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武林中还有这种人物,还有这种飞行造诣几乎高出以轻功见长的天山雪婆婆一倍以上的人物。
武林牢主人瞧着那两条黑影奔至二十丈左右,嘴里发出一声惊奇的轻噫,随即背过身子取下脸上的面纱,再脱下头上的大斗笠,现出庐山真面目——一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风姿来。
金舫惊讶道:「娘,怎么了?」
武林牢主人笑道:「那是一老一少两个外国人,既是外国来的武林人,娘大可不必让他们知道他们今晩遇见的就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牢主人。」
话声刚落,那两个外国老少业已奔到近处,老人年约五旬,红发蓝眼,满面于思,额上至嘴唇有一条刀疤,相貌甚是狰狞威严;那个年轻的倒不必形容,原来竟是金舫黄昏时在水围城遭遇的三个外国蛮子中,那个年纪最轻的洛克青年。
疤面老人拉着洛克飞奔,堪堪经过武林牢主人的身边时,洛克一眼瞥见金舫,连忙大叫道:「师叔,就是他。」
疤面老人闻言身形倏然一刹,徐徐转过身子,蓝睛熠熠盯着武林牢主人和金舫打量起来。
武林牢主人视如未见,一手抚住金舫肩头,无限关切地轻问道:「孩子,你的伤碍事么?」
金舫抬脸笑道:「不打紧,我赢小的大槪没问题。」
疤面老人微哼一声,慢慢举手指著金舫吐出粗矿的声音道:「少年人,过来回答老夫几句话。」他说的汉语颇为流利,若非相貌特异,简直使人无法分别出来。
金舫待要走上,武林牢主人伸手拉住他,一面含笑凝望疤面老人道:「我是这孩子的母亲,有甚么话何不问我?」
疤面老人微微一怔,映映眼睛冷笑道:「这倒好,妳儿子无缘无故重伤老夫两个师侄,老夫此来正要找他家长算账。」
武林牢主人挺眉一笑道:「那么现在就开始算吧。」
疤面老人沉脸道:「老夫要先问几句话。」
武林人主人又挺眉一笑道:「那么现在就开始问吧。」
疤面老人一仰脸威严地道:「妳儿子的武功是谁教的?」
武林牢主人笑道:「他师父教的。」
疤面老人怒道:「他师父是谁?」
武林牢主人笑道:「中原一个武林人。」
疤面老人大怒道:「妳要命就好好回答老夫的话。」
武林牢主人脸上笑靥盎然,脆声道:「你要命就乖乖给我滚蛋。」
疤面老人怒吼一声,猛然右脚往前横踩半步,竖起右掌疾推而出,暴喝道:「给老夫躺下!」
掌风如闷雷低吼,劈出的不仅是猛烈出奇的力道,而且是一股炎热无比的气流,好像一道火焰对着人喷去一般。
武林牢主人察觉对方掌力怪异,疾忙一把将金舫揽到身后,同时也自扬手一掌疾拍出去。这一掌,可说是她自从创立武林牢以来第一次倾力施为的一掌,因为她尙摸不淸这个外国佬的路数,另一个原因是认为打死一个外国人——尤其这个看来凶蛮的疤面老人——似乎不是一件会使人负疚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掌力一接,轰然发出一声崩天般的巨响,劲风四激,五丈周围的地上被劲风台起一片深达半尺的尘土,一时烟灰弥漫空间,视界顿呈浑沌。
好一会,声敛烟消,视界恢复明晰,那疤面老人站立的空地上赫然铺着一滩鲜血,但疤面老人和洛克却已消失不见,不知去向了。
金舫何曾见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场面?惊怔怔的呆立半晌之后,忽然敏感的心头一惊,急转到武林牢主人身前问道:「娘,您没事吧?」
武林牢主人闭目不言不动,娇靥血气浮现,过了好半天方始恢复原来的气色,缓缓睁开眼睛道:「孩子,上马,咱们追下去。」
金舫迷惑地道:「追?」
武林牢主人颔首道:「嗯,本来为娘一向不理武林牢以外的事,但这个外国佬的来历非得弄他个淸楚不可了。」
金舫惊道:「为甚么?」
武林牢主人道:「上路再说。」
金舫牵过坐骑笑道:「娘,您坐吧。」
武林牢主人笑道:「不必在这方面表示孝顺,快给我上去。」
金舫知道自己若不乘马,绝不能跟娘并肩赶路,当下只得跨上马鞍,问道:「他们往哪里跑了?」
武林牢主人一指北方,回手一拍马身,于是母子俩一骑马一徒步,并肩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疾赶……
「娘,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他受了伤,不过娘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追他们的理由呢?」
「如果让他去我们武林牢挑战,娘绝无法在一百招之内胜他,所以这怎么得了?」
「他们是西域大宛国来的,据说来了九个,三个一流,三个二流,三个三流,刚才那个青年属于三流脚色,只不知那个疤面老人属于哪一流的?」
「当然属于第一流,刚才他太低估娘的实力,故此未出全力,即至受了伤,自知已无力扳回,因此逃了。」
「想不到大宛国有如此高手,但不知他们此番进入中原意欲何为?」
「这个我不管,我只想阻止他们入牢挑战。」
「对了,娘,您的武功是哪里学来的?」
「这是娘在找你爹爹期间无意间获得一场奇缘,这事以后有空再告诉你。」
「娘几时向新武林牢主人挑战?」
「最快恐怕也要一月之后。」
「为甚么要等一月之后?」
「有个原因,但娘现在不能告诉你……」
母子俩边追边谈,追出二、三十里路,仍未发现疤面老人的一点踪迹,武林牢主人叫金舫停马,说道:「这样追赶不行,孩子,娘要自己追去,你先回武林牢去吧。」
金舫道:「不,我要赶往太白池找杨师妹,同时帮助十二门派抵抗蝙蝠帮。」
武林牢主人一怔道:「何必管闲事?」
金舫苦笑道:「那怎可说是闲事,娘?」
武林牢主人轻叹道:「好吧,娘先走一步,你诸事小心。」
她脸露苦涩笑意,举手拍拍他的手腕,飘然起步向前走去,身形微动便是六、七丈,眨眼便走得无影无踪。
金舫亦随后纵马前进,不久天已破晓,他经过一个小鎮,下马买药敷了伤口,再买些干粮带在身边,然后继续马不停蹄向太白山赶去,一路未生事故,第三天黄昏赶到陕西佛坪县,那巍峨雪白的太白山已举目可见了。
他关心茵儿以及那守护太白池「神机玉盒」的十二派高手的安危,决定稍事歇息之后再连夜登山。他策马在街道上徐行,正想找一家酒楼打尖,忽然身后越上一个面目端正的劲装青年,一把抓住他的疆索笑道:「朋友可是一壶先生的高徒?」
金舫心头微震,点头答道:「正是,兄台有何指教?」
劲装青年神秘一笑道:「有人想见你,请随在下走吧。」
金舫讶问道:「谁要见我?」
劲装青年微笑道:「去了你就知道,在下奉命不能在此时说出。」
金舫皱眉沉吟道:「兄台贵姓,隶属何派门下?」
劲装青年笑道:「抱歉,这个亦在守密之内。」
金舫不由冷笑道:「蝙蝠帮么?」
劲装青年笑道:「秦小侠怎的如此多疑?」
金舫道:「要是在下不愿去呢?」
劲装青年道:「秦小侠身怀绝学,难道还有甚么値得顾虑的?」
金舫思忖片刻,遂点头道:「好吧,你带路便了。」
劲装青年于是领头快步向城外走去,出城沿河走到一片杂树林,穿过树林便见一片广阔的坟场。劲装青年走到一座两旁立有旗竿和石翁仲的大坟墓前,朝着墓碑躬身一礼,说也奇怪,那块墓碑就在受了一礼之后,慢慢往地下沉落,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里面阴森森的甚么也看不见。
劲装青年侧身对金舫撇手笑道:「秦小侠请进。」
金舫瞧得疑心大起,暗忖:这匿居坟墓中的人绝非正派人物,自己这一进入若中了他们的圈套可划不来,当下摇摇头道:「我不进去,谁要见我,你去请他出来好了。」
「阿弥陀佛。」
一语未了,坟墓中忽然响起一声宏亮的佛诵,接着由墓口钻出一位浓眉大眼、身披袈裟的老和尙,竟是少林监寺僧智慧大师。
金舫一见大奇,连忙下马拱手道:「原来是智慧大师,大师父何在此?」
智慧大师合十顶礼道:「一言难尽,秦小施主请先入墓再详谈如何?」
金舫此时已不再有丝毫怀疑,拱拱手道:「好的,大师父先请。」
智慧大师也不多说,转身俯头钻入,金舫随后跟进,只见一条通道笔直斜伸而落,行约十丈视界豁然大宽,眼前出现了一座气势雄伟的宫殿式大厅,大厅上雕龙画栋,灯火辉煌,中央深垂著黑绒布幔,两边一式摆着两张太师交椅,再接下是各排八张紫檀椅,此刻厅中阑无一人,静谧至极。
智慧大师以手势招呼金舫入厅,分左右在最末两张紫檀椅坐下,金舫摆头四处张望一阵,仍摸不透这是个甚么地方,心里甚感惊奇,当即欠身拱手问道:「请问大师父这是个甚么地方?大师父派人引在下到此有何见教?」
智慧大师伸手一指厅上的黑绒布幔笑道:「要见秦小施主的并非贫僧,而是他——」
随着他的手势,黑绒布幔分左右缓缓拉开,登时现出一幕骇人的景象来。
一张龙案后面,高高坐着蝙蝠帮主聂雄夫,而在他身后,又一排肃立著一后三夫人——皇后欧阳宝桂、贵妃杜金花、贵嫔柳竺、贵人林镜霞。
金舫惊得跳起来,戟指少林智慧大师喝道:「嗨,大师父你这是甚么意思?」
智慧大师举手往脸上一抹,露出黑蝠堂主「赤麒麟」卞牙山的面孔,然后起身含笑向他抱拳一拱,表示很抱歉的意思。
金舫暗叫上当,思忖电转,觉得万万不能在这种没有退路的地方和他们动手,正欲转身冲出大厅,哪知才一回头,视线瞥及厅门,整个人便怔住了。
原来厅门口上,此时已悄无声息的巍立著一红一白两个人——蝙蝠帮二护法「南极神君」阴烈风和假天外不速客。
这两人若论单打独斗,自己已无所畏惧,但此时双双站在厅门挡住去路,分明有意联手,这一来自己别说远非敌手,甚至要将他们同时迫离厅门恐怕也要大费一番手脚了。
他正在寻思无计暗暗着急之际,只听厅上蝙蝠帮主嘿嘿怪笑道:「秦舫,何不安安静静坐下来谈一谈?」
金舫转过身子怒目而视道:「跟你这家伙有甚么可谈的?」
蝙蝠帮主道:「有,谈话的材料多得很,譬如说我们已取得太白池下的『神机玉盒』之事。」
金舫心头一震,脱口道:「甚么,你们已取得神机玉盒?」
蝙蝠帮主颔首笑道:「不错,很奇怪么?」
这确是颇出意外的一件事,前几天一后二夫人和左护法「南极神君」均在黄淸和金舫的掌下负了内伤,蝙蝠帮尽管实力强盛,但要在这种实力大挫的情况下消除十二派高手的纠缠而夺走池下的神机玉盒,实也不是一桩易事,莫非他们扯谎?
蝙蝠帮主见他面有不信之色,轻咳一声,愉快的笑道:「要是你不信,本帮主现在就给你看两样东西。」他说着手一抬,那布幔后走出一个黑蝙蝠,双手高托一大盘用黑布盖著的东西,走到厅中放落地上,轻轻揭去黑布,九颗血淋淋的人头立刻呈现眼前,人头有僧有道有俗,有的瞪着眼睛有的吐著舌头,情形凄惨恐怖已极。
金舫吓得面色苍白,又惊又怒,戟指龙案后面的蝙蝠帮主大喝道:「吠,你这个阴阳人好残忍,下来,我打死你!」
蝙蝠帮主挥手命黑蝙蝠拿走人头,再由龙案下取出一个圆形的黑亮盒子,笑道:「这些人与你非亲非故,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现在再看看这个,你知道这是甚么东西么?」
金舫虽未见过那东西,但想来必是「神机玉盒」无疑,一时瞧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一把将它抢过来捣碎让它爆炸,炸死了他们才好平息胸中怒火。
蝙蝠帮主得意地笑道:「这就是当年武圣太白仙翁沉埋池下的神机玉盒,里面盛有十二颗长生不老丹和十二种武林绝学,我只要打开它,嘿嘿,管他甚么武林牢主人,又甚么新武林牢主人,一个个都得在我聂雄夫面前俯首称臣,嘿嘿嘿……」
金舫怒「哼」一声,冷笑道:「你虽得到它,但没有十二只金钥仍是枉然,神气甚么?」
蝙蝠帮主点点头笑道:「不错,但你大槪还不知道,上次我们在王屋山开会时已得到八支金钥,后来又将少林、武当、华山三支夺到,现在只差你身上那支龙钥而已。」
金舫心里暗惊,力持鎮静地冷笑道:「胡思乱想,那支龙钥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蝙蝠帮主笑道:「我们已调査得淸淸楚楚,那支龙钥在你身上绝无疑问,你抵赖也没有用。」
金舫不觉探手抓住怀中的龙钥,扬眉冷笑道:「好,龙钥在我身上没错,但你们谁敢一动我先把它揑碎。」
蝙蝠帮主笑声一敛,双睛射出两道寒电似的目光,沉声道:「你好好拿出来,我给你一份。」
金舫摇摇头道:「不要。」
蝙蝠帮主道:「两份?」
金舫仍摇头道:「不要。」
蝙蝠帮主道:「那么你要多少?」
金舫觉得这一著能够制住他,暗暗得意,不由泛笑道:「对不起,我全部要。」
蝙蝠帮主突然仰头嘿嘿大笑,喝道:「来人,再搬出一样东西给他瞧瞧。」
喝声一落,布幔后有两个黑蝙蝠抬着一个大字形的木架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衣少女,她双手双脚被紧紧缚在木架上,一颗螓首低垂著,看样子正陷在昏迷状态之中。
金舫瞧淸之下,只惊得魂飞魄散,差点急昏过去。
那是茵儿?一点不错,那正是他的师妹雪里红杨茵茵。
蝙蝠帮主闪出龙案站在木架边,一手按住茵儿头上百会穴,咧嘴嘿嘿狞笑道:「现在轮到你了,你敢妄动一下,我便震碎她的脑袋。」
他边说边伸手在茵儿脑后摸了一下,茵儿「嘤咛」一声,慢慢苏醒过来了。
她抬起秀丽的脸庞,茫然四顾一眼,瞧见金舫站在厅下,登时花容大变,骇然惊叫道:「舫哥哥,你快跑。」
蝙蝠帮主接口笑道:「跑?他才不是无情无义之徒。」稍一停顿,转望金舫狞笑道:「怎么样,愿不愿拿出来?」
金舫惊怒交集,一颗心扑扑狂跳,有心想扑上一拼,但自己距离木架约有一丈五、六之遥,冲势再快也赶不上蝙蝠帮主的魔掌,唉唉,这下可怎么办……
蝙蝠帮主怪笑道:「现在我数到三,你若愿意交出龙钥便放你们走路,否则便脱光她的衣裳,再命我一个部下与她当众成其好事。」
他默望金舫片刻,见他毫无交出龙钥之意,不由沉笑数声才开口喊数道:「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