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秋风瑟瑟的黄昏时候,巫山脚下的神女庙前出现了一个年约三十四、五,青布包头貌美绝伦的妇人,这美貌妇人才走至庙门前,庙里已闪出一个麻面老者——麻面叟皮厚安——他看淸那妇人的面孔之后,神情微微一震,连忙抱拳道:「这位女侠可是挑战来的?」
美貌妇人点头冷冷道:「不错,据说挑战者必须在此登记?」
麻面叟侧身让至一边,撇手笑道:「是的,女侠请进。」
美貌妇人移步入庙,麻面叟随到案后取出一册线装簿子,美貌妇人随手翻了几页,冷笑道:「生意不坏啊,你们新武林牢成立只有两个月,居然已有六十多个囚犯了。」
麻面叟谦逊道:「这都是各方武林人士抬爱之故,当然本牢一切设备优于大巴山武林牢亦是原因之一……」
美貌妇人淡淡一笑道:「掳劫妇女亦是优点之一?」
麻面叟陪笑道:「这只是本牢一时权宜之计,其实我们从未迫害过一个妇女——嗯,女侠就请登记吧。」
美貌妇人不理,指著簿上天外不速客的名号微笑道:「这个人当真接不住你们牢主一招么?」
麻面叟道:「是啊,他现在是本牢第十二号囚犯。」
美貌妇人翻开两页,又指著黄淸的名字道:「这个人呢?」
麻面叟道:「他是第五十六号囚犯。」
美貌妇人眸闪精光道:「贵牢有没有限制挑战次数?」
麻面叟不解道:「甚么挑战次数?」
美貌妇人道:「譬如我挑战赢了,可不可以继续挑战下去?」
麻面叟失笑道:「当然可以,只是这事哪里有人办得到?」
美貌妇人道:「我要试试,你们现在一共有六十四名囚犯,我希望能够在天黑之前向你们牢主挑战六十四次。」
麻面叟呵呵笑道:「是么?那即使是大巴山武林牢主人亲到也不成啊。」
美貌妇人微微一笑,随即提笔在簿子上塡写下去:
姓名:申毕芙
年龄:三十五岁
挑战日期:丁酉年八月十二日
交存物品:不要交存,因为我马上要出来。
写罢,轻轻将笔搁下,自我欣赏一会,得意地微笑道:「我这样登记,希望不会吓坏你们才好。」
麻面叟笑道:「当然不会,问题是一旦出不来时,那就尴尬煞人也。」
申毕芙哼笑道:「绝对出得来,除非你们对外宣布的一切情形完全是假的。」
麻面叟不再多管,收下登记簿,走至门边撇手道:「此去一路上有指示牌,申女侠按照指示路线走即可到达挑战场。」
申毕芙轻点螓首,走出神女庙,照着箭头指示牌迳向山上神女峰走去,步履姗姗,看似缓慢,其实奇快无比,好像神话中的遁行,转眼间已变成一个黑点隐入山峰密林之中。
麻面叟目送她远去不见,脸上不时泛起一片胜利的笑靥,自言自语道:「申毕芙?神秘妇?哈哈,妳以为没有人认得妳的庐山真面目么?哈哈,咱们新武林牢里已至少有五十人见过妳,谁不知道妳就是大巴山武林牢主人啊……」
且说那日金舫潜入太白池寻找神机玉盒时,忽然被「人」在水里抓住后脚点了麻穴,惊急之下竟至昏厥不省人事,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待得苏醒过来,发觉竟然躺在一间石室里面。
这间石室充满一股刺鼻的阴霉之气,似已封闭多年久无人居,石室顶上嵌著一颗夜明珠,光芒照得室中颇为明亮。
金舫愕然翻身坐起,只见一面石壁上有一位白发皤皤的老人瞑目端坐于蒲团上,面目慈和肃穆,瞧那模样绝非邪恶之辈。噫,这老人是谁?是他把我捉进这里来的么?这石室又是甚么地方?这几个疑问同时闪入他脑中后,他立即起身朝白发老人深施一礼道:「老前辈请了。」
白发老人不言不动,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金舫颇感困窘,又施一礼道:「老前辈,您没听到我的话么?」
白发老人纹风不动。
金舫不由有气,大声道:「老前辈,在下也会坐功,可是在下入定后照样听得到别人说话……」
白发老人依旧不理睬。
金舫心头火发,暗想:你这老儿在水里偷袭我,把我捉到这里来,这口气我都忍下不跟你计较,你倒还摆架子不理人,哼,吃我一掌吧。他猛可跨上一步,右掌扬处,正欲运劲击出,蓦听身后有人开口道:「别动,傻小子。」
金舫心头大震,急忙撤手旋身,亮掌护住胸部,举目一瞧,不禁惊「啊」一声,一时为之目瞪口呆,楞在当地。
原来在他身后发话的不是别人,竟是早先与哈拉密激斗一场,而后看见武林牢主人一到太白池,便即悄然走掉的「流浪叟」葛玄。
他歪著脑袋,瞇眼睛斜瞄金舫嘻嘻笑道:「金舫,很惊奇吧?」
金舫透了口气,躬身一揖道:「原来是葛老前辈开的玩笑,真想不到……」
「流浪叟」笑道:「我瞧你在池底挖泥土,一时兴起便把你拖进洞来,哈哈……」
金舫轻哦一声,游目一打量石室问道:「这是甚么地方?」
「流浪叟」道:「这是池底通往山上的一条秘道,家父早年开凿的,普天之下除我之外恐怕没有一人知道池底有这条秘道,即使有人知道,如不知机关所在,也永远找不到洞门。」
金舫甚感惊奇,回头一指那位白发老人问道:「这位老前辈又是何人?」
「流浪叟」道:「家父,他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故此身体不会腐烂。」
金舫一直误看白发老人是活人,这一听他就是已仙逝数十年的武圣太白仙翁,真是大出意外,当下连忙整衣肃容向他拜了几拜。
「流浪叟」靠壁坐下,把脚叠起,笑咪咪道:「喂,金舫,你现在觉得体内有没有甚么异样?」
金舫一怔,稍一运气,突觉体内真气充沛异常,内功似乎较前增进三倍之多,心中又惊又喜,失声道:「咦,这是甚么缘故?我内功好像精进数倍的样子?」
「流浪叟」哈哈笑道:「不错,老实告诉你吧,那是长生不老丹的功效啊。」
金舫惊叫起来,叫道:「甚么,您给我吃下长生不老丹?」
「流浪叟」笑道:「一点不错,我趁你昏迷时给你服下一颗长生不老丹。」
金舫心想长生不老丹是十二派共有之物,现在自己服食一颗,这一颗当然应该算做黄山派的,可是如此一来娘就无权再服食其他的了。他想得百感交集,不禁跳脚咆哮道:「岂有此理,您擅取十二派之物是何意思?」
「流浪叟」歪著头笑道:「我已知道你娘是黄山派天都老人司马信的女儿,当年司马信将龙钥交给她,自然是表示要把神机玉盒的武学和灵丹送给她,因此所以,哈哈,你娘取得它时自然也会把它转送给你,我现在先拿给你服下有有甚么不对么?」
金舫气道:「谁说我娘要给我?她要自己吃呢。」
「流浪叟」微怔道:「自己吃?」
金舫道:「是啊,我娘耽心不能在百招之内胜得哈拉密等三个大宛国的高手,所以要自己吃下那一颗长生不老丹。」
「流浪搜」哦了一声,笑道:「这个没关系,你可以替你娘接受他们的挑战。」
金舫张目失声道:「荒唐,我哪里是哈拉密的敌手?」
「流浪叟」颔首笑道:「你现在已服下长生不老丹,如今只要再练成一种绝学,你就可以胜得他们了。」
金舫心头一动,问道:「真的?」
「流浪叟」掏出一册皮簿抛给他,正色说道:「当然是真的,只要你能在四天之内练成先严这一部『葛家御剑术』,取胜哈拉密绝无问题。」
金舫接住皮册,随手翻开看了看,抬目问道:「这是『神机玉盒』的十二种绝学之一?」
「流浪叟」又颔首道:「不仅是,并且在十二种武功之中位居第一。」
金舫低头翻著皮册道:「那池底的神机玉盒是不是已被老前辈取走了?」
「流浪叟」道:「不错,我怕那十二派高手保不住它,所以早在半年前就取出盒中的武学和灵丹藏入此洞,只把空盒子留在池底,事情果然不出所料,那十二派高手已尽数被蝙蝠帮杀害,还好他们只得了一个空盒子,哈哈……」
金舫凝目问道:「老前辈打算怎样处理它?」
「流浪叟」微笑道:「我在武林牢时已分别以传音的方式传授十二派掌门人一种武功,至于灵丹,等他们挑战出来后再分发给他们好了。」
他说著起身走至武圣太白仙翁尸身后取出一柄式样古雅的宝剑,递给金舫又道:「此剑名为『太阿』,乃是昔年楚王三把宝剑之一,现在一倂送给你吧。」
金舫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老前辈厚赐,只是晚辈无德无能,老前辈为何对晩辈如此抬爱?」
「流浪叟」闻言苦然一笑,仰脸叹息道:「别客气,无德无能的是我而不是你,老朽一生落魄庸碌,对武林毫无建筑,愧对先严良多,现在我能将此剑传你,也就稍稍可慰先严在天之灵了。」
稍一停顿,收敛忧郁换上爽朗笑容道:「老朽要走了,你可独自在此石室中硏练剑术,四天之后老朽再来为你启开。」话落,一闪出室,也不知在哪里按动机关,石门「轧轧」响起,缓缓关上了。
金舫跳到门下大叫道:「老前辈请等一下,这四天晚辈吃饭怎么办?」
石室外「流浪叟」哈哈大笑道:「怕甚么?你服下一颗长生不老丹,半月不吃饭也饿你不死,哈哈哈……」
笑声渐去渐小,终至消失于不可知之处。
第三天的晚上,金舫已将「葛家御剑术」练成,他念念娘「卫牢」战的成败,只因不懂石门开启之法,又不敢破门而出,只好耐心等待「流浪叟」返回,百无聊赖时,便将「葛家御剑术」及以前所学武功反复练习,因此又悟出不少妙招,武功为之大进,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天中午,方才听到石室外传来一片轻微的脚步声,接着石门又「轧轧」而响,缓缓启开了。
但出乎意料的,前来启门的并非「流浪叟」葛玄,而是一个身材纤小的白衣蒙面人,他静静立在门外,两眼耀闪著淸澈明亮的光芒,不言不动,宛如一个幽灵。
金舫吃了一惊,晃身后退数尺,迅速拿起搁在壁下的太阿宝剑,喰然拔出,喝道:「吠,你是谁?」
白衣蒙面人仍是一动不动,嘴里发出平静悦耳的声调答道:「神秘谷第三号。」
金舫错愕一下,讶道:「神秘谷第三号?妳说的甚么意思?」
白衣蒙面女微一颔首道:「就是这个意思,我是神秘谷的第三号人物。」
金舫俊脸一沉,冷峻地道:「我没有听过甚么神秘谷几号几号的,妳这位姑娘别跟我瞎扯蛋,有话快请直说了吧。」
白衣蒙面女「噗嗤」一声笑道:「没有甚么可说的,我只是奉命来替你启开石门。」
金舫微惊道:「奉谁的命令?」
白衣蒙面女道:「当然是四天前带你进来的那一位——『流浪叟』葛老前辈。」
金舫想及「流浪雯」曾说过普天之下除他之外无一人知道太白池下有这个秘洞,闻言遂不再怀疑,当下纳剑入鞘道:「妳认识葛老前辈?」
白衣蒙面女点头道:「四天前他追上我们谷主,经我们谷主劝说后,已在神秘谷接受剃度,取名为『明空』,他不愿再离开神秘谷,所以命我前来替你启门。」
金舫惊奇道:「妳们谷主又是谁?」
白衣蒙面女道:「公孙梅君,你听过这名字么?」
金舫大喜道:「好呀,他终于找到公孙梅君了。」
白衣蒙面女目露笑意道:「现在随我出去吧,你是不是已练成御剑之术?」
金舫点头道:「昨天就练成了,但是且慢,妳们谷主既是那位公孙老前辈,大家都不是外人,妳姑娘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白衣蒙面女侧身让开门道,一撇手笑道:「这是我们神秘谷的规律,以后你或可知道,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