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著倒是大出敌人意料之外,一时均被鎮住,一齐停手发起呆来,金舫也没想到大阎王有此一手,不由又惊又喜,转望他笑道:「大阎王,原来您还埋下这一步棋啊。」
谁知大阎王面上不但毫无喜色,而且满脸流露惊奇,举目环望着谷上那数十名白衣弓箭手,诧异地道:「噫,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金舫一听错愕道:「甚么,这些弓箭手不是您预先布置的?」
大阎王苦笑道:「老夫的确应该有这个布置,可是本牢根本没有这种装备,那是外来的人。」
金舫惊讶道:「那么您刚才为甚么发啸声?」
大阎王皱眉头道:「那是老夫打得兴起,因此叫了一声,哼,敢情今天要动我们武林牢的还有第二批人物,只是这批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金舫道:「我想不是敌人,您看他们箭头只对着蝙蝠帮。」
一言甫毕,谷口上突然又冒出为数约有三十名的白衣人,这些白衣人脸上全部蒙着白纱布,身材参差不齐,但是个个眼神奕奕含光,显然都是身怀上乘武功的人物,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濒立于谷缘,全体不言不动,气氛十分神秘。
金舫猛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太白池下的密室中练剑,后来出现一个自称来自神秘谷的白衣女蒙面人替自己启关,她的打扮正与眼前这些人相似,莫非这些白衣蒙面人也是神秘谷来的?他思忖这么一闪,心中不禁大喜,立刻抬头大声问道:「喂,朋友们可是来自神秘谷的么?」
对面谷上一个身材伟岸的白衣蒙面人发出苍劲宏亮的声音答道:「不,我们不知道甚么是神秘谷。」
金舫呆了呆,又大声道:「那么你们是哪里来的?」
那白衣蒙面人冷峻地道:「我们来自巫山神女峰。」
金舫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你们是新武林牢的人?」
白衣蒙面人颔首道:「不错,很意外是么?」
金舫怒道:「你们来干甚么?」
白衣蒙面人仰天大笑道:「哈哈,常言道:鸥蚌相争渔人得利,你江南才子大槪懂得这句话吧?」
金舫又惊又怒,挺眉厉喝道:「吠,乘人之危,岂是好汉行径?」
白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我们新武林牢一开始就未标榜做好人,在你以为乘人之危是卑鄙的行为,在我们可认为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哈哈……」笑声倏敛,接着又道:「老夫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母亲司马秀琴——也就是这里的武林牢主人,她三天前曾去我们新武林牢挑战,结果,哈哈……」
金舫刚才一听他们是新武林牢来的,心里就想到娘如果真去挑战,情形必是凶多吉少,否则娘也不会放任他们侵入牢来,这时一听他说到「结果」便打哈哈,不由心头大跳,脱口道:「结果怎么样?」
白衣蒙面人纵声大笑道:「结果她是第六十五号囚犯。」
金舫心如刀割,目皆欲裂,怒喝道:「胡说!我娘岂会连你们牢主一招也接不住?」
白衣蒙面人笑道:「一点儿也不胡说,情形的确如此。」
金舫一揄太阿剑大喝道:「下来,我一剑宰了你。」
白衣蒙面人干笑两声道:「别慌,我们虽打算占有你们的武林牢,但我们今天第一个要消灭的是那几个西域蛮子和蝙蝠帮,如果你们不反对,不妨暂时站立一旁,先看看我们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哈拉密一闻此言,不由掀唇嘿嘿冷笑,掉头接口道:「你老儿是谁?口出大言不怕等下难堪么?」
白衣蒙面人道:「我们新武林牢的人向来不报姓名,至于老夫是不是口出大言,大槪要不了顿饭工夫即可分晓。」
哈拉密冷然一笑,嘴唇微微合动,似在传音指示自己人应付之策,然后突然一挥右臂大喝道:「抛!」
一声令下,站在铁索四边的十个黑白蝙蝠同时右手一扬,立见有十枚霹雳弹脱手飞出,分别向围在谷口四面的弓箭手和白衣蒙面人掷上去。
话分两头,且说那天武林牢主人化名申毕芙在巫山神女庙登记挑战之后,立即施展「缩地飞行术」向山中神女峰走去,刚越过一座山头,忽听空中一片「扑扑」声响,举头一瞧,原来有一只鸽子和自己一样正以全力的速度向山上飞去,她心头一动,迅速拾起一颗石子运力打出,那只鸽子应手跌下,趋近拾起一瞧,果然不出所料,正是一只信鸽,牠左脚缚著一个黄色小纸圈。
她解下纸圈一看,不觉脱口惊「咦」一声,登时面颊大热,飞起了两朵红云,暗叫惭愧不已,原来字条上这样写着数十个字:启禀牢主,大巴山武林牢主人现已化名申毕芙上山挑战,请准备。
这就是她惊奇而红脸的原因,她想不通麻面叟皮厚安为何识得自己的本来面目,自己打从十年前创立武林牢以迄最近,自己脸上一直罩着黑纱,除了牢中十位阎王和徒儿凌美仙之外,直到五天前在太白池上,方才第一次以真面目与哈拉密一群及那些所谓神秘谷的人朝相,而从那时起,自己以两天的时间赶回武林牢,停留不到半天,又匆匆来到这巫山脚下,照说自己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消息不会这样快就传到这里才对,即使传到,皮厚安又从何而一眼便看出自己是武林牢主人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当下将字条纳入怀中,走到山坳一弯泉流下,拿些泥土涂在脸上,再将头发弄散,然后继续向山上飞登上去,不一会来到神女峰,顺着那道石阶走至铁门下,看见铁门两旁那对「拳打大巴山武林牢主人,脚踏三山五岳英雄豪杰」的联句,不由心头大怒,举起双掌隔空由上而下缓缓扫去,那对联字好像被利刀刮著,岩石碎屑纷纷剥落,霎眼便把它抹得干干净净,一个字不留。
两名手执长缨枪守立于门边的牢卒看得大惊失色,一齐举枪向她刺去,大喝道:「吠,妳这疯婆子在干甚么?」双枪刺到武林牢主人身前两尺之处,忽然像碰到一堵无形的铁墙,再也刺不过去,两名牢卒脸色大变,震骇之下,竟忘了要收枪后退。
武林牢主人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微一运出罡力将他们震跌地上,冷冷道:「开门,我是挑战来的。」
两名牢卒惊慌失措的爬起身,其中一个跳到铁门下伸手拉几下门环,旋听铁门发出一片「隆隆」之声,缓缓向上升,露出了一个深广黑暗的大洞穴。
同一时间,洞中人影一闪,倏然出现一个面貌阴鸷的红衣瘦老人,此老正是上次被金舫制住穴道挟持出牢的曹竹夫,他闪至门口,双睛精光灼灼打量武林牢主人一会,忽然面孔一沉,作色道:「喂,妳是哪里来的疯婆子?」
武林牢主人又「哼」出一声,举手向他面颊上掴去,曹竹夫见她来势奇快,疾忙移步后退,哪知竟未避过,「啪」的一声脆响,左颊上登时现出五条红红的指痕,他一生之中几曾受过这种侮辱?气得狂叫一声,遽然一掌向她面上劈去。
武林牢主人左手微动,已然一把扣住他打到的右手脉门,双眸逬射凶光「格格」脆笑道:「今天你这老头也别想活命,但我要先向你们牢主挑战再动手,你如果不想马上死,就乖乖带我进去吧。」
曹竹夫一出手便被人制住,这也是他生平头一遭碰到的事,心中又惊又怒,却看不出眼前这个武功奇高而形装像疯婆子的女人来历,只觉她眼光中充满著怨恨阴毒之色,一看即知她说的话绝不是吓唬人的,不由心头一寒,不敢逞强,只瞪眼怒道:「妳既要入牢挑战,为何不先在山下神女庙登记?」
武林牢主人道:「怎么没有,我登记过了。」
曹竹夫怒道:「胡说,老夫没有接到通知。」
武林牢主人微笑道:「一只信鸽,是么?」
曹竹夫一怔,接着默默点了点头。
武林牢主人取出怀中字条扬了扬,笑道:「我在途中看见一只鸽子由头上飞过,一时兴起便把牠打下来,却不道是你们用来通讯的信鸽,哪,你看这张黄色字条不是你们自己的用笺么?」
曹竹夫一见不假,便伸出左手道:「给老夫过目再带妳入牢挑战。」
武林牢主人摇头笑道:「我唸给你听也一样,哪,你听着:『启禀牢主:现有申毕芙一女登记挑战,来历不明,武功颇高,请准备。』——就这么多啦。」
曹竹夫沉声道:「这张字柬照例由老夫收阅,妳不交出来说甚么也不能入牢挑战。」
武林牢主人冷笑道:「所谓『说甚么』,是不是包括你的性命在内?」
就在此时,那洞中黑暗处忽然有人发出冰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话过来道:「曹竹夫,你就让她进来好了。」
听声音似是出自一个中年人之口,而且发自数十丈之外,但字字淸晰,犹如说话人就在你的身边。
武林牢主人眸光一凝,望向洞中问道:「那是谁?」
曹竹夫绷脸道:「不必问,放开手老夫带妳进去便了。」
武林牢主人依言放开他,曹竹夫转身领着她走进洞,登上一条石级,走了约摸五百步,迎面有一道铁栅挡住去路,曹竹夫走近铁栅上,并未有何举动,铁栅便已慢慢向上升去,过铁栅复行五百步左右,眼前又挡着一堵厚铁板,其上凿有一个小圆孔,隐约有一片光亮一闪而熄,像先前一样,铁板自动升起,曹竹夫俯身走过,武林牢主人随后跟进,忽然一掌按在曹竹夫背心,冷笑道:「你们这里有些鬼鬼祟祟,你好好带我进去,想如玩花样,当心我一掌震死你。」
曹竹夫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继续向内走入,再行五百步,经过一间形如牢房的铁屋,曹竹夫忽然咳嗽一下,住足不前。
武林牢主人掌心真力微透,紧紧贴住他背心灵台穴上,冷笑道:「干甚么?为何不走了?」
曹竹夫站着默不作声。
忽听对面铁门外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老曹,带她进来吧,这个女人没问题。」
曹竹夫应声走上打开铁门,侧身让到一边,武林牢主人举步走过铁门,蓦觉眼前大亮,原来已置身于一片没有天空的圆形广场上。
情景与金舫上次进入时一模一样,广场宽有十丈,高约三丈,顶上嵌著九颗夜明珠,形如八卦,中央一颗大如樱桃,故射出耀眼夺目的光采,照得广场十分明亮。广场四周凿有八个圆洞,黑沉沉的不知道通往何处?场地中央插立著两支巨香,长约三尺,粗如手臂,此刻仍在嬝嬝焚烧,麝香烟气弥漫整个空间。
这一切情景,武林牢主人曾听金舫描述过,故此毫不表惊奇,引起她注意的是站在两柱巨香中间的一个蒙面人。黄头巾、黄面纱、黄长衫、黄袜鞋,身材健伟昂挺,目光熠熠如炬,不问可知,这个人就是巫山新武林牢主人了。
但是,武林牢主人一见到他便发现有个不对劲的地方,她记得金舫淸楚的说过武林牢主人的身材与自己很相像,可是眼前这个新武林牢主人的身材无疑要高出自己半个头以上,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有两个牢主?抑或其中一个是临时扮演的?果如此,哪个才是真的呢?金舫见到的那个?或是眼前这一个?
哼,不管是哪一个,我先向他挑战六十四次,将关在牢中的六十四个囚犯全部放走,然后再动手杀死他门,包括所有的牢卒在内,一个不留,杀!杀!杀……
那身穿黄衫的新武林牢主人朝她全身上下端详一会,忽然开口笑道:「妳干么要把泥土涂到脸上,这样也掩不住妳的天资国色啊。」
武林牢主人目光与他一接触,蓦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使她不期然脸热心跳,情不自禁脱口娇叱道:「我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干你何事?」
新武林牢主人哈哈笑道:「是啊,我只是说说罢了。」
武林牢主人扳脸道:「你就是新武林牢主人么?」
新武林牢主人颔首道:「不错,而妳呢?」
武林牢主人道:「我叫申毕芙。」
新武林牢主人笑道:「神秘妇?哈哈,依我看妳一点也不神秘嘛。」
武林牢主人一指巨香冷笑道:「闲说少说,咱们上吧。」
新武林牢主人头一侧,笑道:「咦,妳怎么知道挑战必须站到香上?」
武林牢主人暗吃一惊,垂目淡淡道:「这有甚么稀奇,我一看就知道了。」
新武林牢主人摇头道:「不见得,可能妳是听人说的,数日前本牢跑掉了一个逃犯,他名叫金舫——」
武林牢主人一拂右袖,身形飘然而起,轻轻点落左边一柱香上,那烧成三、四寸长的香灰一些也没有移动或震落。她跃上香柱方才开口道:「你要说多少废话才肯上来比划?」
新武林牢主人竖起一只指头道:「再说一句,如何?」
武林牢主人怒道:「说吧,你如自觉不敌,换另外一个牢主来也可以。」
新武林牢主人仰头大笑道:「另外一个牢主?妳怎么知道我们新武林牢有两个牢主?」
武林牢主人仰脸不答,心里很气自己糊涂,说话老是露出毛病,要是对方晓得金舫的母亲就是大巴山武林牢主人,那他不怀疑自己就是武林牢主人才怪。
新武林牢主人见她不理,耸耸肩笑道:「好吧,我要说的一句废话就是普天之下,除本牢之外,能够站在香灰上开口说话的,大约只有五人,他们是大巴山武林牢主人、大宛国的哈拉密、赫索夫、莫伯森还有武圣之子『流浪叟』葛玄,后面四个都是男人,只有大巴山武林牢主人还不知是男是女,妳这位女侠,说实话,使人不得不想到可能就是大巴山的那个——」
武林牢主人心慌,飞眉插嘴尖叱道:「你说完了没有?」
新武林牢主人哈哈笑道:「如果妳不打岔,此刻应该说完了,但是妳这一打岔,现在只好再问一句——妳,是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
武林牢主人厉声道:「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新武林牢主人平静地笑笑道:「是的话,咱们不妨化干戈为玉帛,妳我把两个武林牢合倂起来,或者把两个武林牢一齐解散,不是的话,那就没话说啦。」
武林牢主人目射怒火格格冷笑道:「没话说就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