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发自庙门的沉悦的男人声音。
再一个发自庙梁上的脆美的女人声音。
啊,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男女是谁?
最使秦舫和茵儿惊骇的是自己两人进入庙殿已有一段时间,而竟未察觉到梁上藏着一个女人,只此一点,已可测知这个女人武功的高强绝伦,而她刚才如果出手偷袭,自己两人岂非难逃劫数了?
随着银铃般的语声,但见眼前白影飘飘,一个俊美潇洒的白衣青年由梁上缓缓降落,竟是黄昏时在「鹿鸣春」食馆楼上买去秦舫那一把折扇的那个白衣书生。
噫,这个白衣书生明明是青年男子,怎的忽然吐出女人的声音来了?
再看由庙门走进来的那一个,他也是一个白衣人,所不同的,他身材伟岸,脸上挂著一块白纱布,腰间挂著一炳古色斑烂的宝剑,露在纱布上的一对精眸炯炯如炬,神态洋溢着一股令人不敢仰视的凛然正气。
这两个白衣人,在霎眼间相继现身之后,彼此面对面凝视著,静立不动。
秦舫和茵儿弄不淸哪个是敌?哪个是友?急忙跃起退立一旁,摆头瞧瞧白衣蒙面人,又瞧瞧白衣书生,心里既惊且惑,只因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外表文诌诌的白衣书生是否即为杀害那个自称「天城」门下青年的凶手?更不知他(或者应该称她)对面那个蒙面人是何许人物?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天山雪里红杨茵茵毕竟闯过一阵江湖,她稍一定神之后,立即暗暗扯一下秦舫的袖子,低声道:「喂,看出来了没有?」
秦舫第一次以武林人的身分离开杭州,到现在所走的路还未超过两百里,此时哪能看出甚么来?是以茫然道:「没有,妳看出甚么来了?」
茵儿小嘴偷偷一呶那个白衣蒙面人,略现兴奋地道:「就是他,我向你说过的一个人。」
秦舫心头一震!惊问道:「啊,他就是那位天外不速客么?」
茵儿点点头道:「嗯,他的装扮正和传说中的天外不速客一样,一定是他。」
白衣书生似已听到他们的低语,忽然俊脸一别,转对秦舫两人妩媚一笑,微微摇头道:「不,他是冒牌货。」
白衣蒙面人闻言沉声一笑,也自徐徐转脸望向秦舫两人,缓缓说道:「她——蝙蝠帮『一后三夫人』中的柳贵嫔——她的意思是说他们蝙蝠帮已造就了另一个天外不速客尽管那人对我的『永字八剑』一窍不通,但只要穿得和我一样,也就可以鱼目混珠了。」
秦舫听得大感惊异,暗忖道:原来这个「白衣书生」是女扮男装的,怪不得她眼睛有些迷人,但她既是个女人,怎的脖子上也有一块喉骨?
方在疑惑间,忽听那个白衣蒙面人又开口道:「你不要以为她脖子上有一块喉骨而怀疑我的话,那是用易容膏做成的。」
秦舫恍然一哦,移目重新打量面前的白衣书生,心想如果白衣蒙面人所说不假,那么蝙蝠帮昨晚在杭州出现的那个「杜贵妃」及眼前这个「柳贵嫔」之外,必定还有一个「皇后」和一个「贵人」。咄,那个蝙蝠帮主究竟是甚么人物?竟敢僭用这种皇帝置有的女官名,他难道不怕触犯当今皇上么?
只见那白衣书生听了蒙面人的话后态度俊逸如故,默视他半晌之后,静静一笑道:「你这样迫不及待的揭露我的身分,可是想搏取他们相信你是真正的天外不速客么?」
白衣蒙面人双眼神光陡盛,猛可手握剑柄朝她——柳贵嫔——欺上一步,神情愤怒已极。
柳贵嫔迅捷地退后一步,现出一副女人的媚态,凝眸嫣然道:「别这么激动,你大槪已知道得很淸楚,我柳竺虽然胜不了你,可是你也不见得能留住我。」
白衣蒙面人勉强按住怒火,逬出两声沉悦的冷笑道:「那么带我去,我要会会你们造就的那位天外不速客。」
柳贵嫔挑眉耸肩一笑,轻慢地道:「你白天化装『青衣老人』跟踪我,为的只是这件事么?」
白衣蒙面人颔首道:「不错,我不能让天外不速客五个字出现在你们蝙蝠帮的名册上。」
柳贵嫔垂眼浅笑道:「愈说愈好像你是真天外不速客了,其实天外不速客投归敝帮充任护法,那是他自己的志趣,用不着你替他耽心其淸誉会受到任何损坏。」
白衣蒙面人沉哼一声,举步跨过那个青年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她直逼过去。
柳贵嫔背贴庙壁慢慢绕走,一面脆笑道:「要是你也会『永字八剑』,我倒也乐于带你去会会真天外不速客……」
白衣蒙面人勃然震怒,厉嘿声中右手往腰一探,刹那间剑光暴现,一片闪光疾若乱箭般往她身上射去,这只是一霎眼间的事,但见剑芒吐,人影闪,破裂声连响八下,三种情况几乎在同时发生,也几乎在同时消逝。
秦舫和茵儿定睛瞧时,那个柳贵嫔已不见影踪,只在她原来站立的庙壁上现出一个斗大的「永」字,以及地上留着一小块白布——柳贵嫔身上的一块衣布,而壁上那个「永」字,催、勒、努、趯、策、掠、啄、磔,剑剑入木三分,笔力雄浑异常。
秦舫以画兰称绝士林,对于书法一道自然也有相当造诣,这时见白衣蒙面人用剑画出的那个「永」字,不禁大为叹服,暗想这位白衣蒙面人竟然能将书法溶入剑术中,而且成就如此高绝,其为天外不速客殆无疑问了。
白衣蒙面人徐徐纳剑入鞘,徐徐转向左边的庙殿,又沉声一笑道:「现在妳大槪乐于带我去会会你们的天外不速客了吧?」
秦舫豁然转脸看去,这才发现那个柳贵嫔正静静地立在一堵倒坍半边的庙壁下,她的左袖口缺了一角,态度尽管表现得很鎮静但却掩不住眼眸里的一片惊悸之光。
她闻言双目一垂,若无其事的耸肩浅笑道:「这倒是很有趣的发现,想不到武林中还有另一个人懂得『永字八剑』,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和天外不速客分分真伪便了。」说罢,挪步姗姗往庙门走去。
她原是穿着男人的衣服,此刻走出了女人的步履,那姿态儿真个不伦不类,邪气十足。
白衣蒙面人举步随她身后走去,一面目视秦舫问道:「你是一壶先生的徒弟?」
秦舫抱拳行礼,答道:「是的,晩辈秦舫——」
白衣蒙面人浑身大大一震,住足失声喊道:「甚么?你叫『金璜』秦舫颇感惊异,再抱拳道:「不,晚辈姓『秦』,秦始皇的『秦』,单名一个『舫』字,画舫的『舫』。」
白衣蒙面人释然地「哦」一声,深深注视他一眼,然后移步出庙,说道:「继续启程去追赶你们师父回来,告诉他们当年的狐皇卷土重来了。」
秦舫忙跟上去抱拳问道:「老前辈,狐皇是何许人?」
白衣蒙面人随着柳贵嫔跨过庙门槛,答道:「现在不必多问,追到你们师父,他自然会告诉你们的。」
茵儿接着急问道:「老前辈,还有这个姓『金』的死人,他是谁呀?」
白衣蒙面人跟随柳贵嫔闪出破庙,飘然投入黑夜中,话声遥遥传来:「他是天城派现任掌门人的得意徒弟叶剑影,数月前被蝙蝠帮的十二公主诱惑而堕落,等到发觉她们的阴谋而想反抗时,业已来不及矣……」
声落,人渺,夜复归于岑静,只有庙殿上的那一堆火发出霹啪声响,火光照耀着地上那个青年的尸体,情景阴惨惨的……
秦舫和茵儿迷茫地对觑一阵,茵儿首先打破寂静,咬唇道:「这个蒙面人扯谎。」
秦舫愕然道:「怎么说?」
茵儿伸手一指地上的尸身道:「这家伙刚才垂死以前明明说他叫『金』甚么的,可是蒙面人却说他叫叶剑影,这不是扯谎么?」
秦舫剑眉微锁,思索著道:「是啊,我记得他好像说甚么『金薯药』,后来狂叫一声蝙蝠,就死了……」
茵儿抬眼望向壁上那个「永」字,疑惑地道:「你看那个蒙面人是不是真天外不速客?」
秦舫点头道:「我宁愿说他是真的,因为他看来很正派。」
茵儿小嘴一扭,笑道:「武林中出现了两个天外不速客,这下一定有热闹瞧了。」
秦舫一怔,接着莞尔道:「妳喜欢瞧热闹么?」
茵儿含笑点头道:「嗯,你不喜欢么?」
秦舫耸肩笑笑道:「我觉得这种喜欢有些儿残酷……」
茵儿幸灾乐祸地扭嘴笑道:「不干咱们的事,管他娘。」
秦舫吃了一惊,张目失声道:「啊,脏字眼?」
茵儿登时玉颊飞红,扭转身背向他,跺脚道:「书呆子,大惊小怪的……」
秦舫连忙绕到她面前一揖道:「对不起,我说错了,请妳原谅。」
茵儿「噗哧」一笑,再扭转身向庙外走去,说道:「走吧。」
秦舫忙道:「等一下,咱们把这个叶剑影埋了再走如何?」
茵儿顿足纵出破庙,娇叫道:「追师父要紧,哪能顾得这许多小事情。」
秦舫无奈也随着奔出破庙,两人穿入松林中,走到刚才系马的树下,却见两匹马只剩下茵儿的一匹,另一匹遍寻不著,看情形是被人偷走了。
茵儿气极骂道:「偷马贼、偷马贼!捉到了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秦舫摇头道:「不要打断他的腿,把他交给衙门也就够了。」
茵儿听见他三句话不离「王法」,不由柳眉大皱,盯着他摇头叹道:「唉,你这个书蠡,我看该去洗洗脑子了。」
秦舫困惑地抓头发道:「怎的,我又说错了?」
茵儿正色道:「当然说错了,武林中谁愿意跟你讲王法的?」
秦舫期期以为不可地锁眉道:「这不好,不讲王法还成何体统?」
茵儿哭笑不得,跺脚道:「不跟你辩了,现在怎么办?」
秦舫牵马给她,道:「妳坐,我跟着妳跑就是了。」
茵儿摇头扭嘴微笑道:「不,要么大家都不坐,要么……」
秦舫心头卜卜跳,接口道:「要么丢掉。」
茵儿掀唇一哼,讥讽道:「啊啃,好阔气。」
秦舫赧然道:「那么,咱们拉着跑如何?」
茵儿睁眼叫道:「拉着跑?好大的包袱。」
秦舫深吸一口气,轻轻道:「那么,晚上没人看见,咱们共乘一骑如何?」
茵儿玉脸一红,想了想,叹一声道:「没奈何,只好这么办了。」
于是乎两人同乘一骑,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策马「得得」驰出树林……纵驰一程,秦舫忽觉脖子后吹来一口热气,情知她在搞鬼,心头大跳,暗想这个姑娘好大胆,居然比我还「肆无忌惮」哩。
正想着,脖子后又哈来一口热气,不由心中一乐,举手抚住后项笑道:「杨姑娘,那是甚么?」
「甚么?」
「我脖子后面热了两下。」
「我不知道。」
「咦,这就奇了……」
「大惊小怪。」
「是——啊。又热了一下。」
「唁,大槪是我的鼻孔在冒气吧。」
「好大的鼻孔。」
「哼,两个鼻孔一起冒气,当然大。」
秦舫听她狡辩中不失天真,心里大为激赏,原来他至今虽未结交过一个姑娘,但因经常应酬于士林名流之间,见过的名门闺秀也不在少数,深觉她们个个受礼教的荼毒过甚,态度尽管温婉娴静,其实颇多娇揉造作,哪像眼前这个来自大自然中的小姑娘?无论一言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发乎天性,活泼、刁钻而无邪。
「怎么不说话了?」
「唔,既是鼻孔冒的气,那还有甚么可说的。」
「装傻。」
「哈哈……」
「喂,秦舫。」
「嗯?」
「我喊你秦舫,你不反对吧?」
「当然不,咱们平辈论交,直喊姓名最干脆了。」
「那么你喊我甚么?」
「我喊妳茵儿。」
「好,你现在喊看看。」
「茵儿。」
「嗯。」
「茵儿。」
「嗯。」
「好了么?」
「好,可是你会不会嫌我太野?」
「不,我认为年轻人都应该怎样。」
「老一辈的呢?」
「老一辈的都已被关入武林牢,现在是我们年轻人起飞的时候了。」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师父也应该关入武林牢似的?」
「不,我师父很明达。」
「我师父也是。」
「哦,但是他们为甚么会分离呢?」
「那是因为你师父嗜酒如命,听说天天喝得醉醺醺的。」
「还有一个原因,听说妳师父不喜欢下厨房?」
「这不能怪她,因为她不会烧饭,老是把饭烧焦了。」
「哈哈,妳会不会烧饭?」
「我会,你嗜不嗜酒?」
「不,碰到要需应酬时,一推、二端、三闻、四尝、五少吞。」
「骗人,前天晩上,你们『江南四才子』就在西湖船上喝得摇摇晃晃的。」
「那是他们,我没有。」
「喂,秦舫……」
「嗯?」
「要是咱们追不著师父,那时怎么办?」
「苦练武功,以期大破武林牢,救出他们及所有白道侠客。」
「那时我还和你在一起吧?」
「妳说呢?」
「我没有爹娘,我爹娘都被人杀死了……」
「啊,谁杀死妳爹娘的?」
「我不知道,我师父是在一辆倒翻的马车里救出我的,那时我只有两岁……」
「没有查出仇人来么?」
「没有,据我师父猜测,我爹娘可能是很有钱的商人,在赴某地的途中遇匪洗劫惨遭杀害的……」
「唉,那些匪徒太凶残了。」
「哪一天叫我查出,我一定要杀死他们。」
「为爹娘报仇,这倒是应该的。」
「秦舫。」
「嗯?」
「要是咱们追不著师父,你再给我画一张像好么?」
「干甚么?」
「我师父要的。」
「哦,好的。」
「你画得真好。」
「哪里,妳夸奖了。」
「告诉我,你那天晚上为甚么要画我?」
「不好说……」
「不要紧,你说嘛。」
「我第一眼看见妳的时候——咦,妳快看,前面那是不是一匹马?」
「嗨,正是一匹马。」
「会不会是咱们丢掉的?」
「咱们快追上去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