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清晨,曙光初露。
少林寺大雄宝殿,早课未了。
梵音轻奏,夹着木鱼清晰的声音自大殿传出,使这庄严的武林圣地,更添优雅。
一道尖叫声音自达摩院传来。
“救命,救命……”幼嫩的叫声打破了这和谐静寂。
一个小沙弥好像发狂似的自达摩院奔出,口中呼着:“救命……救命……”
有一两个在院中工作的僧人企图阻止他。
小沙弥似看不到他们,直冲而过,竟把那几个僧人也撞跌在地上。
他仍向大雄宝殿而来。
两个僧人从大雄宝殿内跨步出来。
小沙弥仍像着了魔般狂呼,奔上石阶,似要硬闯入大雄宝殿之内。
两个僧人站在门前合什。
这两位僧人也算是身材高大,屹立门前就像两尊高大门神。
可是,小沙弥却似视而不见,向他们当中撞去。
两人感到小沙弥那股锐不可挡的冲力,居然被他撞开了一些,小沙弥身体瘦削,在这一晃当中,竟然入了门内。
两个僧人连忙转身,拉他不住。
小沙弥入了大堂,被那庄严气氛吓得呆了一呆,不过,他喉间仍发出“咕咕”声音,并喘着气。
众僧虽是定力过人,但听到这个小沙弥发出的声音都转身望过去。
连敲木鱼的师傅也停了。
这一刻大雄宝殿之内静如深海。
小沙弥突然尖声狂叫道:“住持,住持……”
当中的住持方丈明慧禅师,合什道:“阿弥陀佛!”
“住持,住持……”
“慢慢道来,发生了甚么事?”明慧禅师慢慢步上前来,其余弟子也跟从其后。
“死了……死了……”
后面的僧人听了,俱在哄动,明慧禅师不愧是少林寺方丈,仍平和的问道:“阿弥陀佛,小徒儿,谁死了?”
那平和仁慈的语音令这个把持不住的小沙弥稍为安静,不过,这安静平和只维持了极短时间,小沙弥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又叫道:“死了……师傅死了……”
众人听了,大为震惊。
明慧禅师道:“这小徒儿来自何院?”
在旁的僧人,全是少林寺内极高辈份的僧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更不知他来自何院!
外面两个僧人,这时才进来。
其中一僧合什道:“住持,小僧看到他自达摩院奔来,可能是……”
明慧禅师道:“达摩院?”
这时,小沙弥略为镇静下来,道:“他死……死得非常恐怖……”说话之时,险孔又再抽搐。
明慧禅师道:“悟因,你照顾他!”
悟因是明慧禅师两大弟子之一。
“了因,咱们同往达摩院!”
了因是明慧禅师另一个弟子。
除了了因和尚之外,还有几个辈份较低的弟子也伴着住持直往达摩院。
悟因上前,蹲下来看小沙弥。
小沙弥非常害怕,悟因立时点了几下他胸前要穴,登时,小沙弥合上了眼睛。
悟因再用右掌盖在小沙弥光头之上,一道暗劲自他掌中传出,直透小沙弥头上。
小沙弥不一会便张开了眼睛,这时,他似乎回复了正常,道:“大师傅,我师傅死了!”
“你师傅?”
“觉光和尚!”小沙弥似回复了理性。
“是刑法堂的觉光!”
“觉光怎么会无端死去?”
“他……他……”一想到师傅的情状,小沙弥又再紧张起来。
悟因道:“你慢慢说!”
“他……他……”小沙弥脸上又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连在旁看的人也感到心中发毛!
悟因道:“你不必再说!你们照顾这小沙弥,咱们也往达摩院一看!”
小沙弥道:“大师傅,我也去!”
“你不怕?”悟因问道。
小沙弥点点头,道:“怕,但我要去!”
悟因道:“好极!”
其余几个辈份较低的也随着悟因,小沙弥一手拉着悟因大师的袈裟。悟因也没有推开他,因为这样可使小沙弥感到暂时的安全。
一行八个僧人,悟因领先,入了达摩院。
达摩院是少林寺打理寺政的地方,院子极大,当中包括了刑法堂、律政堂、藏经阁等。
一入达摩院,四周仍是平静如昔,并无异状。
刑法堂离大门之处,并不太远。
悟因问道:“觉光师傅在那里?”
“在精舍!”
所谓“精舍”,便是觉光所住的一座平房,这平房在刑法堂的后面。
精舍并不华丽,只是一间用麻石所砌的平房。
来到大门,悟因也吃了一惊。
大门是用一些实木所做,这时,大门已被推倒,门上有两个裂口。
这些实木大门,少说也经历过一百几十年的风雨侵蚀,毫无损坏,可知道这些实木非同小可,可是,这两扇木门竟是硬生生被掌力所震开!
发这掌的人力度一定惊人。
门内是一个相当大的静室,而今站了几十个僧人,也不觉得如何挤迫。
明慧禅师站在当中。
悟因道:“方丈,发生了甚么事?”
明慧禅师没有回答,只转了身,让悟因上前。
悟因上前,小沙弥更加紧张,双手紧紧的拉着悟因的袈裟。
了因正蹲着,检视着地上躺着的一个僧人。
悟因再走前一些,才看到地上那人。
那人衣衫破烂,满染鲜血。
了因道:“师兄,暂勿走近!”
悟因道:“为甚么?”
“你看,他血色呈黑,可能有毒!”
再看那人的脸,连悟因也几乎想呕吐,因为那人的脸已被打得稀巴烂,已不见了五官。
最古怪的是,满身爪痕,爪痕深入肌肉,有些地方还深可见骨!
悟因突然道:“他似乎回复了一些气息!”
众人都惊觉起来,因为刚才他们一进来,几乎已断定了这人已死无疑问。
悟因这一说,明慧禅师道:“快输入真气!”
悟因道:“让我来,其他的人仍然暂时不要碰他,尤其是染血的地方!”
悟因盘膝坐下,想运功把真气输入,可是,面对这个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他真不知道,该从那处输入真气。
了因道:“背部?”
悟因扶起那人,立时又放了下来,他那脸上早已告知众人,惨不忍睹。
这人不单前胸受重创,背部也没有例外。
明慧禅师毕竟是见过风浪的高僧,道:“快,从脚板输入!”
果然,只有他双足,不,不是双足,双足脚面也受了爪伤,只有脚板才是完整的。
悟因双手抵着这人的脚底。
不一会,悟因头上冒着一些轻烟,而那人似乎也有了多少反应。
众人沉默以待。
小沙弥仍然拉着悟因的袈裟,悟因也趁这个时候小心看看净室的情形。
这个净室本来是打扫得非常干净,但而今四壁都溅满了血迹,连天花板也没有例外,看来,这一场打斗激烈程度可以想象。
再看后面,整个大窗也被推倒。
窗纱与窗框也有血迹,并且被践踏过,看来,这凶手打死了觉光之后,大剌剌的推烂窗门扬长而去。
觉光突然身体抽搐了一下。
众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悟因放开了他双手,道:“师侄,你怎么了?”
原来觉光是悟因的低一辈弟子。
觉光的脸已是被打得稀巴烂,五窍不分,但其中两处带光芒,那便是他双目。
他喉间发出了一些“格格”的声音,双目也发出一些光芒,不过,他不能表示甚么。
在旁的人只可以感觉到觉光而今心里在害怕,他身体抖索,是恐惧的抖索。
了因也上前,道:“师侄!”
小沙弥仍拉着悟因袈裟走上前来,他一直不敢再望觉光,但这时见两位大师傅向觉光发问,他才敢,用眼尾瞥了躺在地上的觉光,像蚊子一般的声音,道:“师傅!”
觉光并没有听见。
他身体又再抽搐,抽搐之后,却连抖索也没有了。
明慧禅师道:“悟因,再输入真气!”
悟因依言,只见他头上青烟再起。
不过,这一次真气贯入,觉光再无反应。
了因也坐了下来,盘膝在悟因后面,双手搭着他的肩膊,过了一会,他的前额也冒了青烟。
为了拯救觉光的性命,少林寺这两大高手同时把真气注入觉光体内,希望他可以延续生命。
可是,真气直贯觉光体内,有如泥牛入海。
过了一会,悟因道:“师弟,没有办法了!”
了因也明白,放开了双手,道:“阿弥陀佛!”站了起来。
悟因也念了一声佛号,对住持方丈明慧禅师道:“弟子已尽力!”
明慧禅师道:“天意!”
他缓缓的盘膝坐了下来,众弟子也跟着他,明慧禅师领着众人念了大悲咒。
一时之间,净室之内回响着诵经的声音。
小沙弥也跪了下来,跟着所有大师傅念经,不过,悟因仍然可以感觉得到,他仍在颤抖。
转眼,大悲咒念完,明慧禅师道:“悟因、了因,这件事交给你们了!”
悟因、了因同道:“是,住持!”
悟因道:“你们先陪住持回去!”
众人合什,伴着明慧禅师离开。
这一个刑法堂静室,而今只有悟因、了因和小沙弥,觉光师傅已是硬绷绷的躺在地上。
悟因轻轻的示意小沙弥把手放开,小沙弥这时才知道,自己一直拉着悟因的袈裟,这实在太无礼。
论辈份,小沙弥应是悟因下的第三代弟子,如果以住持方丈明慧禅师来算,则是第四代弟子了。
悟因道:“你也应该回去!”
小沙弥低头,合什道:“我应该回到那里?”
悟因道:“你与师傅觉光,你住在这里?”
“静室后面!”
了因道:“你带我们去看看!”
“是的……”小沙弥不知如何称呼两位大师傅。
悟因道:“你叫我们大师傅便可以了!”
“两位大师傅!”
了因道:“你叫……”
“我叫净悟!”
悟因道:“入寺多久了?”
“自小进来,一直跟着……跟着觉光师傅!”
了因道:“你几岁了?”
“十三岁!”
他们一边说话,净悟已带着他们来到静室后面的一个房间,内里并没有甚么布置。
当中只有两个蒲团,一大一小。
悟因道:“你与师傅便在这里休息?”
净悟道:“是的。”
了因道:“你也可以打坐睡觉?”
净悟似有些不好意思道:“觉光师傅可以,但我……我会睡在蒲团之上!”
两位大师傅也明白。
说也奇怪,前面的静室被打得破烂异常,血溅四壁,可是,这里却秋毫无犯。
凶手似乎从来没有踏足这里。
了因道:“你一开始便在刑法堂?”
净悟道:“我来之时,已跟觉光师傅在刑法堂做事,后来,师傅当了刑法堂主管,我也跟随他身边!”
“你师傅怎样?”
净悟呐呐,不知如何说是好。
了因道:“想到甚么,便说甚么好了!”
净悟道:“我这位师傅很闷!”
两大师傅听了,忍不住微笑。
悟因道:“做和尚的,当然闷!”
净悟道:“净悟明白,不过,觉光师傅是特别的闷,有时候,他一天也可以不说一句话!”
“觉光师傅日常作些甚么?”
净悟道:“日常一切功课之外,便在刑法堂内,也是看书念经!”
“刑法堂工作忙吗?”
“有时忙,但大部份时间却很清静。”
“他有没有带你出去?”
“有。”
“甚么时候?”
净悟并不立即回答,半晌才道:“应该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应该是七岁!”
了因道:“这些年呢?”
“完全没有。”
悟因道:“学武又如何?”
浄悟道:“对,觉光师傅除了念经之外,便是练功习武。”
“教了你甚么?”
净悟道:“他甚么也不肯教!”
“为甚么?”
“我不知道,不过,他一直教我打坐,日也坐,夜也坐,连睡觉也要我打坐,不过……”
两大师傅都明白,觉光并不想在净悟这么年幼之时,学习拳脚功夫,而是学好内功。
净悟道:“好些师兄弟年纪比我还小,但已懂得了甚么伏虎拳,十字拳!”他的语调有些抱怨。
悟因道:“你师傅是为你好!”
“我不明白!”
了因道:“将来你长大一些,自然明白!”
净悟道:“而今想学,也无机会了!”说到这里,一阵心酸,竟哭了起来。
雨大师傅也没有干涉他。
他们都明自,这件可怕的事情一直使净悟只懂惊惧,而不知道悲伤,而今提起学武之事,倒是师徒情深,哭了出来。
他们看了一会,也无甚么发现。
了因道:“净悟,你师傅去了,你一个人,年纪尚小,不宜留在这静室,你可以找个师兄弟一起!”
净悟道:“谢谢大师傅!”
悟因道:“这里还有甚么地方?”
“后面有厨房,茅厕,柴房……”
“你带大师傅去看看!”
净悟领着二人,来到后院,完全是非常简陋的设备,觉光师傅生前是个苦行僧人。
后院对上是座高山,上面有参天古木,轻风吠来,带来树声,有如海浪拍岸。
其实,少林寺很多地方也是如此。
他们来到静室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并没有栽种甚么花草,地上有几个大脚印。
了因蹲了下来,小心看了一会。
悟因道:“有甚么发现?”
“凶手自窗门逸出,往这方向逃了!”
了因再看,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
悟因问道:“师弟,如何?”
“如果照静室中的情形,这凶徒武功厉害,但你看这脚印,却不似会轻功!”
悟因看了,也点首表示同意。
可是,大脚印只有几个,再远一些却一个也不再见。
悟因道:“凶徒只留下这几个脚印,但到了这里却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凶徒不懂轻功,他又如何可以不留痕迹的逸去?”
了因也觉奇怪。
悟因问净悟,道:“你有没有看见凶徒?”
净悟想了一想,欲言又止。
“怎么?”
净悟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敢肯定,当时,我在刑法堂内打扫,听到了声音,便奔了回来,我熟悉这地方,一来便从捷径来这后院,我似乎是一霎眼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身形如何?”
“只是一霎眼,身影又不见了,我怀疑自己是否有些错觉。”
了因道:“然后你入静室?”
“是的。”
“情形如何?”
“与刚才你们所见,几乎一模一样,除了……”
“除了甚么?”
“那阵血腥味十分浓烈!”
悟因道:“换句话说,当你入静室之时,觉光师傅才刚刚被人打至如此,血也未干!”
“当时你怎样?”
“情形实在可怖,我一看师傅的脸,实在再无法控制自己,便尖叫起来。”
“那你转身便走?”
“一直奔往大雄宝殿处。”
净悟点了点头。
“为甚么你要奔往大雄宝殿?”
“这件事情实在使我害怕,我只觉得,没有其他人可以料理这事,只有大师傅……”
“你的意思是住持大师傅!”
净悟点了点头。
两人见再没有可以观察的地方,一同绕出了前面,又再来到静室。
这时,已有其他僧人,他们是负责清理,不过,在两位大师傅还没有回来之前,没有人敢动。
悟因道:“你们小心收拾觉光师傅尸身,暂时停入厝,我会再验尸身!”
众僧应道:“是!”
了因道:“你们收拾尸身之时,小心尸身上血液,就算是干了的血也不要碰!”
悟因道:“对,甚至墙上溅血,清理之时也不要碰到,手上有伤的人不要作清理工作!”
了因道:“你也觉得血有问题?”
悟因道:“是的,当时你我输入真气之时,是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了因道:“我还以为我自己未能心静!”
众僧入内收拾。
不一会,有僧人抬了觉光尸身出来,净悟虽然看不到尸身,但也知是师傅,想扑过去。
了因一手拉住了他,赏:“净悟,觉光师傅已知你心意,不用上前,一来你会弄坏尸身,上面可能有凶徒留下的线索;二来,假若血有毒,你会染上!”
净悟道:“我不怕!”
说罢又想扑上去。
悟因道:“你想你师傅死得不明不白?”
净悟摇了摇头,满脸悲苦,跪在道旁,看着众僧抬了尸身离去。
悟因道:“净悟,大师傅还有很多事情问你!”
净悟用手袖揩了眼泪。
悟因道:“让我们到刑法堂!”
刑法堂是执行律法的地方,少林寺是个非常严肃的寺院,一切清规戒律定要子弟严格遵守。
和尚也不外是人,尤其那些学佛未深的,也有时会犯错,轻微的,由师傅处理;严重的,便要交由刑律院。
刑律院官一判之后,执法便由刑法堂主理。
因此,来到刑法堂之事,已是十分严重。
一进门,刑法堂便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悟因道:“净悟,你去拉开竹帘!”
净悟依言。
竹帘拉开了之后,整个大堂让阳光透了进来,把那阴森的感觉一扫而空。
了因道:“这样好得多!”
刑法堂的布置也极其简单,一张黑色的大枱,枱后是一张黑色的大凳。
悟因问道:“净悟,刑法堂常常都是这么阴暗?”
净悟道:“觉光师傅不喜欢阳光射入,有一次,我自作聪明拉开了竹帘,也被师傅教训了一顿!”
“你知是甚么原因?”了因问道。
“觉光师傅说这是一个严肃的地方,犯了事的同门来到这里是接受惩罚,不是享受,因此,光线阴
暗可使他们忏悔!”
悟因道:“最近刑法堂有甚么大案下来?”
了因想了一会才道:“没有!”
净悟道:“最大一件案子是证因大师傅之案!”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了因道。
悟因合什道:“阿弥陀佛,师弟之事转眼已是五年了!”
了因也念了佛号。
原来证因大师与悟因、了因是同辈,五年之前,犯了色戒,判了闭关十年,由刑法堂觉光师傅执行。
了因又问道:“我指最近!”
净悟想了一会,道:“也没有甚么,几个与我同年的小沙弥贪玩偷吃,也不是甚么大事!”
“他们判了甚么?”
“刑法十杖!”
“由你师傅执行?”
“是的,师傅为人严肃,他认为刑法堂判了甚么下来,都要执行,没有求情这一回事,而且小沙弥犯戒,更要严惩,才会扎好日后根基。”
了因道:“净悟,你有没有受过罚?”
净悟道:“有。”
“犯了甚么?”
“懒惰!”
悟因道:“甚么事情懒惰?”
“念经、睡觉,觉光师傅要我学他,睡觉也要打座在蒲团之上,可是,我不能……”
“他是为你好,想你无论在学佛、学武,都有颇佳的进展!”
净悟道:“弟子明白,可是,而今想再受觉光师父教训也不能了。”他说到这里,又哭起来。
了因道:“这事完结之后,会再让你跟另一位师父,到时,你要好好学习。”
“是的,大师父。”
净因道:“觉光师父每日工作很忙?”
“也没有甚么,不过,他一定往后面的牢房看看,那里有些师兄弟被囚,他会看看那些师兄弟是否寒冷,是否有病,是否有足够的食物。”
了因问道:“你呢?”
“我常常跟着师父。”
“除了刑法堂工作,他还做甚么?”
“看书、念经、练武。”
“觉光师父与寺中师兄弟相处如何?”
“那些师兄弟好像怕了他,没有多少人会来与他闲聊,其实,不单师父没有甚么人交往,也使我没有甚么机会与其他师兄弟交往。”
“这也好,寺院是清修之地,清心寡欲、潜心向佛是一件好事,净悟,其实你是有福。”
“而今师父离开,我才醒悟过来。”净悟又再哭起来。
悟因道:“净悟,你带我们去看牢房。”
净悟揩了眼泪,又领着二位大师父往牢房。
一排平房,便是少林寺的牢房,净悟来到最远的一间,叫道:“大师父!”
里面传来声音:“净悟,这么早便来?”
净悟道:“还有大师父来了。”
一个白发披肩的老僧——其实,假若他没有穿上袈裟的话,没有人会知道他是一个僧人。
悟因与了因上前,同声念道:“阿弥陀佛!”
“弟子罪孽深重,阿弥陀佛!”
“证因师弟,生活可好?”了因问道。
“多谢师兄关心!”
悟因道:“五年了,可曾有所悔悟?”
“阿弥陀佛!”这声佛号,可算是代表了一切。
顿了一顿,证因道:“奇怪,怎么两位师兄会来?”
两位大师父不言。
证因看见净悟似乎还有一些泪花,道:“你的师父呢?”
净悟又想哭起来。
悟因道:你甚么时候见过他?”
“昨晚黄昏。”
“之后呢?”
证因想了一下,才道:“没有,今早他没有来,他很少这样,难道是病了?”
“死了!”净悟忍不住道。
证因听了,道:“你说甚么?”
了因道:“今早,咱们发现觉光师父被人打死了,死在他的精舍之内。”
证因道:“师兄当然不会开这种玩笑,觉光怎会被人打死?”
净悟道:“这牢房地方离精舍虽然有一段距离,但事发可能在清晨,你可曾听到甚么声音?”
证因想了一会,道:“有!”
两位大师父同时有些紧张。
“今天早上,我听到一些‘砰砰’的声音,好像有人动土,这也不奇怪,我知觉光师父会练武,或搬动院中砖瓦大石,或者是……”
“或者是甚么?”
“是寺中一些修建。”顿了一顿,反问二人道:“觉光是个大好人,怎会被人打死?”
“我们也奇怪。”
“他死状如何?”
两位师兄似不想回答。
证因道:“我与觉光总算一场深交,五年以来,他每日都来看我,我只想……”
了因道:“死状非常恐怖,脸被打得稀巴烂,五官也分不清楚。”
悟因道:“身上衣衫袈裟破碎,爪痕处处,其中有些深入骨头,血溅墙上,惨不忍睹。”
证因听了,道:“阿弥陀佛!觉光师父武功也不弱,怎会被人打成这个样子?”
“你怎知他武功不弱?”了因问。
证因道:“五年之前,我来这里之时,尤见他行走之时,步履并不沉稳,但近来似武功有大进,单看他步履,也知他武功已到了另一境地。”
证因是个武功非凡的师父,了因悟因与他同辈,所学大致相同,当然明白,他并非顺口雌黄。
“依你估计,甚么人可以袭击他?”
“如果以觉字辈的寺中僧人,我想,没有一个可以袭击他。”
“联手呢?”
“十个人以内,相信仍然不可以近他身。”
净悟突然插口道:“师父劈石毁树,不费甚么功夫。”
“怎么劈石毁树?”
“上次大雨过后,一块巨石滚了下来,他见到有一块大石似坠非坠的搁在那处,为了安全,他一掌劈下,大石一开为二滚了下来。”
净悟见二人没有甚么反应,续道:“院子有一棵老树,也被大风吹倒,横在那处,他一掌打出,树便连根拔起,非常厉害。”
了因道:“证因师弟,你好好修为。”
悟因道:“五年会很快过去。”
证因合什,道:“多谢师兄关心。”
净悟随着他们二人回到刑法堂。
了因对悟因道:“师兄,看来要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再没有甚么。”
悟因同意道:“是的。”
了因对净悟道:“净悟,你暂时在达摩院中,找一些师兄弟同住。”
净悟道:“是的。”
悟因道:“迟些才为你找另一个师父。”
净悟道:“多谢两位大师父。”
了因见他仍不离开,问道:“你仍有问题?”
净悟道:“谁杀死我师父?”
了因道:“我们也想知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一定可以查到的。”
净悟道:“我可以做些甚么?”
悟因道:“假若我们需要你,一定再找你。”
净悟道:“而今,我可以为师父做些甚么?”
了因道:“你可以为觉光师父多念经。”
悟因接口道:“譬如倒头经、般若心经!”
净悟道:“多谢两位大师父教导。”
悟因与了因离开了达摩院。
了因道:“师兄,有甚么高见?”
悟因道:“觉光是个很好的刑法堂主管,不喜与他人交往,专心学佛学武,那会有人杀他?”
了因道:“犯戒的师兄弟?”
“也不会,他只是一个执行刑法之人,犯戒的人也不可能迁怒于他。”
“他武功近年大进,十个人也不易近他身,但现场被袭,很明显是一个人与他打斗。”
“有人与他打斗已是奇事,而这一个人可以把他打得如此,实在是个武功高手。”
了因道:“如果这个人向我袭击,我也没有把握。”
悟因道:“我也有同样感觉。”
“那么,这个是甚么人?”
“有这样武功的人岂会在江湖上寂寂无名?”
“还有,江湖上有甚么人胆敢来闯少林寺?阅入少林寺已是难事,还要杀人……逃走……无声无息?”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悟因道:“杀了人又逃去无踪,这个人……”
他们实在不知如何去形容这一个人。
悟因与了因并没有再回到大雄宝殿,因为这样查探了一会,已是晌午时分,大雄宝殿的功课早已完结。
他们来到住持明慧禅师的禅房。
明慧禅师仍然像他往日一样在禅房中打坐。
“两位师伯,住持请!”几个师侄辈已在外面恭候,二人立时入内。
明慧禅师一见了二人,便问道:“情形如何?”
悟因把现场情形详述了一遍。
了因也把在达摩院刑法堂中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明慧道:“觉光是个好徒孙,凶手杀他,有甚么动机?”
悟因道:“觉光入寺多年,近年来更没有与外人相交,在寺中他地位特殊,也没有与同门相交,有仇的更说不上。”
了因道:“在武功上来说,他潜修苦练,看来他在觉字辈的徒弟中,他可以稳坐第一二把交椅。”
明慧道:“杀他的人用的是甚么路数?”
悟因道:“这倒是一个问题,师弟,你有没有留意?”
了因道:“有,却不能肯定用的是那一路武功或爪功!”
明慧道:“爪功?是外家功夫而已,怎能置觉光于死地?”
了因道:“那些爪痕深可见骨。”
悟因道:“也不是爪那么简单,他的整个脸孔,看来是一掌,便打个稀巴烂,那并不是普通外功,内力也是深不可测。”
明慧道:“一掌可以把人的脸打个稀巴烂,这一掌相当厉害。”
了因道:“还有一点十分奇怪,他全身被爪抓伤,喷了很多血出来,血且有毒的可能。”
“你如何知道有毒?”
了因道:“师兄,你认为如何?”
悟因道:“是的,当我们见他还有气息的时候,曾在脚板底输入真气,那时,我们都感到他的血脉气息异样,而这种异样感觉只有中毒才有。”
了因道:“我也有同感。”
明慧道:“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人,单靠他的内力足以杀人,何必下毒?”
两人同道:“我们也不明白。”
明慧道:“我已派人问过负责巡山的僧人,他们近日也没有见过甚么陌生人上山。”
了因道:“以这一个如此厉害高手,他来到山上,也不为人所觉。”
悟因道:“这点我并不同意,那人杀了觉光之后,把窗门一掌打碎,在地上留下足印,非常深刻,那又证明他轻功并非了得。”
明慧道:“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人,轻功不济,怎有此可能?”
三人都沉默下来。
忽然,外面有人道:“住持,有事急报!”
明慧禅师道:“快说!”
一个主理内事的僧人急道:“今早负责收尸的两位师兄,病得非常厉害。”
了因道:“甚么病?”
“医事僧看过,也表示不知道。”
悟因道:“病情如何?”
“全身发热,似有发毒的象征。”
明慧道:“你们快去看看。”
两人随了那个主理内事的僧人,来到两个僧人所住的房舍,他们都是从事粗重工夫的僧人。
医事僧仍在两人床边,见了二人,恭敬道:“小僧明聪,负责诊治两位。”
了因道:“脉息如何?”
明聪道:“脉息紊乱,应该是中毒脉象,可是无法知道,他们中的是甚么毒。”
悟因道:“有否解毒?”
明聪道:“试过,既用药物,也用过针炙;药物使他们呕吐,针炙也无反应!”
了因立时为二人把脉。
明聪又道:“他们脉息越来越弱,假如……”
了因道:“我明白!”
悟因道:“输入真气?”
“试试无妨。”
悟因立时以真气输入其中一人背部,可是,不一会,他立即停了,道:“情况有如我们输真气入觉光体内一样!”
“无效?他身体不能接受?”
“真气输入,不但无效,而且使他脉搏更为紊乱,会加速体内毒四窜!”
了因在他们两人胸前点了两处大穴。
明聪道:“小僧看来,这也不是个好办法!”
“为甚么?”
“我不敢肯定二人是否中了毒,假若是毒,因为已运行了一段时间,利用穴道阻止血气运行,并不能救他们,体毒依然可夺他们生命!”
了因也明白明聪的意思,道:“那怎么办?”
明聪道:“还是解开穴道,任其自然!”
了因把他们胸前穴道解开。
悟因道:“他们吃过甚么?”
外事僧道:“早课之后,还没有吃过东西!”
明聪道:“依我看来,二人所中之毒应该是血毒!”
“为甚么?”
“普通中毒要一段时间,但这二人所中之毒不及两个时辰已遍及全身!”
“从死尸上染血毒?”
明聪道:“这样快,毒已遍全身,我想是唯一可能性!”
两人突然抽搐起来。
“有甚么办法?”
“明聪非常渐愧!”
了因道:“你看过今早觉光师傅的尸身?”
“没有,不过,从众人说来,觉光身上流出的血本应鲜红,但j见光便成深红甚至接近黑色,那是中了一种剧毒所致!”
两人又再抽搐起来。
明聪为二人把脉,叹了口气,道:“小僧已尽了办法!”
了因道:“我明白!”
悟因道:“你可以离去!”
明聪道:“为了寺中各师兄弟安全,我想不要让人沾染二人血液。”
那躺在床上两个年轻僧人已是气绝身亡。
“阿弥陀佛!”在场的人都同念佛号。
悟因道:“先葬了二人!”
“不,如果是土葬,应先用石灰盖在二人身上,勿让任何毒素留下!”
了因道:“觉光仍未下葬?”
外事僧道:“未曾。”
悟因道:“毒素如此厉害,一时之间又无解毒之法,那要快下葬!”
了因道:“假若下葬,无法再找蛛丝马迹!”
悟因道:“死者已矣,不能再让其他人染上这种毒素,否则……”
他们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了因道:“既是如此,我们请示住持,索性火葬!”
悟因表示同意。
明聪也同意道:“火葬比用石灰土葬更加安全!”
了因吩咐外事僧,道:“暂时撤离所有人,假若住持也赞成火葬,才派人来抬尸!”
外事僧领命离去。
明聪望着两人尸体,跪了下来,念了一遍倒头经。
了因道:“明聪,我们明白,一切事发突然,你已尽了能力,不用自责!”
明聪道:“谢谢两位大师傅!”
悟因与了因立时回到明慧禅师禅房,把一切事情详述一遍。
明慧道:“既是如此——觉光身上,也再没有甚么可发现,就把他们火葬。”
了因道:“为全寺安全起见,觉光所住那间精舍,也一并烧了,因为墙上有血迹,恐防日后……”
明慧道:“立即去办!”
少林寺有几百个僧人,各人分工,这件事情劳动了整个寺院,但也很快便完成这一次火葬的义式。
明慧下令,寺中所有僧人为三个死者念倒头经三日,好让三个含寃屈死的僧人可登极乐。
悟因与了因也负责全力追查杀死觉光这件大凶案。
话分两头,近日江湖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日,华丽客栈来了七个大汉。
客栈名华丽,其实并不华丽,只是一间小客栈,不过,要北上的人想抄捷径,一定要经过这华丽客栈,因为华丽客栈后面有一处叫葱岭的山岗,绕过这山岗,可以节省回两天的路程。
要省时间,当然也要付出代价。
葱岭这一段路,相当难走,并不是普通商旅可以应付,还有,这一带常有翦径盗贼,治安不靖。
因此,有胆来抄这捷径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因此,华丽客栈成为一间非常客栈。
那日,七个大汉同来,他们入客栈之时,情形也有些特别。
前面是四个人,后面三个人,分散而入。
掌柜立刻上前迎客。
掌柜华安既是这间华丽客栈的老板,也是掌柜,也是管房,人手不足之时,甚至是小二。
华安也并不是普通人。
没有人知他身世,不过,他有能力在这个地方开间不寻常的客栈-,且能令宾至如归,当然有他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