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山脚处的“神农庙”向来是香火鼎盛的庙宇。
五岳附近的平民百姓不单是来拜神农庙,而且过来看病取药。在神农庙看病,不费分文,看病之后拿药要付些钱,不过,与一般的药店比较,所付的钱当然有天壤之别。
所谓“五岳”,是包括了华山、衡山、恒山、泰山与及嵩山,这五岳有五个门派。
这五个门派,在各自为政的日子,在江湖之上,并没有甚么地位。
但自从五岳联合起来,声势自是太大不同,在江湖上,虽不算显赫一时,但亦渐受人尊重。
这一切都多得当今华山派掌门人岳来飞。
岳来飞既是华山派掌门人,也是五岳的总掌门人,五岳以前明争暗斗,但自从举行了“华山论武”之后,五岳中人明白互相欧斗践踏,只会让江湖中人耻笑,永远没有江湖地位。
能够把这个道理向五岳的四个掌门人解释清楚,当然是华山派的掌门人岳来飞。
岳来飞武功文才,在“华山论武”中脱颖而出,最难得的是他并不骄傲,他尊重其他四门派的掌门人,并且事事与他们磋商,进退与共。
结果,五岳派在当今江湖之上已有一定的地位。
这间“神农庙”也是五岳掌门人共同建造的,每一门派,都提供了大夫、金钱,神农庙才可以长期赠医施药,惠及附近贫黎百姓。神农庙的建设已是日见规模。近年更在庙的后面建了一间神农阁。
神农庙是一般百姓前来拜神,有些来看病之地;但神农阁却是五岳五派的江湖弟子聚脚的好地方,当然,其他门派的江湖朋友,也在欢迎之列。
神农庙之所以能建成,也还有另一个原因。
原来这五派地处山区,所谓近山吃山,五派中有很多弟子对于歧黄医理之术非常感到兴趣,常常上山采药,造福人群。
所谓物以类聚,五派的郞中大夫采药回来之后,都在神农阁内歇脚,同行相聚,自然是多谈采药之事,渐渐,成立了一个“神农阁聚首”的约会。
但是,这个约会并不是任人参加,而是每年定了一日,每派派一个大夫前来,把一年之内研究所得医理,供诸同好,既可互相增进医术,也可联络感情。
歧黄医理,并非一蹴即至的学问,需要多年学习,更重要的是要那位大夫醉心医药,才可以。
因此,近几年来,每派都同时派同一个大夫前来,他们渐渐成为了好友,也成为了五派之间一个互通讯息的好桥梁,使五派更趋团结友好。
今日,正是五派大夫聚首于神农阁的好日子。
神农阁的仆佣早已准备了美酒佳肴,并且暂时不让其他人进入神农阁。
最早到来的是嵩山派的池玉林,他生得肥肥胖胖,像个员外,倒不像大夫,看他走路时有些蹒跚,其实他武功不弱,对于歧黄医理,更是不弱。
神农阁的负责人名叫小克子,自从有神农庙,便有他的存在,当年他还是做庙祝的小厮,但而今他既是神农庙的庙祝,也是神农阁的负责人。
人人都叫他小克子,其实他已有四十多岁,但名字这事很奇怪,人们叫惯以后,就是到了小克子一百岁,人人仍然会叫他为小克子。
小克子见池玉林来,立时上前欢迎,道:“池大夫,想不到这么快便是一年了!”
池大夫道:“小克子,你去年答应过我,今年一定要开了神农阁内最老那坛……”
小克子接口道:“那坛神农百花酒!”
“对,是神农百花酒,今次我一定要无醉不归!”
小克子道:“我早已准备好了!”
池大夫已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从神农阁这边望下去,只见上山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都是附近的百姓。
小克子道:“你要不要先来一杯?”
池大夫咽了一下口涎,道:“本来是想的,可是,独乐不如众乐,我还是等他们来齐才一起喝!”
小克子道:“池大夫依然是那么重友情!”
池大夫道:“小克子,今年来神农庙的人多吗?”
“越来越多!”
“那是一件好事!”池大夫道。
小克子道:“并不一定!”
池大夫道:“为何你会如此说?”
“多人来神农庙,那是多人有病!”
池大夫听了,也觉有理。
小克子随即又道:“神农庙多人前来,自然是香火鼎盛,神农庙内大夫救人无数,那自然又是一件好事!”
池大夫听了这小克子的能言善辩,倒也觉得所言有理,做大夫的人,总有这一个矛盾,既想有多些人来求医,但却又不想有太多人生病。
池大夫往窗外一看,道:“小克子,你看谁来了?”
小克子来到窗边,道:“是华山派的乐思蜀大夫!”
小克,子道:“池大夫,你坐着,我迎他上来!”
小克子一口气跑了下去,不一会已迎着华山派的乐思蜀大夫上来。
乐思蜀大夫是这次聚会中年纪最大,换句话说,也是资格最高的大夫。
池大夫早已来到门口,迎道:“乐大夫,一路辛苦了,辛苦了!”
乐思蜀道:“池兄早到,请恕老夫来迟!”
“你不算迟,其实是我心急来早了,乐大夫,贵派掌门人岳先生可好!”
“托赖托赖,岳掌门也要我向贵派掌门人高耸先生问安!”
“托贵派鸿福,高掌门很好!”
两人寒暄一番,小克子已准备了香茗小食,并为二人摆下了棋盘。
原来池玉林与乐思蜀平生最好下棋。
有了棋盘,二人也不用小克子招呼。
不一会,小克子已迎了一人进来。
小克子本想叫二人,但这人却作了一个噤声手势,示意小克子离去,小克子只好悄悄离开。
那人一直看着二人下棋。
池玉林与乐思蜀也实在留神专注,竟然不知有人在旁观看。
忽然,那旁观者道:“此一着真差!”
池玉林道:“怎差?”
那旁观者却并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到乐思蜀下棋,他迟疑不决,那旁观者捡了他的棋子替他下了一步。
这一步正是池玉林日夕盼望对手下的,立时高兴叫道:“此着才是最差——将!”
乐思蜀看了又看,竟然是输棋!
“不算!不算!”乐思蜀道。
池玉林道:“怎能不算?”
“那不是我走的!怎能算!”
乐思蜀这时才抬起头来望着这个旁观者,池玉林也同时望着那旁观者。
二人竟然同时开口道:“旁观者不得……”
二人竟然同时停了下来,呆了一刻,同时大笑起来,笑声震耳。
池玉林与乐思蜀同道:“怎会是你?”
“当然是我!两位大夫好!”
池玉林道:“蒋化大夫,恒山派的蒋化大夫,依然是这么,不化!”
乐思蜀道:“蒋化蒋化,你何,时才化?”
蒋化道:“我当然还是不化,而且永远不化,否则我能替人治病?我若不是来这一招顺手推舟,池大夫你怎能胜这一仗?我又怎能停止你们对弈下去?”
池玉林与乐思蜀也笑了起来。
蒋化又道:“敝派掌门人委托在下,向贵派高先生、岳先生问安!”
两人谢了,同时也向恒山派掌门人兆晚风问好。
这时,外面有人道:“泰山派来巫山云也向三位大夫,三位大夫的贵派掌门人问好!”
另一人道:“我也照办煮碗!”
三人听了,立时出来,迎接最迟来的两人。
前面的一位是泰山派的巫山云大夫,后面的一个是衡山派的品茗大夫。
这两位大夫一高一矮,一个脸孔严肃,一个却是一脸笑意。
高而严肃的是泰山派大夫巫山云,矮而滑稽的是衡山派的品茗大夫,虽然,他们外表不同,却是一双十分要好的朋友,这次还结伴而来。
这时,小克子已摆开了饭菜,并请众人入座。
池玉林看了一遭,似乎找不到他心目中所要的东西。
小克子非常机伶,道:“池大夫,我想这一餐还是未能开那坛神农百花酒!”
“为甚么?”
“如果开了,你们还能把这年来所硏究的歧黄医理心得公诸同好吗?当你们下午开完了这一次的‘大夫聚会’,晚餐之时你们就算不喝,我也要遂一灌醉!”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也都认为小克子说得十分有理。五大夫来神农,目的是把自己一年以来所精硏心得互相切磋硏究,以便日后为更多人治病,多救百姓。
不过,这一餐午餐五位大夫也吃得十分开怀,一来是聚旧,二来小克子预备的菜合每位大夫口胃。
午饭之后,五位大夫立时又严肃起来,开始发表每个人这一年来的心得。
小克子知道这个时刻是神农阁一年一次大夫聚会的重要时刻,他早已吩咐手下,阻止一切闲杂人等接近神农阁。
当五位大夫正在谈得兴浓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打破了神农阁的宁静。
“你不能入内!”是小克子的声音。
“今日是神农阁聚义,五岳内最好的大夫都来了,我怎能不来?”
话刚说完,神农阁的露台栏杆上坐了一人。
楼梯那边是小克子的脚步声,小克子没有甚么武功,不能学这人一跃而上了露台。
五位大夫同时望了过来。
坐在露台栏杆上的那人是个中年男子,浓眉,双目炯炯有神,他虽身穿儒服,但看他身手,却是个彪悍的汉子,而且声如洪钟。
华山派乐思蜀大夫年纪最大,虽然他并不是其余四位大夫所推举出来,但以资格而论,也可以代表四人。
乐思蜀是个大夫,一派医者风范,拱手道:“请问阁下来闯神农阁,所为何事?”
那人仍端坐在拦杆之上,一脸傲然之色,道:“就是来找你们五人!”
这人无礼,令众人反感。
乐思蜀仍道:“找我们五人?各位大夫,你们可认识这位……”
四位大夫都摇了摇头。
那人道:“我还没有说完,我是来找你们五人挑战!”
“挑战?”五位大夫异口同声问。
那人大笑道:“我不单来挑战你们五位大夫,还来挑战五岳五大门派!”
乐思蜀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仍然按捺着,平心静气地道:“挑战我们五人,没有甚么大不了,伹说到挑战五岳五大门派,那未免……”
那人道:“好极,我先向你们五位大夫挑战!”
蒋化实在忍耐不住,道:“你凭甚么来挑战我们?”
“你们五位大夫精于医理?”
乐思蜀道:“对于这一点,我想我们五人,也无需谦虚了!”
“好极,这才是快人快语,你们都来看……”那人指着下面神农庙处。
五位大夫都来到露台。
依他所指,下面果然有一大群人,都是来神农庙拜神,或是来找大夫看病。
那人道:“下面大约有五十个人!你看他们而今仍然很好,但再过一盏茶的时刻,他们都会倒下!”
五位大夫往下望去,人群熙熙攘攘。
那人续道:“不论男女老少,一盏茶之后都会倒下,你们相信吗?”
品茗道:“他们来神农庙,至少一半有病,倒下来也不是一件甚么大事!”
那人道:“他们倒下并非因病。”
“那为了甚么?”蒋化问道。
“中毒!”
“中毒?”五人齐问,又往下望,下面的人仍然是来来往往,并无甚么异样。
那人道:“五十个人分别中了五种不同的毒!”
“是你下毒?”
那人并不回答,只道:“黄昏时分我会再来!”
“你下了甚么毒?”
那人已一跃而下,失了影踪。
一时之间,众人都忙乱起来。
乐思蜀道:“各位,看来这人并不是来捣乱,而是真的向我们五人挑战,他下了五种毒,每种毒将有十个人中毒,他挑战我们,要解他下的五毒!”
巫山云道:“这人究竟是谁?”
池玉林道:“为甚么我们没先问他一下?”
品茗道:“他的说话果然应验了!”
五人下望,下面开始有人倒下。
乐思蜀道:“快下去看看!”
五人走出了神农阁,见到小克子,乐思蜀问道:“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克子道:“我不知道,他一来便嚷着要找你们五位大夫,我也无法挡住他!”
他跟着五位大夫来到神农庙。
本来是香烟缭绕,一片详和的神农庙此时也变得混乱起来。
当五位大夫下来的时候,只见有几个人相继倒下,但而今五位大夫来到,已有差不多二十人倒下。
他们都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有些人叫嚷起来,有些惊恐起来,也有些较为镇定,互相扶持。
神农庙内有些当值的大夫、佣工也跑了出来,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这边有人呕吐!”
“这里有人抽筋呀!”
“这边有人发冷呀!”
一时之间,倒下的人更多,忙乱的情形更甚。
小克子道:“不用怕,不用怕,我们这里有五岳内最好的大夫!”
乐思蜀道:“各位,请镇定一点,这些人都中了毒,我们五人连同庙内的大夫都会尽力为各人解毒!”
众人听了,更加紧张,尤其是陪同来看病的人更是惊叫起来。
乐思蜀又道:“假若你到现在仍没有晕倒,请立刻站在一旁,否则误了病人!”
那些病人家属无奈散开,有些十分紧张,有些甚至在哭哭啼啼。
乐思蜀道:“各位,我们先把病人跟据病征分类,然后每人负责其中一类!”
四位大夫同意。
连同神农庙的当值大夫,很快便把那些昏倒了的病人分了五类,每类有十人!
那个来挑战的人,并没有夸大,这些人中了五种不同的毒,每类刚好不多不少是十人。
小克子已把没有中毒的人带离了神农庙的大堂,好让出有足够的地方让病人分别躺下。
乐思蜀道:“各位当值的大夫,请你们立时出外买药,买那些一般解毒的……”
他一连说了几种药材的名称与份量,当值的大夫共有三个,他们立时去外面买药,其他佣工也为他们预备火炉,因为要熬五十个人用的药,他们索性用大木桶。
乐思蜀道:“各位,救人要紧,你们先选你认为最擅长医治的一类,立时开始解毒!”
池玉林道:“我为那些呕吐的解毒!”
蒋化道:“我为那些发热的。”
巫山云道:“我为那些发冷的。”
品茗道:“我为那些抽筋的。”
乐思蜀道:“好极,我会为这些剩下腹痛如绞的。”
五位大夫都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夫,平生所见病例极多,临危不乱。
第一个步骤,在未肯定每人所中的是甚么毒之前,他们都用了不同的方法,止住了毒性攻心。
五位大夫,各施各法。
有人用点穴的方法,有人用针一灸,有人用推拿,各适其式。
扰攘了一会,情形似乎有些好转。
第二个步骤,他们为病人把脉,看能否在他们的脉搏中找出毒药的端倪,然后对症下药。
这一连串的工作实在非常艰巨,不过,却可以先验证每位大夫的功力。
五位大夫都明白,这不单是他们治病解毒的大考验,其实也是人生一大考验。
转眼之间已过了一个时辰。
五位大夫似乎都可以暂时控制了各人中毒的情形,当值的大夫,也为他们熬好了一些乐思蜀所吩咐的药,让众病人所用。
可是,所熬出来的药并不太适合,因为这些都是一般用药,那个下毒的人,当然不会下些一解即可的毒药。
五位大夫开始为自己的病人断症。
他们各自开出了药方,吩咐当值的神农庙大夫为他们买药煎药,在未有解药之前,他们都用尽了他们的方法阻止毒性的发作。
无论经验如何丰富的大夫,为病人治病,讲究望、闻、问、切,最重要还是病人提供了本身病况与感受,大夫才可以对症下药,可是,如今这些中毒的病人无法提供住何病况,大夫只有作猜谜式的诊治,任何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也是难以尽情发挥。
渐渐,有些病人脸部开始发黑,呼吸缓慢。
这些都是中毒危殆的先兆。
在外面的病人家属,虽然不能入内观看,但他们用了不同的方法来偷看,各人又发表了不同意见,
以讹传讹,众人也哄动起来。
乐思蜀看看各人,都似乎无法可施,而病人的表面情况更加危险。
如果再拖下去,死人似乎是免不了!
所谓医者父母心,有谁想看到病人无助而殁?
乐思蜀不愧是个经验最为丰富的大夫,他知道这样各自为政下去,只会使病人中毒更深。
乐思蜀道:“各位,我们再用针刺的方法止住了病人中毒,然后共同来商议!”
众人立时取出金针为病人针灸。
因为人数多,这一番扰攘也费了大半个时辰。
这时,众人已感到有些疲累,乐思蜀聚集了众人在一起,道:“各位,那人所下的毒当然不是普通毒,如果我们再用普通一般的解毒方法只会无功,败下阵来!”
众人也同意。
乐思蜀道:“而今最严重的是这一批抽筋的,品大夫,你认为如何?”
品茗道:“是的,请恕在下无……”
乐思蜀道:“品大夫,而今不是谦虚的时候,咱们也不应再有门户之见,解救病人才是当务之急!”
品茗道:“对,我这批病人所中之毒,主要在肠胃……”
他首先提出了他自己诊断的见解。
然后,每个大夫也为这批病人再看,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这样,五位大夫会诊,各人发挥了本身优越之处,取长补短,共开处方。
这样做法居然有些效用。
这批抽搐的病人服了新药,暂时病况缓和。
五位大夫会诊之方法似乎又颇为有效,于是,他们又为另外一批病人诊治。
不过,会诊方法需要时间,而那些中毒病人每人所中的毒份量不同,因此,中毒较深的已支持不住。
转眼之间,已有二十多人几乎是一半病人已陷于昏迷,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
外面的家属大约也知道了情况,更加混乱起来,有些人甚至要冲进来。
小克子与神农庙内工作人员、当值大夫也无法控制,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乐思蜀叫道:“你们稍安毋躁,我们已尽了力。”
那些人怎会听他。
尤其是有人发现其中有十来个病人已死,他们嚎哭,惨叫、哀号……
这实在是一个惨绝人寰的境地。
五位大夫极其沮丧,他们的脸变成死灰色。
乐思蜀实在不能忍受下去,叫道:“你们若不信我们,那么,你们把你们的亲属带回家去吧!”
人到危乱便成无知。
假若他们清醒一点,明白这里有五岳内最好的大夫,他们也解不了毒,带病人回家,其实那是带死尸回家一样,可惜,他们都太关心自己亲人。
有人开始抱起病人离开。
其余的人,一见有人带头,也盲目的抱起自己的亲人,一边咒骂着五位大夫,一面离开。
过不了一刻,大堂之内只余下了廿多人,可是,他们已不是病人,而是死人。
他们的家属在嚎哭、惨叫。
其中有一两个竟然扑向五位大夫,怒叫道:“你把命还给我们。”
小克子见这情形,连忙与他手下佣工拉开了那些疯狂了的家属。
小克子对五位大夫道:“你们暂上神农阁休息,这里的事由我打发好了。”
五位大夫看到这情形,一切都是无能为力,乐思蜀只好点了点头,与其余的人回到神农阁。
五位当今最好的大夫,眼巴巴的让几十人在眼前中毒而死,这种打击比用刀割他们的肉、用剑刺他们的心还要厉害得多。
人生实在无奈。
乐思蜀首先叹了一口气:“唉!”
其余四人,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外面仍然传来病人家属痛哭的声音,小克子与其他佣工拼命为他们解释。
其中有些家属出言不逊,语气诋讥,五位大夫只能诈作没有听见。
可是,那些话实在使人难堪。
“不懂医病,为甚么不早通知我们,让我们及早请过另外一些高明的大夫?”
“我们真怀疑他们是否为了面子,串同欺骗我们病人的家属。”
“这五岳派的大夫根本是不学无术之辈。”
“拆了这神农庙。”
“摧毁这神农庙。”
蒋化首先忍耐不住,叫道:“你这班……这班……正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品茗平日滑稽,但听到这些怨言也实在无法忍耐,想与蒋化一起冲出去。
乐思蜀阻着二人,道:“他们没有完全说错。”
两人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池玉林道:“我们的确束手无策!”
巫山云道:“我们连一个也救活不了,我们真的不学无术,我们配称五岳的大夫吗?”
乐思蜀做了这么多年大夫,从来没有经过这种场面,他也实在不知如何应付。
忽然,露台传来了声音:“各位大夫,辛苦了!”
众人往露台处一望,赫然见到今日来挑战的那人,坐在栏杆之上。
五人奔了出去,指着那人大骂。
“你杀了五十人。”
“你这无良冷血的凶手。”
“你这恶魔,无端取了五十人的生命。”
“你是人么?你是冷血的凶手。”
五位大夫实在愤怒之极,你一言,我一语,指着这人大骂。
那人并没有发怒,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栏杆之上。
乐思蜀本来最好修养,也是年纪最大一个,这时,看着这人,也无法按捺脾气,便要冲向那人。
池玉林一手把他拉住。
那人道:“五位大夫,你们号称五岳最好的大夫,你们有没有好好检讨过?杀人的并不是我,是你们。”
“是我们?下毒的是你。”
那人道:“天下到处皆是毒,人们不小心中了毒,来求你们诊治解毒,你们不知他们中了甚么毒,不知如何为他们解毒,那么,你们便说老天爷是凶手,难道老天爷便是罪人?”
众大夫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那人接着道:“你们是大夫,学富五车,济世为怀,你们医治不好求医的人,解不了中毒的人,你们才是凶手,你们才是罪人。”
王大夫听了,觉得这人所说之话表面听来有道理,但其实是把问题的关键扭曲了。
他们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一时之间,明知他在花言巧语,强词夺理,却也无奈他何。
那人又道:“除非……除非你们不敢称为自己是大夫,那我也怪不得你们,不过,你们不只称自己为大夫,而且称自己为五岳中最好的丈夫,更相聚于此,谈论救人治病的心得,你们救了甚么人?有甚么治病心得?眼前已是最佳的证明,你们害了五十条人命。”
这话实在气坏了五位大夫。
蒋化听到了这里,再无法忍受,向栏杆之处冲了出去。
那人身手极佳,一个闪身已改坐栏杆的另一边,而蒋化这一冲,几乎自己也冲了下去,不过,那人
不知用了甚么手法,竟然把他衣领抽起,稍一用力,又把他送回到原来的地方。
那人更大模大样笑了起来,道:“说不过人,却来打人,你们究竟是不是大夫?是不是个读书人?”
众人无言以对。
那人又道:“你们看看,下面通往神农庙一带,这一路上陆陆续续死了多少人?”
那些中毒的人被家属带走,但他们无法捱到回家已纷纷死在路上,从这神农阁上面望下去,一路上断断续续是死人,这场面实在叫人心痛。
那人道:“五位大夫,五位五岳中最好的大夫,你们丢了自己的面子不重要,你们丢了五岳派的面子,叫你们的掌门人将来怎样再在江湖上立足?怎样再见江湖朋友?”
乐思蜀听到这里,才觉得这人开始说到了话题。
乐思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住了激动的情绪,道:“你来挑战五岳派?”
那人似乎太过得意忘形,泄露了一些口风,不过,他却道:“不,我来此挑战你们的医术。”
乐思蜀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道:“我说了出来,你们也不知道。”
“你这人大言不惭,连自己姓名也不敢说,这也难怪,你害死五十条人命,你不怕他们来寻仇?”
乐思蜀此时清醒得多,这人喜作强词夺理,扭曲事实,他也利用这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怕?”那人大笑起来。
“你笑掩饰不了甚么?”乐思蜀道。
那人想了一下,道:“其实让你们知道我是谁也好,而且也有必要,否则,你们死了,也不知如何向阎罗王告状。”
这人话里又似乎有话。
众人已来不及分析,因为那人已道:“我姓腾,单名一个飞字。”
“腾飞?”
五位大夫听了这个名字,立时不断在脑海之中思索,不过,没有一个大夫可以想出这人是谁。
腾飞道:“我早已说过,你们不会知道我是谁,不过,今后你们都会记得的了。”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乐思蜀似乎有些站得不稳,摇摇欲坠,不过,他仍然支持得住,站直了身体。
蒋化道:“乐大夫,你没有甚么?”
乐思蜀道:“没有甚么,也许是疲劳一点。”
五人整个下午不停的救人,乐思蜀年纪最大,有些支持不住也不是奇怪的事。
蒋化拿了一张椅子过来,道:“乐大夫,你好好坐一会。”
乐思蜀道:“不用!”
腾飞道:“蒋大夫,你不要自恃年轻力壮,你也支持不住了。”
蒋化正想反斥其非,一阵晕眩,他也几乎倒了,幸好在旁的品茗扶了他一把。
品茗轻声道:“怎么了?”
腾飞大笑道:“你们勉强支持着,也支持不了,听着,你们五人身上已中了毒。”
五位大夫听了,心中一凛。
乐思蜀立时感到自己站立不稳并非体力透支,而是轻微中毒的感觉。
蒋化也有同样的感觉。
池玉林、巫山云与品茗本来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但听了腾飞这句话,顿时也有点摇晃不定的感觉。
腾飞道:“如果我是你们任何一个,我也会立时坐下,屏息静气,意守丹田,让毒性暂缓。”
五位大夫本想不理会腾飞,不过,他们都是大夫,深明中毒之假若仍然死撑下去,毒性一发,实在是无可收拾。
乐思蜀因为有椅子在旁,其余四人索性慢慢的坐在地上打坐起来。
腾飞道:“对,你们毕竟是头脑清醒的大夫,你们小心听着,你们五人身上所中的毒,本来十分简单,我下了五种毒,你们身上本应也中了一种毒。”
乐思蜀道:“本应?”
腾飞道:“对,本应是一种,但你们自作聪明,五人会诊,因此,你们接触过五种不同的中毒者,因此,而今你们身上中的毒是五毒的大混合。”
五人听了,心中暗惊。
腾飞道:“如果要解每一种毒,我极有把握,不过,五毒大混合,我……”
乐思蜀道:“腾飞,你究竟威胁我们甚么?”
“我不是说过,是挑战你们的医术。”
蒋化道:“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快说!”
乐思蜀道:“咱们五人死了,对你有甚么好处?”
腾飞道:“乐大夫,你又何必这么快便相信自己一定被我毒死?我走了之后,你们仍可以请求五岳掌门为你们解毒。”
五位大夫不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不顾尊严,恳求他放下解药?
不,士可杀,不可辱。
当然,他们最不甘心的是,不知道这腾飞这样陷害他们五人,目的是甚么。
腾飞看看五人表情,心知他们深深不忿,也知他们为了尊严,死撑下去。
腾飞又道:“我真的要走了,不过,我临走之前,还有一个忠告——如果五岳的掌门救不了你们,你们大可广告天下,甚至可以找少林、武当、峨嵋……以他们之力,你们大可有救。”
他说完这番话,一个转身竟然跃下了神农阁。
品茗想追出去,但站起来便觉晕眩,只得坐回原来的位置。
乐思蜀道:“品兄,不用追了,还是好好屏息,暂时止住毒性蔓延。”
其余三人都是有心无力。
下面传来一阵叫声,是小克子连叫了几声,看来他为了阻止腾飞,不顾一切,但结果当然是头破血流,其他的佣工更是不堪一击。
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这个杀人凶手扬长而去。
现场中留下了小克子与一众的受伤佣工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因为几位大夫行动不便,没有人可以救助他们。
过了一会,小克子按着头上的伤口来到神农阁,叫道:“各位大夫,你们怎么了?”
乐思蜀道:“我们五人均中了毒!”
“中毒?”
没有人再回答他。
小克子道:“连你们也中了毒,我们……”
乐思蜀道:“快通知五岳各大掌门,请他们尽快来!”
小克子道:“好!”他立时离开
神农阁,往写字条,利用信鸽通知五岳的掌门人。
神农庙是五派共同建造的,平日五大门派均有人来,但很少有五派掌门同来,以小克子记忆,除了在十年之前,神农庙开光之时,五派掌门才同时出席。
十年人事几番新,当年五派掌门距今日的五派掌门再见,已经过了十年了。
华山派的掌门人岳来飞,一收到飞鸽传书,便连夜赶来,到达神农庙之时,天刚正亮。
岳来飞一夜乘马赶路,马不停蹄,脸上并没有疲倦的神色。
岳来飞一到,小克子便带他上神农阁。
小克子道:“岳掌门一路辛苦了!”
岳来飞道:“也没有甚么!你字条上写得那么严重,我一收到,立刻赶来。”
小克子道:“相信其余四位掌门也很快便到!”
“其余四位?你把他们也请来了?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昨日是五位大夫聚会神农阁之日,他们……他们会有甚么事发生?”
小克子实在不知如何说起,欠身道:“五位大夫中毒,看来性命危在旦夕!”
“甚么?”岳来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他看到小克子脸上神情严肃,而且小克子自己的头也受了伤,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五位大夫在神农阁上……”小克子一边引路,小克子一边约略的加以解释。
岳来飞听到有五十人被毒死,神情大为紧张。
神农阁上五位大夫各自睡在一,角,他们所发出的呼吸声音相当沉重。
岳来飞首先来到乐思蜀的身旁,轻声道:“乐老,你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乐思蜀是华山派的人,直属岳来飞,岳来飞向来对他十分器重。
乐思蜀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道:“岳掌门,你来了!”他想起来行礼,但他实在无力挺身起来。
岳来飞道:“乐老,你不用起来!”他把了乐思蜀的脉门,发觉他脉息紊乱而柔弱。
他二话不说,在乐思蜀胸前点了几处要穴道:“乐老,不用忙,好好调息一下再说!”
岳来飞立时来到离乐思蜀不远的池玉林,也为他把脉,并且点穴,池玉林的情况,似乎比乐思蜀更为严重,岳来飞再为其余三位大夫点了胸前大穴,让毒性攻心缓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外面又传来马蹄声,嵩山的掌门人高耸来到,也立时上了神农阁,接着,恒山的掌门人兆晚风,泰山的掌门人花满山,衡山的掌门人贺恩也陆续到来。
五位掌门人平日没有甚么机会聚首一堂,可惜,这一次聚会却是心情沉重。
小克子已把当日的情形一一详加描述。
五位大夫被岳来飞点穴,暂把攻心毒气减弱,他们心口翳闷减少,也可以开口说话。
岳来飞道:“腾飞?我没有听过江湖上有此人!”
高耸道:“此人下毒手法厉害——分别下五种毒,在一个下午杀死了五十人,已是厉害,竟然利用五位大夫仁心仁术,让他们五毒兼中,实在是处心积累的穷凶极恶!我们一定要把这人抓起来。”
兆晚风道:“我想,抓这人之事,五岳联手,他全无幸免之理,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救人!”
花满山道:“我看过五位大夫,他们中毒颇深,如果拖延下去,性命堪虞!”
贺恩道:“我也有同感,岳掌门,你意下如何?”
岳来飞道:“看来用药替他作解毒已无可能,因为用药之道,五位大夫的能力胜我们不知多少,他们法,我们也不用想了……而今唯一的方法是用我们的功力为他们把毒迫出。”
兆晚风道:“对,我也认为唯有此法,不过,我有一个担心!”
众人齐问:“甚么?”
“那个叫腾飞的人故意下毒,毒死五十人并不是他的目的,使五位大夫中毒也并非他的目的。”
“那他是为了……”岳来飞问道。
兆晚风道:“为了我们五人!”
岳来飞道:“他要杀死我们五个掌门?”
花满山道:“兆掌门所说,极为有理,不过,如果他要杀我们,何不逐一来杀,让我们聚在一起,他以一敌五,怎么也不化算!”
兆晚风道:“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假若我们各自用内功为五位大夫迫出体内毒之时,假若他突然出现,而我们运功疗毒是最弱的时刻,那他……”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岳来飞道:“兆掌门这个顾虑也是非常实在,不过,为了救五位大夫,我们也要冒这个险!”
贸恩道:“在下倒有,一个提议,为了不让腾飞诡计得逞,我们分成两组,两人一组,先为两位大夫迫出体内之毒,而剩下一位掌门负责保卫咱们!”
岳来飞道:“好办法!”
贺恩道:“我与花掌门成一组,先替华山的乐大夫迫出体内毒!”
花满山点头同意。
高耸道:“那我与兆掌门合力,先为蒋大夫迫毒!”
兆晚风道:“不,池大夫年纪比蒋化大,先为池大夫迫毒!”
岳来飞道:“那么,我便负起保护各位的责任!”
他们依照分组,先为乐思蜀与池玉林迫毒,两位掌门以掌抵着中毒者背后,同时发功,迫出中毒者体内毒素,他们全神贯注,悉力以赴。
这一刻,实在是他们最脆弱的一刻,假若腾飞来犯,他们无法反抗,如果反抗,不但便中毒者毒性反回体内,而发功的两位掌门也会因突然停止发功,伤及自己的五脏六腑。
可是,当池玉林与乐思蜀体内毒性被迫出一部份,四位掌门又分别为蒋化与巫山云发功,只见他们头上冒出白烟,两位中毒者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好。
腾飞并没有来犯。
岳来飞见众掌门极为疲倦,道:“让我来为品大夫迫出体内之毒,你们为我防守好了!”
众掌门也没有异议。
腾飞依然没有来犯。
经过这一番扰攘,众人都感到异常的疲倦,他们虽然贵为掌门,但都是惯于江湖生活,不拘小节,各自在这神农阁上休息。
小克子是个非常机灵的主管,他早已准备了食物,让他们醒来,好好的吃一顿。
嵩山派的掌门人高耸是第一个醒来。
他自然最关心他的下属大夫池玉林,而池玉林睡的地方与他相距不远。
高耸移近,只觉池玉林气息均匀,看来已是没有甚么问题,不过,脸色并没有一般人那么好。
他忍不住摸摸池玉林的额头。
“咦?”高耸只觉池大夫额头有如寒冰!
岳来飞也被这一声喟叹惊醒,道:“高掌门,池大夫怎么了?”
高耸没有回答,往乐思蜀那边去,并实时摸乐大夫的前额,也惊道:“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