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间，他宛如醉酒般，身子不住摇晃，似将倒下。
但他没有倒下。
没有！
绝对没有！
就算要倒下，也要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而，最终是哪一件事使他再受深一层的打击以致含冤莫白，心灰意冷，寂寞的离开“铁衣堡”呢？
他微微摇头，脑海中立时浮起四年前的一件往事——
四年了，有人对于四年觉得过得很快，对于他也是一般，仿佛这还尚是昨天发生的事罢了。
中午。
阳光照满花园。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这里来，这一天正是令他打击良深的一天。
他恍恍惚惚的走着，无意间竟闯入了司空如雪独居的花园里。
他想：为甚么我是一个如此懦弱无智的饭桶？
为甚么我与师妹不早先一步向师父禀示？这一切莫非也已太迟了？
而今生今世……
许多问号在他脑海里变成海中食人的鲨鱼向他冲刺而来。
他无意识地摔了摔双手，脑中乱得比野草更无绪。
也就在那时，满天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一条小巧纤弱的身影……那哀怨的眼神……那楚楚的绝代容颜……那令人心跳的白衣……是她，是她！
平静的心开始起了波涛，这，这莫可名之的波涛，这令他终生受苦的无情的波涛。
他忍住心里难以明了的感情，头一回，就想回去。
忽然一个哀怨如春雪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地响起：“扁舟！”
扁舟？是一个人么？
扁舟是谁？
扁舟不是别人，正是柳飘泊。
当年司空如雪曾问他为甚么要取这个名字时，他只回答了十个字。
“人生不如意，散发弄扁舟。”
“这是李白的诗。”她道。
“我喜欢李白的诗，正如我喜欢看到你的笑一般……像……”
“哦？像甚么？”
“像鸭子。”他说完，哈哈的大笑起来。
“哼，你就只会欺负人家罢了，别的本事甚么也没有。”
“不敢不敢，天下间有几个人敢欺负你司空大小姐呢？”
她呶呶嘴。
“起码你敢。”
他耸耸肩。
“哦？那我岂不成了一个色胆包天的采花盗了么？你怕不怕？”
“噗嗤”一声，她笑了起来。
“凭你就想做采花盗，道行还差远点呢！”
“哦，有甚么不对，我脸上难道有甚么标志？”
“标志倒没有，倒真像一只烂梨子，人见人怕。”
“哦？你又不怕？”
“哼，本小姐是可怜你，才陪你在一起罢了，鬼才喜欢你！”
“你不喜欢，烂梨子可要亲你的嘴了。”
“你敢？”
“我不敢！”
“真的？”
“假的！”
这些往昔的日子已如过眼云烟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剩下的，恐怕就只有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或许我们该潇洒地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我们真正能忘得了过去么？时间有时也不能冲淡你的创伤，如果你真正的付出太多感情，却太大的失望的话。
那一道哀切的声音响起，柳飘泊身躯一震，强制住的感情也止不住而流露出了，他一回头，那一条伶俐小巧纤秀的身影正在他身后不足十尺之处。
“是……你。”他口中似是含满了苦涩的口水。
她再次开口。
“这……这件事，连我也不知怎办才好？”话中充满失望与绝望。
他望着灿烂的太阳，心里却是一片冷冷的黑夜。
“大师兄是一个很理想的人，他的稳重及慎细我不及他万一，你……你配上了他，真可谓……可谓……”他鼻头一酸，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眸中似有泪。
她惊诧地张开口：“你……你……唉，我知道你心里的痛苦，但我心中又何尝不是呢？”
顿了顿，又道：“然则，你又何必作此违心之论呢？”
他忽然狠起心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勇气，道：“事情既已过去了，我们就忘了过去吧，最好不曾记起这么的一回事吧，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选择，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他仰首望天。
“至于我，你是不必担心甚么的，我一生已惯于落拓江湖，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又何处不能去？”
她终于被这句话震撼了：“你……你要离开这里？”
他无言颔首：“可能！”
“为甚么？”
“为甚么？”
他仰天笑了起来。
为了甚么，他要下这个残酷的决定呢？
每个人都知道。
笑毕，他大踏步走出去，这一次，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她默默的站在温暖的阳光下，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只听得远处传来声音：“飘零一剑催华发，浪迹天涯为何物？”
她终于泪下如雨。
只不过就在同一时，他们却不知道，远处正有两对眸波射来。
“哼！”
这一声冷哼之后，这两对眸波也消失於阳光下。
还是中午。
“铁衣堡”外十七里以北有一家破落的小酒肆。
这张小酒肆里，此时正有一人，在疯狂的把酒倒下肚子。
只因为他这种喝法，就如一个常人在狂饮白开水一般，一杯又一杯。
他还未醉，可是心里已先醉了。
身体上的创伤可以医治，可是心里的伤呢？
四月十五。中午。
“铁衣堡”。
柳飘泊站在树下，手里还有一张犹带香气的笺纸。
“今夜子时，
来老地方。
引颈以盼，
切莫违约。
知名不具。”
这就是笺中内容。
他当然知道这一张纸上的名字是谁写的，除了司空如雪之外，“铁衣堡”中没有人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
现在他心里正有两种剧烈的感情不停地交战着。
是去呢？还是不去？
几番感情与理智的交战之后，他终于被感情战胜了。
他知道自己的冲动与热情是决非那一点理智所能控制住的。
他把这张纸笺折好，放入怀中，就离开了那里。
园中百花齐放。
园内寂寂。
就在他走出花园后，有一双充满野兽的残忍、狐狸的狡猾、毒蛇般妒忌、阴狠兼有的眸子正注视着他的身影。
这双充满敌意的眸子，似正在找寻一个绝妙的机会，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百口莫洗的深渊里。
此刻，这人竟轻轻的阴笑起来！
是不是他已把一切的步骤都准备好了，只待柳飘泊送上门。
他又是谁呢？
柳飘泊一路的走过“七星剑亭”，过九曲桥，又再走了一箭之地，打算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
就在他打算转一个弯，溜几步脚时，他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紫衣的年轻人，这人只二十七八岁，举止间已隐隐有一种一代宗师的气派。
一看到这人，柳飘泊心中突然变得很谨慎，又有点惭愧。
但他不能避开这人，只好硬着头皮的走上前去。
“大师兄，你好。”
这人原来是他的大师兄杜狂涛，也是司空如雪未来的夫婿。
杜狂涛微微笑道：“老二，近来有甚么鬼玩意？”
“铁衣堡”里，柳飘泊是一个出入最神秘、行动也特别神秘，但武功却仅次于司空铁衣的浑小子。
说他浑，那是因为他不但武功好，计谋多，又好戏弄人。
他戏弄别人的手法每一着都高明已极，就算那人知道这恶作剧明明是他干的，也拿他无可奈何。
谁知道四年后的他，竟像一个历经沧桑，比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还来得稳重、细心以及世故。
这是他所置身的环境迫他如此，抑是他在强迫自己？
与杜狂涛见面，柳飘泊心中，多少有点心虚及尴尬。
“甚……甚么玩意，近……几日来甚么地方也没去。”
“哦，改邪归正了么？”
柳飘泊急忙反驳：“此非改邪归正，乃改‘正’归‘邪’也！”
杜狂涛似乎心中十分高兴，哈哈笑中，道：“你这浑小子，整天就只知道玩东数西，这岂不是邪路？”
柳飘泊勉强地笑了笑。
“管他呢！邪与不邪，老子走定这条路了。”
杜狂涛再笑。
“哈哈哈哈，浑小子就是骡子脾气，越要他东，他越要西。”
柳飘泊亦不甘示弱。
“骂得好，骂得对极了，浑小子是浑小子，浑小子的师兄更是比浑小子混蛋一百八十级。”
杜狂涛一愕，随即再笑，“好了，好了，也该谈正经事了。”
柳飘泊心中一跳。
“正经事？”
杜狂涛点点头，淡淡道：“师兄想拜托你一件事。”
柳飘泊耸耸肩：“大师兄有甚么事但请吩咐下来。”
杜狂涛点点头，道：“也不是甚么重要的事，只不过……咳咳……”
他干咳两声，又接着道：“愚兄今夜本该轮值夜班的上半夜，但因为这几日比较忙，所以，所以想拜托你这浑小子今夜帮忙你师兄一夜。”
柳飘泊心中一痛，杜狂涛为甚么事而忙，他自是不问可知，但他脸上还是没有露出丝毫神色来。
他淡淡一笑，道：“好吧。”
杜狂涛沉稳的双眸中露出感激的目光。“那就多谢师弟了。”
柳飘泊也不推辞，只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杜狂涛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豪笑道：“好，好小子，师兄的喜酒你一定要多喝些才走。”
柳飘泊心中又一沉、一痛，仍淡淡道：“一定一定。”
杜狂涛平日的稳重，也不知扫到哪里去了，今天却是豪情万丈，或者是一个人有了未婚妻，给予他的兴奋与振作是一种奇妙且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杜狂涛再笑：“到那一日，谁不醉先归的是龟孙子。”
柳飘泊忍住伤痛，那种令他心灵上被噬咬的伤痛，而不露出一点不愉快的神色，悠悠道：“那当然，又有谁敢在大师兄面前作龟孙子呢？”
杜狂涛道：“改天我叫你嫂子介绍一两个她的闺中密友给你这浑小子认识认识，浑小子你也二十了，该成亲了。”
柳飘泊急道：“这……这倒不必，我心中还没有，没有这个意思。”
“好哇，小子你现在也学会了假惺惺这一套法子。”
“大师兄，这是真的啊，我……我心中还没有这意思。”他可急了。
杜狂涛原来只是逗着他玩罢了，见他急了，也就不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不介绍就不介绍，以后可别后悔啊！”
柳飘泊如遇皇恩大赦，急忙道：“不会不会。”
杜狂涛踱了几步，点点头：“不会就好。”
柳飘泊沉默下来。
杜狂涛又再踱了几步，临走前还不忘再度叮咛一番。
“记住啦！”
“是的。”
“再见，小子。”
“再见。”
杜狂涛一走，柳飘泊如虚脱般整个身子倚在一棵大树上。
他身躯不住抖动，两手握拳，似痛苦的忍住。
一滴滴的血，正自他双手的五指指缝间流出。
这是因为他要强制住自己，让那股令他欲奔腾而去，欲长啸荒野，疯狂的感情强忍下来，平静下来。
血，缓缓的流下。
痛苦，也令他清醒。
有时痛苦反而是一种令我们冷静及清醒的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