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楼灵台穴上被来人拍了一掌,吐了一口鲜血,颤巍巍也倒了下去,恰巧压在“天香玉女”陆宜家的娇躯上。
群丑一阵哗然,纷纷暴退,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就连“毒书生”及“四不像”那等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例外。
然而,却有两个人例外,那就是昔年被“天目老人”挫败致残的“武夷残魔”房莘和“大罗手”金羽两人。
虽然如此,他俩仍是忐忑不安,真可谓“羝羊触藩,进退维谷”,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要说“大罗手”金羽真是怕了“天日老人”?那也未必,只因“天行教”尚未正式成立在先,不愿招摇,树此强敌。
而“大罗手”金羽虽是“衣冠枭獍”,“金玉其外”之人,却是自负极高。
在“天行教”之中,除了教主之外,谁也未放在他的眼里,既昔年风靡一时的“黑白二寡”,高居教主之下护法之职,他尚有些不服。
况他自获昔年一代魔头战船山的秘笈之后,功力倍增,更是目无余子,视天下武林人物如草芥了。
就以他挫败梅雪楼的情形来说,即可见一斑,别以为梅雪楼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就等闲视之。
须知“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在招术上,“鬼神十三式”可以说功参造化,冠绝武林,就是内力方面,也雄浑得惊人。
试想,以“荆山四狐”每人七八成真气,由“平地焦雷”郝岳五以妙绝的导引手法,注入他的经脉之中,然后“平地焦雷”自己也以三四成真气奉送,在一夕之间,梅雪楼的内力陡增三倍有余,可以说集一个人毕生的修为,亦无法达到此种境地。
因此,他能在内力方面小胜梅雪楼,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这仍不是以证明梅雪楼绝对比他高明,因为梅雪楼的经验太差,且未能充分利用体内潜伏的真力。
因在荆山中“平地焦雷”为他导引体内经脉,由于他未能收摄心神,心有旁骛,因而有三成以上真力失散流窜于经脉之中,无法予以有效利用,致被“大罗手”金羽小挫。
其实,以“大罗手”金羽的身分,独门兵刃被一后生小子震掉一个月牙,已经是非常丢人的事情了。
闲话少说,来人制倒梅雪楼,立即将他提到一旁,运指如风,在“天香玉女”陆宜家数大要穴点了数十指,才缓缓转过身来。
“大罗手”金羽和“武夷残魔”房莘面色一肃,同时凝神戒备。
来人红颜白发,凤目隆准,身材适中而略显佝偻,面罩寒霜,向覆以面罩的“大罗手”金羽道:“你就是‘大罗手’金羽?”
“大罗手”金羽朗笑数声,然后突然又面色一沉,冷冷地“嗯”了一声,作为答复,其声调之冰冷,有如口中噬着脆生生的冰块,令人寒意陡生。
“天目老人”名列五绝,何等身分,且他生性偏激,眼见这个后生如此轻视于他,直气得面色泛紫。
他怒极而呵呵暴笑数声,声如黄钟大吕,直震得“武夷残魔”面色大变,道:“数日前在天目山中,假‘鬼府’门人之手,伤我爱孙,不用说也是你这畜生所为的了?”
“大罗手”金羽嘿嘿冷笑数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天日老人”凤目中电芒似剪,冷峻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金钟老鬼一生耿直不阿,侠名久著,不意竞出了你这一个衣冠禽兽的徒弟,以你这等连番嫁祸正大门派,惟恐天下不乱,究竟用意何在?”
“天日老人”说到未了,声色俱厉,如银白发,无风自动,可以概见。
“大罗手”金羽阴笑一声,目注天际,神态傲慢已极,道:“天行教承天启运,高手云集,披坚执锐,势不可挡,开创伊始,百废待兴,对那些自鸣清高者流,自是不择手段,可笑那些自诩白道人物,已不啻‘涸泽之鳞’,犹作……”
“住口!”“天目老人”这把年纪和身分,反被对方消遣了一番,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极败坏地道:“真是‘黄钟弃毁,瓦釜雷鸣’。像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也敢口出狂言,藐视天下武林,那天行教主又是何人?”
“大罗手”金羽朗笑一声,负手踱蹀,简直未把对方放在心上,微微一顿,道:“本教主何等身份,焉能擅自对你言讲,本副座仅说出本教两大护法,就足够你心惊肉跳了。”
他吁了一口气,仰首看天,冷冷地道:“五十年前,以‘出水芙蓉十八腿’扫遍整个武林的‘黑白二寡’之名,你总该听说过……”
“天目老人”惊“咦”一声,面色微变。
“大罗手”凝视着苍茫的天际,又轻轻舒了口气,斜睨了“天目老人”一眼,调侃地道:“怎么样?这两位前辈还值得金某一提吧!”
他潇洒地踱蹀了几步,举止简直帅得无法形容,续道:“告诉你,像这两位前辈在本教中尚属二流角色,你自问比她们任何一人高出多少?”
“天日老人”突然狂笑一阵,道:“‘黑白二寡’五十年前虽然不可一世,但总归是邪魔外道,伤风败俗,天行教以此等淫魔为护法之人,其污秽龌龊可以概见!”
他冷笑一声续道:“不管天行教如何,老夫今夜先毙了你这个畜生再说,也好为金钟老鬼清理门户!”
说毕,功贯全身,怒目而视。
“大罗手”虽然自负极高,不假词色,那不过是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先以言语激怒对方,使之功力大打折扣,然后再全力一拼。
因此,他也不敢大意,撤出四象环,蓄势欲扑。
突然,一阵“嘎嘎”怪笑之声,来自“大罗手”金羽背后,笑声中蕴含着无限悲忿和凄凉,道:“老鬼昔年残我肢体,此仇不共戴天,以副座身分,杀此老贼,无异‘牛鼎烹鸡’,还是让给本堂主吧!”
“大罗手”金羽嘿嘿冷笑数声,退了下去。
“天目老人”冷哼一声道:“数十年修为,仍是怙恶不悛,老夫今夜就一并成全于你……”
“武夷残魔”房莘暴喝一声,紫金降魔杵发出风雷之声,向“天目老人”当头压下。
“天目老人”微微一哂,兀立不动,待杵近头顶不足一寸之时,右掌倏举,疾划数个圆圈,左手中、食两指自圈中戳出,将赖以成名的“乱魂迷踪手”最后三式的第一式“绵里藏针”向“武夷残魔”脉门悬空一指。
只闻“嗡”的一声,紫金降魔杵登时荡丁开去,房莘腕臂一麻,凛然疾退两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不但“武夷残魔”一颗心直往下沉,深知数十年苦练,与人家相比,仍然相差一大截,不由雄心大挫。
就是“大罗手”金羽,也不由暗暗点头,不禁对“天目老人”的绝技,大为心折。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武夷残魔”房莘这一心灰意冷,功力大打折扣,但他仍作困兽之斗,降魔杵舞起漫天紫影,挟着“呼呼”风响,只攻不守,完全是拼命招数。
“武夷残魔”这一拼命,威势也端地惊人。
但“天目老人”身为五绝之一,自有其独特之处,立即大喝一声,左掌疾收猛吐,数十个劲气罡球如山涌出。
只闻一声惨嗥,“武夷残魔”偌大的身子,像枯木败絮般地摔出三丈多远,死猪似地伏在地上。
“天日老人”原不欲恋战,一上手就施出赖以成名的“乱魂迷踪手”最后三大绝招之二,刚才这一式正是第二式“万盏天灯”,端的奇绝无方,令人目眩神摇。
像“武夷残魔”这等高手,竟未能接下两招,不!仅是一招半而已!
“大罗手”金羽嘿嘿冷笑一阵,视奄奄一息的“武夷残魔”如未睹,道:“高人奇士果然盛名不虚,金某心折不已!不过……”
“不过什么?”“天日老人”目射奇芒,注视“大罗手”金羽。
“嘿嘿!本副座必将索回同等的代价……”
他语音末落,身形已幻,四象环挟着慑魂啸声,向“天目老人”当头罩落。
这正是“金钟老人”吕大壮的绝技,“十二犁龙手”第一式“孽龙亢天”,劲力浑厚矫捷,罡风如割,撕裂着三丈以内每一寸的空间。
“天目老人”微微一凛,心想当年“金钟老鬼”也不过如此,哪敢怠慢,忙展开“蝴蝶回风”身法和“乱魂迷踪手”,在交睫之间,劈出十八掌之多。
此刻,殿前石阶之下,缓缓坐起一个缟衣少女,她下意识地四下一看,立即“啊”了一声,站起娇躯。
敢情此女正是被“毒书生”霍剑豪以“舌心赤血珠”袭倒的“天香玉女”陆宜家。但因“毒书生”仓卒出手,未中要害,仅在她的“肩井穴”上挂了一下,所以伤势不重,以致被“天日老人”以“疏脉活穴”手法将她救醒。
要知“鬼府”的“舌心赤血珠”十分霸道,功能斩脉截穴,且破内家气功,若以重手发出,击中要害,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昔年“鬼府”主人梅家骧,专以此珠对付武林败类、十恶不赦之人,后来终觉此珠太过歹毒,乃弃置不用,不意竟被“毒书生”霍剑豪于下山之时,偷走了十余颗。
“天香玉女”注视一下交手的现场,立即又发现了身旁地上的梅雪楼。在这瞬息之间,她那娇艳而又带稚气的五容上,掠过一抹难以捉摸之色,变化万端。
她一会儿黛眉深锁,煞气隐现,一会儿又瓠微露,脉脉含情。显然,她的内心正天人交战,在考虑一件重大之事,而委决不下。
良久,她终于作了个决定,坐在梅雪楼身旁的地上,以掌心贴在梅雪楼背后灵台穴上,行功疗伤。
此刻五丈以外,“天目老人”正已打出真火,大喝一声,“乱魂迷踪手”最后三大绝招,第一式“绵里藏针”又已施出,只见他右掌疾划数个圆弧,右掌集八成真力,自圆弧中推出。
一股奇浑罡风,藏于阴柔暗劲之中,如排山倒海暴涌而出。
“大罗手”金羽冷哂一声,四象环上发出“嘶嘶”之声,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抹二个余次之多。
只闻“轰”然暴响声中,黄尘蔽天,狂飚骤起,“刷刷”两声,两人长袍前襟,均被无俦罡风撕去。同时,地下显出一个半尺的深坑,两人身躯猛颤,谁也未占到半点便宜。
这仅是交睫工夫,“天目老人”目红似火,在“大罗手”金羽朗笑连连,声音未毕之时,大喝一声,双掌交挥,白发虬立,数十个罡风劲球又自连绵而出。
“大罗手”金羽面色一肃,倏然掀起四丈,堪堪避过,只闻“哗啦”一声暴响,三丈外的庙门,连框飞出五丈多远,“天目老人”力犹未尽,招式骤变之下,一股奇妙暗劲缓缓涌出,以扇形向空中推去。
这是“乱魂迷踪手”最后三绝招最末——式“悠悠魂杳”。
“大罗手”金羽掀人四丈高空,堪堪避过一掌,本已力尽,突感一股奇劲,浑厚无匹,且带吸引之力浪涌而来,身形下落加速,不由大为凛骇。
但他身负奇学,临危不乱,立即嘿然一声,力贯百穴,身形一躬,四象环向下疾砸十五次之多,再向上涌的暗劲中一推一搅,“嗖”的一声,身形掠五丈,落在庙墙之上,随又哈哈大笑道:“老鬼绝技不过尔尔,金某不克久留,前途再见!”语音飘摇,已在十余丈之外。
“天目老人”须发战栗,身躯微微颤抖,激动得无法形容。
本来嘛!像他这等身分,在绝招尽出之下,连一个后生小子也未制服,而且对方语带讽刺,扬长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大罗手”金羽此刻的功力,已不在“天日老人”之下,因为昔年一代黑道枭雄战船山的奇绝武功“天风八式”太已高绝,尤以内力雄浑见称,“大罗手”金羽本为一代奇才,若非步人歧途,必为武林放一异彩,且他本有极佳之根基,再获战船山的秘笈,武功自是突飞猛进了。
这仅是一瞬工夫,“天目老人”身为五绝,自负奇高,眼见狂徒开溜,焉能罢休,立即暴喝一声,一掠十丈,越墙跟踪而去。
顷刻之间,小庙中又恢复了原先之宁静,流萤明灭于大殿之中,长桌上杯盘之属,隐约可见。
突然,躺在地上梅雪楼微微叹了口气身躯也随着动了下。
此时,“天香玉女”陆宜家已是香汗淋漓,缟裳尽湿,神态萎顿已极,乍闻梅雪楼叹气,立即睁开眼开,撤回贴在梅雪楼灵台穴上的玉手,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双略带倦意的美眸之中,睇睇之间,风情万种,但她立即又扬起玉手,向梅雪楼的气海穴上拍去。
蓦地一—
一团榴红身影,电掠人墙,在怒叱之声同时,疾拍“天香玉女”的命门穴。
“天香玉女”此刻真力已耗去六成以上,本已十分萎顿,且正全神贯注在梅雪楼上,对背后猝袭,自是不及闪避。
只一声闷哼,在“天香玉女”倒地的同时,又是一声震天价响的暴喝,庙寺之外,又掠进一个“死辜眼、蒜瓣牙、麦面腰、蒲扇脚”的高大奇丑妇人。
丑妇挟起地上的梅雪楼,随着一榴红身影,越墙而去。
梅雪楼被“天目老人”拍中灵台要穴,本不太重,加之他内力奇浑,且在刹那间运功相抗,以致仅受轻创,反之,以“天目老人”一拍之力,恐怕早巳无救了。
所以,在“天香玉女”为他疗伤不久,已经逐渐悠悠醒来,只是仍在蒙蒙之间,对“天香玉女”似识非识。
待他被那高大丑妇挟起,越出寺外时,已经清醒大半,隐约看到前面一个榴红身影前导急走,而他自己却被一个高大的妇人脚前头后地挟着疾行,但却无法看到两人的面孔。
突然,前面红衣人惊“噫”了一声,接着两人行速骤减。只见庙外竹林中地上,躺着十余个蒙面大汉,有的面罩已经揭去,龇牙咧嘴,死状奇惨,肚破肠流,脑浆四溅,肢残骨折,肤裂筋断,令人毛骨悚然,惨不忍睹。
梅雪楼骇然一震,心道:“这些青衣大汉,分明是‘天行教’之人,武功可都算是一时之选,自己曾亲见过,不意在一夜之间,皆都曝死林中,这出手之人,身手之高,就匪夷所思了。”
蓦地——
一阵清风过处,梅雪楼只觉眼前一花,一条淡淡的素影,一闪而没,自己手中忽被塞进一个小纸张团,而且隐隐约约听到一轻微的叹息。
这声叹,意味深长,梅雪楼白幼身世不明,自极憧憬天伦之乐,当下立即泛起羡慕之情,好像慈母倚门,翘望游子归来时所发出的叹息。
他茫然凝想有顷,莫知所以,立即打开纸团一看,不由猛然一震。
挟着他的高大妇人,此刻又随着红衣人急行疾走,梅雪楼身躯猛震一下,立即高大丑妇道:“好小子,老实点吧!若非我家小姐及时赶到,恐怕你早已不能吃饭了呢!”
梅雪楼此刻已陷入惊、喜、悲、奇的情绪之中,根本就未听到这高大妇人所说的话。
原来这张素笺首端写着“吾儿”两字,下面又着数行端正小楷道:“见条速按所示心法,习练奇功,以便在半年之中有所大成,俾能消弭一场弥天大祸,挽救武林浩劫,为娘昔年出走,获得旷世奇缘,被八十年前武林第一人‘天边一朵云’欧白莲老前辈收为记名弟子,传以奇绝武功。为娘以最近五年时光,研成三式奇妙招式。第一式为‘泽风大过’,第二式‘天鬼噬嗑’,第三式‘鬼神皆惊’,权为‘鬼神十三式’最后三式。至于‘一线天’轻功,亦为欧前辈盖世奇学,可一并参习,尔体内尚有四成真气,流窜于奇经八脉中,未能予以利用,半年之后必有大成,届时争取天能予以利用,可以用本门心法,导入正轨,如能苦学不辍,半年之后必有大成,届时争取天下武林盟主,可谓探囊取物矣!吾儿好自为之,望儿不负我望。天行教主与本门大有渊源,为娘正在奔走查探中,因而目前尚不克与尔见面,吾儿可耐心等待。”
后面划有三个简单的持剑人形,那长剑上分出无数的线条,圆、弧、直、仄、错综复杂,令人眼花缭乱。下面又记有习练“一线天”轻功心法,末端落款“母字”。
梅雪楼看到末了,已是泪眼模糊,泣不成声,只见那素之笺,也是泪痕斑斑,显然不是自己的泪痕。
“韩诗外传”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即俗称“风树卸悲”,乃是为人子者一大不幸,而“椿萱并茂”,却又不能,“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岂不是为人子者莫大的悲哀!
梅雪楼已忘了此时何时,此地何地,亦不知是喜是悲,因为他在那珠泪纵横的俊脸上却又泛现出幸福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