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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中客(完 当前章节:145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15

《如意赌坊+艳贼+黑店+铁腕钦差+浪子+酆都侠影+幽灵杀手+豆腐西施》作者:隆中客

《如意赌坊》

“吉祥如意”,是人人爱听的好话,但如果将这四个字冠在一家赌场上,味道就不一样了。

固然,每一个进赌场的人,都希望“吉祥如意”,能赢得大把的银子,甚至希望自己能于一夕之间,成为暴发户。

而事实上,也的确有人赢过大把的银子,也的确有人于一夕之间成为暴发户。很令人遗憾的是,像那样的幸运儿,在比例上,实在太少了。

这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甚至有人会于一夕之间,输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但,对赌徒来说,赌的吸引力,是远超于醇酒美人的。如果赌场中还备有醇酒美人,那就成了“鱼与熊掌兼得”,更令赌徒们乐此不疲了。

所以,尽管人人都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但赌徒们却有如扑火的飞蛾,英勇地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但眼前就有一家赌场冠上了“如意”二字。

如意赌坊,对赌徒们来说,是人间天堂,是忘忧窟、安乐窝。

如意赌坊位于五羊城郊外的珠江之滨,占地十亩以上,周围古柏参天,里面林荫夹道,花木扶疏,俨然一副豪门别墅的气概。

如意赌坊的意表,固然很“够看”,它的内涵,也同样的丰富,决不是虚有其表的“空心大佬倌”。

它有各色各样的赌具,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名酒,有燕瘦环肥的美艳女侍……

作为一个赌徒,一进如意赌坊,除非是被吸尽了荷包中的银子,是难得有人能清醒地自动离开的。

当然,像这样的场所,其主持人,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是罩不住的。

说来真令人难以相信,主持如意赌坊的,竟然是一个绮年玉貌的女人——五羊城的名女人白如意。

如意赌坊的招牌,也就是白如意的芳名。

白如意芳龄已三十出头,所以,“绮年”二字,是不怎么恰当,但“玉貌”二字,却是绝对当之无愧的。

白如意虽然已经三十出头,但看上去却有如花样年华的少妇,除了美艳绝伦之外,还具有圆滑的交际手腕,和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以及心狠手辣,当机立断的毅力。

其实,漂亮的女人,她的本身就是一件最犀利的兵刃,所以白如意很少显示她那身高深莫测的武功,五羊城中,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具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

所以,白如意所具备的可不止是“两把刷子”。

也所以,白如意所主持的如意赌坊,一向就是一帆风顺,称心如意。

当然,赌场的主人称心如意,赌徒们可就大大的不如意了。

又是一天的黄昏。

如意赌坊中已经华灯初上。

一位年约二十三四,长得相当潇洒的白衫文士缓步踱近如意赌坊的大门,但当他举步要迈进大门时,却被两个守门的劲装大汉,很礼貌地挡住了:“公子爷,你是第一次光临敝坊?”

那说话的劲装汉子,不但很有礼貌,语气也很温和,而且是未语先笑。

那白衫文士含笑反问:“有什么不对吗?”

“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为了顾客的安全,敝坊订有一个小小的规矩。”

“是怎样的规矩?”

“任何顾客所携带的兵刃,都必须留在门房中。”

“哦……这好办得很。”

那白衫文士很干脆,已自动解下腰间长剑,递给对方,并含笑接问道:“行了吗?”

“行了,多谢公子爷的体谅!”

“对了,还有这个,是否也要留下?”

白衫文士口中的“这个”,是他手持的一把长达尺余的折扇。

那劲装大汉一脸职业性的温笑道:“公子爷说笑了,请,请……”

越过大门沿着一条两旁花木扶疏,用鹅卵石铺成的箭道,缓步前行。

箭道尽头,是大厅的正门。

那白衫文士并未进入大厅,沿着大门外的回廊,走向左边的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上爬满了常春藤,显得那么静谧、安详。

但月洞门的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那是如意赌坊的菁华所在。

触目所及,掩映于林荫与花木之间的,一系列的独立精舍。

那一系列的精舍,就是分门别类的赌场。

赌场与赌场之间,有檐廊相通,赌徒们可以各寻所好,自由往来,不受天候影响。

那白衫文士显得很悠闲的,接连“巡游”了三处精舍之后,在第四幢精舍,也就是赌牌九的那一间赌场停了下来。

这是如意赌坊中规模最大的一间赌场,也是这一系列的精舍中,最大的一幢精舍。

人声嘈杂,烟雾弥漫中,放眼看去,但见人影幢幢,不知道有多少台牌九正在进行着。

那白衫文士没有立即投入“战场”,却在进门不远处专门供应赌徒们休息的一个卡座上坐了下来。

白衫文士刚刚坐下,一名绮年玉貌的女侍,就姗姗地走了过来,未语先笑道:“这位公子爷,您要不要先来一杯美酒提提神?”

那白衫文士仰脸笑问:“这儿的美酒,一定很贵?”

“不!这儿的美酒是不收费的。”

“噢……你们老板可真大方。”

“公子爷,您要什么酒?”

“有茅台吗?”

“有,马上就来。”

不错,酒是马上就来了,冷冽芬芳,是道地贵州茅台,只是,只有一小杯,最多不会超过二两。

那白衫文士一口就喝了下去,并咂了一下舌头,道:“好酒!”

那美艳女侍娇笑道:“绝对没羼水。”

“就只有这一小杯?”

“是的。”

“才说你们老板大方,怎么马上就小器起来了。”

“不是小器,公子爷,茅台是烈酒。”

“我知道。”

“烈酒,小饮可以提神,喝多了,可不好。”

“有什么不好?”

“公子爷,您是来赌钱的,如果喝得迷迷糊糊,怎么能赢呢!”

“可是,我不是来赌钱的。”

进赌场,不是为了赌钱,岂非笑话。

因此,那美艳女侍一脸讶异神色道:“那……公子爷是——?”

那白衫文士笑笑道:“别问这些,先来一壶茅台,一斤装的。”

那美艳女侍苦笑道:“公子爷,您没说错,是要一斤装的茅台?”

“没说错。”

“公子爷,一斤装的茅台,喝下去会躺下来的。”

“躺下来,不是更好吗……”

接口的可不是那白衫文士。

那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一脸的稚气,令人发噱的是,他的背上,却背着一个特大号的黑色酒葫芦。

那美艳女侍愣了一下,才媚笑道:“真作孽,一个娃儿,也跑赌场,岂不成了小赌鬼。”

那少年稚气地一笑道:“不!不是小赌鬼,是小酒鬼。”

那美艳女侍又一愣,道:“那……你也不是来赌钱的?”

“你说对了,我要喝酒。”

“什么酒?”

“茅台,一坛,十斤装的。”

“十斤茅台,不把你醉死才怪。”

“醉死了,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小酒鬼呀!……快,拿酒来。”

“很抱歉,十斤一坛的酒,我搬不动。”那美艳女侍苦笑着。

“我自己去搬,可以吧?”

“可以……”

那美艳女侍话声未落,但觉眼前一花,已失去那少年人的踪影。

接着,微风飒然,那少年人已双手捧着一坛十斤装的茅台,回到原地,拍开坛口泥封,以坛就口,“咕噜噜”地牛饮起来。

估计约莫喝了大半坛之后,才将余酒从容地灌进他那个特大号的酒葫芦中。

这情形只看得那个美艳女侍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一旁的白衫文士静坐着,笑意盎然,好像已经忘记再向女侍要酒的事了。

沉寂了少顷,一旁传出一串富于磁性的娇甜语声道:“四骑士中的龙头老大和老五联袂光临,如意赌坊蓬荜生辉,真是幸何如之,快何如之。”

原来白衫文士就是“四骑士”中的老大“十全公子”吕十全,那少年人却是新近加盟“四骑士”中的“小酒鬼”杜小康。

说话的就是如意赌坊的老板白如意。

白如意穿着一身海水绿的紧身袄袴,将她那美好的身材衬托得点线分明,脸上是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显得既俏丽,又大方。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勾魂媚眼,在吕十全的周身上下溜转,真个是:眼色暗相勾,秋波横欲流。

吕十全仍然是笑意盎然,静坐着没任何反应。

小酒鬼却双手连摇,含笑说道:“不……白老板,你说错了。”

白如意微微一怔道:“是什么地方说错了?”

小酒鬼打了一个酒呃,道:“白老板,如所周知,四骑士中,只有十全公子、小辣椒、大法师和假和尚,没有我小酒鬼这号人物。”

“你不是已经加盟了吗?”

“是的,已经加盟了……”

“既然已经加盟了,又怎能不算四骑士中人?”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凭我这几手三脚猫功夫,还上不了台盘。”

“那……你在四骑士中,是——?”

“暂时是吕大哥身边的马前小卒。”

“噢……”白如意妙目转向吕十全笑问道:“吕公子,是这样的吗?”

吕十全淡然一笑道:“是不是这样,都无关紧要,白老板你认为呢?”

白如意抿唇微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吕十全道:“那么,白老板为什么不问问我们的来意呢?”

白如意“格格”地媚笑道:“这还用问吗!你十全公子吃、喝、嫖、赌全来,而我这儿全有,而且,保证绝对能让你满意。”

“不!白老板,我不是为吃、喝、嫖、赌而来。”

“这就令人费猜疑了,不过,咱们之间,无冤无仇,我白如意不偷不抢,更不杀人,二位该不是有什么误会,来找茬的吧?”

“没有误会,也不是找茬而来。”

“那……我就没法猜想了。”

“老实告诉你吧!白老板,我是有所求而来。”

“不是开玩笑吧?名震江湖的十全公子,会对我白如意有所求?”

吕十全神色一正,道:“白老板,我是老实人,说的也是老实话。”

白如意也正容接道:“看情形,是公子所要求的,恐怕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轻松不轻松,那就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去看了。”

“噢……这儿非待客之所,请二位少侠去花厅待茶。”白如意摆手作请客状。

“不……这儿谈也一样。”吕十全还是端坐原位。

小酒鬼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白如意也只好在他们对面坐下,道:“也好,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吕十全徐徐地说道:“首先,我要声明所有对白老板的要求,都是依人作嫁,不是为我自己。”

白如意道:“我了解,四骑士本身,绝对不可能有所求于我白如意。”

吕十全道:“半个月之前,有一位较朱光祖的米商,在这儿输了五万两银子,回去之后,自杀身亡,遗下孤儿寡妇,情殊可悯,白老板知道吗?”

“知道。”

“事后,那位寡妇,曾经向白老板请求救济,但白老板拒绝接见。”

“吕公子认为,我有救济的义务?”

“我不这么认为,赌钱是人家自己上门的,你又没有强迫他来赌钱。”

白如意轻轻吁出一口长气道:“吕公子毕竟是明理的人。”

吕十全徐徐地接道:“不过,‘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了,这两句话,白老板该懂得?”

“我懂。”

“那么,在道义上,白老板有责任,应该对孤儿寡妇有所救助,是不是?”

“吕公子之意是——?”

“将那五万两银子退还给那寡妇。”

白如意俏脸微变,但立即恢复正常,道:“行!冲着你吕公子的全面,照办。”

“那我代表那孤儿寡妇,先行致谢。”吕十全正容接道:“这是第一次要求。”

白如意苦笑道:“还有第二、第三项要求?”

“不!一共只有两项。”

“好!请讲。”

“在下先请教一个问题,白老板主持这如意赌坊,已有多久了?”

“到今年年底,刚好是七年。”

“七年中,所赚的银子,应该够你这一辈子受用了,是不是?”

白如意脸色一变,道:“应公子的意思是说,我该收手了。”

“是的。”吕十全冷笑着接道:“同时,也是代表五羊城的父老和所有被害赌徒的家属向你请求。”

白如意冷笑道:“就凭你吕公子一句话?”

吕十全道:“我希望是这样,但我明白,事情不会这么轻松。”

“你还明白一些什么?”

“我还明白,这儿无异是龙潭虎穴。”

“还有吗?”

“还有,我还明白,你在巡抚衙门,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后台老板。不过……”

“不过怎样?”

“你那位后台老板已经入狱了。”

“也是你的杰作?”

“不是杰作,对我来说,惩治一个官场败类,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白如意霍地起立,道:“吕十全,我提醒你,如意赌坊,可不是五羊城中的巡抚衙门。”

吕十全仍然是端坐原位,笑意盎然地道:“我知道,但我也提醒你一声,四骑士一向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如意赌坊,即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我说要摧毁它,也一定做到。”

白如意气极怒极之下,反而娇笑道:“这么说来,你只要求我收手,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

“不错。”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客气?”

“因为,你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而我,对漂亮的女人,一向都是很客气的。”

“那么,投桃报李,我也该有点表示才对。”

“噢……”

“你们四骑士行侠仗义,济困扶幼,当然也需要大把的银子,而银子的来源,大半为贪官污吏,和奸商劣绅的不义之财。”

“不错。”

“现在,我自动捐出白银百万两,交换你们四骑士不要管如意赌坊的闲事,行吗?”

吕十全摇摇头,道:“很抱歉,我不接受任何条件。而你,事实上也没有谈交换的诚意。”

白如意冷然注目,没接腔。

吕十全又道:“你之所以要谈条件,不过是由于事出意外,要争取时间,以便你的助手在暗中调兵遣将而已。”

白如意冷笑道:“高明。”

吕十全道:“这也算不了什么,以你白老板之为人,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你不会自动收手……”

白如意冷然接口道:“不错,我白如意是一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的人,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所以,我不会自动收手,也不会诚心跟你谈什么条件,只是,吕大侠,吕公子,你是否也知道,我在准备怎样的招待你吗?”

吕十全洒脱地一笑道:“主人是如意赌坊的白老板,客人是名震江湖的十全公子,所以,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准备些什么,但却敢断定,你的手面,决不会寒酸到哪儿去。”

白如意也淡然一笑道:“说对了,现在,且让你见识一下,我白如意准备招待你吕大侠的豪华场面。”

一顿话锋,又沉声喝问道:“黄大哥,准备好了没有?”

她的问话,没任何反应。

不!也不是“没任何反应”。

至少,吕十全和小酒鬼二人是有所反应的——吕十全依然端坐原位,笑意盎然,小酒鬼却在向她连连地扮鬼脸。

当然,像吕十全、小酒鬼这种反应,绝对不是任何一个做“主人”的所能忍受的。

一向飞扬跋扈,唯我独尊的白如意,又岂能例外。

只见她俏脸一沉,厉声喝道:“黄刚,你过来!”

“是……”

应声由左侧的暗间中走出一个年级三十一二的壮年人,边走边不成声地道:“白……白老板,我……黄刚该死……”

白如意语寒似冰地道:“怎么说?!”

那壮年人颤声说道:“那……那批火器,被……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你是死人?”

“是是……黄刚该死……”

“你是该死!”

话落手起,一拳击向黄刚的左太阳穴。

有人形容女人的拳头是粉拳。

但白如意的拳头,不但不是粉拳,而且比铁拳还要管用。

这一拳下去,黄刚的脑袋就开了花,人也猝然倒地。

红的鲜血,白的脑浆……黄刚的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外间有人高喧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白如意怒声叱问:“是假和尚?”

假和尚的语声道:“和尚是假的,心中的佛陀却绝对是真的。”

“我那批罗刹来的火器,是你在暗中动的手脚?”

“小意思,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大法师的语声道:“假和尚,你太不够朋友了。”

小辣椒的语声也附和着道:“是啊!这一份‘敬意’中,也有我的一份哩!”

假和尚的语声道:“大法师、小辣椒,我假和尚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给漂亮的女人献殷勤,也是人情之常,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斤斤计较,而不乐得成全我一番哩!”

在暗中活动的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妙语如珠,令人绝倒。

白如意俏脸铁青,那双平常足能勾魂摄魄的美目,此刻,却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当口,小酒鬼却火上加油地,呵呵大笑道:“四骑士全体光临如意赌坊,真是群贤毕集,漪欤盛哉!漪欤盛哉!”

“闭上你的鸟嘴!”

白如意怒极之下,连粗话都骂了出来。

小酒鬼又笑道:“不许我说话,喝酒总可以吧!”

说完,他又捧着酒葫芦,“咕噜噜”地牛饮起来。

这时候,吕十全从容站起,正容说道:“白姑娘,你该听说过,四骑士一向是个别行动,像今宵这种五人一起出动的盛况,可以说是未之前闻的事。”

白如意披唇一哂,道:“这是说你吕十全非常看得起我?”

“不错。”

“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是的。”

小酒鬼又插口笑道:“套句老掉了牙的话,你算是虽败犹荣。”

吕十全立即接口道:“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白姑娘三复斯言。”

白如意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我自动收手。”

“不错。”

“你以为我已经一败涂地?”

“不错,我了解你还有孤注一掷的实力,但请恕我夸句海口,你的胜算微乎其微。”

白如意没接腔。

吕十全又道:“我也了解,你败得不服气,但君子复仇,三年不为晚,何不保全实力,以图异日东山再起哩!”

白如意长叹一声,道:“既然自动放弃目前的事业,我就不打算东山再起,不过,对于今宵的屈辱,我誓必报复。”

吕十全含笑接道:“行!四骑士随时候教。”

白如意道:“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我保证,天亮之后,如意赌坊,已成一片废墟。”

“我相信。”吕十全抱拳一拱道:“告辞。”

“不送。”

小酒鬼又嘻嘻笑道:“白老板,多谢你的茅台美酒。”

话声中,跟吕十全相偕从容举步,扬长而去。

《艳贼》

故都金陵。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

华灯初上。

夫子庙前,百耍杂陈,游人如鲫。“十全公子”吕十全也是众多游人之一。

吕十全左边不远处,假和尚也赫然挤在人群中。

“四骑士”中,居然有两位在这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这夫子庙前有了什么特别事故?

吕十全与假和尚都挤在一个“说书的”摊位前的人群中。

那说书的是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

她长得相当美,口才与说书的技巧,更是好得没话说。

她“说”的是《西厢记》,现在正说到“酬简”那一段。

“酬简”篇是《西厢记》中最香艳的一段,原作者的生花妙笔,本来就已将“移码头靠船”的崔莺莺与张君瑞偷情的情形,以及窗外偷窥的俏丫头红娘的感受,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现在,这个说书的,更是凭她那樱桃小嘴与如簧巧舌,加枝添叶地绘声绘形,使得她那摊位前的听众如醉如痴,纷纷大破悭囊,大把的铜钱与碎银,都投向摊位前。

吕十全也好像不好意思例外。

可是,当他伸手探怀要掏银子时,却愣住了——他的钱包不见了。

他一愣之下,猛然醒悟,方才当他听得“如醉如痴”时,好像有人碰过他一下。

而且,他的眼角余光也已经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正由人群中匆匆地挤了出去。

他入目之下,心中苦笑着:“这是我在阴沟中翻船?还是她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猛回头,那是假和尚。

假和尚正向他咧嘴傻笑:“我的公子爷,听这种过于香艳的说书,我和尚虽然是假的,佛祖也绝对不会饶我。”

吕十全目注那女人的背影,一面向外挤,一面截口笑道:“那你就准备进入第十九层地狱吧!”

“才不会哩!我这和尚又不是真的。”假和尚一把拉住他,道:“嗨!你要去哪儿?”

吕十全奋力挣脱,苦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假和尚已发觉吕十全目光中的“目标”,不由会心地一笑道:“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但我要提醒你,明宵,当心小辣椒罚你‘伴花随柳跪床前’。”

吕十全头也不回地道:“别胡说,我马上就回来。”

摸走吕十全钱包的女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材娇小如香扇坠,脸蛋儿也很清秀,只是,面有菜色,而那一身褪了色的青色衫裙,也显得太寒酸了一点。

此外,这“女人”并非姑娘家,由发行上说明她已经是一个小妇人了。

吕十全没有立即追上去,只是采取适当的距离,暗中监视着。

由于那小妇人走的是闹市,也由于闹市人多,尽管小妇人不断地回头察看,却不曾发现暗地追踪不舍的吕十全。

越过两条街道还不会看到有人追上来的小妇人,好像已经完全放心了。

她很大方地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一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化妆品,又在一家成衣店选购了一套相当讲究的紫色衫裙和一双缎面的绣花鞋,然后,钻入了成衣店的试衣间。

当然,她花的都是窃自吕十全钱包中的银子。

也许是为了好奇吧!今宵的吕十全,好像特别有耐性,仍然在店外的阴暗处继续监视着。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过后,那小妇人终于又出来了。

真个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换上新衣并刻意化妆过的小妇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似的换了一个人。

那份美,那份艳,使得惯于倚翠偎红的吕十全,也不禁为之目光一亮。

如非是那一套刚买的紫色衫裙和缎面绣花鞋,吕十全可真不敢相信,目前这位艳光照人的小妇人,就是不久之前,偷他钱包的那个满身寒酸,面有菜色的可怜虫哩!

吕十全低喟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小妇人可能是认为自己“脱胎换骨”之后,即使碰上失主也认不出来了,因而走出成衣店之后,更加大大方方地沿街向前走去。

吕十全心口相商:“一个绝对是境遇不佳的小偷,偷得银子之后,为什么会如此奢侈地浪费?”

他好像不愿再让自己纳闷,身形一晃,已拦在小妇人的面前,含笑说道:“嗨!还没用完的银子,可以还给我了吧?”

那小妇人像是碰到鬼似的愣住了。

少顷过后,她才强定心神,哭丧着脸,道:“公子爷,奴家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吕十全笑意盎然地道:“我不能不提醒你,‘家有八十岁的老母’那一套,早就不流行了。”

那小妇人泫然欲泣地道:“公子爷,奴家不会编什么故事来欺骗您,现在只求公子爷慈悲为怀,宽限两个时辰,真的,也许还用不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呢?”

“到时候,公子爷要打要杀,或者是送官究办,奴家都任凭处置。”

“为什么要宽限两个时辰?”

“因为,奴家必须在这两个时辰之内,完成一个心愿。”

“是什么心愿?”

“这个……”

“不便说?”

“也不是不便说,奴家是担心公子爷没兴趣听。”

“我有兴趣听。”

“那就好了。”那小妇人凄然一笑,道:“奴家看得出来,公子爷是一位心地仁慈的大好人。”

吕十全苦笑道:“我不敢自诩为好人,却也并不太坏。”

那小妇人道:“现在,奴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吕十全道:“什么不情之请?”

那小妇人道:“奴家请求宽限两个时辰之后,再任凭处置,公子爷是否已经答应了?”

“原则上,我已经答应了。”

“公子爷不怕奴家一去不返?”

“我是有这个顾虑。”

“那么,奴家的‘不情之请’就是请公子爷在这两个时辰之内,一直跟着奴家……”

“很好,这就不怕你一去不返了。”

“同时,也可以查证奴家,是否在编故事欺骗公子爷。”

“对!这真是一举两得。”吕十全笑了笑道:“只是,你的故事还没说明哩!”

“这儿不是谈话的适当场所。”那小妇人一扬手中的钱包,道:“请恕奴家说句不要脸的话,奴家借花献佛,用您的银子,请您喝几杯,怎么样?”

吕十全含笑接道:“好啊!这也算是妙人妙事。”

小偷跟失主谈条件,失主欣然接受。

小偷说明用失主的钱请失主喝酒,失主也欣然接受。

这谁能否认不是妙人妙事?

而且,这种妙人妙事,古往今来,绝对不会多。

现在,失主和小偷已对坐在一家小酒馆中。

那小妇人举杯一饮而尽,道:“奴家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那小妇人道:“是的,除非没有银子。”

吕十全道:“为什么要如此糟蹋自己?”

那小妇人道:“李后主说得好: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吕十全道:“你谈吐不俗,显然受过良好教育。”

那小妇人道:“但现在,我已沦落为一个不知羞耻的小偷。”

吕十全轻轻一叹,没接腔。

那小妇人打开钱包,取出约莫三两的碎银,道:“奴家还要买点东西,连同这儿的酒菜钱,都足够了。”

说到这里,她将钱包双手递给吕十全,正容说道:“公子爷,奴家花掉的约五两左右,这里面,连同银票和金叶子,足合白银五百多两,现在,原璧奉还。”

吕十全接过钱包,道:“现在请说你的故事。”

“公子爷不先行查看一下钱包?”

“不必。”

那小妇人又灌了一杯酒之后,才向吕十全笑问道:“公子爷,您看……啊!对了,奴家还没请教公子爷尊姓台甫。”

吕十全道:“敝姓吕,草字十全。”

“吕十全?”那小妇人目光一亮,道:“您……您就是名震江湖的‘四骑士’中的‘十全公子’吕大侠?”

“不必叫什么大侠,称我一声吕公子,也就足够了。”

“是是……吕公子果然是人中之龙,令人有见面更胜闻名之感。”

“你很会说话。”

“奴家本来是最不会说话的,现在,可能是贵人当面,福至心灵吧!”

“我……可以请教你的尊姓芳名吗?”

“当然可以,奴家姓杜,叫小眉。”

“原来是杜……杜姑娘。”

由于杜小眉做妇人打扮,吕十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才好,略为犹豫了一下,才颇不自然地叫了一声“杜姑娘”。

杜小眉幽幽地一叹,道:“吕公子,现在,真该说到正题了。”

吕十全道:“我也是这么想。”

杜小眉忽然岔开话题,道:“吕公子,您看我这个模样,是否也勉强算是一个美人?”

吕十全不假思索地道:“不是‘勉强算是一个美人’,而是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大美人。”

“多谢您的赞美。”杜小眉幽幽地一叹,道:“自古红颜多薄命,由来造化最弄人,作为一个女人,有时候,薄具几分姿色,不一定是幸福,我杜小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是任何人都没法否定的实情。

因此,吕十全也只好陪着她叹了一声。

杜小眉又幽幽地接道:“我出身小康之家,而且是独生女,从小就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因而造成我任性、刁钻的性格。我发育很早,十二岁就开始跟一些小混混厮混了。父母亲由于我的不争气、不长进,四年之内,被气得先后逝世,家产也被我所结交的那批混混给瓜分了。这些都是四年以前的事,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吕十全忍不住讶问道:“那么,你现在才不过是二十岁?”

杜小眉道:“是的。”

吕十全道:“可是……”

他只说了半句,就一笑住口。

杜小眉道:“吕公子是觉得我的面貌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吕十全道:“应该说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

“吕公子真会说话。”杜小眉苦笑着一叹,道:“其实,我心灵上的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了。”

吕十全目光深注着,没接腔。

杜小眉又是一叹,道:“一个自幼就自甘堕落,以后又一直在忧患中挣扎、煎熬的人,她的生理和心理,又怎得不同时衰老。”

吕十全接问道:“这以后的四年,你一直在江湖上鬼混?”

杜小眉苦笑道:“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当中还发生过一段令我锥心刺骨的事。”

“噢……”

“当我十六岁那年,一个退休的武官看中了我,将我收为继室。”

“这是好事啊!”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我该‘浪子’回头,好好做一个贤妻良母了。可是……”

她一叹住口。

吕十全接问道:“可是怎样?”

杜小眉幽幽地道:“那老杀才曾为皇帝身边的侍卫,武功很高,多疑善妒,生性奇淫,经常污辱附近的良家妇女。”

吕十全道:“那些被污辱的良家妇女,为何不向地方官告发?”

“告发?小小的地方官,怎敢管一个退休的侍卫大人的事?”

“那厮所污辱的对象,都在金陵城中?”

“不!金陵城中,他还不敢乱来,他作案的地方,都是远离金陵的小城镇。”

吕十全凤目倏张,笑意盎然地道:“好!请说下去。”

吕十全像关羽一样,天生凤目,当他凤目一张,笑意盎然时,也就是他要杀人的时候。

现在,杜小眉口中的那位退休的侍卫大人,已经触发他的杀机了。

如果那位退休的侍卫大人就在吕十全身边,一定是凶多吉少。

可惜的是,那位退休的侍卫大人,目前不在吕十全身边。

所以,吕十全所显示的“杀机”,也只是一现就消逝了。

杜小眉徐徐地道:“那老杀才叫范冲,今年五十二岁。”

吕十全道:“比你大三十二岁。”

杜小眉道:“我不在乎这些,我的确是打算改邪归正了,但我很在乎他的多疑善妒,更在乎他还要暗中污辱良家妇女。也由于这原因,我曾经一再地规劝他……”

“规劝的结果怎样?”

“每次都是换来一顿臭骂或一顿毒打。”

吕十全没接腔。

“那老杀才自己可以到处作孽,对我却防范得特别严谨。他本来就多疑善妒,由于双方年龄相差太多,也由于他认为我出身不正,所以,平常不给我看别的男人一眼,更不准我跟任何男人说话。”

吕十全苦笑着摇摇头,道:“像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杜小眉笑问道:“吕公子会不会怀疑我是在编故事?”

吕十全道:“察言观色,应该不是编故事。”

“察言观色,不一定可靠,我不能不提醒您,我也算是老江湖了。”

“老江湖又怎样?”

“老江湖都练就一套表演功夫。”

“我想,你一定会给我一个证实的机会?”

“是的,最多两个时辰之内,我一定给您证实。”

“好!请说下去。”

杜小眉沉思着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有一次,当我跟一个整修房子的油漆匠说明该用什么颜色的油漆时,老杀才认为我犯了他那‘不准跟任何男人说话’的禁律,当场杀死那油漆匠,并将我打个半死,逐出家门,永远不许回去……”

说到这儿,她泫然欲泣地咽声接道:“可怜……逐出家门之前,连见我女儿最后一面都不允许。”

吕十全问道:“你已经替他生过一个女儿了?”

杜小眉道:“是的,我的女儿已经三岁了,要不是为了我女儿,方才,我才不会冒犯你吕公子哩!”

“此话怎讲?”

“因为,老杀才派人通知我,要我于今宵子时以前,去看我的女儿。”

“难道说,你被逐出家门之后,就一直没见过你的女儿?”

“是的,我每次想看女儿,都被老杀才派人赶了出来。”

“这……跟你方才‘冒犯我’的事,又有什么关联?”

“因为,这些年来,我已混得不成人形了,我不能让我女儿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而我又实在没多余的钱来打扮自己,所以……所以……”

吕十全截口一笑,道:“够了!”

话锋一顿,又道:“杜姑娘还打算买点什么东西?”

杜小眉讪然地道:“我想替我女儿买几样玩具。”

“留下的银子够用吗?”

“谢谢吕公子,已经足够了。”

“待会,当我查证你所说的一切完全属实时,我一定宰了那姓范的,为民除害,你有没有意见?”

“我举双手赞成,只是……”

杜小眉欲言又止。

吕十全笑问道:“只是怎样?”

杜小眉正容说道:“那老杀才武功很高……”

吕十全长眉双轩,截口笑问:“你担心我不是那厮的对手?”

杜小眉似笑非笑,没接腔。

吕十全道:“你忘了我是‘十全公子’吕十全了?”

杜小眉正容说道:“我没忘记,但那老杀才的武功的确很高,我不想您受到伤害,所以,您一定要特别小心,不可轻敌。”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吕十全也正容说道:“现在,赶快填饱肚皮,立即启程……”

范冲的豪华住宅,位于金陵城郊五里处的一片茂密的松林旁。

当杜小眉在吕十全的陪同下进入客厅时,范冲正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冷眼向他们打量着。

由外表看来,范冲是一个身材瘦高的慈祥老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邪恶气息。

他们双方都在冷眼打量对方,谁也没说话。

半晌,杜小眉才首先打破沉寂,道:“我女儿呢?”

范冲抬手向客厅里间的角落一指,道:“我预定子正封棺,你要是再迟来片刻,就见不到你女儿了。”

这几句话,加上角落里那副令人触目心惊的小棺材,杜小眉几乎要晕倒了,吕十全也是脸色为之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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