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眉没有晕倒,只是手中的玩具散落一地,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小棺材前。
“哇……”
杜小眉当场晕倒小棺材旁。
吕十全没有立即救醒杜小眉,却向范冲冷然问道:“小孩是怎么死的?”
范冲也冷然地道:“小孩也是老夫的骨肉,难道老夫还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吗!”
一句话就将吕十全的嘴堵住了。
范冲似笑非笑地道:“年轻人,杜小眉虽然不是一个好妻子,却是一个好玩家,她的某一方面的功夫,可以说是万中选一的,所以,你要好好地珍惜她……”
吕十全截口一声怒叱:“闭嘴!”
范冲楞了一下,道:“好!你不爱听,我也懒得说,带着那贱货,请吧!”
吕十全道:“我要先问你几句话。”
“可以,问吧!”
“杜小眉说,你多疑善妒、冷酷无情,三年前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她赶走,并不许她回来看她的女儿,有没有这回事?”
“有。”
“杜小眉还说,你经常在附近城镇中,污辱良家妇女……”
范冲不等他说完,就含笑接道:“是的,老夫喜欢这个调调儿。”
吕十全道:“回答得很爽快,很有点男子汉的味道。”
范冲脸色微变,道:“你……你是什么人?”
“去问阎王爷吧……”
吕十全好像连片刻工夫也不肯耽搁,话声中已飞身扑了过去。
范冲的反应也不慢,吕十全身形才动,他已由太师椅上飞身而起,两人立即都以徒手展开一场以快制快的激烈恶斗。
范冲的身手也果然很高明,在吕十全的全力抢攻之下,最初百来招中,居然是平分秋色的局面,一直到第二百三十九招,才被吕十全一掌震毙于那副小棺材的旁边,也就是在极度悲痛之下晕倒地面的杜小眉的身边。
杜小眉好像早已苏醒过来,对眼前的一切,好像视而不见的,一副无语问苍天的呆痴神情。
吕十全拍拍她的肩膀,将钱包塞入她手中,道:“走吧!杜姑娘。”
杜小眉茫然地道:“是送我去官府?”
“不!”吕十全正容接道:“但如果你不改过自新,下次遇上时,我一定送你去官府。”
杜小眉抚摩着手中的钱包,清泪双流。
吕十全又道:“杜姑娘,你还很年轻,还应该有美好的前途,今后,不论是择人而侍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钱包中的银子,就算是我吕十全送给你的嫁妆或资本。”
杜小眉默然地向着吕十全盈盈拜倒,泣不成声。
大门口传来假和尚的朗笑道:“吕十全义助艳贼,杜小眉浪子回头,这消息,传开来可又是一段武林佳话哩!哈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黑店》
三家村不是村,现在,它已经是一条有一百多个人家,而且是相当繁华的小街。
相传若干年前,这儿是名副其实,只有三户人家的三家村。
由于位处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时势造英雄”,终于扩展成目前这“小康”局面。
英雄不怕出身低。
尽管三家村已经扩展成为具体而微的小镇甸了,却仍然是沿用三家村的名称。
一百多户人家中,供行旅打尖的小吃店占三分之一以上。
此外,还有十一家客栈,八家茶馆,两家赌场,三家妓院……可以说,大凡城市中所有的吃、喝、玩、乐的玩艺儿,这儿都有。
悦来客栈是三家村中最新、最豪华、生意也最好的客栈,真个是名副其实,近“悦”远“来”。
悦来客栈的位置也很特别,它位于街尾的山脚,背山面水,风景绝佳,又闹中取静,算得上是得天独厚。这可能是它在十一家客栈中生意最好的原因之一。
有“原因之一”自然也就有“原因之二”。
悦来客栈生意最好的原因之二,是由于它的老板人缘好。
“和气生财”,是做生意的人的最高指导原则。
这一点,悦来客栈的老板算是完全做到了。
悦来客栈的老板复姓西门,单名一个杰字。
西门杰约莫五旬上下年纪,长得福福泰泰的,经常笑口常开,好像永远没有一丝烦恼。
西门杰不但是三家村中有数的大老板之一,也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同时还是代表官方的保正(相当于现代的村长)。
所以在三家村中,西门杰是具有“一言九鼎”的风云人物,事无大小,只要有西门大善人一句话,任何纠纷,无不迎刃而解。
像这样的人物,所经营的客栈,生意特佳,自然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了。
雪夜。
室外,千里冰封,寒风刺骨。
但悦来客栈内,却是嘉宾云集,温暖如春。
尤其是餐厅内,由于有粉头陪侍,更是酒肉香与脂粉香弥漫,喧哗声与娇笑声闹成一片。
西门杰陪着新婚的如夫人并肩坐在柜台上,嘻着一张大嘴,一脸的得色。
对了,忘了介绍西门杰的这位如夫人。
据说,西门杰的老家在南方,只身在外经商。
“商人重利轻别离”,是一般闺中怨妇的想法。
其实,商人也是具有七情六欲的人,他又何尝乐意“轻别离”。
谁都能想象到,人不分男女,只要生理心理都正常,谁都不愿尝那形单影只、孤衾独拥的滋味。
西门杰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在好友们的力促下,他娶了一位绮年玉貌的如夫人。
西门杰的这位如夫人,才二十四岁,据说是一个小寡妇,人并不怎么漂亮,却具有十足的媚劲,是一位每一寸都具有女人味的女人。
他们夫妻之间,虽然年龄相差一倍,红颜白发,却是恩爱愈恒,使得不少的年轻小伙子,暗中为之羡煞、嫉煞。
餐厅中酒酣耳热,西门杰夫妇并坐柜台上喁喁细语、情话绵绵之间,人群中忽然有人扬声问道:“你说,你昨天看到小辣椒?”
“是呀!”
“是‘四骑士’中的小辣椒?”
“你说,武林中有几个小辣椒呢?”
“我真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敢相信?”
“因为,你还活着。”
说话的都是商贾装束的中年汉子,前者满脸麻子,也满脸的剽悍神色。后者则是一脸横肉,右颊上并有一道长达三寸以上的刀疤。
由于他们的声调高,而话题也富于吸引力,因而不但所有的喧哗声都戛然而止,连西门杰夫妇也停止了绵绵情话。
那刀疤汉子苦笑道:“你以为,见到小辣椒,我就一定会被杀掉?”
那麻脸汉子道:“那还用说。”
“老兄,你错了。”
“我错了?”
“是的,小辣椒杀的是巨奸大恶,像我这样不入流的角色,她是不屑出手的。”
“唔……好像说的也是。”
“何况,当时,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是的,如果你当时正在做什么坏事,不死也得脱层皮,今宵,就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喝酒了。”
麻脸汉子一顿话锋,又注目问道:“对了!像小辣椒这样的风云人物,怎会跑到三家村这样的小地方来?”
那刀疤汉子道:“你问我,我去问谁?何况,我看到她的地方,也不是三家村。”
“不是三家村,是在哪儿?”
“离这儿四十里的刘庄。”
“刘庄也不是大地方呀……”
那大门口既厚又重的门帘一掀,一阵寒风,卷入雪花片片,也卷进一个年轻人来。
那麻脸汉子目光一亮,悄声说道:“真是无独有偶,又是一个‘四骑士’中人。”
那刀疤汉子也悄声问道:“那是谁?”
“怎么?你不认识?”
“我只认识十全公子和小辣椒这小两口儿。”
“这一位是最后加盟‘四骑士’中的小酒鬼。”
“噢……”
不错,来人正是小酒鬼。
小酒鬼一面抖落身上的积雪,一面慢条斯理地卸下背上的酒葫芦,摇了摇,苦笑着自语道:“酒葫芦又空啦!”
店小二迎上去,哈腰温笑道:“公子爷是落店,还是?”
小酒鬼醉眼一翻,道:“像这样的坏天气,不落店你教我睡到雪地中去!”
店小二连忙哈腰赔笑道:“小的该死,小的不会说话,请公子爷多多包涵。”
小酒鬼笑问道:“你不会说话,不知你会不会宰肥羊?”
“宰肥羊”是什么意思?
小酒鬼的话中好像带有刺儿。
那麻脸汉子和刀疤汉子互相投过会心的一瞥。
西门杰夫妇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小两口”又在情话绵绵了。
那店小二搓手苦笑道:“公子爷,小的连鸡都没杀过,怎会宰肥羊哩!”
“噢……”小酒鬼漫应道:“小二哥,还有没有上房?”
店小二道:“有有,刚好还有一间最好的上房,公子爷请随小的来。”
“且慢,你先给我准备好就行了。”
“是,是……”
小酒鬼径自在麻脸汉子旁边的一副空位上坐下,并将酒葫芦放在桌子上。
店小二又笑问道:“公子爷要先用晚餐?”
小酒鬼摇头晃脑地朗声吟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来!”
店小二连忙哈腰笑问:“公子爷要喝什么酒?”
小酒鬼道:“贵宝号有些什么酒?”
店小二口沫四溅地道:“小店有自酿的玫瑰露、女儿红、竹叶青,还有外地运来的绍兴花雕、贵州茅台、四川大曲、山西汾酒。”
“好,先来一坛山西汾酒,十斤的。”
“一坛?十斤的?”
“你耳朵有毛病?”
“没……没有啊?”
“那么,你是怕我银子不够?”
“不不不……小的的意思,是说汾酒太厉害,酒量再好的人,喝过半斤之后,都会醉倒的。”
“醉倒了那不正好吗!”
小酒鬼可能是宿醉未醒,说话好奇怪,一个人“醉倒了”有什么“正好”的?
店小二一脸的苦笑,没接腔。
小酒鬼又道:“我的意思是:一醉解千愁,醉倒了,就什么烦恼都没啦!”
店小二连连点首称“是”。
小酒鬼抬手一指他面前那特大号的酒葫芦道:“小二哥,看到没有?”
“看到了,好大的酒葫芦!”
“装不装得下十斤?”
“装得下,装得下……”
“那就行了,快拿酒来,我不会喝醉,喝不完的,我会装到葫芦中去。”
“是,是……”
“记着,是山西汾酒,十斤装的。”
“小的知道。”
“还有,如果要加料的话,最好是双份再双份。”
这又是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坛装的名酒,又何须加什么“料”?而且还是什么“双份再双份”的?
因此,店小二愣住了。
小酒鬼笑问道:“小二哥听不懂?”
店小二苦笑道:“小的太笨。”
小酒鬼道:“也许,酒库中的那位老兄比你聪明,将我的话转告他就行了。”
“是,是……”
“还有,为了免得你来回多跑,最好将下酒菜也一并带来。”
店小二道:“好的,公子爷想吃点什么下酒菜?”
小酒鬼沉思着道:“生炒人肝、葱爆人腰花,外加二十个人肉包子……”
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店小二脸色大变地愣在当场。
其余的顾客也一齐向小酒鬼投以惊诧的目光。
那麻脸汉子和刀疤汉子,更是互望一眼,双双悄然起身离去。
连那正在“情话绵绵”的西门杰夫妇,也停止“谈情”,双双向小酒鬼投以惊讶的目光。
稍停过后,店小二才苦笑道:“公子爷,您别开玩笑好不好?”
小酒鬼道:“怎么说?”
店小二道:“咱们这儿又不是黑店,哪有什么人肉包子什么的。”
小酒鬼道:“真的没有?”
店小二道:“是真的没有。”
小酒鬼道:“没有就算了,拣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先来两盘吧!”
“好的,好的……”
“要快!”
“是,是……”
店小二如逢大赦,几乎是拔足飞奔而去。
店小二去得快,来得也快。片刻工夫,就捧来一坛十斤装的汾酒。
接着,另一个小二也端上热腾腾的“清蒸乳鸽”和“红烧狮子头”。
小酒鬼含笑点首道:“怪不得你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办事的效率可真快。”
店小二哈腰谄笑:“公子爷夸奖。”
“小二哥,麻烦你再来只海碗,好吗?”
“好的,马上来。”
小酒鬼拍开酒坛口的泥封,一只海碗已递上他手中。
海碗大于坛口,小酒鬼试了试,只好捧起酒坛,将酒倒入海碗中,然后以碗就唇,一饮而尽。
店小二含笑问道:“公子爷,这汾酒还不错吧?”
小酒鬼道:“不错,不错,只可惜没加料。”
又是“加料”,但店小二这回却是听如未闻,反而以关切的语气说道:“公子爷,您不能喝得太急啊!”
原来这会儿小酒鬼又灌下了两大碗的酒。
而且,小酒鬼的回答也妙而且绝:“小二哥,我还嫌这海碗太小,喝起来不但不过瘾,也太麻烦哩!”
说完,捧起酒坛,“咕噜噜”地一阵牛饮,足足灌下了大半坛之后,才放下酒坛,长吁一声,道:“好好!妙极了!”
店小二笑容可掬地道:“公子爷,这样喝法是过瘾,醉倒了可就不妙哩!”
小酒鬼也含笑接道:“有何不妙,充其量被人当作肥羊宰掉而已。”
微顿话锋,目注仍然跟他的如夫人“情话绵绵”的西门杰笑问道:“西门大老板,你说是吗 ?”
西门杰茫然地道:“这位公子爷,您说什么呀?”
小酒鬼道:“我说,这悦来客栈倚山面水,前有深潭,后有峻岭,如果干起某种生意来,可真方便极了。”
西门杰道:“是的,有山有水,风景绝佳,又闹中取静,即使做为客栈,也是很合适的。”
“不!做为客栈,远不如做某种生意能赚大钱。”
“噢……”
“比方说,在后山山脚下挖一个地下室,做为屠宰场,然后,将尸体绑上石头,沉入前面的深潭中,可以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毫无迹象可寻。”
“公子爷,您说的话,老朽听不懂。”
“待会,你就会懂的。”
“待会?”
“是的。”小酒鬼含笑接道:“西门大老板、西门大善人,你这一份沉着功夫,真是高明极了!”
西门杰苦笑道:“老朽还是不懂。”
小酒鬼俊脸一沉,冷笑道:“要不要我替你解释一下?”
“也好……”
“西门大老板、西门大善人,不!还是叫你西门当家的比较好。”
“一样,一样……”
西门杰还是一脸笑容,显得镇定已极。
小酒鬼徐徐地道:“西门杰,你这黑店开了三年零八个月,究竟宰过多少‘肥羊’?”
西门杰笑容可掬地道:“谁还记得那么多。”
“我可以告诉你。”
“噢……”
“到昨宵为止,一共是二百二十三条人命,这是只少不多的保守数字。”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曾经亲自进入潭底察看过,连骷髅头带尚未腐烂的尸体,一共二百二十三具,当然还有被急流冲走的不包括在内,所以,我才说,这是至少不多的保守数字。”
“你小酒鬼真是有心人。”
“不是有心人,怎会找到这儿来。”
“佩服,佩服。”
小酒鬼轻叹一声,道:“三年零八个月,二百二十三条人命,平均一个月才五个多一点,由表面上看来,你好像还算仁慈。”
西门杰道:“话不是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呢?”
“一个月才五六条人命,不!实际上应该是十条左右的人命……”
“你很坦白。”
“在你小酒鬼这样的高人面前,不坦白还行吗!”
“多谢你的抬举!”
“不用客气,现在,话说回来,老朽之所以一个月平均只宰十来只肥羊,不是由于仁慈……”
“我了解,那是由于你挑选的标准太严,不是真正的大肥羊,不会下手。”
“正是,正是,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酒鬼也!”
“好说,好说。”小酒鬼忽地站起身来,星目环扫,朗声说道:“在座诸位中,凡是真正的商旅或不相干的人,请退回自己房间去。”
西门杰笑嘻嘻地道:“不用操心,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
是的,情况早已明朗,除非是白痴,谁还会待在这儿惹祸上身哩!
现场中,已只剩下九个,九个中还包括那麻脸汉子、刀疤汉子和店小二在内。
小酒鬼道:“西门杰,你准备用这些不入流的角色做替死鬼?”
西门杰笑问道:“难道不可以?”
小酒鬼道:“当然可以,他们虽然都是不入流的角色,却同样地满手血腥,杀之绝不为过。”一顿话锋,又道:“我明白,你之所以这样沉着,是有所期待。”
“是的,你也知道,我在等谁?”
“当然知道,你等的是你两个师叔‘云贵双凶’上官兄弟。”
“高明!”
“这算不了什么,我还知道,也敢断定,上官兄弟已经进了鬼门关。”
小酒鬼不是虚声恫吓的人,他的话没人敢怀疑。
所以,一直满脸笑容的西门杰,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小酒鬼又笑问道:“不相信?”
“相信。”西门杰脸色一沉,道:“是谁杀的?!”
小酒鬼道:“是吕十全、小辣椒夫妇。”
西门杰默然无语。
小酒鬼又道:“以‘四骑士’中的老大夫妇联手对付上官兄弟,上官兄弟应该算得上虽死犹荣,连你这个做师侄的也与有荣焉,是不是?”
西门杰仍未接腔。
现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小酒鬼捧起酒葫芦,又是“咕噜、咕噜”地一阵牛饮。
西门杰精目中厉芒一闪,挥手大喝一声:“杀!”
如响斯应,那九个围在小酒鬼周围的汉子刀剑齐挥,一齐向小酒鬼飞扑上来。
一式“一鹤冲天”,小酒鬼腾拔三丈有余,一股酒箭由他口中射出,凌空环扫。
那九个汉子不但自己的攻势落空,而且全都被小酒鬼的酒箭射得满脸满身,滚地惨呼不已。
小酒鬼的动作是连续性的,由“一鹤冲天”,喷出一道酒箭之后,紧接着是以“平沙落雁”之势扑向柜台上的西门杰。
西门杰冷笑一声,顺手抓起身边的如夫人做盾牌,向小酒鬼迎头甩了过去,他自己却冲破墙壁,向暗道中逸去。
虽然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但西门杰这一“招”,实在未免太那个了。
小酒鬼当然不会伤及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只见他大喝一声:“留下命来!”
喝声中,左手酒葫芦轻轻地将迎面甩来的女人托住,右手中寒芒一闪,一把短剑透背而入地将西门杰钉在暗道的门框上。
西门杰那杀猪也似的惨呼声中,小酒鬼却轻松地一笑道:“西门杰,你罪孽太深重,也太卑鄙了,如果一剑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所以,我不得不让你在死前多受点活罪。”
《铁腕钦差》
武昌,古名江夏,与汉口、汉阳隔江对峙,合称“武汉三镇”。
武汉三镇地襟江汉,琯谷南北,不但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附近地区物产集散之枢纽。
像这样的地区,市面之繁华固不待言,治安之良好也是有口皆碑的。
因为武昌不但是湖北省层,湖广总督也设在这儿。
可是,一向治安良好的武汉三镇,最近半年以来,都接连发生了百宗以上的奸杀大案。
受害者都是年轻貌美的良家妇女,都是先奸后杀,都是没留下任何线索,没法破案。
因此,一向治安良好的武汉地区,凡是家有美女者,无不惶惶然如临末日,馈寝难安。
云淡风轻,不冷也不热,这是有钱又有闲的人郊游的好天气。
中午时分,武昌城的码头上,充满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准备渡江区汉口或汉阳作早日之游。
那些红男绿女中,男的固然有年轻人,但女的却都是中年以上的妇人,而且还没有一个够看的。
为什么年轻貌美的女人不敢出门,个中原因,自然是尽在不言中。
但世间事有原则就有例外,就当所有的年轻貌美的女人不敢出门之际,偏偏就出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在这熙来攘往、游人如织的码头上。
那是一位绮年玉貌,身材中等,着红色衫裙,美而且艳的女郎。
如果码头上的人群中有武林人物,一定可以认得出来,这位美而且艳的红衣女郎,就是威震江湖的“四骑士”之一的小辣椒。
小辣椒的出现,使得码头上的人,不分男女,一齐为之目光一亮。
尤其是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二十七八的锦袍汉子,更是目瞪口呆,口涎水都快要滴了下来。
成为众人注目点的小辣椒,显得一派安详,落落大方,大有旁若无人的气概。
稍停,距小辣椒最近的一位短装老者,向她善意地一笑,道:“姑娘,请恕老汉说句冒昧的话,像你这么年轻貌美的姑娘,实在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小辣椒好像楞了一下,才笑问道:“为什么?”
短装老者反问道:“姑娘,最近半年来,武汉地区上百宗的采花血案,难道你没听说过?”
小辣椒笑笑道:“听是听说过,只是,我以为现在不会有了。”
“现在不会?”短装老者苦笑,道:“就在昨天晚上,汉阳城中还发生过一宗。”
“啊……”
“姑娘是外地来的?”
“是的,今天清晨才到贵宝地。”小辣椒注目接问道:“老丈,武汉地区既然于半年之中发生上百宗的血案,为何官府方面不闻不问?”
短装老者苦笑道:“不是官府方面不闻不问,是那天杀的采花大盗武功太高,即使偶然之间被捕快堵上了,也莫可奈何,你还不知道,现在武汉地区所有捕快的家小,全都被押在大牢中哩!”
小辣椒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公门中的饭可真不好吃!”
短装老者也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啊!渡船已到,我要上船了,姑娘,请接受老汉的建议,赶快回去吧!”
小辣椒道:“多谢老丈指点,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回去的……”
由汉口驶来的渡船已靠岸,一阵忙乱之后,又开走了。
码头上的人少了一半以上。但小辣椒没有走,那个锦袍汉子也没有走。
那锦袍汉子还是站在原地,一双桃花眼仍然在向小辣椒的周身上下打量着,好像灵魂儿已飞上九天。
如果不是一阵辘辘车声使他陡地惊醒过来,可能还会猛瞧下去哩!
那是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的油壁香车,光瞧那马车夫的神气活现,就不难想见,那必然是哪一位大官巨贾的内眷。
马车戛然而止。
那锦袍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由车厢中扶出一位紫衣蒙面女郎来。
紫衣蒙面女郎一身紫色衫裙,紫色小蛮靴,紫色丝巾幛面,连头发丝带也是紫色。
虽然是以丝巾幛面,但仍然可以隐约地看出面部轮廓很美,身材也是一流。
那锦袍汉子很殷勤地将她扶上早已停在码头边的一艘乌篷小艇,然后由锦袍汉子亲自操舟,徐徐地驶上江心。
自下马车到登上乌篷小艇,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一阵子中,码头上的人全都肃静无声,不约而同的向那两人目迎目送。
直到那乌篷小艇驶向江心时,才有人轻吁一声,道:“那小妞真美。”
另一个接口笑道:“如果不美,贾大人又怎会把她当宝贝一样的宠她。”
“说的也是,据说,咱们贾大人的心目中,只对两个人服帖。”
“啊……”
“那两个人,一个是当今皇上,一个就是这位九姨太。”
“这话也许不算夸张,如果天上的月亮可以摘下来的话,只要九姨太的一个暗示,贾大人也会乖乖地摘下来的。”
小辣椒向身边的一位中年文士问道:“大叔,他们说的贾大人是谁啊?”
那中年文士笑笑道:“贾大人就是湖广总督贾振经贾大人……”
小辣椒忍不住娇笑道:“假正经?很有意思哦!”
那中年文士道:“贾大人的姓名连在一起念起来,是很容易让人发生误会。”
小辣椒笑问道:“那么,方才跟九姨太一起的又是什么人?”
那中年文士道:“据说那是九姨太的堂兄,现任总督府的总教习。”
“那……他的武功一定很高?”
“那是当然啦……”
由于另一艘渡船到岸,那中年文士边说边走向渡船,道:“抱歉,我要上船了。”
小辣椒含笑接道:“没关系,多谢大叔……”
江汉地区的江面辽阔,往常是无风三尺浪,但那位总教习不但武功高绝,操舟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那艘乌篷小艇在他的操纵之下,居然显得很平稳地在浊浪滚滚的江面上滑行着。
九姨太挨近他身边,幽幽地道:“子平,你也该收敛一点了。”
“子平”是总教习的名字,他复姓宇文。
九姨太当然也姓宇文,叫宇文巧儿。
宇文子平淡淡地一笑,道:“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分寸。”
宇文巧儿道:“我怎能不担心,万一你出了什么纰漏,叫我怎么办?”
宇文子平以左臂将她搂入怀中,隔着丝巾在她俏脸上亲了一下,道:“你真的那么关心我?”
宇文巧儿挣脱他的怀抱,道:“别废话,好好操舟,到了地头,可以要如何便如何……”
听他们的对话,这一对堂兄妹的关系,可不单纯,如果不是堂兄妹乱伦,那就是假的堂兄妹。
宇文子平笑道:“巧儿,你好像对我的身手失去了信心?”
“没有失去信心,只是……”宇文巧儿幽幽地道:“目前情况特殊,我不能不提醒你要收敛一点。”
宇文子平道:“目前情况有何不同?”
宇文巧儿道:“前天,我听总捕头刘杰向贾振经禀报,他已跟‘四骑士’联络上,日内就会赶来江汉地区,协助缉凶。”
宇文子平笑道:“那好极了,听说‘四骑士’中人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自出道以来,也没遇到过像样一点的敌手,这回,一定要好好较量一番。”
“不许轻敌!”
“不是轻敌,是男子汉应有的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
“瞧你!”宇文巧儿幽幽地一叹,道:“我担心的就是你这一副傲劲……”
宇文子平截口笑道:“难道你所喜欢的,是软骨头的男人?”
“别嬉皮笑脸的,听我说正经事。”
“我正在听。”
“据最可靠消息,骡子将军正在武汉地区私访。”
“你说的是湖南骡子彭玉麟?”
“不错。”
“这跟我何干?”
“看似不相干,但如果你犯在他手中,即使贾振经也没法庇护你。”
“瞧你有点迷糊,你认为,一个水师提督胆敢不卖总督大人的帐?”
宇文巧儿道:“我并不迷糊,不错,彭玉麟不过是一个水师提督,不能跟总督大人相提并论,但彭玉麟这个水师提督,却跟别的提督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是奉旨巡阅长江沿岸的钦差大臣,握有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宇文子平笑道:“他的尚方宝剑,经不经得起我的一根指头?”
宇文巧儿语气一沉,道:“你以为,他的身边没有武林高手护驾?你也以为,你已经是天下无敌了?”
宇文子平涎脸笑道:“姑奶奶别生气,从今天起,我特别收敛一点就是。”
“唔……这才乖。”
“可是,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多抽出时间来陪我。”
宇文巧儿沉思着道:“好,我尽可能设法满足你就是……”
这是泊在汉口码头上的一艘中型楼船,也是奉旨巡察长江沿岸钦差大臣彭玉麟的流动行辕。
这位彭钦差不爱排场,也没有官架子。
就以目前的行辕来说吧!没有任何旗帜,所有随员也都是商贾打扮,他自己更是一身粗布短装,就像是道地的乡巴佬。
所以,他的行辕杂在桅樯如林的众多船舶中,绝对不可能被人认出来。
时已薄暮。
行辕的官舱中,灯火通明,正由彭玉麟亲自主持一项“工作检讨会”。
外表看来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的彭玉麟,虽然是一身乡巴佬的粗布短装,却隐隐地放射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参与这项工作检讨层的,有“四骑士”的十全公子、小辣椒、大法师、假和尚,外加一个“小骑士”小酒鬼全部到齐。此外,武汉三镇的总捕头刘杰也敬陪末座。
彭玉麟目光环扫,含笑点首,道:“诸位辛苦了。”
十全公子抢先苦笑道:“劳而无功,我们这些人都惭愧得很。”
彭玉麟拈须微笑道:“吕老弟毋须自责,这种事是急不来的,何况那歹徒又是那么狡猾。”
十全公子笑道:“多谢大人大量包涵!”
彭玉麟道:“吕老弟,你这话就不应该了,你们五位一不出差,二不吃粮,完全是尽义务替官家办事,所以不论有没有绩效,老夫都只有感谢,又岂有包涵不包涵的道理……”
不等十全公子接腔,又道:“前次小辣椒和刘捕头所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老夫认为不妨集中全力对付那宇文子平,可能会有所突破。”
“可是……”小辣椒苦笑道:“我不过是认定宇文子平不像好人,刘总捕头也不过是于深夜中看到督署有轻功极高的人出去,却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诸位必须多辛苦一点才行。”彭玉麟徐徐地道:“以往那贼子作案总是三天一次,地点是汉口、汉阳、武昌,周而复始,上次作案是在汉阳,那么,下一次的作案地点应该是在武昌,所以我们集中全力在武昌防范,应该是正确的。”
小酒鬼拍掌附和道:“彭大人所说极有道理。”
彭玉麟笑问道:“你今天有没有喝酒?”
小酒鬼道:“没有,为了要参加大人的检讨会,不敢喝酒失仪。”
小辣椒娇笑道:“很难得哦!你小酒鬼也懂得怕喝酒失仪了。”
彭玉麟道:“老夫知道你小酒鬼是越醉越有本事,待会老夫送你一坛十斤装的贵州茅台,以壮行色。”
小酒鬼连忙站起一躬到地,道:“多谢彭大人!”
假和尚忽然低声自语:“奇怪?”
大法师笑问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假和尚道:“上次那贼子在汉阳作案,到今天是不是第六天?”
大法师点点头,道:“不错。”
“以往他至少是三天一案,很少例外?”
“不错。”
“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会例外呢?”
十全公子插口接道:“这怀疑颇有道理,今天是第六天,那贼子极可能会作案,我想,如果今宵四更之前还没动静,不妨由我潜入督署去,摸摸那个宇文总教习的底。”
彭玉麟道:“这办法可以试试,但必须多加小心,不能落人把柄。”
“我知道。”十全公子含笑起身道:“时间已不早了,我们马上过江。”
彭玉麟也站了起来,道:“好,本部堂预祝诸位马到成功。”
这位没有官架子的钦差大人,总算说了一句官话。
但他说过一句官话之后,又笑道:“小酒鬼,别忘了把酒带走。”
小酒鬼含笑接道:“大人,小酒鬼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生辰八字,但钦差大人所赐美酒,绝对忘不了……哈哈哈……”
夜凉如水。
三更三点的更鼓声清晰可闻。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深夜,月黑风高,是歹徒们活动的最佳时机。
远处有沉闷的雷声,偶尔并有闪电划破夜空。
如果是有心人,一定可以看到,在连续三次的闪电中,由湖广总督署的后院中腾起一道人影,一闪而逝。那速度之快,很难令人相信那是一个夜行人,而必然会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过后,距湖广总督署里半处的一幢花园巨宅的围墙外出现五道幽灵似的人影,那就是“四骑士”中的五员大将。
当然,这五位不是事先等在这儿,是发现由湖广总督署溜出的那个夜行人之后,由不同的部位,集中追蹑而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们蹑上了……”
悄声说话的是“十全公子”吕十全。他一顿话锋,又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现在我到里面去,你们四位分向围堵,以防那贼子溜掉。”
小酒鬼打了一个酒呃,道:“我小酒鬼已经醉得走不稳路了,马马虎虎,就让我守在这儿吧!”
“可以……”
吕十全边说边一挥手,小辣椒、大法师、假和尚等三人悄然离去,他自己也腾身飘落巨宅的后花园中。
他是艺高人胆大,飘落花园之后,立即朝着唯一透出灯光处飞扑。
当追蹑到围墙外时,巨宅中不见一点灯光。所以,他断定透出灯光处也就是歹徒企图作案的地方。
那是一幢精致静楼的二楼。
歹徒很高明,也很机警,吕十全才登上二楼的栏杆,室内灯火已熄,同时一蓬暗器以“满天花雨”手法迎头罩向吕十全。
而且,歹徒是以暗器开路,暗器出手,人也跟踪飞扑。
吕十全才以长剑格飞迎面射来的暗器,歹徒的剑网又兜头罩落。
吕十全一个倒翻,飘落楼下,那歹徒却并未跟踪追击,由栏杆上借力飞身而起,像长虹往天似地射向后花园的围墙。
但他眼看就登上围墙时,围墙上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一口酒箭喷了过来。
由于他凌空激射之势已是强弩之末,没法变式闪避,因而被喷个正着,人已跟着泻落地面。
一口酒箭将他截住的,当然是小酒鬼。
小酒鬼的酒箭的威力,决不逊于一般暗器,但小酒鬼目前的这一口酒箭却极有分寸,并未伤及对方,也没有乘胜追击。
事实上也毋须小酒鬼乘胜追击,吕十全只不过是以前后脚之差泻落那歹徒身边。
不错,那歹徒正是湖广总督署的总教习宇文子平。
如果吕十全要乘机偷袭,目前正是最好的时机,小酒鬼的酒箭虽然拿捏得很有分寸,没有伤着他,却使得他一时之间有眼难睁。
但吕十全不屑于偷袭,只是淡然一笑道:“常走夜路总会碰到鬼,宇文总教习,你还有什么话说?”
宇文子平勉强睁开眼睛,冷笑道:“你就是‘四骑士’中的龙头吕十全?”
吕十全点点头,道:“不错。”
卓立围墙上的小酒鬼含笑接道:“我就是‘四骑士’中的龙尾小酒鬼。”
宇文子平怒声道:“待会,我一定先挤出你的蛋黄来,然后……”
吕十全截口笑道:“别废话,你是自动受缚,还是要我费点手脚?”
宇文子平冷笑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吕十全含笑接道:“你是总督署的总教习,名义上也算是总督贾大人的大舅子。”
宇文子平道:“知道这些,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谈放肆,还没开始哩!”
吕十全屈指轻弹剑叶,剑作龙吟,并扭头向刚刚赶来的小辣椒、大法师、假和尚等三人道:“诸位退到十丈之外去,哦!对了,小辣椒去通知本宅主人带着他的小姐一同去行辕作证,并由你和大法师、假和尚护送,立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