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小辣椒娇声中,偕同大法师、假和尚等人飞身疾掠而去。
宇文子平冷笑道:“你将同伴都遣走,不怕自己形单势孤?”
吕十全笑笑道:“我还有小酒鬼替我掠阵,但毋须他出手,我有绝对自信,百招之内一定将你生擒,看剑!”
话出剑随,一剑刺向宇文子平的前胸。
剑出一半,一剑化成九剑,就像九支剑同时刺出一样。
“好剑法……”
宇文子平朗笑声中,挥剑硬接,“叮叮……”一串脆响声中,宇文子平又笑道:“名震江湖的十全公子也不过如此,真是见面不似闻名……”
话声中,他已接完九剑,又“回敬”了十二剑。
吕十全也是以攻还攻,接下对方十二剑之后,立即发动反攻,并朗声笑道:“我承认你是我出道以来所遇上的最强的敌手,可惜你不走正路……”
短短两句话的工夫中,吕十全刺出了三十八剑,将宇文子平迫得连连后退。而且,得理不饶人的节节进逼,并笑问道:“宇文总教习,这几下子,该算是差强人意吧!”
在吕十全的强大压力下,宇文子平已没法分神说话,招式上也完全采取守势。但他的左手已探入腰间的革囊中。
吕十全神目如电,右手剑势一紧,迫得对方又退了三大步。当对方的左手由革囊中抽出的刹那之间,他的左手飞快地凌空一点。
宇文子平的左手应指垂落,右手长剑也“当”的一声被挑飞十丈之外。
吕十全的左手继续凌空三点,宇文子平已成了泥塑木雕,没法动弹了。
第二天正午。
仍然是作为钦差大人流动行辕的那艘楼船的官舱中。
钦差大人彭玉麟仍然是一身便服高坐公案正中,左一右二分别坐着三位四品官服的大员,那是武昌、汉口、汉阳的地方官,也是目前的陪审官。
“四骑士”中的五员大将一字横排,肃立彭玉麟的背后。
公案前跪着受审的是宇文子平。
宇文子平后面还跪着一位绮年玉貌的美姑娘和一对年约四旬上下的中年夫妇,那是昨宵几乎成为苦主的当事人,目前是证人身份。
审判由辰正开始到午正,整整一个时辰,由三位陪审官分别将辖区内所发生的奸杀案一桩桩、一件件地逐案讯问。
宇文子平好像还是有恃无恐,对所有血案都坦诚不讳,并很爽快地在口供上画了押。
三位陪审官互望一眼,同时向彭玉麟说道:“审讯终结,恭请钦差大人卓裁。”
彭玉麟手抚长髯,沉声说道:“被告连续犯下一百零六宗奸杀血案,泯灭人性,莫此为甚,应判斩立决!”
三位陪审官同声恭诺:“钦差大人圣明。”
宇文子平却是脸色大变,道:“彭老儿,你忘了我跟贾大人的渊源?”
彭玉麟威严地道:“本部堂办案,一向只问是非,只问该不该杀。”
宇文子平厉声道:“你不为你头上的乌纱帽着想?”
彭玉麟声容俱庄地道:“只要能为地方除害,本部堂即使失掉乌纱帽,也在所不计。”
这时,官舱门外有人恭声禀报:“启禀大人,湖广总督贾大人专程拜访。”
三位陪审官同时脸色一变。
宇文子平色然而喜,继之是一串冷笑。
彭玉麟却是泰然自若地道:“贾大人在哪儿?”
门外人道:“回大人,贾大人已到了码头上。”
彭玉麟挥手喝一声:“拖出去砍了!”
宇文子平总算尝到这位辣椒将军的辣椒了,惊惧交迸下,当场昏了过去。
彭玉麟含笑起身道:“请三位大人陪本部堂一起出迎……”
湖广总督贾振经是一位年约五旬出头的斑发老者。此行是轻装简从,只带了八名从卫。
为了心急救人,也由于他那封疆大吏的身份,本想直闯彭玉麟的行辕,却由于顾忌对方那“钦差大官”的身份,不得不耐着性子派人通报。
此情此景之下,不难想见,这位湖广地区的“土皇帝”内心的焦灼是够受的。
尽管通报的时间很短暂,但在贾振经的心中,却有渡片刻如一年的感受。
就当他焦灼得几乎不顾一切后果,要硬闯彭玉麟的行辕时,行辕的桅杆上悬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当然是宇文子平的人头。
贾振经目光一触之下,脸色为之一变再变,几乎也像临刑前的宇文子平一样,要昏倒下去。
彭玉麟偕同三位陪审官及时出现舺板上,四人同时抱拳长揖,彭玉麟并含笑朗声说道:“贾大人高轩莅止,本部堂领命在身,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贾振经目射怒火,凝注彭玉麟,默然不语。
彭玉麟又含笑摆手肃容道:“贾大人请入官舱待茶。”
贾振经怒哼一声,一言不发,拂袖转身而去。
《浪子》
“浪子”这两个字,无疑有颇为广泛的涵义,而它的每一项涵义,可以说都是不受人敬重的。至少,它会予人以“不务正业”、“玩世不恭”的印象。
所以,正常情况下,一般人都不乐意自己被冠上“浪子”的头衔。
但,杜冲却特别例外。他居然替自己冠上“浪子”的“美称”……浪子杜冲。
浪子杜冲今年已经三十一岁,已经是超过“而立”之年了,却仍然是孤家寡人一个,并未婚配。
他,有很好的家世,有足够他挥霍的银子。
他,长得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他,允文允武,文能倚马千言,武能活毙狮虎。
他……
他,具有太多的扬名立万,光耀门楣的条件,他却一一放弃,而全心全力去经营“浪子”这个头衔。
皇天不负苦心人。
现在,“浪子杜冲”,已经是江湖上家喻户晓的“浪人”了。
生平懒散无大志。
一心甘做脂粉奴。
这是浪子杜冲的口头禅。对这两句口头禅,他也的确是身体力行,不遗余力。
所以,尽管他已逾而立之年,而仍然是光杆一个,但跟他有过一段情的美姑娘,却是连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位了。
常有朋友问他:“杜冲,你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本身的条件这么优越,认识的美姑娘又多,却为何还不成家呢?”
他说:“成了家,就不成为‘浪子’啦!何况,我也还没找到成家的理想对象。”
当然,身为浪子,又具有一身高明的武功,有时候,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
同时,他也会接受别人的请托而打抱不平,而且,也不接受任何酬劳。
但,他接受请托时,却须看他当时的心情好坏而定,心情好时,一口答应,心情不好时,断然拒绝。
如果有所请托的人不想尝那“闭门羹”的失望滋味,最好是由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去,不论他当时的心情好不好,保证有求必应。
他……
浪子杜冲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暮春,月夜。
夜不深,银盆似的月亮,才爬上柳梢头。
浪子杜冲,独个儿在繁花似锦的后花园中对月沉思。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位“生平懒散无大志。一心甘做脂粉奴”的浪子,独对良辰美景,能不兴“形单影只”之感吗?
他,是不是也曾经约好了某一位红粉知音,,目前还没赶来呢?
一名仆人装束的中年人匆匆走来,向杜冲说:“启禀公子,有一位美姑娘求见。”
本来是一脸落寞神情的杜冲,目光为之一亮,道:“好!好!快请。”
那仆人含笑道:“回公子,人已经来了……”
这个仆人当然深知他主人的胃口和个性,所以,未经请准就擅自做主,将客人带进后花园来了。
不错,正有一位红衣女郎,袅袅娉娉地分花拂柳而来。
那红衣女郎年约二十二三,长裙曳地。
严格说来,她并不算太美,但却特别具有一股令人一见之下,如沐春风,如饮醇醪的亲切感。
她的左手还牵着一名年约四岁的红衣女孩。
那红衣女孩长得有如粉妆玉琢,人家人爱,脸蛋儿也跟红衣女郎有七成近似。
现在,那红衣女郎和女孩已俏立杜冲丈远外的一丛杜鹃花旁。
含笑问檀郎,花强美貌强?
红衣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点儿怯生生地向杜冲打量着。
红衣女郎却是半羞半笑,含眸凝睇,一副若不胜情的娇慵姿态。
花前月下有美人,更别具一番风韵。
现在,正是月下,也正是花前,而红衣女郎也的确是一位足能颠倒众生的大美人。
所以,尽管浪子杜冲是惯于依红偎翠,阅人多矣的大玩家,入目之下,也惊为天人,而为之意乱情迷地愣住了。
他,怔愣出神,居然连她身边那人见人爱的红衣女孩,也不曾看到。
淡淡衣裳楚楚腰,
无言相对亦魂销。
这,对目前的浪子杜冲来说,该是最好,也是最恰当的写照了。
一旁的仆人会心一笑,悄然退走了。
半晌,那红衣女郎未语先笑地,向着杜冲敛衽一礼,道:“杜公子,奴家这厢有礼了。”
莺声呖呖,如珠转玉盘,悦耳之极。
灵魂儿飞上九天的浪子杜冲,总算灵魂入窍了。
但,他的灵魂虽已入窍,人却好像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答礼,也没答话,只是如醉如痴地喃喃自语道:“天可见怜,我总算找到理想中的对象了……”
那副痴迷神情,真的令人喷饭,红衣女郎也忍不住为之“噗嗤”出声。
由于红衣女郎的这一声轻笑,杜冲总算是完全清醒了。
他。好像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讪然一笑道:“很失礼,还没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红衣女郎仍然是未语先笑道:“奴家白冰心,‘白玉无瑕’的白,‘玉洁冰清’的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心。”
杜冲脱口赞美道:“好名字!人如其名,也只有白姑娘你才配用这名字。”
“多谢杜公子夸奖!”
“不是夸奖,在下是言出由衷。”
“奴家也是衷心的感谢。”
“白姑娘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白冰心俏脸一正,道:“奴家深夜打扰杜公子,实是有所拜烦。”
杜冲“噢”了一声。
现在,杜冲已发现白冰心身边的红衣女孩了,他的一双清目,微显困惑地在白冰心与红衣女孩的小脸蛋上来回扫视着。
白冰心娓娓地说道:“久仰杜公子侠肝义胆,济困扶危,是一位能急人之急的大侠……”
杜冲发笑打断她的话,道:“不是大侠,是一个生平懒散无大志,一心甘做脂粉奴的浪子。”
白冰心嫣然一笑道:“这些,奴家也早有耳闻。”
“白姑娘还知道一些什么呢?”
“奴家还知道杜公子对姑娘家的请求,由来就不忍拒绝。”
“唔……但,那只限未婚的美姑娘,对已婚的妇女,很可能会例外。”
“这个……奴家也知道。”
“还有,在下接受美姑娘的请求,不收酬劳,但有条件,那就是这位美姑娘至少得陪我做十日之游。”
“奴家知道。”
杜冲潇洒地一笑道:“这是对一般美姑娘的条件,但对白姑娘你,在下却有额外的条件。”
白冰心微微一怔,道:“什么额外条件?”
杜冲忽然岔开话题,道:“白姑娘,这位小妹妹好可爱啊!”
白冰心牵着红衣女孩的左右,轻轻摇动了一下,那红衣女孩仰脸娇唤,道:“阿姐……”
白冰心连忙截口笑道:“小妹别淘气,这位杜叔叔正在说你很可爱哩!快说:‘谢谢杜叔叔’……”
那红衣女孩向着杜冲羞涩地一笑,道:“谢谢杜叔叔!”
杜冲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她……她是白姑娘的小妹?”
白冰心很自然地笑了笑道:“是的,她是奴家同父异母的小妹。”
“我……我还以为……”
杜冲一笑住口。
白冰心也没追问,只是展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少顷过后,白冰心才含笑问道:“杜公子方才说,对奴家有额外的条件。”
“是的,”杜冲注目接道:“白姑娘既然知道招商在下,当然也知道,到目前为止,在下还是光棍一个。”
“唔……”
“在下之所以迄今还是光棍一个,固然是由于懒散成性,不想受家室之累,但。一直没找到理想中的对象,才是真正的主因。”
“那么,杜公子理想中的对象,是怎样的形象呢?”
“像白姑娘这样的美人儿,庶几近矣!”
杜冲开门见山,说得很露骨。
但,白冰心的回答也不含糊,“奴家真有受宠若惊之感。”
杜冲接口笑问:“真的吗?”
白冰心以香帕掩口媚笑:“当然!”
“那么,在下还有使白姑娘更加受宠若惊,也可能是唐突佳人的话,还没说出来哩!”
“奴家正在洗耳恭听。”
“好!白姑娘,现在,在下就直言谈相了!”杜冲神色一正,道:“当在下完成白姑娘所委托的事情之后,我要长侍白姑娘的妆台,永为不贰之臣。”
白冰心俏脸微酡,没接腔。
杜冲追问道:“白姑娘是不愿意?”
白冰心幽幽地道:“杜公子,请恕奴家说句不知羞耻的话,以杜公子的条件而言,正是所有姑娘家梦想的白马王子……”
杜冲忙不迭地截口问道:“那么,白姑娘是答应了?”
白冰心听如未闻地继续说道:“得夫如此,此生不算虚度。……”
杜冲又迫不及待地钉上一句:“白姑娘是已经答应了?”
白冰心漫应道:“目前,奴家还不能答应……”
“为甚么?”
杜冲神情似乎见地,显得一片惶急。
这位一向就游戏人间,玩世不恭,从来对女人不认真的浪子,今宵,好像对白冰心一见钟情,真的认真起来了。
但,急惊风偏遇着慢郎中,他集,白冰心可一点也不着急。
她,俏脸上掠过一片凄凉笑意,新菱似的咀唇翕张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
“白姑娘是认为我这个浪子的话,不可靠?”
“不是。”
“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不是。”
“是认为我配不上你?”
“不!这句话,应该是由你家说的……”
杜冲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声道:“这就行了,只要我认为你配得上我,咱们就可以一言为定了,现在,请给我一句话。”
白冰心苦笑着摇摇头。
杜冲殊感失望地道:“还是不答应?”
白冰心幽幽地一叹。道:“也不是不答应,须知世事多变化,就算奴家现在答应了,谁能保证,临时不发生变化呢?”
“我保证。”杜冲急得举起了手:“现在,我可以发誓……”
白冰心摆手制止道:“不必,世间多少感情悲剧的主角,当他们互相热恋时,谁不是都曾经有过一箩筐的海誓山盟。”
杜冲发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任我。”
白冰心道:“也不尽然,因为,我自己也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是的。”
“那是在下不便过问的了?”
“请杜公子多多包涵。”
他们两人喋喋不休,一旁的红衣女孩却打了一个呵欠,道:“阿……阿姐,我好困,我们回去吧!”
白冰心连忙将她拉起,在那苹果似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道:“小妹乖,姐姐跟这位杜叔叔的话,还没说完,等说完了,马上带你回去。”
小娃儿说睡就睡,一入乃姐怀抱,就鼻息均匀地入了梦乡,乃姐说些甚么,已经听不到了。
杜冲神色一正,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已下定决心,白姑娘,不管你有甚么难言之隐,只等你所交办的事情办好,我绝对不让你再离开我了。”
白冰心凄然一笑道:“杜公子盛情可感,但,奴家还是那句话,世事多变化,且到时候再说吧!”
杜冲点点头,道:“好!现在,请说你交办的事情。”
不说“请托”而说“交办”,足证此刻的杜冲,的确是动了真情,“吃定”白冰心了。
白冰心含情脉脉地盯了杜冲一眼,道:“奴家所请托的事,对别人来说,是非常困难,也非常危险,但。对杜公子你而言,奴家却深信易如反掌折枝。”
杜冲洒脱地一笑道:“白姑娘,别滥送高帽子,请说正经事。”
“好的。”白冰心神色一正,道:“杜公子,大洪山飞虎寨寨主黄飞虎这个人,你该耳熟能详?”
杜冲点点头,道:“黄飞虎作恶多端,积案如山,我当然知道。”
接着,又微微一愣,道:“怎么,白姑娘跟黄飞虎有过节?”
白冰心神色一黯,道:“是的,黄老贼是杀我大哥的仇人。”
“噢……”
“我大哥白正权是中州镖局的镖师,三年前,护镖途经大洪山时,黄老贼暗施诡计,我大哥镖失人亡,此仇一直忍痛至今,无法雪耻。”
“白姑娘所交办的事,就是要我杀黄飞虎替令兄复仇?”
“是的,一方面也是替行族除害。”
杜冲毅然点首道:“好!为美人复仇,为行族除害,不论那一方面,我都义不容辞。”
白冰心凄然一笑道:“杜公子云天高义,白氏满门,存殁均感。”
“不用客气。”杜冲截断对方的话后,又沉思着道:“黄飞虎本身武功高强,聚众千人以上,又占天险之利,所以,连官家多番进剿,也都徒劳无功。”
白冰心道:“但,奴家相信,这些,绝对难不倒你杜公子。”
杜冲笑了笑道:“虽然难不倒我浪子杜冲,但也绝对不会像你方才所说是易如反掌折枝。”
白冰心讪然一笑,没接腔。
杜冲剑眉一扬,道:“不论有多少困难,我都一定全力以赴。”
白冰心绽颜一笑道:“那么,奴家先谢了!”
杜冲道:“不用谢,到时候,莫教我失望就好了。”
一顿话锋,又道:“好!咱们就这么一言为定,三天之后,我一定提着黄飞虎的人头,呈献给白姑娘的**之前,现在,我恭送白姑娘回府……”
说到这儿,他愣了一下,道:“白姑娘不是本地人氏?”
“小地方襄阳。”
“那……白姑娘住在哪儿?”
“暂寓本镇悦来客栈。”
“那么,现在,我恭送白姑娘姐妹俩回客栈。”
“多谢杜公子!”
“别谢得太多。”
“这叫作礼多人不怪啊……”
飞虎寨的黄飞虎虽然武功高强,人多势众,又占天险之利,但对于智勇双全,艺高人胆大的浪子杜冲来说,却一点也没感到有甚么困难。
他,当夜就启程,第二天晚间,制住了飞虎寨的一个小头目,乔装深入虎穴。
当他潜入黄飞虎的寝室中时,黄飞虎正搂着他的压寨夫人,好梦方酣哩!
平常不可一世的黄飞虎,吃饭的家伙搬了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哩!
大洪山中腾升起一片冲霄烈焰。
飞虎寨于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第三天上灯时分。
杜冲兴致勃勃地提着用油布包好的黄飞虎的头,双手递给白冰心道:“幸不辱命。”
白冰心欲言又止,双肩耸动,泪下如雨。
一旁的红衣女孩,摇晃着白冰心的手臂,道:“娘,你说过的,现在,我可以不用再叫阿姐了……”
现在,杜冲像中了邪似地愣住了。
半晌,他才苦笑道:“想不到你们竟然是母女俩。”
白冰心带泪凄然一笑道:“这叫作君子可欺之以方,未亡人复仇心切,不得不用点心机,尚请杜公子多多包涵。”
杜冲苦笑如故地问道:“白正权不是你大哥?”
“那是先夫。”
“你也不姓白?”
“未亡人姓许!叫许冰心……”
“很好,我这个老江湖居然马失前蹄,栽了斛斗,好可笑啊……哈哈哈……”
许冰心微显不安地,道:“杜公子,你……你生气了?”
杜冲眼泪都笑了出来,道:“谁说我生气了!”
“没生气就好……”
“我不但没生气,而且,有生以来,从来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受了骗,还要高兴,那是为甚么?”
“多想想就会懂的。”
许冰心幽幽地道:“杜公子,你帮了未亡人的忙,未亡人却骗了你……”
“我不这么认为。”
“但,未亡人一介女流,又是败柳残花,没法补偿你,更没法报答你。……”
“我不要补偿,也不要报答,只要你旅行咱们事前的约定就行了。”
“你……?”
杜冲含笑接道:“算讨价还价,从现在起,我杜冲浪子回头,跟定你了,哈哈哈……”
《酆都侠影》
酆都,传说中是一个鬼城,为十殿阎王的治事之所。
相传从前使用银元和铜币时,该城商店都在门口置一木盆,内贮清水,凡顾客购物的钱币,都投入水盆中,钱币下沉,是自然的现象,如果浮在水面,那么,这位顾客就是鬼魂所幻化……
其实,酆都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间城市,它位于四川东南角,是滨临长江左岸的一个山城。
既然是山城,市面上不会怎么繁华,但由于是一个水陆码头,自然也不至于怎么萧条。
雪夜。
酆都城西郊官道旁,尸骸狼藉,血腥扑鼻。
洁白的雪地上,腥红片片,加上十二具缺头断臂,死状奇惨的尸体,那画面,令人怵目心惊。
这怵目心惊的现场旁,木然呆立着三个人——一个年约半百的短装老者,一个年约四旬左右的青衫文士,一个双十年华的红衣美姑娘。
这三个人,虽然性别、年龄、装束都不同,但却都是手持长剑,全身血渍斑斑。
沉寂了半晌,那短装老者才轻轻一叹,道:“走吧!先去酆都城祭五脏庙……”
一声冷笑划空传来,道:“不必糟蹋粮食了,这儿就是你们的埋骨之所。”
话到人到,已捷如飞鸟般泻落三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花信年华的美艳少妇,和两个年约三旬上下的彪形大汉。
三个人都身着黑色劲装,身上都绘着白色的骷髅图案。黑白相间,格外醒目,也格外予人一股妖异而又恐怖的感觉。
那美艳少妇显然是三人中的头头。她一双媚目在对方三人周身上下一阵扫视之后,道:“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那短装老者点点头,道:“不错。”
那美艳少妇道:“你们这一路行来,一共杀过多少人?”
那短装老者道:“谁记得那么多……”
那红衣女郎也娇笑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凡是企图拦截我们的人,都回姥姥家去了。”
“很好!”那美艳少妇冷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本宫是什么人?”
那短装老者道:“听你这语气,好像是白骨教主上官无忌的三公主上官美?”
“不错。”上官美目注那青衫文士,道:“你就是汉代神医张思邈的嫡系,有‘地狱神医’之称的张子放张神医?”
张 子放含笑点首,道:“三公主过奖了。”
上官美目光一掠那短装老者和红衣女郎,道:“你们两个呢?”
那短装老者道:“我们两个怎样?”
“本宫问你们是什么人?”
“老朽父女是张神医的保镖。”
“没有姓名?”
“人当然有姓名,老朽朱杰,这是小女朱小凤。”
上官美媚笑道:“原来是‘三剑客’中的朱二侠,真是见面更胜闻名。”
不等对方接腔,又道:“你们此行是受聘前往白家堡,替堡主白云天疗伤?”
朱杰点点头,道:“不错。”
“朱二侠知不知道,白家堡是本教的死敌?”
“知道。”
“也知道白云天是伤在本教教主手中,已经命在旦夕?”
“知道。但只要张神医能及时赶往,一定可以起死回生。”
上官美娇笑道:“是的,张神医医道通神,就算是已经进了地狱的人,他也能救回来,所以才有‘地狱神医’的贺号……”
朱杰截口冷笑道:“你明白这些就好。”
“可惜的是,张神医绝对不可能赶到白云天身边去,更不用谈什么‘及时’和‘不及时’了。”
“你有把握留下咱们?”
“事实可以证明一切。”
朱小凤插口娇笑道:“是嘛!废话已经说得太多了。”
上官美冷冷地瞟了朱小凤一眼,又向朱杰道:“朱二侠,本宫的话还没说完。”
朱杰曼应道:“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上官美神色一怔,道:“朱二侠,本宫所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却都是实情,所以,事先还得请朱二侠多多担待。”
朱杰道:“三公主太客气了,有什么话,请尽管直言就是。”
“那么……”上官美注目问道:“本宫请问,当代武林中,能与本教一较雄长的,是不是只有一个白家堡?”
“是的。”
“如今,白家堡堡主白云天身负重创,命在旦夕,白家堡的实力,等于已消减了一大半,朱二侠同意这说法吗?”
“同意。”
“目前,本教实至名归,已成为当代武林盟主,朱二侠是否也同意?”
“不同意。”
“是由于白云天还有一口气在?”
“也由于咱们三个老不死的‘三剑客’仍然活着。”
“朱二侠认为,白家堡加上你们‘三剑客’之后,就可以跟本教抗衡了?”
“你认为呢?”
“好!这问题暂时不谈,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一声: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朱杰截口笑道:“三公主认为,咱们‘三剑客’应该弃明投暗,替你们白骨教效力?”
上官美俏脸一变,道:“何谓弃明投暗?”
朱小凤抢先娇笑道:“我说你呀!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江湖上三尺孩童都知道,白家堡堡主白云天,是一位仁侠广被的大侠,而你们白骨教,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邪恶组织……”
上官美截口一声怒叱:“住口!”
朱小凤道:“是的,动口不如动手,现在,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话声中,身形一晃,已俏立在上官美身前丈远处。
上官美一愣之下,讶问道:“你要跟本宫动手?”
朱小凤道:“难道不可以?”
上官美冷笑道:“当然可以,你自己要找死,那是怨不了谁。”
朱小凤道:“别光冒大气,目前,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哩!”
“你很自负。”
“彼此彼此。”
上官美秀眉一扬,道:“凭你,怎能跟本宫相提并论,现在,本宫夸句海口,十招之内,本宫一定将你摆平。”
朱小凤笑问道:“如果十招之内,没有将我摆平呢?”
上官美道:“这问题,本宫不考虑。”
朱小凤道:“你够狂,但世间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上官美道:“如果真会出现那种‘万一’,则今宵之事就此拉倒,在这酆都县境内,也不再拦截你们……”
“我不能不说一声,你不但够狂,也好像很够朋友。”
“而且……而且,本宫将以贵宾之礼,在酆都城望乡台酒楼为诸位洗尘。”
“那我先谢了!”朱小凤好像忽有所忆地,俏脸一变,道:“你敢消遣我?!”
上官美冷笑道:“本宫的字典中,绝对没有‘不敢’二字,但本宫必须声明,方才所说的话中,绝对不含一点儿消遣的意思。”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是什么酒楼?”
“望乡台酒楼……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
“难道说这不算消遣我?”
“是不算,因为,这个望乡台酒楼不过是商人招揽生意的噱头,可不是阴间的望乡台。”
“哦……那倒是我错怪你了。”
“不要紧,现在,本宫不妨让你多长点儿见识,酆都城中,不但有‘望乡台酒楼’,而且还有‘十八层地狱赌馆’哩!”
“妙极了!待会,我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但你必须接下我十招而能不被我摆平才行。”
朱小凤娇笑道:“我想,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上官美道:“本宫有同感。”
朱小凤道:“那么,咱们动手吧……”
真绝!朱小凤说打就打,那“吧”字的尾音未落,人已一晃而前,展开一轮无比快速的抢攻。
人影飞闪中,只听上官美娇笑道:“好丫头,是你接我十招,还是我接你十招?”
朱小凤的语声道:“都一样……”
她们两人使的都是肉掌,双方掌劲所激起的强烈罡风,使得地面上积雪飞扬,冰屑迷漫,兼以双方的身法都是快速绝伦,因而旁观的人不但不易看出是谁占了优势,甚至于连双方的身形也不容易分辨出来。
像这样的快速打法,十招之搏自然很快就结束……结束于一声“砰”然巨震中。
只见两道人影分射丈外。
上官美没将朱小凤摆平,朱小凤也没将上官美怎么样,两人都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少顷过后,朱小凤才含笑说道:“多谢三公主手下留情。”
上官美淡然一笑道:“不用谢,本宫手下并未留情。”
“那么,现在,该怎么说呢?”
“现在,什么都不必说,本宫在望乡台酒楼敬备薄筵,恭候三位侠驾光临……”
上官美话没说完,举手一挥,三道人影腾身疾射而去。
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朱小凤禁不住轻轻一叹,道:“爹!那妖妇好高明的身手。”
朱杰拈须微笑道:“现在,你总算碰上第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了。”
朱小凤黛眉一扬,道:“但我有把握,于三百招之内胜过她。”
朱杰道:“现在不谈这些,咱们进城去吧!别让咱们的贤东主笑话咱们不敢赴宴。”
张子放蹙眉说道:“朱兄,咱们真要去赴那妖女的洗尘宴?”
朱杰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道:“为什么不去,不吃白不吃啊!”
张子放心领神会地打了一个哈哈,道:“好一个不吃白不吃,走,打道酆都城……”
“望乡台酒楼”这招牌虽然是荒诞不经,但却是酆都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
上官美倒是有诚意请客的,为了接待朱杰等这三位贵宾,她将整个“望乡台酒楼”都包了下来。
包下整栋酒楼,是很够气派,也很清净。
但也有缺点,偌大一栋酒楼,连请客的主人在内,一共才四位,这场面,好像过于清冷了一点。
好在美酒佳肴,极尽豪华之能事,而身为主人的上官美更是待客情殷,频频敬酒,可以说是宾主尽欢,谈笑风生,总算将那“过于清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当这洗尘宴接近尾声时,上官美忽然神秘地一笑,道:“很抱歉,本宫必须暂时委屈三位,做几天本教的上宾。”
朱杰等人都没接腔,甚至连脸色都没变过一下。
上官美楞了一下,道:“三位够沉着。”
张子放披唇一哂,道:“不沉着,你就能放过我们吗?”
上官美媚笑道:“别说得这么难听,本宫一点也没有为难诸位的意思,诸位都算得上是大菩萨,本教也绝对是大庙,一定容纳得了三位的侠驾。”
朱杰淡然一笑,道:“多谢三公主!如此看得起我们三个。”
上官美道:“那是由于你们三位,都具有被‘看得起’的本钱。”
朱小凤忽然“格格”地娇笑道:“可惜啊!可惜。”
上官美反问道:“朱姑娘可惜什么呀?”
“可惜我是女儿身。”
“女儿身有什么不好,可以将天下臭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朱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想,如果我是男人,此情此景之下,就很有希望被招为白骨教的驸马爷了。”
“朱姑娘可真会说笑。”上官美目注张子放道:“张神医好像有话要问?”
张子放含笑点首道:“不错。”
“那么,问吧!”
“这酒楼中的执事人员,都是贵教的高手所乔装?”
“是的。”
“外面也早已备妥了滑竿?”(滑竿是四川省特有的轿子)
“是的。”
“好了,咱们走吧!”
上官美好像很意外地,讶问道:“张神医不再问别的了?”
张子放道:“三公主认为,我还应该问些什么呢?”
上官美道:“我想,至少你该问问,我弄了什么手脚,才使你们失去功力。”
“我已经知道,你是在座椅上撒了‘化功散’……”
“高明……”
“还算高明?未能察觉,也未能防患于未然,我这‘地狱神医’的招牌已经砸掉了。”
“千万别这么说,其实,我这‘江边卖水’的一招,不过是侥幸得逞而已。”
张子放没接腔。
上官美又道:“阁下不问,但我却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张子放“噢”了一声。
上官美道:“方才当阁下发觉中了‘化功散’时,为什么不暗中采取解救行动?”
张子放苦笑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如果我采取解救行动,能逃过你的法眼吗?你三公主又能容许我采取解救行动吗?”
“说的也是。”上官美含笑接道:“好了,时光已经不早了,咱们走吧……”
她的话声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堂倌的语声道:“嗨!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另一串清朗语声道:“当然是用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的呀!”
那堂倌的语声道:“公子爷,小的已经跟您说过,小店已经被贵宾全部包下了。”
“我记得。”
“那……公子爷为什么还要……还要……”
“你是说我不该进来?”
那清朗语声咄咄逼人,语气中也显然含有太多的不悦成份。
那堂倌的语声惶恐地道:“小的不敢……”
“给我闪开!”
“不……不行啊!公子爷……”
不管行不行,那位“公子爷”已经强行进入大厅中。
大厅中正准备离去的宾主双方,目光齐都为之一亮。
那是一个反穿羊皮袄,腰悬长剑,却是手持一把折扇的年轻人。
这年青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修长,很有帅气,但由于他打扮得不伦不类,也好像有点儿土气。
本来嘛!天寒地冻的下雪天,穿羊皮袄,是很正常的事。
但反穿羊皮袄,却不能算是正常。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反穿羊皮袄——装羊?”
还有,他的脸色出奇的苍白,苍白得令人心生恐怖感。
还有,像这样的数九寒天,为什么还手持折扇?
此外,他的脸型虽然谈不上英俊,却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可以碰到的平凡型。
堂倌连忙跟了进来,向上官美哭丧着脸,道:“三公主,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上官美一挥手,道:“下去,没你的事。”
“是是……多谢三公主!”
堂倌匆匆离去间,那年轻人却向上官美抱拳一揖,道:“三公主在上,区区这厢有礼了。”
上官美目光深注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道:“在下是过路的游学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