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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中客(完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15

上官美道:“由哪儿来?到哪儿去?”

那年轻人道:“不瞒三公主说,区区孑然一身,可说是一身如寄,四海为家,所以区区不知道该说由哪儿来,更不知道将向哪儿去。”

上官美忽然扬指凌空向他点了三下,只见那年轻人打了一个寒噤,骇然地道:“你……你会邪术?”

“胡说!”

“那么,怎么你凌空那么一点,我就不能动弹了呢?”

“傻瓜,这是点穴法,我只是查证你是不是武林中人,称称你的斤两而已。”

那年轻人怒声道:“三公主欺人太甚,人又不是牲口,怎可以称斤论两的!”

这几句话,使得冷眼旁观的朱杰、张子放二人发出会心微笑,朱小凤更是为之“噗嗤”出声。

上官美目光深注地道:“如果你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这一份表演功夫,是很不错的了。”

“多谢三公主夸奖!”那年轻人含笑接道:“三公主问得已经够多了,只可惜,漏过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哪一部分?”

“区区的尊姓大名。”

“现在请教也不算太迟。”

“那么,你先坐稳了。区区吕十全,自号‘十全公子’。”

话声中,扬指凌空一点,上官美已成了“木美人”。

那年轻人的脸色也快速地变化着,片刻之间,已恢复了吕十全那张红润而又很有性格的俊脸。

同时,张子放也取出解药,跟朱杰、朱小凤二人同时服用。

上官美颓然一叹,道:“果然是吕十全。”

吕十全洒脱地一笑道:“假不了。”

“你……你事先施展过‘移筋易穴’功夫?”

“要不然,我岂非真的成了你的阶下囚。”

“你已经练成了‘九转百幻神功’,所以能随心所欲的幻化形象?”

“你很有见识。”

上官美转向朱杰道:“方才怪不得你们都那么沉着。”

朱杰拈须微笑道:“可惜你明白得太迟了。”

吕十全歉笑道:“我也来得太晚了一点,使诸位受了一场虚惊。”

张子放含笑接道:“不晚,不晚,你老弟来得正是时候。”

上官美插口问道:“吕十全,你打算将本宫怎么样?”

吕十全道:“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也知道,我们的目的是护送张神医抢救白云天大侠……”

“我明白。”

“你也该明白,救人如救火,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阻挠,只好委屈你护送我们一程。”

上官美长叹无语。

吕十全道:“别叹气,只要过了宜昌,我会毫发无损的放你回去……”

一顿话锋,扭头向朱杰等人道:“诸位,急不如快,咱们马上启程……”

《幽灵杀手》

枫林镇,名副其实,是由于镇旁有一大片茂密的枫林而命名。

这个枫林镇,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有五百多户人家。

由于地处南来北往对交通要冲,市面相当繁荣,举凡一般城镇中吃、喝、玩、乐的玩艺儿,这儿也都应有尽有,真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深秋,拂晓。

西风飒飒,红叶纷飞。不但是红叶纷飞,地面上也是落红片片。

真个是:枫叶红于二月花,满眼一片艳红,令人心醉。

晓来谁染枫林醉?总是离人泪!

现在,尽管这儿也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但却是谁都能断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离人。

离人不可能厮杀,但目前这两个人,却正在杀得难解难分。

刀光剑影,加上随着罡风劲气飘飞旋转的红叶和沙尘,淹没了他们的身形,因而没法分辨正在厮杀中的两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停!”随着这一声劲喝,刀光剑影-齐收敛,人也可以看清楚了。

使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开外,一身乡巴佬装束的短装汉子。

使剑的也是一身短装,但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肌肉结实,谈不上怎么英俊、潇洒,却隐约地散发着一股慑人的英气。

两个人含笑对立,一点也不像是才拚过命的对头、冤家。

当然也不像是离人。

使剑的先开口:“怎么样?朋友。”

使刀的笑笑道:“现在,我可以确定你就是名震江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幽灵杀手’了。”

使剑的道:“结论别下得太早,这年头,冒人字号的人太多了。”

使刀的双眉一扬,道:“至少,我该相信我自己的玩艺,能在我这把刀下从容地接下百招的人,纵然是冒牌的‘幽灵杀手’,也值得信赖。”

“你,好像很自负。”

“彼此彼此。”

“那么,这笔生意——?”

“敲定了。”

“好!定金一半,先付。”

使刀的爽快地交出千两纹银的银票十张,含笑拍拍对方的肩膀,道:“祝你一路顺风……”

杀手接的生意,当然是杀人。

定金一半是白银万两,全额自然是二万两。二万两白银杀一个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江湖上,这个价钱是很高了。

是甚么人的头颅,竟然如此值钱?

说来真好像是笑话,那位脑袋值二万两银子的人是谁,连受雇杀的人“幽灵杀手”也不知道。

他的雇主——那个使刀的吿诉他,已在枫林镇的悦来客栈替他订了二十一号上房,并已预付十天费用,到时候自然有人携带另一半的酬金前往指示目标。

悦来客栈不是枫林镇最豪华的客栈,却是枫林镇最大的客栈,楼上楼下加上后面的独院,一共有四十二个房间。

一进门就是一间兼做餐厅用的大厅。

所有楼上楼下的房间,都绕着大厅成U字形排列。

“幽灵杀手”所住的二十一号上房在楼上,也就是位于U字左边的拐角处,居高临下,不用出房门,仅由窗口就可以看到楼下大厅和后院大部份的动静。

“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已经三天了,但他所期待的跟他联络的人却毫无音讯。

为了排遣寂寞,这三天中,他也曾逛过枫林镇上一些吃、喝、玩、乐的场所,同时,跟悦来客栈中的掌柜和小二们也都厮混熟了。

掌柜的是一个大胖子,年约五旬上下,笑口常开,挺着个大肚子,煞像一尊弥勒佛。

“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第四天的上灯时份,一位白衫书生住进他对面的第二十八号上房。

那白衫书生年纪、身材都跟“幽灵杀手”。不相上下,但却远比“感灵杀手”来得英俊。

可惜的是:他的神色太冷淡,冷漠得好像所有的人都欠他的银子不肯还一样。

白衫书生住进二十八号上房之后,就没出来过,至少是当“幽灵杀手”当夜出门逛街之前,没看到他出来过。

当夜,“幽灵杀手”一直在外面混到午夜过后才回来。回来之后,他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密封的信函。

是谁留下的密函?

密函内写了些甚么?

翌日。也就是“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后第五天的中午。

悦来客栈中的餐厅中已上了八成座。

“幽灵杀手”独据一个背外朝里,也就是面对楼梯口的座位,正在低斟浅酌,状极悠闲。所谓“状极悠闲”,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

餐厅中的八成座,至少也有四十人以上,形形色色,算得上是包括了三教九流的人。但这位“幽灵杀手”却旁若无人,对周围那形形色色的人,根本就视如未见,如非是店小二的一声“爷”使他回到现实中来,可能还在继续“神游物外”哩。

他拿着早已送到唇边的酒杯,却是头也不曾扭动一下地问道:“甚么事?”

店小二哈着腰,堆着一脸职业性的笑容,道:“已经客满了,这位爷想在这儿挤一下,请多多包涵。”

“行,请!”

“幽灵杀手”答应得很爽快,但他根本没有瞧瞧那位要“挤一下”的人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就一仰脖子,喝了个杯底朝天。

那位想“挤一下”的,是个两鬓斑白,年约半百的青衫老人。他一面在“幽灵杀手”的左首坐下,一面歉笑道:“多谢老弟,只是无端打扰,老朽深感不安。”

“幽灵杀手”注目一笑道:“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嘛!那能那么讲究。”

青衫老人吩咐店小二依照“幽灵杀手”的酒和菜式也照送一份之后,才含笑点点首道:“是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幽灵杀手”笑笑道:“那也不尽然,像我,生就的流浪命,哪怕家里再舒服,如果要我在家中闷上一千日,不发疯才怪。”

“老弟很会说笑。”青衫老人压低语声道:“昨宵的信函,已经看过了?”

“幽灵杀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好像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微微点头道:“不错。”

青衫老人探怀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道:“这是其余的一半,请点收。”

“幽灵杀手”没有点数,随手将银票揣入怀中,道:“我相信不会少。”

“老朽贾珍,今后,还请老弟多多指教。”

“客气。”

“可以请教老弟尊姓台甫吗?。”

“杨云。”

“是真实姓名?”

“幽灵杀手”杨云名满江湖,化身千万,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但一般人都只知道“幽灵杀手”这个绰号,而知道“幽灵杀手”的真实姓名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也由于这原因,贾珍才不得不有此唐突的一问。

杨云的眉梢一扬,说道:“信不信由你。”

这时,店小二已将贾珍所叫的酒菜都送了上来,并殷勤地斟好了酒。

贾珍举杯歉笑道:“老朽出言不当,自罚一杯。”

一仰脖子喝了个涓滴无存,然后,亲自把盏,给双方都斟满了酒,再度含笑举杯,道:“敬你一杯,祝你马到功成。”

“谢谢!”

杨云漫应声中,一双精目却盯着正由楼梯上缓步而下的一个人——昨宵上灯之后,才住进来的那位白衫书生。

白衫书生那张冷漠的俊脸,仍然是不带一点表情,只是用那双同样冷漠的星目,向餐厅中飞快地一扫,然后,高视阔步,拾阶而下。

那神情,大有睥睨当世,唯我独尊的气概。

但他神气没多久。

就当他走到楼梯的一半时,贾珍由桌子下以脚尖碰了杨云的小腿一下,并低声道:“老弟,把握机会……”

杨云以行动作为答覆。

但见他右手一抬,立即有一线白影疾射那白衫书生的左胸——

如响斯应,白衫书生一声惨呼,人也跟着一阵翻滚,滚下楼梯。

他的左手还扶着刀柄,雪白的长衫上,已被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身躯蜷曲着,那双充满惊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杨云,就像那些以往死在“幽灵杀手”杨云的飞刀下的武林高手一样,至死都不会相信对方的飞刀会有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

他的左手紧握着那把钉住他的心脏的刀柄,右手紧握着拳头,全身都在抽搐,那张本来是颇为英俊的面孔,连五官都扭曲得挤成了一堆……终于,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才咽了气。

但,他那双失神的眼睛,却仍然盯着杨云,好像死得很不服气。

杨云对自己的玩艺儿好像非常自信,飞刀出手之后,他连看都不看一下,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向贾珍裂咀一笑,道:“幸不辱命。”

贾珍拈须微笑道:“老弟飞刀绝技,使老朽眼界大开。”

“过奖,”杨云含笑起身,道:“现在,已经‘银货两讫’,吿辞。”

“且慢。”贾珍皮笑肉不笑道:“老弟台,你且向四周瞧瞧,还走得了吗?”

其实,杨云早就看到了。

当那白衫书生突然被暗杀时,餐厅中的顾客,已被吓得纷纷走避,没吓走的只剩十六个,那十六个都已亮出兵刃,远远地将杨云围在核心。

但杨云仍然是煞有介事地举目扫视一周之后,才向贾珍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贾珍阴阴地一笑道:“你以为呢?”

杨云道:“要钱,还是要命?”

贾珍道:“钱要退还命也要留下。”

杨云朗声笑道:“以往,只有‘幽灵杀手’要别人的命,想不到今天却有人要我“幽灵杀手”的命,真是奇闻。”

“不是奇闻,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就算是情况不同吧!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为甚么要杀我?”

“这话问得好新鲜,我问你,你自从干杀手生涯以来,曾经杀过步少人?”

“到目前为止,一共才二十八个。”

“那二十八个冤魂,都跟你有冤有仇吗?”

杨云好像是楞了一下,道:“这么说来,是有人雇用你来杀我?”

贾珍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是有人出银子请我来杀你,但不是你一个……”

“还有谁?”

“就是你方才杀死的那一个。”

“噢……”

“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我可以吿诉你,他就是名震江湖的‘冷面书生’……”

“真想不到。”

“论名气,论神秘性,他都不比你这位‘幽灵杀手’逊色,是不是?”

“是的,他对武林败类,江湖宵小的威胁,更比我这个职业杀手管用。”

杨云淡然一笑之后,又立即接道:“所以,你才不惜使出这个‘驱虎吞狼’之计,让‘幽灵杀手’跟‘冷面书生’来一个自相残杀。”

“不!”贾珍含笑接道:“这回,你又只猜对了一半。”

杨云耸肩一笑,道:“看来,我这个人,实在太笨了。”

贾珍道:“其实,你并不笨,只是,消息不怎么灵通而已。”

杨云轻轻一叹,道:“好!猜对一半,就一半吧!请吿诉我,猜对了的,是哪-半?”

贾珍道:“使出这‘驱虎吞狼’计的人不是我,是有人以二十万两银子的代价,购买你们两个人的人头。”

杨云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苦笑道:“真想不到,我这颗脑袋,居然能值二十万两银子,真是祖宗有德,祖宗有德。”

贾珍得意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神秘人物,神秘,固然可以保护自己,但,有时候却也会收到反效果。现在,你们就收到反效果了,我,不花一文钱,不费吹灰之力,就宰了一个……”

“你说,你没花一文钱?”

“是啊……”

“难道说,你给我的银票是假的?”

“绝对不假。”

“那你怎能说‘不花一文钱’呢?”

“这么简单的话,你都听不懂,我看,你老弟可能真有点笨哩!”

杨云恍然大悟地道:“我明白了。”

贾珍道:“看来,你这个人,受不得激,一激就聪明起来……”

“正是,正是,”杨云连连点首,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杀了我,银票自然可以收回去?”

“你,果然聪明起来了。”

“银票能收回去,自然也算是‘不花一文钱”了。”

“是啊!你看,我这个‘驱虎吞狼’之计,妙不妙?”

“我看,不怎么妙。”

贾珍楞了一下,没接腔。

杨云笑问道:“你那么有把握,认为-定可以杀死我?。”

贾珍冷哼一声,道:“废话!”

杨云神秘地一笑,道:“你也认为,我真的是‘幽灵杀手’杨云?”

贾珍身躯一震,道:“你……不是‘幽灵杀手’?”

“绝对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幽灵杀手’杨云的搭档古大年,俗语说得好:牡丹虽美,须要绿叶相扶,如果说,‘幽灵杀手’杨云是牡丹,那我古大年就是牡丹旁边的绿叶。”

“那么,杨云呢?”

“杨云在这儿……”

接口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片刻之前死在古大年的飞刀之下的“冷面书生”。

此刻,“冷面书生”卓立楼梯下,左胸上血渍殷然,那根本来是钉在他左胸上的飞刀,已握在他的右手中,俊脸上,星目中,仍然是一片冷漠。

贾珍和他的十六个伙伴,目光一触之下,齐都脸色大变地退了一大步。

死人复活,而且,这个死而复活的,居然就是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幽灵杀手”杨云,此情此景之下,如果贾珍等人表现得很镇定,那才是怪事哩!

古大年笑问道:“贾珍,你不信?”

贾珍苦笑了一下,道:“他……他不是‘冷面书生’吗?”

古大年道:“不错,他就是‘冷面书生’,现在,我吿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冷面书生’与‘幽灵杀手’,本来就是-个人。”

“啊……”贾珍苦笑如故地,道:“方才的表演,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

“是啊!你那‘驱虎吞狠’之计,虽然失败了,但花二万两银子,看-场精彩表演,却也很值得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噢……”

“最近三天中,你们的行动,一直都在咱们的监视之中,你们两个,不可能有串通的机会。”

仍然卓立一旁的杨云插口冷笑道:“但你不能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贾珍又苦笑了一下,道:“不错,这倒是实情。”

杨云的冷厉目光,像两枝利箭似地,环扫一匝,然后凝注贾珍,沉声说道:“姓贾的,我给你一个便宜,说出主使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你们逃生。”

贾珍哈哈大笑道,“杨云,你也是干杀手的,怎么说出这种外行话来?”

杨云道:“看情形,你很自信。”

贾珍道:“如果我没足够的自信,又怎敢接下这笔生意,向太岁头上动土。”

“有种!”杨云冷笑一声:“我先取两只耳朵,以示薄惩……”

那“惩”字的尾音未落,寒芒闪处,贾珍的右耳已不翼而飞。

凭一把飞刀,要割掉对方的两只耳朵,任何人也不会相信。

因为,即使对方是死人,於割掉一只耳朵之后,飞刀也不可能再绕上半圈,去割掉另一边的耳朵。

这道理谁都懂得,贾珍更懂得,他甚至绝不相信对方能割掉自己的一只耳朵。

但,当他的右耳一凉,发出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时,他不能不相信了。

事实证明,杨云的一把飞刀,的确是割下了两只耳朵——一只是贾珍的右耳,另一只是贾珍背后丈远处,一个短装汉子的左耳。

古大年裂咀大笑,道:“贾老儿,现在,你又开了一次眼界啦……”

杨云却仍然是冷笑道:“贾珍,现在说出主使人来,还来得及。”

贾珍右手捂着右耳根,左手一挥,厉叱一声:“杀……”

十六道寒芒,分由不同方向,一齐涌向杨云和古大年二人,贾珍却乘机退向三丈之外。

这是一场无比激烈的恶斗。

那十六个人,显然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高手,尽管他们的装束和使用的兵刃不-样,但他们那种慓悍,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却是如出一辙。

因此,尽管杨云和古大年二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也还是恶斗了将近百招,才算是取得绝对优势。

自己人落了下风,一旁掠阵的贾珍,自然为之直皱眉头。

陡地,一个西瓜滚向他的脚旁。

不!不是西瓜,是一颗人头——一颗已经失去左耳的人头。

贾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古大年朗声笑道:“贾老儿别怕,到现在为止,你的脑袋还在颈子上。”

贾珍的脑袋虽然还在颈子上,但他那十六个伙伴的脑袋,却已有半数以上跟颈子分了家。

“兵败如山倒”,当贾珍眼看大势已去,而准备脚底抹油时,杨云已飞身而前,一把扣住他的右腕道:“姓贾的,乖点儿,带我去找你那后台老板……”

《豆腐西施》

存仁山庄是一个城堡式的庄院,占地百亩,规模宏伟,并具林园之庄。

存仁山庄庄左长孙尚义,年约五旬,长得一表人才,满象一位仁慈长者。

长孙尚义的夫人刁亚男,是一位琦年玉貌的大美人,今年才二十四岁,正是花信年华,跟长孙尚义恩爱非常,白发红颜,不知教多少少年儿郎羡煞、妒煞。

但,实际上存仁山庄不仁,长孙尚义也不义。

因为,存仁山庄是一个强盗窝,长孙尚义就是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儿。

而且,外表仁慈得象一位慈祥长者的长孙尚义,还是一个采花大盗哩!

刘家集,约莫三百来户人家,是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集子。

刘家集距存仁山庄十五里,是出入出存仁山庄必经的门户。

日新客栈是刘家集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也是存仁山庄的耳目。

凡是存仁山庄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也不论是出庄或入庄,只要不是负有限时完成的紧急任务,总得进入客栈歇歇腿、喝杯茶。

其实,歇腿、喝茶,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却都是心照不宣——瞧瞧客栈对面的豆腐西施。

日新客栈对面有一家“古记豆腐店”。

古记豆腐店店面不大,人手不多,一共才五个人——一个年纪半百的老头,一个约莫双十年华的美姑娘,三个十七八岁的精壮小子。

据说,他们是一家人,老头是父亲,美姑娘和小子是姊弟。

当然:所谓豆腐西施,也就是那位美姑娘。

那位美姑娘对豆腐西施的绰号,是当之无愧的。

尽管她并不怎么美,顶多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毫无疑问,在这刘家集中,却是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豆腐西施不但美,而且还特具一股子无法形容的媚劲。

她那股媚劲,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为之怦然心动,心痒难搔。

所以,她那家豆腐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开张才一年多一点,就将刘家集中另外两家豆腐店打垮了。

现在,古记豆腐店成了刘家集中唯一的一家豆腐店,其生意之好,更是没得话说。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人见人爱的豆腐西施,却是经常“倦勤”,三天总有两天见不到她的芳踪,因而使那些想多看她一眼的人,经常会失望。

今天,是大雪天。

今天,又不见豆腐西施的芳踪,而且,古记豆腐店大门紧闭,连那糟老头和三个臭小子,都见不到人影。

所以,那些“歇歇腿”、“喝杯茶”的人,都感到很失望。

不过,那些人尽管都感到很失望,却都不敢像往常那样地恣意喧哗。

因为,日新客栈的掌柜王大成早已招呼过他们:“昨宵,庄主和夫人都住在楼上。”

长孙尚义夫妇好像是由外地回庄时,临时决定住在日新客栈的。

放着十多里路的路程不回庄,却降尊纡贵地住进这小客栈,为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他们两口子还没有离去的打算。

现在,他们两口子就在二楼上一间上房中的临街窗口闲眺。

“闲眺”的又是一些什么?

街头雪景白茫茫一片,看久了不但腻,更觉得眼花。

对面古记豆腐店的大门紧闭,豆腐西施芳踪杳然……

对了,长孙尚义是否也是前来欣赏豆腐西施的绰约丰姿的呢?

身为采花大盗的长孙尚义,绝不可能对豆腐西施没有野心,但,也绝对不可能带着他的夫人刁亚男一同前来欣赏豆腐西施的秀色。

但,事实上,这两口子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夜又半天,凭窗“闲聊”也有好一阵子了,而且,还好像没有停止“闲聊”的打算。……

终于,刁亚男首先打破沉寂,道:“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长孙尚义“唔”了一声。

“那个人说,今天午正时分一定来,现在,午正时分已经快到了,怎么还没来?”

“因为,午正时分只不过是‘快到了’,实际上却还没到。”

“你……”她擂了他一拳,也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白眼。

停了一下,刁亚男问道:“你相信他一定会来?”

长孙尚义到:“当然!”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个人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原来长孙尚义之所以在这小客栈中住了一夜又半天之后还不想走,是有约会。

能够跟长孙尚义夫妇订约的,并能教这两口子乖乖地等在这儿的,绝对不会是等闲人物。

只是,“那个人”又是谁呢?

房门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

长孙尚义沉声喝道:“进来。”

房门“呀”然而启,进来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短装老者——日新客栈的掌柜王大成。

王大成向着长孙尚义夫妇的背影躬身施礼,道:“参见庄主,参见庄主夫人。”

长孙尚义头也不回地问道:“有事?”

王大成哈腰恭应道:“启禀庄主,庄主夫人,午餐已经……”

长孙尚义截口接道:“不急,我们都还不饿。……”

刁亚男也接口说道:“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送到这儿来。”

王大成连连哈腰,道:“是是……”

长孙尚义徐徐地道:“看到对面的豆腐店,我想起一个传说。”

他们夫妇仍然是面对窗外,不曾转过身来。

王大成谄笑着问道:“庄主说的是那位豆腐西施?”

长孙尚义点点头,道:“不错。”

王大成咽下一口口水,道:“那位豆腐西施,的确是……是天生尤物。”

他,话出口了,却又显得殊为不安地,向刁亚男的背影飘了一眼。

世间事,往往就是玄妙得不可思议。

你怕甚么,偏偏就来甚么。

王大成刚刚向刁亚男的背影“飘”那么一眼,刁亚男却刚好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道:“王大成,你一定已经尝过甜头了?”

王大成哈腰发笑道:“回庄主夫人,属下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谁不知道你王大成是色中饿鬼,终朝面对一个天生尤物,你能熬得住?”

“回庄主夫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属下职责所在,熬不住也得熬啊!”

“这是说,你是不敢乱来?”

“正是……”

刁亚男转向长孙尚义道:“那么,庄主你呢?”

长孙尚义含笑反问:“我怎样?”

刁亚男道:“你有没有乱来过?”

长孙尚义道:“我也不敢啊!”

刁亚男杏眼圆睁地嚷道:“好啊!你居然想要对不起我。”

长孙尚义讶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刁亚男哼了一声,道:“我问你,方才,你是不是回答我说:‘我也不敢’?”

“是啊!”

“我再问你,‘我也不敢’四字,是不是表示你不敢乱来?”

“不错。”

“‘不敢乱来’是不是表示你心中本来想要‘乱来’?”

“这个……”

“心中想要‘乱来’是不是就是‘想要对不起我’?”

长孙尚义一脸苦笑,接不上腔。

一旁的王大成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那一副尴尬神情,足以令人喷饭。

刁亚男却向王大成怒叱道:“王大成,你敢笑我!”

王大成连忙哈下腰,道:“属下不敢。”

他,尽管口中说“不敢”,但那张老脸上,却仍然洋溢着盎然笑意。

刁亚男顿足娇哼一声,道:“天下臭男人,都不是东西!”

长孙尚义涎脸笑道:“臭男人是人,当然不是东西嘛!”

接着,他神色一正,道:“好了,别再疑神疑鬼地瞎胡闹了,现在说正经的……”

话锋略为一顿,又道:“亚男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忽然问起那位豆腐西施来?”

刁亚男白了他一眼,道:“我正要问你哩!”

“亚男,”长孙尚义苦笑着接道:“我看,你是被浓厚的醋意,将心智蒙蔽住了!”

“是吗?”

“你想想看,此时此地,忽然冒出这么一位豆腐西施来,你不觉得大有蹊跷吗?”

“唔……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长孙尚义转向王大成问道:“大成你有没有暗中查探过?”

王大成恭应道:“有,但不管看出什么破绽来,而且……而且……”

“而且怎样?”

“属下也曾藉机试探过,但那一家子都不像是怀有武功的人。”

“这是说,完全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这个……属下可不敢这么认定。”

“噢……”

“因为,那位豆腐西施,一个月当中,总有十天以上见不到人。”

“有没有人暗中监视?”

“有,但都没看到她是怎么离去,也没有看到她是怎么回来。”

长孙尚义沉思着道:“也许是姓根本没离去,也可能是由于她太高明,你所暗中派去监视的人,根本不能察觉她的行踪。”

王大成连连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

长孙尚义又道:“平常,有没有发现甚么可疑的人物,进出豆腐店?”

王大成苦笑道:“这个……属下可没法回答。”

本来嘛!豆腐店生意特别好,进出的人那么多,谁能分辨出谁可疑呢?

刁亚男接口娇笑道:“够了,如果她真像你们所想像的那么高明,自然也就不会有甚么可疑人物让你们去发现,是不是?”

长孙尚义连连点首,道:“对对对……那么,夫人之意是——?”

刁亚男道:“这事情,由我亲自处理。”

长孙尚义含笑接道:“那好极了……”

“我看一点也不好……”

接口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一副很普通的身材,一张很普通的脸,一身很普通的青布短装,三十出头的年纪,这就是这位不速之客予人的初步印像。

但,尽管他外表一切都很普通,所表现的身手,却太不普通了。

凭长孙尚义夫妇的身份和身手,而且又是大白天,居然都没察觉他是怎么进来的。

刁亚男俏脸一沉,道:“你是谁?”

那短装汉子含笑反问:“夫人忘了,现在正是午正时分?”

长孙尚义沉声说道:“你是前来赴约的?”

“不错。”

“可是,你不是那个订约的人。”

“你知道那个跟你订约的人,姓甚名谁吗?”

“不知道……”

这可真是笑话。

凭长孙尚义这强盗头儿的身份,连跟他订约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死心眼地,在这儿等对方前来赴约,传出去真是江湖一大奇闻。

“如果你有种,待会儿你就会知道的。”那短装汉子侃侃地说道:“现在,说明我的来意……”

话锋略为一顿,又道:“你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就是你那个人委托我去偷来的,如果你有种,如果你已准备好那个人所要交换的东西,那个人就在集东土地宙前恭候大驾。”

这又是一大笑话。

強盗头儿的珠宝,居然被小偷偷走了。

而这个小偷,居然胆敢在强盗事主面前耀武扬威,自鸣得意。

强盗遇上贼,世间真有这样的鲜事吗!

长孙尚义不愧是一个威镇一方的枭雄,此情此景之下,居然一直也不生气地问道:“你说的都是实情?”

那短装汉子道:“当然!”

长孙尚义道:“好!带路。”

那短装汉子道:“总瓢把子果然是大人大量,佩服,佩服,哈哈哈——”

漫天风雪中,三条人影像电掣星飞地奔向刘家集东边的土地庙。

三人的轻功,都是一流中的一流,不但速度快,而且已几乎到达“踏雪无痕”的境界。

土地庙前,一个黑衣人正迎风挺立雪地中。

那是一个全身黑色的女郎,黑色劲装,黑色小蛮靴,外套黑色披风,箭头飘着黑色剑穗,脸上待着黑色丝巾,……显得格外神秘。

衬托上周围的积雪,黑白分明,格外醒目。

当长孙尚义、刁亚男、短装汉子等三人轻捷地泻落她身前三丈处时,她一面揭下幛面丝巾,一面冷笑道:“长孙老贼,还认得我吗?”

长孙尚义微显困惑地向对方周身上下打量着,没接腔。

那短装汉子含笑说道:“这就是跟你订约的‘那个人’,也就是刘家集上的大美人‘豆腐西施’。”

长孙尚义仍未接腔。

刁亚男却媚笑道:“果然见面更胜闻名,真个是我见犹怜……”

豆腐西施目注长孙尚义,又冷笑一声,道:“想不起来了?”

“有点儿似曾相识。”长孙尚义似笑非笑地接道:“能否请先行提示一下呢?”

豆腐西施道:“姑奶奶姓左,叫左玉英。”

长孙尚义身躯一震,道:“左玉英!”

左玉英冷笑道:“现在,想起来了?”

长孙尚义笑道:“是的,想起来了,五年前,那婉嘲讽啼娇嚷的情景,至今犹回味无穷,只是,现在你成熟了,比五年前更具魅力,更令人陶醉,成了一位十足的大美人,所以,嘻嘻……方才,我一时之间竟然认不出来了。”

左玉英冷冷地道:“有话快说,你能说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这是说,你一定要杀我?也自信一定可以杀死我?”

“很好!”长孙尚义含笑接道:“老夫行年五十,死不为灭,而且,近三十年来,一直过的是锦衣玉食,依红偎翠的生活,也算是享受够了,可以死而无憾……”

左玉英截口冷笑道:“现在,听我宣布你的罪状。”

话锋略为一頓,又沉声接道:“你,污辱无数良家妇女的清白,该杀!”

“唔……”

“身为盗魁,为祸江湖,该杀!”

“唔……”

“污辱我的清白,毁掉我一辈子的幸福,间接促使我父母亲气愤而死,该杀!”

长孙尚义又“唔”了一声,道:“不错,仅仅这三大罪状,我已经是死有余辜了。”

左玉英冷笑道:“你明白就好。”

长孙尚义道:“只是,你有杀死我的能力吗?”

左玉英披唇一哂,没接腔。

长孙尚义冷笑道:“据我所知,你们左家那几乎庄稼把式的功夫,实在太平凡了。”

左玉英道:“你以为,我这五年功夫,都在睡觉?”

长孙尚义道:“我可以想象到,为了复仇雪恨,这五年中,你一定下了不少的苦功。现在,我更知道,最近一年来,你以‘豆腐西施’的身份,潜伏本庄附近,侦伺本庄的虚实和行动,算得上是煞费苦心。只是,我认为,这些都还不够……”

左玉英截口接道:“只要我自己认为,已经足够就行了。”

话锋一顿又起:“老贼,这一年以来,你的‘事业’经常出纰漏,你知道原因何在吗?”

“现在我明白了,是你在暗中作怪。”

“不错。”

“这也就是你一个月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不在豆腐店中的原因?”

“不错。”

“那么,你派人偷走我的夜明珠,目的又何在?”

“问得好!为了免得你死后作糊涂鬼,我可以加以说明。”

“多谢你的仁慈!”

“现在,我的武功已经大成,我绝对自信,十招之内可以宰掉你。”

长孙尚义冷笑道:“老夫拭目以观……”

左玉英也冷笑道:“‘拭目’可以毋须,引颈受戮可真有这个必要。”

不等对方接腔,又道:“现在,我不但武功已经大成,各方面的安排部署,也都已经完成。所以,我才派人偷出你视如性命的夜明珠,改装易容,强迫订约,以便实践我所预订的‘调虎离山’,‘分进合击’妙计……”

长孙尚义脸色一变地,截口接道:“你……”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刘家集方向一骑快马,溅雪疾驰而来。

左玉英冷笑道:“现在,我已开始收网,你除了接受报应之外,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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