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美道:“由哪儿来?到哪儿去?”
那年轻人道:“不瞒三公主说,区区孑然一身,可说是一身如寄,四海为家,所以区区不知道该说由哪儿来,更不知道将向哪儿去。”
上官美忽然扬指凌空向他点了三下,只见那年轻人打了一个寒噤,骇然地道:“你……你会邪术?”
“胡说!”
“那么,怎么你凌空那么一点,我就不能动弹了呢?”
“傻瓜,这是点穴法,我只是查证你是不是武林中人,称称你的斤两而已。”
那年轻人怒声道:“三公主欺人太甚,人又不是牲口,怎可以称斤论两的!”
这几句话,使得冷眼旁观的朱杰、张子放二人发出会心微笑,朱小凤更是为之“噗嗤”出声。
上官美目光深注地道:“如果你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这一份表演功夫,是很不错的了。”
“多谢三公主夸奖!”那年轻人含笑接道:“三公主问得已经够多了,只可惜,漏过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哪一部分?”
“区区的尊姓大名。”
“现在请教也不算太迟。”
“那么,你先坐稳了。区区吕十全,自号‘十全公子’。”
话声中,扬指凌空一点,上官美已成了“木美人”。
那年轻人的脸色也快速地变化着,片刻之间,已恢复了吕十全那张红润而又很有性格的俊脸。
同时,张子放也取出解药,跟朱杰、朱小凤二人同时服用。
上官美颓然一叹,道:“果然是吕十全。”
吕十全洒脱地一笑道:“假不了。”
“你……你事先施展过‘移筋易穴’功夫?”
“要不然,我岂非真的成了你的阶下囚。”
“你已经练成了‘九转百幻神功’,所以能随心所欲的幻化形象?”
“你很有见识。”
上官美转向朱杰道:“方才怪不得你们都那么沉着。”
朱杰拈须微笑道:“可惜你明白得太迟了。”
吕十全歉笑道:“我也来得太晚了一点,使诸位受了一场虚惊。”
张子放含笑接道:“不晚,不晚,你老弟来得正是时候。”
上官美插口问道:“吕十全,你打算将本宫怎么样?”
吕十全道:“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也知道,我们的目的是护送张神医抢救白云天大侠……”
“我明白。”
“你也该明白,救人如救火,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阻挠,只好委屈你护送我们一程。”
上官美长叹无语。
吕十全道:“别叹气,只要过了宜昌,我会毫发无损的放你回去……”
一顿话锋,扭头向朱杰等人道:“诸位,急不如快,咱们马上启程……”
《幽灵杀手》
枫林镇,名副其实,是由于镇旁有一大片茂密的枫林而命名。
这个枫林镇,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有五百多户人家。
由于地处南来北往对交通要冲,市面相当繁荣,举凡一般城镇中吃、喝、玩、乐的玩艺儿,这儿也都应有尽有,真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深秋,拂晓。
西风飒飒,红叶纷飞。不但是红叶纷飞,地面上也是落红片片。
真个是:枫叶红于二月花,满眼一片艳红,令人心醉。
晓来谁染枫林醉?总是离人泪!
现在,尽管这儿也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但却是谁都能断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离人。
离人不可能厮杀,但目前这两个人,却正在杀得难解难分。
刀光剑影,加上随着罡风劲气飘飞旋转的红叶和沙尘,淹没了他们的身形,因而没法分辨正在厮杀中的两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停!”随着这一声劲喝,刀光剑影-齐收敛,人也可以看清楚了。
使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开外,一身乡巴佬装束的短装汉子。
使剑的也是一身短装,但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肌肉结实,谈不上怎么英俊、潇洒,却隐约地散发着一股慑人的英气。
两个人含笑对立,一点也不像是才拚过命的对头、冤家。
当然也不像是离人。
使剑的先开口:“怎么样?朋友。”
使刀的笑笑道:“现在,我可以确定你就是名震江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幽灵杀手’了。”
使剑的道:“结论别下得太早,这年头,冒人字号的人太多了。”
使刀的双眉一扬,道:“至少,我该相信我自己的玩艺,能在我这把刀下从容地接下百招的人,纵然是冒牌的‘幽灵杀手’,也值得信赖。”
“你,好像很自负。”
“彼此彼此。”
“那么,这笔生意——?”
“敲定了。”
“好!定金一半,先付。”
使刀的爽快地交出千两纹银的银票十张,含笑拍拍对方的肩膀,道:“祝你一路顺风……”
杀手接的生意,当然是杀人。
定金一半是白银万两,全额自然是二万两。二万两白银杀一个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江湖上,这个价钱是很高了。
是甚么人的头颅,竟然如此值钱?
说来真好像是笑话,那位脑袋值二万两银子的人是谁,连受雇杀的人“幽灵杀手”也不知道。
他的雇主——那个使刀的吿诉他,已在枫林镇的悦来客栈替他订了二十一号上房,并已预付十天费用,到时候自然有人携带另一半的酬金前往指示目标。
悦来客栈不是枫林镇最豪华的客栈,却是枫林镇最大的客栈,楼上楼下加上后面的独院,一共有四十二个房间。
一进门就是一间兼做餐厅用的大厅。
所有楼上楼下的房间,都绕着大厅成U字形排列。
“幽灵杀手”所住的二十一号上房在楼上,也就是位于U字左边的拐角处,居高临下,不用出房门,仅由窗口就可以看到楼下大厅和后院大部份的动静。
“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已经三天了,但他所期待的跟他联络的人却毫无音讯。
为了排遣寂寞,这三天中,他也曾逛过枫林镇上一些吃、喝、玩、乐的场所,同时,跟悦来客栈中的掌柜和小二们也都厮混熟了。
掌柜的是一个大胖子,年约五旬上下,笑口常开,挺着个大肚子,煞像一尊弥勒佛。
“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第四天的上灯时份,一位白衫书生住进他对面的第二十八号上房。
那白衫书生年纪、身材都跟“幽灵杀手”。不相上下,但却远比“感灵杀手”来得英俊。
可惜的是:他的神色太冷淡,冷漠得好像所有的人都欠他的银子不肯还一样。
白衫书生住进二十八号上房之后,就没出来过,至少是当“幽灵杀手”当夜出门逛街之前,没看到他出来过。
当夜,“幽灵杀手”一直在外面混到午夜过后才回来。回来之后,他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密封的信函。
是谁留下的密函?
密函内写了些甚么?
翌日。也就是“幽灵杀手”住进悦来客栈后第五天的中午。
悦来客栈中的餐厅中已上了八成座。
“幽灵杀手”独据一个背外朝里,也就是面对楼梯口的座位,正在低斟浅酌,状极悠闲。所谓“状极悠闲”,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
餐厅中的八成座,至少也有四十人以上,形形色色,算得上是包括了三教九流的人。但这位“幽灵杀手”却旁若无人,对周围那形形色色的人,根本就视如未见,如非是店小二的一声“爷”使他回到现实中来,可能还在继续“神游物外”哩。
他拿着早已送到唇边的酒杯,却是头也不曾扭动一下地问道:“甚么事?”
店小二哈着腰,堆着一脸职业性的笑容,道:“已经客满了,这位爷想在这儿挤一下,请多多包涵。”
“行,请!”
“幽灵杀手”答应得很爽快,但他根本没有瞧瞧那位要“挤一下”的人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就一仰脖子,喝了个杯底朝天。
那位想“挤一下”的,是个两鬓斑白,年约半百的青衫老人。他一面在“幽灵杀手”的左首坐下,一面歉笑道:“多谢老弟,只是无端打扰,老朽深感不安。”
“幽灵杀手”注目一笑道:“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嘛!那能那么讲究。”
青衫老人吩咐店小二依照“幽灵杀手”的酒和菜式也照送一份之后,才含笑点点首道:“是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幽灵杀手”笑笑道:“那也不尽然,像我,生就的流浪命,哪怕家里再舒服,如果要我在家中闷上一千日,不发疯才怪。”
“老弟很会说笑。”青衫老人压低语声道:“昨宵的信函,已经看过了?”
“幽灵杀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好像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微微点头道:“不错。”
青衫老人探怀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道:“这是其余的一半,请点收。”
“幽灵杀手”没有点数,随手将银票揣入怀中,道:“我相信不会少。”
“老朽贾珍,今后,还请老弟多多指教。”
“客气。”
“可以请教老弟尊姓台甫吗?。”
“杨云。”
“是真实姓名?”
“幽灵杀手”杨云名满江湖,化身千万,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但一般人都只知道“幽灵杀手”这个绰号,而知道“幽灵杀手”的真实姓名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也由于这原因,贾珍才不得不有此唐突的一问。
杨云的眉梢一扬,说道:“信不信由你。”
这时,店小二已将贾珍所叫的酒菜都送了上来,并殷勤地斟好了酒。
贾珍举杯歉笑道:“老朽出言不当,自罚一杯。”
一仰脖子喝了个涓滴无存,然后,亲自把盏,给双方都斟满了酒,再度含笑举杯,道:“敬你一杯,祝你马到功成。”
“谢谢!”
杨云漫应声中,一双精目却盯着正由楼梯上缓步而下的一个人——昨宵上灯之后,才住进来的那位白衫书生。
白衫书生那张冷漠的俊脸,仍然是不带一点表情,只是用那双同样冷漠的星目,向餐厅中飞快地一扫,然后,高视阔步,拾阶而下。
那神情,大有睥睨当世,唯我独尊的气概。
但他神气没多久。
就当他走到楼梯的一半时,贾珍由桌子下以脚尖碰了杨云的小腿一下,并低声道:“老弟,把握机会……”
杨云以行动作为答覆。
但见他右手一抬,立即有一线白影疾射那白衫书生的左胸——
如响斯应,白衫书生一声惨呼,人也跟着一阵翻滚,滚下楼梯。
他的左手还扶着刀柄,雪白的长衫上,已被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身躯蜷曲着,那双充满惊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杨云,就像那些以往死在“幽灵杀手”杨云的飞刀下的武林高手一样,至死都不会相信对方的飞刀会有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
他的左手紧握着那把钉住他的心脏的刀柄,右手紧握着拳头,全身都在抽搐,那张本来是颇为英俊的面孔,连五官都扭曲得挤成了一堆……终于,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才咽了气。
但,他那双失神的眼睛,却仍然盯着杨云,好像死得很不服气。
杨云对自己的玩艺儿好像非常自信,飞刀出手之后,他连看都不看一下,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向贾珍裂咀一笑,道:“幸不辱命。”
贾珍拈须微笑道:“老弟飞刀绝技,使老朽眼界大开。”
“过奖,”杨云含笑起身,道:“现在,已经‘银货两讫’,吿辞。”
“且慢。”贾珍皮笑肉不笑道:“老弟台,你且向四周瞧瞧,还走得了吗?”
其实,杨云早就看到了。
当那白衫书生突然被暗杀时,餐厅中的顾客,已被吓得纷纷走避,没吓走的只剩十六个,那十六个都已亮出兵刃,远远地将杨云围在核心。
但杨云仍然是煞有介事地举目扫视一周之后,才向贾珍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贾珍阴阴地一笑道:“你以为呢?”
杨云道:“要钱,还是要命?”
贾珍道:“钱要退还命也要留下。”
杨云朗声笑道:“以往,只有‘幽灵杀手’要别人的命,想不到今天却有人要我“幽灵杀手”的命,真是奇闻。”
“不是奇闻,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就算是情况不同吧!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为甚么要杀我?”
“这话问得好新鲜,我问你,你自从干杀手生涯以来,曾经杀过步少人?”
“到目前为止,一共才二十八个。”
“那二十八个冤魂,都跟你有冤有仇吗?”
杨云好像是楞了一下,道:“这么说来,是有人雇用你来杀我?”
贾珍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是有人出银子请我来杀你,但不是你一个……”
“还有谁?”
“就是你方才杀死的那一个。”
“噢……”
“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我可以吿诉你,他就是名震江湖的‘冷面书生’……”
“真想不到。”
“论名气,论神秘性,他都不比你这位‘幽灵杀手’逊色,是不是?”
“是的,他对武林败类,江湖宵小的威胁,更比我这个职业杀手管用。”
杨云淡然一笑之后,又立即接道:“所以,你才不惜使出这个‘驱虎吞狼’之计,让‘幽灵杀手’跟‘冷面书生’来一个自相残杀。”
“不!”贾珍含笑接道:“这回,你又只猜对了一半。”
杨云耸肩一笑,道:“看来,我这个人,实在太笨了。”
贾珍道:“其实,你并不笨,只是,消息不怎么灵通而已。”
杨云轻轻一叹,道:“好!猜对一半,就一半吧!请吿诉我,猜对了的,是哪-半?”
贾珍道:“使出这‘驱虎吞狼’计的人不是我,是有人以二十万两银子的代价,购买你们两个人的人头。”
杨云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苦笑道:“真想不到,我这颗脑袋,居然能值二十万两银子,真是祖宗有德,祖宗有德。”
贾珍得意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神秘人物,神秘,固然可以保护自己,但,有时候却也会收到反效果。现在,你们就收到反效果了,我,不花一文钱,不费吹灰之力,就宰了一个……”
“你说,你没花一文钱?”
“是啊……”
“难道说,你给我的银票是假的?”
“绝对不假。”
“那你怎能说‘不花一文钱’呢?”
“这么简单的话,你都听不懂,我看,你老弟可能真有点笨哩!”
杨云恍然大悟地道:“我明白了。”
贾珍道:“看来,你这个人,受不得激,一激就聪明起来……”
“正是,正是,”杨云连连点首,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杀了我,银票自然可以收回去?”
“你,果然聪明起来了。”
“银票能收回去,自然也算是‘不花一文钱”了。”
“是啊!你看,我这个‘驱虎吞狼’之计,妙不妙?”
“我看,不怎么妙。”
贾珍楞了一下,没接腔。
杨云笑问道:“你那么有把握,认为-定可以杀死我?。”
贾珍冷哼一声,道:“废话!”
杨云神秘地一笑,道:“你也认为,我真的是‘幽灵杀手’杨云?”
贾珍身躯一震,道:“你……不是‘幽灵杀手’?”
“绝对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幽灵杀手’杨云的搭档古大年,俗语说得好:牡丹虽美,须要绿叶相扶,如果说,‘幽灵杀手’杨云是牡丹,那我古大年就是牡丹旁边的绿叶。”
“那么,杨云呢?”
“杨云在这儿……”
接口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片刻之前死在古大年的飞刀之下的“冷面书生”。
此刻,“冷面书生”卓立楼梯下,左胸上血渍殷然,那根本来是钉在他左胸上的飞刀,已握在他的右手中,俊脸上,星目中,仍然是一片冷漠。
贾珍和他的十六个伙伴,目光一触之下,齐都脸色大变地退了一大步。
死人复活,而且,这个死而复活的,居然就是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幽灵杀手”杨云,此情此景之下,如果贾珍等人表现得很镇定,那才是怪事哩!
古大年笑问道:“贾珍,你不信?”
贾珍苦笑了一下,道:“他……他不是‘冷面书生’吗?”
古大年道:“不错,他就是‘冷面书生’,现在,我吿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冷面书生’与‘幽灵杀手’,本来就是-个人。”
“啊……”贾珍苦笑如故地,道:“方才的表演,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
“是啊!你那‘驱虎吞狠’之计,虽然失败了,但花二万两银子,看-场精彩表演,却也很值得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噢……”
“最近三天中,你们的行动,一直都在咱们的监视之中,你们两个,不可能有串通的机会。”
仍然卓立一旁的杨云插口冷笑道:“但你不能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贾珍又苦笑了一下,道:“不错,这倒是实情。”
杨云的冷厉目光,像两枝利箭似地,环扫一匝,然后凝注贾珍,沉声说道:“姓贾的,我给你一个便宜,说出主使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你们逃生。”
贾珍哈哈大笑道,“杨云,你也是干杀手的,怎么说出这种外行话来?”
杨云道:“看情形,你很自信。”
贾珍道:“如果我没足够的自信,又怎敢接下这笔生意,向太岁头上动土。”
“有种!”杨云冷笑一声:“我先取两只耳朵,以示薄惩……”
那“惩”字的尾音未落,寒芒闪处,贾珍的右耳已不翼而飞。
凭一把飞刀,要割掉对方的两只耳朵,任何人也不会相信。
因为,即使对方是死人,於割掉一只耳朵之后,飞刀也不可能再绕上半圈,去割掉另一边的耳朵。
这道理谁都懂得,贾珍更懂得,他甚至绝不相信对方能割掉自己的一只耳朵。
但,当他的右耳一凉,发出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时,他不能不相信了。
事实证明,杨云的一把飞刀,的确是割下了两只耳朵——一只是贾珍的右耳,另一只是贾珍背后丈远处,一个短装汉子的左耳。
古大年裂咀大笑,道:“贾老儿,现在,你又开了一次眼界啦……”
杨云却仍然是冷笑道:“贾珍,现在说出主使人来,还来得及。”
贾珍右手捂着右耳根,左手一挥,厉叱一声:“杀……”
十六道寒芒,分由不同方向,一齐涌向杨云和古大年二人,贾珍却乘机退向三丈之外。
这是一场无比激烈的恶斗。
那十六个人,显然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高手,尽管他们的装束和使用的兵刃不-样,但他们那种慓悍,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却是如出一辙。
因此,尽管杨云和古大年二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也还是恶斗了将近百招,才算是取得绝对优势。
自己人落了下风,一旁掠阵的贾珍,自然为之直皱眉头。
陡地,一个西瓜滚向他的脚旁。
不!不是西瓜,是一颗人头——一颗已经失去左耳的人头。
贾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古大年朗声笑道:“贾老儿别怕,到现在为止,你的脑袋还在颈子上。”
贾珍的脑袋虽然还在颈子上,但他那十六个伙伴的脑袋,却已有半数以上跟颈子分了家。
“兵败如山倒”,当贾珍眼看大势已去,而准备脚底抹油时,杨云已飞身而前,一把扣住他的右腕道:“姓贾的,乖点儿,带我去找你那后台老板……”
《豆腐西施》
存仁山庄是一个城堡式的庄院,占地百亩,规模宏伟,并具林园之庄。
存仁山庄庄左长孙尚义,年约五旬,长得一表人才,满象一位仁慈长者。
长孙尚义的夫人刁亚男,是一位琦年玉貌的大美人,今年才二十四岁,正是花信年华,跟长孙尚义恩爱非常,白发红颜,不知教多少少年儿郎羡煞、妒煞。
但,实际上存仁山庄不仁,长孙尚义也不义。
因为,存仁山庄是一个强盗窝,长孙尚义就是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儿。
而且,外表仁慈得象一位慈祥长者的长孙尚义,还是一个采花大盗哩!
刘家集,约莫三百来户人家,是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集子。
刘家集距存仁山庄十五里,是出入出存仁山庄必经的门户。
日新客栈是刘家集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也是存仁山庄的耳目。
凡是存仁山庄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也不论是出庄或入庄,只要不是负有限时完成的紧急任务,总得进入客栈歇歇腿、喝杯茶。
其实,歇腿、喝茶,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却都是心照不宣——瞧瞧客栈对面的豆腐西施。
日新客栈对面有一家“古记豆腐店”。
古记豆腐店店面不大,人手不多,一共才五个人——一个年纪半百的老头,一个约莫双十年华的美姑娘,三个十七八岁的精壮小子。
据说,他们是一家人,老头是父亲,美姑娘和小子是姊弟。
当然:所谓豆腐西施,也就是那位美姑娘。
那位美姑娘对豆腐西施的绰号,是当之无愧的。
尽管她并不怎么美,顶多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毫无疑问,在这刘家集中,却是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豆腐西施不但美,而且还特具一股子无法形容的媚劲。
她那股媚劲,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为之怦然心动,心痒难搔。
所以,她那家豆腐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开张才一年多一点,就将刘家集中另外两家豆腐店打垮了。
现在,古记豆腐店成了刘家集中唯一的一家豆腐店,其生意之好,更是没得话说。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人见人爱的豆腐西施,却是经常“倦勤”,三天总有两天见不到她的芳踪,因而使那些想多看她一眼的人,经常会失望。
今天,是大雪天。
今天,又不见豆腐西施的芳踪,而且,古记豆腐店大门紧闭,连那糟老头和三个臭小子,都见不到人影。
所以,那些“歇歇腿”、“喝杯茶”的人,都感到很失望。
不过,那些人尽管都感到很失望,却都不敢像往常那样地恣意喧哗。
因为,日新客栈的掌柜王大成早已招呼过他们:“昨宵,庄主和夫人都住在楼上。”
长孙尚义夫妇好像是由外地回庄时,临时决定住在日新客栈的。
放着十多里路的路程不回庄,却降尊纡贵地住进这小客栈,为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他们两口子还没有离去的打算。
现在,他们两口子就在二楼上一间上房中的临街窗口闲眺。
“闲眺”的又是一些什么?
街头雪景白茫茫一片,看久了不但腻,更觉得眼花。
对面古记豆腐店的大门紧闭,豆腐西施芳踪杳然……
对了,长孙尚义是否也是前来欣赏豆腐西施的绰约丰姿的呢?
身为采花大盗的长孙尚义,绝不可能对豆腐西施没有野心,但,也绝对不可能带着他的夫人刁亚男一同前来欣赏豆腐西施的秀色。
但,事实上,这两口子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夜又半天,凭窗“闲聊”也有好一阵子了,而且,还好像没有停止“闲聊”的打算。……
终于,刁亚男首先打破沉寂,道:“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长孙尚义“唔”了一声。
“那个人说,今天午正时分一定来,现在,午正时分已经快到了,怎么还没来?”
“因为,午正时分只不过是‘快到了’,实际上却还没到。”
“你……”她擂了他一拳,也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白眼。
停了一下,刁亚男问道:“你相信他一定会来?”
长孙尚义到:“当然!”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个人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原来长孙尚义之所以在这小客栈中住了一夜又半天之后还不想走,是有约会。
能够跟长孙尚义夫妇订约的,并能教这两口子乖乖地等在这儿的,绝对不会是等闲人物。
只是,“那个人”又是谁呢?
房门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
长孙尚义沉声喝道:“进来。”
房门“呀”然而启,进来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短装老者——日新客栈的掌柜王大成。
王大成向着长孙尚义夫妇的背影躬身施礼,道:“参见庄主,参见庄主夫人。”
长孙尚义头也不回地问道:“有事?”
王大成哈腰恭应道:“启禀庄主,庄主夫人,午餐已经……”
长孙尚义截口接道:“不急,我们都还不饿。……”
刁亚男也接口说道:“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送到这儿来。”
王大成连连哈腰,道:“是是……”
长孙尚义徐徐地道:“看到对面的豆腐店,我想起一个传说。”
他们夫妇仍然是面对窗外,不曾转过身来。
王大成谄笑着问道:“庄主说的是那位豆腐西施?”
长孙尚义点点头,道:“不错。”
王大成咽下一口口水,道:“那位豆腐西施,的确是……是天生尤物。”
他,话出口了,却又显得殊为不安地,向刁亚男的背影飘了一眼。
世间事,往往就是玄妙得不可思议。
你怕甚么,偏偏就来甚么。
王大成刚刚向刁亚男的背影“飘”那么一眼,刁亚男却刚好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道:“王大成,你一定已经尝过甜头了?”
王大成哈腰发笑道:“回庄主夫人,属下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谁不知道你王大成是色中饿鬼,终朝面对一个天生尤物,你能熬得住?”
“回庄主夫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属下职责所在,熬不住也得熬啊!”
“这是说,你是不敢乱来?”
“正是……”
刁亚男转向长孙尚义道:“那么,庄主你呢?”
长孙尚义含笑反问:“我怎样?”
刁亚男道:“你有没有乱来过?”
长孙尚义道:“我也不敢啊!”
刁亚男杏眼圆睁地嚷道:“好啊!你居然想要对不起我。”
长孙尚义讶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刁亚男哼了一声,道:“我问你,方才,你是不是回答我说:‘我也不敢’?”
“是啊!”
“我再问你,‘我也不敢’四字,是不是表示你不敢乱来?”
“不错。”
“‘不敢乱来’是不是表示你心中本来想要‘乱来’?”
“这个……”
“心中想要‘乱来’是不是就是‘想要对不起我’?”
长孙尚义一脸苦笑,接不上腔。
一旁的王大成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那一副尴尬神情,足以令人喷饭。
刁亚男却向王大成怒叱道:“王大成,你敢笑我!”
王大成连忙哈下腰,道:“属下不敢。”
他,尽管口中说“不敢”,但那张老脸上,却仍然洋溢着盎然笑意。
刁亚男顿足娇哼一声,道:“天下臭男人,都不是东西!”
长孙尚义涎脸笑道:“臭男人是人,当然不是东西嘛!”
接着,他神色一正,道:“好了,别再疑神疑鬼地瞎胡闹了,现在说正经的……”
话锋略为一顿,又道:“亚男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忽然问起那位豆腐西施来?”
刁亚男白了他一眼,道:“我正要问你哩!”
“亚男,”长孙尚义苦笑着接道:“我看,你是被浓厚的醋意,将心智蒙蔽住了!”
“是吗?”
“你想想看,此时此地,忽然冒出这么一位豆腐西施来,你不觉得大有蹊跷吗?”
“唔……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长孙尚义转向王大成问道:“大成你有没有暗中查探过?”
王大成恭应道:“有,但不管看出什么破绽来,而且……而且……”
“而且怎样?”
“属下也曾藉机试探过,但那一家子都不像是怀有武功的人。”
“这是说,完全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这个……属下可不敢这么认定。”
“噢……”
“因为,那位豆腐西施,一个月当中,总有十天以上见不到人。”
“有没有人暗中监视?”
“有,但都没看到她是怎么离去,也没有看到她是怎么回来。”
长孙尚义沉思着道:“也许是姓根本没离去,也可能是由于她太高明,你所暗中派去监视的人,根本不能察觉她的行踪。”
王大成连连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
长孙尚义又道:“平常,有没有发现甚么可疑的人物,进出豆腐店?”
王大成苦笑道:“这个……属下可没法回答。”
本来嘛!豆腐店生意特别好,进出的人那么多,谁能分辨出谁可疑呢?
刁亚男接口娇笑道:“够了,如果她真像你们所想像的那么高明,自然也就不会有甚么可疑人物让你们去发现,是不是?”
长孙尚义连连点首,道:“对对对……那么,夫人之意是——?”
刁亚男道:“这事情,由我亲自处理。”
长孙尚义含笑接道:“那好极了……”
“我看一点也不好……”
接口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一副很普通的身材,一张很普通的脸,一身很普通的青布短装,三十出头的年纪,这就是这位不速之客予人的初步印像。
但,尽管他外表一切都很普通,所表现的身手,却太不普通了。
凭长孙尚义夫妇的身份和身手,而且又是大白天,居然都没察觉他是怎么进来的。
刁亚男俏脸一沉,道:“你是谁?”
那短装汉子含笑反问:“夫人忘了,现在正是午正时分?”
长孙尚义沉声说道:“你是前来赴约的?”
“不错。”
“可是,你不是那个订约的人。”
“你知道那个跟你订约的人,姓甚名谁吗?”
“不知道……”
这可真是笑话。
凭长孙尚义这强盗头儿的身份,连跟他订约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死心眼地,在这儿等对方前来赴约,传出去真是江湖一大奇闻。
“如果你有种,待会儿你就会知道的。”那短装汉子侃侃地说道:“现在,说明我的来意……”
话锋略为一顿,又道:“你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就是你那个人委托我去偷来的,如果你有种,如果你已准备好那个人所要交换的东西,那个人就在集东土地宙前恭候大驾。”
这又是一大笑话。
強盗头儿的珠宝,居然被小偷偷走了。
而这个小偷,居然胆敢在强盗事主面前耀武扬威,自鸣得意。
强盗遇上贼,世间真有这样的鲜事吗!
长孙尚义不愧是一个威镇一方的枭雄,此情此景之下,居然一直也不生气地问道:“你说的都是实情?”
那短装汉子道:“当然!”
长孙尚义道:“好!带路。”
那短装汉子道:“总瓢把子果然是大人大量,佩服,佩服,哈哈哈——”
漫天风雪中,三条人影像电掣星飞地奔向刘家集东边的土地庙。
三人的轻功,都是一流中的一流,不但速度快,而且已几乎到达“踏雪无痕”的境界。
土地庙前,一个黑衣人正迎风挺立雪地中。
那是一个全身黑色的女郎,黑色劲装,黑色小蛮靴,外套黑色披风,箭头飘着黑色剑穗,脸上待着黑色丝巾,……显得格外神秘。
衬托上周围的积雪,黑白分明,格外醒目。
当长孙尚义、刁亚男、短装汉子等三人轻捷地泻落她身前三丈处时,她一面揭下幛面丝巾,一面冷笑道:“长孙老贼,还认得我吗?”
长孙尚义微显困惑地向对方周身上下打量着,没接腔。
那短装汉子含笑说道:“这就是跟你订约的‘那个人’,也就是刘家集上的大美人‘豆腐西施’。”
长孙尚义仍未接腔。
刁亚男却媚笑道:“果然见面更胜闻名,真个是我见犹怜……”
豆腐西施目注长孙尚义,又冷笑一声,道:“想不起来了?”
“有点儿似曾相识。”长孙尚义似笑非笑地接道:“能否请先行提示一下呢?”
豆腐西施道:“姑奶奶姓左,叫左玉英。”
长孙尚义身躯一震,道:“左玉英!”
左玉英冷笑道:“现在,想起来了?”
长孙尚义笑道:“是的,想起来了,五年前,那婉嘲讽啼娇嚷的情景,至今犹回味无穷,只是,现在你成熟了,比五年前更具魅力,更令人陶醉,成了一位十足的大美人,所以,嘻嘻……方才,我一时之间竟然认不出来了。”
左玉英冷冷地道:“有话快说,你能说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这是说,你一定要杀我?也自信一定可以杀死我?”
“很好!”长孙尚义含笑接道:“老夫行年五十,死不为灭,而且,近三十年来,一直过的是锦衣玉食,依红偎翠的生活,也算是享受够了,可以死而无憾……”
左玉英截口冷笑道:“现在,听我宣布你的罪状。”
话锋略为一頓,又沉声接道:“你,污辱无数良家妇女的清白,该杀!”
“唔……”
“身为盗魁,为祸江湖,该杀!”
“唔……”
“污辱我的清白,毁掉我一辈子的幸福,间接促使我父母亲气愤而死,该杀!”
长孙尚义又“唔”了一声,道:“不错,仅仅这三大罪状,我已经是死有余辜了。”
左玉英冷笑道:“你明白就好。”
长孙尚义道:“只是,你有杀死我的能力吗?”
左玉英披唇一哂,没接腔。
长孙尚义冷笑道:“据我所知,你们左家那几乎庄稼把式的功夫,实在太平凡了。”
左玉英道:“你以为,我这五年功夫,都在睡觉?”
长孙尚义道:“我可以想象到,为了复仇雪恨,这五年中,你一定下了不少的苦功。现在,我更知道,最近一年来,你以‘豆腐西施’的身份,潜伏本庄附近,侦伺本庄的虚实和行动,算得上是煞费苦心。只是,我认为,这些都还不够……”
左玉英截口接道:“只要我自己认为,已经足够就行了。”
话锋一顿又起:“老贼,这一年以来,你的‘事业’经常出纰漏,你知道原因何在吗?”
“现在我明白了,是你在暗中作怪。”
“不错。”
“这也就是你一个月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不在豆腐店中的原因?”
“不错。”
“那么,你派人偷走我的夜明珠,目的又何在?”
“问得好!为了免得你死后作糊涂鬼,我可以加以说明。”
“多谢你的仁慈!”
“现在,我的武功已经大成,我绝对自信,十招之内可以宰掉你。”
长孙尚义冷笑道:“老夫拭目以观……”
左玉英也冷笑道:“‘拭目’可以毋须,引颈受戮可真有这个必要。”
不等对方接腔,又道:“现在,我不但武功已经大成,各方面的安排部署,也都已经完成。所以,我才派人偷出你视如性命的夜明珠,改装易容,强迫订约,以便实践我所预订的‘调虎离山’,‘分进合击’妙计……”
长孙尚义脸色一变地,截口接道:“你……”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刘家集方向一骑快马,溅雪疾驰而来。
左玉英冷笑道:“现在,我已开始收网,你除了接受报应之外,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