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银衣现在看着方败的神情,就和当年他看李坏的一样的沉重和哀痛。
如果方败真是李坏的儿子,那么他也是名门之后,飞刀的传人;那么他也就要背负起“名门”这个重担,和种种的无奈。
这也是铁银衣为什么要告诉他李坏的事之缘故,他要他自己抉择,他不愿意李坏的事再一次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重演。
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但他绝对有权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铁银衣不禁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他又喝了一杯酒。
一杯无可奈何的“回忆”酒……
二
不管最后酒醒会多么消沉颓废,情绪低落。在喝酒的时候总是快乐的,尤其是在琥珀樽前美人肩上。
所以李坏喝酒。
铁银衣也喝,喝得居然不比李坏少。
这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纵横天下,杀人如麻,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丝毫情感的老人,心里难道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一定要用酒才能解得开。
酒已将醉,夜已深。
在夜色最黑最深最暗处,忽然传出一阵奇异而诡秘的声音,就好像蚊虫飞鸣时那种声音一样,又轻又尖又细。
可是从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还是非常清楚,就像是近在身边一样。
铁银衣那两道宛如用银丝编织起来的浓眉,忽然皱了皱。
李坏当然也听见了那阵奇异而诡秘的声音,当然也看见了铁银衣皱了眉,所以他马上问:“什么事?”
“没事,喝酒。”
没事才怪!但他既然这么说,李坏只好装迷糊,只好陪他又喝了一大觞酒。
当酒从咽喉里滑下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熊和步伐走了进来。
这个人就好像一面跳舞一面走进来的一样!
这个人的腰就像是蛇一样,甚至比蛇更灵活柔软,更善于转折扭曲,随随便便的就可以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扭转过来,忽然间又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向扭转出去。
扭转的姿势又怪异又诡秘又优美,而且还带着种极原始的诱惑!
这个人的皮肤就像是缎子一样,却没有缎子那种刺眼的光泽;他的皮肤光泽是柔美而温和,可是也和他扭转的姿势一样带着原始的诱惑力。
这个人的腿笔直而修长,在肌肉的跃动中,又带着种野性的弹力和韵律。
一种可以让每个男人都心跳不已的韵律!
就随着这种韵舞,这个人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走进了这个篷,所以大家的心跳都加快了,呼吸也好像要停止了,就连李坏也不例外。
这个夜过后很久,每当李坏在酒后碰到一位好友时,他都会对这个人赞美不已。
“那个人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我保证你看见他一定会心动的。”李坏说:“我保证只要还是个男人,一看见他都会心动的。”
“你呢?你的心有没有动?”
“我没有。”
“难道你不是男人?”李坏的好友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当然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标准的男人。”李坏笑着说。
“那么你的心为什么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也是男人!”
这句话让所有听的人都绝倒了!
这个远比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有魅力的男人,扭舞着走到铁银衣和李坏的面前,先给了李坏一个简直可以把人都迷死的媚眼,然后就用一双十指尖尖,如香笋的玉手把一个织锦缎的盒子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然后他又给了李坏一个媚眼,当然也没有忘记给铁银衣一个。
他的腰肢一直不停的在扭舞,他的腰还真软。
李坏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巴有点发干,铁银衣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神色连动都没有动。
这个人用最媚的姿态对他嫣然一笑,旋风般的一轮转舞,人已在帐篷外。
他的笑、他的舞,已足然使在座的名妓美人失去颜色,只有铁银衣仍然声色不变。
李坏看着他,然后用一种很佩服的口吻说:“你真行,看见了这样的女人,居然能无动于衷。”
“他如果是女人,我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只可惜他不是。”铁银衣淡淡地说。
“他不是女人?”
“他根本就不是人。”铁银衣说:“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哦?”李坏又有了兴趣:“那他是什么?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他只不过是人妖。”铁银衣说:“是崑州六妖中的一妖。”
“哦,我明白了。”李坏虽然年纪轻,见识却已很广了。“我只不过还是有点不懂,这个人妖来找你干什么?”
铁银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先看看这个盒子里有什么?”
于是李坏打开盒子,所以李坏愣住了。
无论谁打开这个盒子都会愣住!
在这个铺满了红缎的盒子里装着的,赫然只不过是一颗豆子。
一颗小小的豆子!
一颗豆子有什么稀奇?
一颗豆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为什么要一个那么怪异的人用那么怪的方法送到这里来?
李坏想不到,所以才愣住:“你郑重其事要我看的就是这样东西?”
“是的。”
“这样东西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李坏说。
“是的。”铁银衣的表情仍然很凝重:“这样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
“所以我才会觉得一颗豆子有什么了不起?”李坏真的是这样觉得。
“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铁银衣说:“如果它真的是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
“难道这颗豆子并不是一颗真正的豆子?”李坏又问。
“它不是。”
“那么它是什么?它不是豆子是什么?”李坏真好奇:“它是个什么玩意呢?”
铁银衣的神色更凝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它绝不是什么玩意儿。”
“它不好玩?”
“绝不好玩。”铁银衣说:“如果有人要把它当做一个好玩的玩意儿,必将在俄顷间死于一步间。”
李坏又愣住了。
李坏绝不是一个常常会被别人一句话说得愣住的人,可是现在铁银衣说的话却使他完全不懂。
“它是一种符咒。”铁银衣的声音忽然露出了诡秘的调调:“一种可以在顷刻之间致人于死的符咒。”
“致人于死的符咒?”李坏忽然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这一定就是紫藤花下的豆子!”
“是的。”
“听说紫藤花如果把这种豆子送到一个人那里去,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看见这颗豆子,就等于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的。”铁银衣说:“所以我才说这颗豆子是一种致命的符咒。”
“接到这种豆子的人真的全都死了?真的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没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李坏想了想,又问:“听说她是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么厉害?”
铁银衣沉默了很久,才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不懂,可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厉害的女人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李坏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那月下的女人,也想起了方可可。
她们算不算是厉害的女人?
李坏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也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
方败也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听到铁银衣说到此时,方败脑中浮现的居然和李坏当年的想法一样。
他当然也想到了,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也和李坏一样,不愿再想这个问题,所以他就问:“您见过紫藤花没有?”
“没有。”
“那么那颗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给你的。”方败说:“所以它就算真的是一种致命的符咒,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银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里彷佛露出了一点温暖之意——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李坏的儿子,他现在所说的话,和脸上的神情完全和李坏当年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父子连心”,又怎能说出相同的话?做出相同的神情呢?
三
李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他特有,也不知道是可恶,还是可爱的笑。
“你既然没有见过紫藤花,那么这颗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给你的。”李坏说:“所以它就算真的是一种致命的符咒,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银衣盯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里彷佛已露出了一点温暖之意,可是声音却更冷酷了。
“难道你认为这颗豆子是送给你的?难道你要把这件事承担下来?”
李坏默认。
铁银衣冷笑:“喜欢称英雄的年轻人,我看多了,不怕死的年轻人,我也看得不少,只可惜这颗豆子你是抢不走的。”
“哦,是吗?”李坏笑得好坏:“我真的抢不走吗?”
话声还未落,李坏已闪电出手,从那个绒锦缎的盒子里,把那颗致命的豆子抢了过来。
然后豆子在他的掌心里一下子弹起,弹入他的嘴,一下子就被他吞进了肚子,就好像一个半醉的酒鬼在吃花生米一样。
然后他又坏兮兮地问铁银衣:“现在是我抢不走你的豆子?还是你抢不走我的豆子?”
铁银衣变色。
他变色并不是因为李坏的那句话,而是因为李坏的表情。
李坏的那句话刚说完,他脸上那种顽童般的笑容就忽然冻结,忽然间就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就好像一个被冻死的人一样。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被冻死的人,你绝对想象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铁银衣看过,所以他的瞳孔已在收缩,全身的肌肉都已在收缩。
——如果你没有看到铁银衣现在的表情,你也绝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如此冷静冷酷冷漠的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铁银衣脸色一变的时候,那种蚊鸣般奇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起来虽然还是很清楚,虽然彷佛也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其实并不远!
这种声音居然是从一把胡琴的琴弦上发出来的,蚊子当然不会拉胡琴,只有人才会拉胡琴。
一个丰满高大艳丽服饰华贵,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可是风韵仍然可以让大多数男人心跳的女人,扶着一个憔悴枯痩矮小、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出现在篷里。
他们明明是一步一步慢慢地搀扶着走进来的,可是别人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帐篷里了。
老人的手在拉着胡琴。
一把破旧的胡琴,弓弦上的马尾已发黑,琴弦有的甚至已经断了,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蚊鸣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烦厌燥闷。
老人的脸已经完全干瘪,一双老眼深深地陷入眼眶里,连一点光采都没有,原来竟是个瞎子!
他们进来之后,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既不像要来乞讨,也不像是个卖唱的歌者,可是每个人都没法子不注意到他们,因为这两个人在太不相配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胡琴虽然就近在面前,可是蚊鸣般的胡琴声仍然像是从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只有一个人不注意他们,连看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时候李坏不但脸上的笑容冻结僵硬,全身也都好像已冻结僵硬上,任何人都应该能够看得出,就算他现在还没有死,离死也已不远了。
奇怪的是,铁银衣现在反而却好像变得一点都不担心,好像李坏的死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又好像他自己也有某种神秘的符咒,可以确保李坏绝不会死的。
蚊鸣般的胡琴声已经听不见了,帐篷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节奏强烈明快而又奇秘的乐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吹奏出来的。
然后刚才那个腰肢像蛇一样柔软扭动的男人,又跳着那种同样怪异的舞步走了进来。
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次来的有六个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和先前进来的那个人同样怪异妖媚,随着乐声,跳着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步。
他们的衣着也是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装,那是一种把自己大部分胴体都暴露在舞装外,看来甚至比那些由波斯奴隶贩子,从一个有“神灯”地方买回去的舞娘还大胆。
这些人当然也全都是男的!
乐声中带着种极狂野性的挑逗,他们舞得更野。
这种乐声和这个舞使人虽然明明知道他们是男的,也不会觉得恶心,所以大家的眼睛就直盯着他们,所以大家才发觉他们之中另外还有一个人!
六个人是极动的,这个人却是极静的。
六个人的胴体大部分都是裸露着的,这个人却穿着一件一直拖长到脚背的紫色金花斗篷,把全身上下都完全遮住,只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再也不会忘记的脸。
因为这在丑得太了,可fi脸上却又偏偏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媚态,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让每一个男人完全满足的样子。
——曾有一位“圣者”说过,丑的女人也有魅力的,有时候甚至比漂亮的女人更能令男人心动,因为她的风姿态度,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挑起男人的欲望!
看到了这个女人,“圣者”的这句惊人之语就可以得到证实;听到了她的声音,更没有人会对这句话感到怀疑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她对铁银衣笑了笑,就慢慢走到李坏的面前,凝视着李坏,看了很久才开口,但问的却是铁银衣。
“这个人就是那个李坏?”
“他就是那个李坏。”
“可是我倒觉得他一点都不坏。”
“哦?”
“他非但一点都不坏,而且还真是条好汉,像他这样的男人也不太多了。”她沙哑的说:“敢把我的豆子一口吞到肚子里的人,普天之下,他还是第一个人。”
“哦?”铁银衣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眼光看着这个女人,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豆子好像本来就是给人吃的,普天之下在天地不知有多少豆子被人吃下肚子。”
“可是我的豆子不能吃。”这个女人说:“因为无论是谁吃下我的豆子都非死不可,在一个对时就会化为脓血。”
铁银衣冷笑。
“你不信?”
铁银衣还是在冷笑——这种冷笑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他把她说的话完全当作放屁!
这个女人当然懂得他的意思,所以她笑了,笑得更柔媚。“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铁银衣冷淡的说:“你就是紫藤花。”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不相信我的话?”紫藤花问。
“因为我也知道李坏绝不会死。”
紫藤花看着他,忽然柔声说:“你错了,我可以保证无论谁吃下我的豆子都会死的,这位李坏先生也不例外。”
铁银衣也在看着她:“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这位李坏先生就是能例外。”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无论谁都知道铁银衣不是一个愚蠢无知的人,他能说出这种话,绝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紫藤花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例外?”
四
方败也是这样在问铁银衣。
“为什么只有他能例外?”
夜色很浓了,月亮早已悄悄地爬到了西方,但月色依然是那么的柔和明亮迷人。
寒冷的夜风也依旧在吹着,也依旧带来了梅花的傲香,和孤独老人那凄凉、哀怨的二胡声。
如此的夜晚,如此的气氛,如此的环境,实在真是应该做一些会令男人和女人兴奋的事!
方败也很兴奋,他沉醉在兴奋的回忆里:“为什么只有他能例外呢?”
铁银衣凝视着他那双兴奋的眼睛,笑笑地回答:“因为公孙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