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完公孙太夫人那句话后,铁银衣忽然沉默了。
在这种忽然间发生的沉默中,铁银衣无疑也感受到那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和哀痛,所以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能再开口问公孙太夫人。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请问。”
“我可不可以问那位老先生的大名?”
公孙太夫人忽然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你当然可以问,只可惜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的。”
铁银衣闭着嘴,等她说下去,他没有等太久,就听见她的声音了。
“他叫无胜。”
“公孙无胜?”
“是的,公孙无胜!”
一个一生中从未胜利过一次的失败者,在他夜深梦回的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时,想到他这一生,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做为这么样一个人的妻子,在深夜听着她丈夫的叹息声,枕头翻转声,拭擦冷汗声,虽然想起来上个茅坑,吃点东西,却又不忍惊动他的时候,那种时候她心里有什么滋味呢?
一个失败者,一个失败的妻子!
方败眼中那抹无可奈何的悲伤和哀痛更深更浓了。
他了解,并能感受公孙夫妇的心情,因为他和母亲何尝不是这个样子呢?
——一个失败的女人;一个失败的儿子!
铁银衣看见了方败眼中的那一抹悲伤和哀痛,他了解,也能感受方败心中的滋味。
当年的情形,任何女人都会受不了的,方可可恨李坏是可想而知的,对于这股恨,很有可能会转移到他的儿子身上。
所以方败年纪轻轻的,眼眸里就有了那么深的哀痛和悲伤!
——天呀!为什么人世间要有那么多的不幸和无可奈何?
——为什么人不能活得快活些呢?
二
一个失败者,一个失败的妻子!
公孙太夫人又叹息了|声:“我一点都没法子帮助他,因为他天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她已满面泪痕,但她仍又接着说:“不过做为一个妻子的人,有机会总是要试一试,不管机会多渺小。”
“试一试?”
“是的!”
无论谁都应该想得出,就算不用头脑而用脚去想,也都应该想得出,这一次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了。
而且这一次还是非试不可!
夜,忽然迷濛,那是因为有雾的关系。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迷濛的雾,实在是令人很难想象得到的;就正如此时此地此刻居然还会有李坏和公孙老头这么两个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杨树上喝酒。
酒不是从帐篷里拿出来的,是公孙老头从自己袋子里摸出来的,这种酒闻起来连一点酒味都没有,可是喝下去之后,肚子里却好像忽然燃起了一堆火。
“你有没有发觉这种酒有点怪?”公孙老头问李坏。
“我不但觉得酒有点怪,你这个人好像更怪。”李坏说。
“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忽然把你请出来,请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来喝这种破酒?”
“我想不到,可是我来了。”李坏说:“虽然我明明知道你要杀我,我还是来了。”
老头大笑,笑得连酒萌芦里的酒都差点出来,一个扁扁的酒萌芦,一张扁扁的嘴,笑的时候也看不见牙齿。
幸好杀人是不用牙齿,所以李坏的眼睛只盯着老头的手,就好像一根钉子已经钉进了一样。
公孙老者那双一直好像因他的笑声而震动不停的手,竟然也好像被钉死了。
李坏眼睛里那种钉子一样锐利的光采,也立刻好像变得圆柔很多。
——这种变化,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这个世界上也许很少有人能够观察得到。
在武林中真正的第一流高手间,生死胜负的决战,往往就决定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中。
可是李坏和老者的生死胜负还没有决定,因为他们这一战只不过才刚刚开始第一个回合而已。
公孙老者就用他那扁扁的嘴,在那扁扁的酒葫芦里喝了一大口那种怪怪的酒。
“我是个怪人,可是你更绝,不但人绝,聪明也绝顶。”公孙老者说:“所以你当然也明白,我叫你出来,是因为我早已看出了我那个老太婆绝不是你的对手。”
李坏承认。
“可是我相信有一点你是绝对不知道的。”公孙老者说:“我找你出来另外还有一常非常特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公孙老者反问李坏:“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姓公孙,名败,号无胜。”
“公孙败?公孙无胜?”李坏显得很惊讶:“这真的是你的名字?”
“真的。”公孙无胜点点头:“因为我这一生中与人交手从未胜过一次。”
李坏真的惊讶了,因为他已经从公孙无胜刚才那一阵笑声和震动间,看出了公孙无胜那一双手最少已经有了三种变化。
三种变化绝不算多,变化太多的变化也并不可怕,有时候没有变化也可以致人于死于一刹那间!
可怕的是,公孙无胜刚才手上的那三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死于刹那间。
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从来也没有胜过呢?
“公孙无胜先生,你这一生中真的从来也没有胜过一次?”
“没有。”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李坏说:“就算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我也不信。”
“为什么?”
“我是个坏蛋,是个王八蛋,我是猪,所以我没有吃过猪肉,可是我看过猪走路。”李坏说:“所以我最少总还看得出你!”
“你看出了我什么?”
“如果江湖中六十年前那位写兵器谱的白晓生还在,还在写兵器谱的话,那么公孙先生你的这一双手绝对不会排名在五名之外。”李坏看着他:“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会一生都没有胜过吗?”
公孙先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那双好像完全瞎了的眼睛,看着李坏,过了很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看对了,可是你又看错了。”
“哦?”
“你看对了我的武功,却看错了我这个人。”公孙无胜说。
“哦?”
“我的气功确实不错,确实可以排名当今武林中很有限的几个高手之间。”公孙无胜说:“如果我去找当今江湖中那二十八位号称连胜三十次以上的高手决一胜负,那么我也许连一次都不会败。”
“那么你为什么一直都在败?”
“因为我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我的人却错了。”公孙说。
“你错在哪里?”
公孙无胜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反问李坏:“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中只和别人交过几次手?”
“几次?”
“四次。”
“四次?”李坏又讶然了:“公孙先生,以你的武功,以你的个性,以你的脾气,你这一生中只出手过四次?”
“是的,我只出手四次,败四次。”公孙无胜又问李坏:“如果我要你举出当今天下的五大高手,你会举出哪五个人?”
李坏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武当名宿钟二先生,少林长老无虚上人,虽然退隐已多年了,武功之深浅无人可测,但是我想江湖中没有人能够否定他们的武功。”
“是的。”
“昔年第一名侠小李探花的嫡系子孙曼青先生,虽然已有二十年未曾出手,甚至没有人能够见得到他一面,但是李家嫡传的飞刀,江湖中大概也没有人敢轻易的去尝试。”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小李探花的侠义之名,至今犹在人心。”公孙无胜诚心的说:“对于曼青先生,我是一直很敬仰佩服的。”
“潇湘神剑、昆仑雪剑、第三代的飞剑客还玉公子,这三个人的剑法就没有人能分得出高下。”李坏说:“他们三位又都是生死与共的朋友,绝不会去争胜负,所以谁也没法子从他们三个人之中举出是哪两个比较强。”
“你说得对。”公孙无胜说:“他们三位之中,只要能战胜其中之一,就已不虚此生。”
“这几位你都见过?”
公孙无胜苦笑:“我不但见过,而且还跟其中四位交过手。”
“是哪四位?”
“潇湘、钟二、昆仑、还玉。”
李坏叹了口气:“你选的这四位对手真好,你为什么不去选别的人?”
公孙无胜也叹了口气:“因为我这个人错了。”
三
“一个人喝酒无趣。”方败笑着说:“一个会喝酒的人和一个一杯就醉的人喝酒也同样无趣。”
铁银衣笑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不会喝酒,却居然懂得酒经。”
方败笑笑:“这就正如一个人自说自话多么无聊,可是和一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人说话更无聊。”
铁银衣同意的点点头:“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道理,方败懂,李坏当然也懂!
四
李坏不但懂得这个道理,他也会喝酒,所以他看着在苦笑的公孙无胜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出手,并不是为了求胜,只不过是为了要找一个值得你出手的对象而已,成败胜负根本就没有放在你的心上。”
公孙无胜在听。
“如果不配让你出手的人,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会对他们伸出一根手指头的。”
公孙无胜不但在听,那双应该瞎了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彷佛已有了光,热泪和感动的光!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世上还会有谁能明白?”公孙无胜又长长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败,这世上还有谁败?”
他说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道理却完全一样的。
李坏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尊敬态度,向公孙先生行礼:“我从来也不拍别人马屁,可是今天我们就算是生死之敌,就算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死在你手里,或者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杀了你,我也要先说上一句话。”
“你说。”
“公孙先生,你虽然永败无胜,可是你虽败犹荣,我佩服你。”
李坏的这句话刚一说完,公孙无胜忽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忽然凌空跃起,用一种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的奇特姿势,奇特的翻了七、八个觔斗,翻起了七、八丈,然后才再落回他原来坐的那一枝树干上。
他没有疯。
他怎么做,只不过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眼中的热泪好像已经快要忍不住夺眶而出了。
要想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热泪,翻觔斗当然绝不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却无疑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李坏无疑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就喝了一口酒,一口就把葫芦里的酒喝光:“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把我当作你这一生中第五个对手,我实在觉得非常荣幸。”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公孙无胜故意装出很冷淡的样子:“我已经收了别人十万两黄金来换你一条命。”
李坏又笑了:“我真想不到,我的命居然有这么值钱。”
公孙无胜没有笑:“我们夫妻一向都很守信用的,只要约一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会守约的。”
李坏已不再笑了:“我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而且我现在还不想死,所以我虽然很佩服你,我还是决心要让你再败一次。”
朋友之间的感情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可爱。
不幸的是,朋友并不完全都是真的朋友,仇敌却永远是绝对真实的。
所以如果你的仇敌对你表示出他对你的某种情感,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也许比朋友间的情感真实性还要更真实得多。
朋友之间是亲密的,越好的朋友越亲密。
不幸的是,亲密往往会带给人轻蔑!
仇敌却不会。
如果你对你的仇人有轻蔑的感觉,那么你就会因为这种感觉而死。
所以朋友之间,尤其是最好的朋友之间,很可能只有亲密而没有尊敬。
而真实的仇敌之间,却很有可能只有尊敬而没有轻蔑;这种尊敬,通常都比朋友之间的尊敬更真实。
这实在是种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这个世界上却有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就好像世界上每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相爱一样。
江湖中也每天都有人在以生命做搏杀,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自从人类有文字的记载以来,像这一类的生死决战也不知道有几千万次,几百万次,可是能够永远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又有几次呢?
其中至少有两次是让人很难忘记的。
蓝大先生与萧王孙决战于绝岭云天之间,蓝大先生使七十九斤大铁锤,萧王孙采用的却是一根刚从他丝袍解下来的衣带。
这一战的武器相差之悬殊,已经是空前绝后的了。
蓝大先生的武功刚猛凌厉,震鼓砾金,天下无双,一锤之下碎石成粉;萧王孙飘忽游走,变幻无方,刚柔之间的区别之大,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这一战虽然无人有机缘能恭逢其盛,亲眼目睹,可是这一战的战况,至今犹在被无数人渲染传说,几乎已经成为武林中的神话。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决战于凌晨白雾中。
西门吹雪号称“剑神”,剑下从无活口,他这一生就是为剑而生,也愿意为剑而死。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陆小凤比一比胜负高下,因为陆小凤这一生从未败过。
他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嬉皮笑脸,随随便便,连一点精明厉害的样子都没有,甚至好像连一点用处都没有,更不像肯苦心练武功的样子。
他这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危险至极的事,可是他这一生中,居然真的从未败过一次。
那么他和西门吹雪这一战呢?
这一战也和萧王孙与蓝大先生的那一战相同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他们的决战虽然都是惊心动魄,系生死于呼吸之间,可是他们的决战却没有分出生死胜负。
因为在当时他们虽然是在一瞬间就可以把对方刺杀于当地,可是他们毕竟还是朋友。
一种在心胸里永远互相尊敬的朋友。
那李坏和公孙无胜呢?
李坏和公孙无胜不是朋友。
公孙无胜虽然每战必败,却只不过因为他的心太高、气太傲,他虽败犹荣。
李坏在江湖中至今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是深是浅,可是毕竟有几个人知道了。
有几个从来也没有想到会败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经败在他的手下了。
如今李坏和公孙无胜这一战的生死胜负又有谁能预测呢?
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