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败能——至少他以为他能!
“胜的一定是公孙无胜。”方败很肯定的说。
铁银衣又冷漠又充满岁月风霜的眼睛里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他注视着方败,开口就问:“为什么胜的一定是公孙无胜?”
“因为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是李坏先生。”方败的声音里充满了神秘。
相信大多数的人一定听不懂方败的这句话,但铁银衣却彷佛听懂了;他依然在看着方败,但眼神里已露出了嘉许之意。
“这话怎么讲?”
“因为李坏不是别人,李坏就是李坏!”
这是什么狗臭屁的回答?
可是铁银衣不但眼神里有了嘉许之色,嘴角都漾出了欣慰之容,就像是父亲在得知儿子有“成就”时所流露出来的表情一样。
方败也在看着他,声音却在反问他:“您呢?如果您是李坏,那么您会如何去应付那一战?”
“我?我一定——”
铁银衣突然哑口了。
这个问题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十五年来,他根本从来也没有去想过,但是当方败一问出来,他本以为自己很容易回答,等到开口时,才知道这不是问题的问题,还真他妈的是一个问题的问题!
“如果你是李坏,那么你会如何去应付那一战?”
以铁银衣的性格、脾气、武功,他一定会全力以赴,毫不留情的致对方于死地!
他会如此,可是李坏呢?
李坏也会如此对付公孙无胜吗?
李坏坏、李坏狂,李坏混蛋王八,无可救药,但李坏毕竟还是李家的子孙,是飞刀的传人。
他身上流的毕竟是李寻欢嫡系的血液!
二
——在昔年某一个充满了暴力邪恶与动乱的时代里,江湖中忽然有一种“飞刀”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和式样,也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人们的心目中,它已经不仅是一种可以镇暴的武器,而是一种正义和尊严的象征。
——这种力量当然是至大至刚,所向无敌的。
——然后动乱平息,它也跟着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宁静的海洋里。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再有另一次动乱开始,它还是会出现的,依然会带给人们无穷无尽的信心和希望!
这就是小李飞刀!
这就是李寻欢要留给世人所知道的真理!
所以李氏家族嫡系的子孙,他们身上流的一定是这种血液。
李曼青如此,李坏必定也是!
这么样身上流着这么样血液的人,他会如何去应付公孙无胜那一战呢?
铁银衣不知道,方败知道!
“公孙太夫人这一生中以杀手为业,在二十一年中,出手二十一次,从没有失手过一次。”方败如江湖评论家般的说:“这其中也许有六分是靠她自己的武功、才智和聪明,但还有四分却是公孙无胜的经验。”
“公孙无胜的经验?”
“是的。”方败说:“若没有公孙先生的经验,她怎么会有那么周详的计划?若没有公孙先生的经验,她怎么会有那么精确的行动时间?若没有公孙先生的经验,她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撤退行动呢?”
江湖中人只知道公孙太夫人每次任务计划之周详,行动之准确,撤退之完美;却不知这只是因为她背后有一位“成功”的老公!
三
每个人的一生中,不管他事业再得意、金钱再雄厚、官位再高贵、祖先再有德,必定会有失望、遗弃、沮丧、不如意和彷徨。
换句话说,身为乞丐的人也不必太自暴、埋怨和忌世!
因为世上凡人凡事都有其正反阴阳两极,你得到东西,必须失去某些,你情场得意,赌场必失利;你以奸赚了别人的血汗钱,必定会失去一些你心爱的东西。
这个道理就正如一个人为了名,不惜一切去争去抢去夺,可是当他到了“顶点”,却发现那儿只有一片寂寞,满身孤独,四周寒冷和绝世的后悔!
——所以身为一个“人”,有些事情虽然是很无奈的,但你只要从另一面去看去想,得到的,你未必拥有,失去的,未必是你的一切!
所以说,公孙无胜这一生虽然都失败了,但他却换取了“经验”,所以他的老婆“得到”了名誉!
——所以他老婆二十一年来,出手二十一次,从没有一次失手失败过。
所以方败又接着说:“就因为公孙无胜的经验,和公孙太夫人的才智、聪明和武功,所以李坏才应该是败方。”
铁银衣似懂非懂,他问:“败在哪里?”
方败看着铁银衣,看了很久,看得月亮差点躲了起来,他才开口:“败在他是李坏!”
方败“莫名其妙”的第二次回答这种话,铁银衣接受了。
因为他是铁银衣!
“公孙太夫人早已查清李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算准李坏争胜负并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正义;他们更算准了李坏一定看得出他们并不是真心要杀他。”方败说:“然后他们再坦荡荡的将公孙无胜一生的遭遇和愿望告诉李坏,在这种情况之下,李坏一定会成全那个老人的愿望,所以那一战,败的就一定是李坏了。”
这个分析不但极为精确,也极为准确!那一战,败的就是李坏。
铁银衣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一战的盛况,但事后他问过李坏,李坏的回答就和方败刚刚所说的一样。
一生从无胜过的公孙无胜最大愿望就是和“小李飞刀”战一场。
李坏故意败了那一战,并没有羞辱到“小李飞刀”的名誉,因为“小李飞刀”之受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它的厉害,而是因为它每次出手都是为了救人。
成全一个老人终生最大的愿望,不也是等于在救人吗?
所以那一战李坏虽然败了,却维护了李家的风范,更奠定了他后来被敬称为刀神。
凄凉、哀伤,孤独的二胡弦声已不知在何时停了。大地一片漆黑,连月亮都已变得黑蒙蒙的,远方已有早起的公鸡在啼鸣。
方败等铁银衣又喝了一杯酒后,才再开口问:“后来呢?我父亲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他和韩峻之间那笔‘烂账’又如何解决?”
铁银衣沉吟了一下,将目光移向远方的最暗处,才缓缓地说出:“等我带他回到李府之后,他才发觉他所要面对的事,是他这一生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只可惜他是李家的人,他身上流有‘小李飞刀’李寻欢的血液,所以他就必须背负起……”
四
李坏双拳握紧,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种最难听、最刺耳的冷笑:“原来你就是李家大少爷,我的确很想见你一面,因为我实在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去替李家接这一战?”
李家大少爷李正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坏,然后慢慢地从狐裘中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手已经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双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齐根切断了!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练成了李家天下无敌的飞刀,你,也经历过十四、五岁,你当然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在那个阶段中的想法。”李正面无表情的说:“等到我知道我那种想法错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李坏在听。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替我们李家搏一点能够光宗耀祖的名声,想以我那时自以为已成的飞刀,去战遍天下一流高手。”李正问:“我的结果是什么呢?”
李坏还在听。
李正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残缺的手:“这就是我的结果,这也是我替我们李家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抬头盯着李坏,他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神忽然变得飞刀般锐利强烈!
“你呢?现在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李家做一点事了?”
李坏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
一个人在悲伤潦倒失意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力够坚强,他有可能不醉;如果他没有钱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当然也不会醉。
只可惜李坏并不是这样子的。
李坏并没有悲伤潦倒失意,李坏只不过遇到了一个他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李坏有钱沽酒,李坏喜欢喝酒,李坏不好,李坏也有点忧郁。
最重要的是,李坏现在的问题比其他八千个有问题的人加起来的问题都大。
所以李坏醉了!
李坏的醉是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
李坏的醉却又是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去了一切肉体上痛苦的麻醉。
如果它不可爱,谁又愿意让那种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普天之下,每一个喝醉的人最头痛的事,因为每个喝醉的人都会醒,非醒不可。
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喝醉的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所以李坏醒了。
他醒来后,所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韩峻那一张无情无义,而且全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