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坏醉、李坏醒。
他也不知道醉过多少次,唯一的遗憾是,每次醉后他都会醒。
在现在这一次醉后醒过来的瞬间,他实在希望他醉后能永远不复醒,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韩峻那张脸。
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落入韩峻的手里。
奇怪的是,韩峻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看见李坏,只不过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坏对这种感觉的反应非常强烈,因为这个地方非常暗,李坏在酒醉初醒后,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双特别让人觉得感应强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韩峻用一种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问他:“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坏?”
“是。”
“大内银库所失窃的那一百七十万两库银,是不是你盗去的?”
“不是。”
这两个问题都是刑例审问人犯时最普通的问题,可是李坏听了却很吃惊。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不像是韩峻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完全没有以前那么严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内库的那件盗案完全没有关系?”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无关。”
“那么你这几个月来所挥霍花去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连一点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是李坏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才开口说出来的,他当然深深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想骂人时,如果能忍得住,那么他就不叫李坏,应该叫“李善”。
所以说出这句话,他就已经准备要被修理了。
在韩峻面前说出这么样的狗屁话之后,被毒打一顿几乎是免不了的事,但奇怪的是,韩峻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这是怎么他妈的一回事?这个比阎王还凶狠的家伙,怎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他妈的好人?
为什么忽然变得对李坏如此客气呢?
这个问题刚在李坏的脑海里浮出时,黑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人在。
“李坏,什么都没有关系的,不管韩老总问你什么,你都不妨大胆照实的说。”这个人告诉李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诚恳温和,而且带着种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所以李坏虽然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一份亲切和信心。
“韩老总,你再问。”这个人说:“我相信他不会不说实话的。”
韩峻干咳了两声,把刚刚的那句话又问了一次,问李坏怎么会忽然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本来是李坏的秘密,可是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在黑暗中,他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多年前铁银衣在经过多年地毯式的搜寻后,终于找到了李坏,把李坏从那个小城的泥泞中带了回去,让他见到了他的父亲,也让他传得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秘笈。
可是李坏却还是没有法子耽下去,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法子耽下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他宁可像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打滚,也不愿意锦衣玉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所以他跑了!
在一个没有星没有月也没有风的晚上,他从厨房里偷了好大好大一块还没有完全煮熟的卤牛肉,用一条麻绳将它绑在背后,就从这个天下武林中人公认的第一家族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约束,也受不了这里的家人奴仆们对他那种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态度。
因为他不懂,在世家贵族间,最尊敬的礼貌总是会带一点冷淡的,太亲热、太亲密就显不出尊敬来了。
李坏当然不懂——一个在泥泞中长大的野孩子,怎么会懂得这个道理?
这种道理甚至连腰缠万贯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坏跑了。
可惜他没有跑多远就被铁银衣截住,但铁银衣居然也没有叫他回去,只不过交给他两样东西。
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是你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小册中记载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至极的飞刀绝技。
“这些日子来,我相信你父亲教给你很多关于飞刀的秘法。”铁银衣说:“再加上这个册子里的要诀,和你自己的苦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练成你们李家的飞刀,因为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里面本来就流有你们李家的血。”
李家的血?
李坏的心又在滴血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他的母亲……
他父亲和他母亲那一段恋情在江湖中已经是一件半公开的秘密。
他的父亲遇到他的母亲时,他们都还很年轻。
他们相遇、相爱、相聚。
他们有了他。
他们年轻、未婚、健康,而且都非常成功,非常有名,他们能结合在一起,应该是一件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只可惜这一段美丽的恋曲,到了后来竟然成为哭声!
错不在他们。
错在一件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段永远无法忘怀的仇恨!
他父亲的父亲,杀了他母亲的父亲,一刀毙命!
他的母亲复姓上官!
是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主上官金虹的女儿!
二
李坏的心虽然在滴血,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他冷淡的看着锦囊。
“这个锦囊里有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铁银衣说:“因为这个锦囊是你母亲要你父亲交给你的,我们谁也没有打开来看过。”
锦囊里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几行简略的解说,说明了要怎么样寻找才能找到图中标示的地方。
这张图就好像一根能够点铁成金的手指一样,李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他独处了七年,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也找到了一窝富可敌国的宝藏!
金钱帮历年来的财富!
韩峻虽然一直勉强的控制自己,可是当他在听李坏诉说这个事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而一直不停的在抽搐跳动着。
静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在听,所以他问:“你所找到的那宗宝藏,价值究竟有多大?”
“它的价值对比大内失窃的库银多上十倍以上。”李坏说。
黑暗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后,才缓缓地又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这个人又问李坏:“你的母亲是谁?”
“先母复姓上官。”
“难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这个一直很冷静的人,声音中忽然变得有点激动了起来。
李坏忽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一件武林中最不为人知的一件秘事:“不是,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上官小仙的妹妹,先母就叫上官小儿。”
“上官小儿?”黑暗中的人又长长吐了口气:“难道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金钱帮遗留在人间的宝藏?”
这句话当然已不需再回答了,所以黑暗中忽然有灯光亮了起来。
李坏也立刻就明白,韩峻看起来为什么会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间黑暗的屋子,原来竟是一间宽阔华丽的大厅,除了韩峻和李坏之外,大厅里还有九个人。
九个人虽然都静坐不动,李坏也不认得他们,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寻常的人,他们的气度和神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们的身分。
在这么样九个人的监视之下,韩峻怎么敢妄动呢?
一个清癯痩削矮小,穿紫袍悬玉带的老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我姓余,字坚白,号青石。”
他的气度高雅,声音亲切而温和,很显然地就是刚才在黑暗中说话的那一个人。
李坏当然知道他。
余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时就换过了金兰帖子,只不过他禀承家训,走的是正常的路子,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然后点为翰林,入清苑,到如今已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分,怎么会卷入这件事的漩涡?
青石老人好像已经看出李坏他心里的疑惑:“我们这次出面,都是为了你而来澄清这件事的,因为我们都是令尊的朋友,令尊相信你绝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而去犯罪的人,而我们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这位青石老人和另外八位气度同样高雅的老人同时都笑了笑。
“所以我们这些久已不问世事的老头子,这次才会挺身而出。”青石老人说:“现在事情的真相终于已水落石出,现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他拍了拍李坏的肩:“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不是做儿子的所能了解的,所以你实在应该以能够做为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李坏没有开口,他只怕他一开口,睽中的热泪就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青石老人说:“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来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我也答应了她,可是后来她自己又改变了主意。”
姓方?方可可!
想见争如不见!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不由己呀!
李坏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方败也叹了一口气。
三
方败的叹息声在东方刚现出鱼肚白的同时响了起来。
他苦笑的说:“看来我母亲这个气,是恨错了,也恨得太冤枉了。”
方败在苦笑。
铁银衣也在苦笑。
东方的鱼肚白已越来越多了,停了一夜的风雪也开始落了下来。
瑞雪。
这种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会被“某些人”当做吉兆。
这些“某些人”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他们看不见雪中冻骨,也听不见孩子们在酷寒中挨饿的哀声。
可是瑞雪却真的能兆丰年!
那是因为春雪初融,当然对灌漑有利,灌漑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总是好的。
所以宝剑有双锋,每件事都有正反两面,只可惜能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人,却很少!
昨夜积在梅花瓣上的雪,一片片被早醒的风吹落,风是从西北吹来,风声如呼啸。
可是方败听不见。
因为方败心里还有几句话在回荡,别的声音他已全部听不见了。
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是儿子想象不到的。
你应该以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方败这一次出山,为的就是找出自己的身世,寻觅自己的生父,如今他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他的父亲呢?
他母亲以他的父亲为荣,那么他父亲会不会以有他这个儿子为荣呢?
或者是和他母亲一样,以他这个儿子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失败呢?
方败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他母亲是多么怨他,他父亲就算不以他为荣,他都会以他们为荣。
因为他们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
所以他一定要找着他的父亲,不止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的母亲。
他必须化解掉他父母之间那无可奈何的“错恨”!
第二卷 刀殇
一把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和式样,
也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的飞刀,
和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男人,
和一个被命运束缚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纠扯出了一段如流星般灿烂的——刀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