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石呼啸,清晨的雪,冷得可以使人恨不得一头钻进火炉里。
阿清没有钻火炉。
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小金桦饭馆就在西北方。
阿清就在小金桦的西北边做事,所以他接受风的招待是最猛也最烈。
他的脸已被寒风亲吻得发紫了,他的一双手就更严重,他的手已被井水冻出伤痕来了。
这口井就在小金桦厨房后的西北边,每天天未亮之时,阿清就必须起床,然后扛着由厨房“采买”师父买回来的各式各样菜,到这口井边,挑起井内已被冻得成薄冰的井水,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清洗一大堆的菜。
这个工作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一起做的,但因为他是“无三小路用的阿清”,所以其他两个人当然就可以舒舒服服、温温暖暖地躺在被窝里,继续睡上一、两个时辰。
冬残、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冷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清迎着扑面的冷风,飘雪早已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盖上了一层碎冰。
天空已由鱼肚白转为一片灰蒙蒙的;大地也一片灰蒙蒙。
古井旁的一条窄巷里更是浓得就像是泼墨。
就在这宛如泼墨的窄巷里,彷佛有一人影蜷曲在墙角,不,是真的有一个人蜷曲在墙角,因为她的身子已因飘雪和冷风而不停的颤抖着。
从她身上穿的衣裳和那痩小的身子看来,她应该是个年轻的小女孩。
阿清是在清洗完菜后,准备扛回厨房时,才看见蜷曲在墙角这瘦小的人影。
一条厚毛毯,一杯热茶,才使得这位小女孩不再颤抖,脸色也由紫转为红红的。
她那双小手紧紧地握着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口一口的灌入她那张小嘴里,直到喝了三杯之后,才见她鼻孔里开始也冒出热气。
这里是一间四壁萧条,狭小的房间;一扇小窗、一个窄门、一张旧椅,一张破桌和一张会“吱吱哑哑”发响的矮床——这就是阿清位于小金桦后面的住处。
阿清等那个小女孩眼睛巡视完整个房间后,才平和的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睡在巷子里?”
这句问话使得小女孩那双纯稚的眸子黯然了下来:“我叫小情,从小就卖给大富人家世,刚开始的几年,日子还算安稳,可是……到了最近,我家老爷常常趁别人不注意时,对我……对我动手动脚……直到这个月初,我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才逃离大富人家。”小情的声音里充满了大人的哀伤:“等我回到家时,才知道我父母在两年前就已病死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节是怎么过的,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走着,一个小镇走过一个小镇,一天走过一天,直到我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阿清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里也有了一抹淡淡的无奈,他看着眼前坐在椅上这位小女孩,她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而已;在她这个年纪里,本应该充满了人生的憧憬与希望,但是她所面对的,却是人生丑陋的一面。
阿清看着小情:“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小情没有看阿清,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再继续走下去吧!”
走?走下去?能走到哪里?
可是不走又能如何呢?
人生本来就是“走”出来的。
人生的道路虽然崎岖、坎坷,但你又不能不走,因为你的背后彷佛有一条“鞭子”似的一直在鞭打你,使你无法停下来。
这条鞭子当然是用“生活”编织而成的!
二
阳光终于穿破云层,透窗而入,轻轻地洒在小情的脸上。
黑夜终于过去了,阳光再次降落大地了。
人生就和大地一样,黑夜虽然不可避免,但终究会过去的,灿烂的阳光定会拥抱大地的。
所以做人不要被眼前的挫折打败,只要你撑得住,不断的去努力,阳光终究会拥抱你的!
阿清再次看着小情,对这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小女孩,他居然有了份很亲切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女儿时,心中所涌起的那种温暖一样。
那种感觉也使得这位“无三小路用”的人心中逐渐温暖了起来:“这里是一家饭馆,虽然不是很大,但也满需要人手的,如果你不嫌弃,就在这里耽下来吧。”
阳光灿烂,小情的笑容也很灿烂,所以她的笑容很快的就征服了小金桦上上下下的人,尤其是巫叔。
他随时都会“明目张胆”的挑些轻松的工作给小情做,更时常“偷偷摸摸”的送些衣裳、胭脂之类的东西给小情。
所以小情也就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惹人爱了。
小情虽然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却唯独对阿清很特别。
小情对阿清特别的亲近!
所以巫叔就特别的生气,特别的吃醋,所以“无三小路用”的阿清,日子就特别的难过了。
奇怪的是,阿清的日子特别难过,小情就特别的亲近阿清。
这件事,大家都没有发觉,也没有去注意,只有一个人留意到了。
这个人就是本来是小金桦的“女神”,但现在已被窜位的阿美。
小情所享受到的那些待遇和赠品,应该都是阿美的,但自从小情来了之后,阿美就宛如“二娘”般的被巫叔打入冷宫。
所以,阿美当然特别恨小情。
所以,阿美才会发现到“阿清的日子特别难过”这件事情。
对于这件事情,阿美觉得奇怪极了,也好玩极了!尤其是今天,她又遇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今天是阿美的公休日。
通常只要到了阿美的公休日;也就是巫叔的公休日,当然了,现在她的公休日已不是巫叔的公休日了。所以,她只有带着满腹的气恨,和一肚子的醋水到长巷胡老头去吃她最喜欢的呼辣面。
她是中午来吃的,小小的店面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中人,而且是有钱的江湖中人。
但很显然地,他们两个并不是为了吃面而来的,因为一碗面,他们才吃了两口,但话却已问了一大堆。
问那么多的话,好像只为了找一个人!
找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从这两位江湖人的形容中,阿美知道他们要找的小女孩一定就是小情。
“这两位大哥,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叫小情?”
阿美问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本来离她有两、三张桌子远的两位江湖人,忽然已到了她的眼前,并且急声问道:“你见过她?她在哪里?”
“她在——”阿美本来要说出来了,但她的眼珠子忽然一转,因为她的本性又露了出来:“告诉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
两位江湖人的其中一位,边问边将左手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阿美就看见桌面上烙出了一个掌印。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呀!
阿美虽然是个贪小便宜的人,却绝不是笨蛋,所以两位江湖人就知道了小情的落脚处。
三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这两天是浮游在外,为生活“打拼”的游子们赶回家的日子。
这些游子们终年在外“打拼”,为的就是他们身后都有一条不同的生活鞭子,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为的就是让家人过好一点的日子。
这两天他们匆匆忙忙的急急赶路,为的就是能在除夕夜和家人吃个团圆饭、围个炉,然后在看到孩子们拿到压岁钱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他们一年的辛苦就有了代价。
所以这两天,是餐馆生意最冷淡的时期,有的餐馆甚至提前休息,好让伙计们赶回家吃团圆饭去。
小金桦当然也不例外,“板娘”梅七娘也决定今天做完了,就开始休息,直到初七才开市。
所以今天来买“外卖”的人就特别的多,大部分都是些急着赶回家的人来买的,他们忍痛花钱来买小金桦远近驰名的卤味,为的就是让家人品尝品尝这难得吃到的佳肴。
小情就负责外卖这部分的工作,她只要将客人的单子交给厨房,再将厨房里包好的卤菜交给客人就好了。
这工作来好像很忙碌,却是小金桦里最轻松的工作,因为她不必像其他的人忙于在客人之间奔波,也不必端着滚烫的大碗汤上下楼梯间,她只需要坐在柜台内收单子交货就可以了。
从早上巳时开市之后,就一直忙到未时,人潮才逐渐散去。直到此时,小情才深深的喘了口气,才有机会喝一口巫叔特别为她准备的人参茶。
一口微温的人参茶还没有滑入喉咙时,小情的脸就突然变了,变得就好像是死人的脸色一样。
她的人虽然还活着,却已差不多和死人一样了,因为她看见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江湖人!
这两位走进小金桦的江湖人,一位叫王猛,一位叫铁豹,他们是姑苏城里一位大富人家里的护院师父。
据说他们两个人还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横练的十三太保功和虎鹤双拳都已出神入化,绝不输给少林寺内那些的光头佬。
这两位江湖人当然就是阿美在胡老头面馆里所遇到的那两位江湖人,他们一走进小金桦,就笔直的朝柜台方向走去。
很显然地,他们已从阿美的口中得知小情就在柜台内做外卖的工作。
看见这两个人,小情彷佛被吓呆了,身子也彷佛因害怕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先开口的是叫王猛的人,他冷冷地看着小情,冷冷地说:“小情,你的运气很好,老爷子有交代过,只要你乖乖的回去,就既往不究。”
听见“老爷子”时,小情的身子彷佛颤抖得更厉害了,但脸上却已现出坚决的神情,口气更是断然的说:“我不回去,死都不回去!”
小金桦的人从没有听过小情这么大声说过话,也从没有见过小情这么铁青过脸,所以大家的目光都落到柜台这边来。
开口的仍是王猛:“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好,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王猛照样冷冷地说:“老爷子说,活的没办法带回去,死了也要将尸体带回去。”
这句话刚一说完,站在王猛身旁的铁豹就上前一步;看他的样子,彷佛真的要一掌打死小情,谁知就在这时,突响起一声怒喝。
“住手!”
随着这一声怒喝,人群中就走出了一个人——小陈,“马屁陈”。
他也是小情众多献殷勤的人之一,他送给小情的东西绝不输给巫叔,只是他不太敢“明目张胆”而已、今天他见小情有难,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当然会把握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英雄救美”。
所以他才会怒喝的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走到小情身边,很有“英雄”的对小情说:“小情,你不要怕,有什么事我替你顶着。”
小情在看他时的神情,就好像在看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一样,这使得小陈更得意,更有英雄气概的面对两位江湖人。
“两位看起来好像也在江湖上跑过几天,那么你们应该知道‘江湖人只打九九,不打加一的。’”小陈很有江湖味的说:“这位小姑娘既然不肯跟你们回去,那么你们就应该乖乖的摸着鼻子回去,回去跟你们的主人说,叫他——”
这句话小陈没有说完,这一生中,他大概也没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完了,因为他的人已飞了出去。
是被铁豹一掌打飞出去的,一飞出去就撞在墙壁上,然后就跟着他口中喷出的血,一起落到地面上;一落下去,就不再动了。
惊呼声随着人群蠢动而此起彼落,有的人已抱头躲入后院;有的已夺门而出;胆小的甚至已躲在桌子底下,尿了一裤子。
王猛冷冷地看看还留在大堂上的少数几个人,冷冷地问:“还有人要出来管闲事吗?”
这句话一说完,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这次不是怒喝声,而是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随着这幽幽叹息声,人群中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一个女人。
是小金桦的“板娘”梅七娘。
看见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就连打死人也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豹,都微微皱起眉头;王猛更是疑惑地看着梅七娘走到他们的面前。
“好,好,想不到世上真的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王猛虽然满脸疑惑,但语气依然是冷冷地。
“谁说我不怕死?”梅七娘说:“我怕得要命。”
“那你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我不能不出来。”梅七娘回答:“因为这里是我的地方,她是我的人,而你们在我的地方骚扰我的人,你说,我能不出来吗?”
笑了,王猛笑了,微微地笑了:“好,好,久闻小金桦不但菜棒,老板娘更是可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老板娘除了可人之外,口才更是凌人。”
对于这一类的话,梅七娘彷佛已听惯了,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答腔。
王猛看着她:“照规矩,我们本应该先向老板娘你打个招呼,只是小情这个人太狡猾了,我们怕一旦打草惊蛇,她就会先溜了,所以才有这样冒昧的举动,不过……”
王猛顿了顿,才再开口:“清官也难断家务事,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们也只好开罪了。”
梅七娘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么的迷人:“这么说你们是执意要在这里抓人了?”
王猛没有回答,铁豹已用行动回答了,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抓,就像抓小鸡似的将小情由柜台内抓了出来。
梅七娘脸色一变,正想开口时,人群声又塑一起了一声低喝。
“稍等一下。”
低低沉沉的声音,一个男人由人群中走了出来,是那个脸上始终没有表情,被叫为“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被人看不起的阿清!
看见阿清走出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小金桦的伙计们是既惊讶又不信,有的甚至露出了唾弃的眼神,尤其是巫叔;他更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表情。
被人抓住的小情,脸上竟然出现了得意的神情,她在得意什么?得意又有人出面来救她?
或是得意……
“板娘”梅七娘则是满脸的欣慰和猜对了的意味在,她看着阿清徐徐地走到王猛和铁豹面前。
“你想找死?”
“我不想死,但你们在这里抓走人,就砸了我的饭碗,就会要我饿死。”阿清面无表情的说。
“好,好,想不到小小的小金桦里,居然卧龙藏虎。”王猛冷笑的说。
“我不是龙,也不是虎。”阿清还是面无表情:“我只是一个‘无三小路用’的人。”
“无三小路用?”王猛冷笑:“好,好,没有用的人都已这样了,那么那些还没有站出来的人不就都是无敌铁金刚?”
话完掌出!
王猛的出手绝不比铁豹慢,也绝不比铁豹轻,他一掌狠狠地打在阿清的胸上。
阿清没有被打飞,他闪也没闪的挨了这一掌,没有惨叫,嘴角却已有血珠沁出。
王猛一怔,他不信的看看阿清,右手再一挥,又一掌重重地击在阿清的胸部。
这一掌,阿清被击得背部微微弓了起来,也张嘴一喷,一口血水飞溅而出,但阿清很快地又站直身子,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的看着王猛。
“可以放了她吗?”
阿清此时说出这句话来,竟然使得王猛打了一个冷颤;他吃惊的看着阿清,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怪物一样。
铁豹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右手一沉、一提,五指如虎爪般的抓向阿清的咽喉。
这一虎爪并没有抓破阿清的咽喉,也没有抓着阿清的喉咙,并不是阿清出手挡住了这一爪,而是王猛阻止了铁豹的攻势。
铁豹不懂的回头看看王猛。
王猛没有解释,他只简短的说:“放人,走!”
铁豹更是讶异,对于王猛的为人和武功,他当然比别人更要了解,王猛绝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他的虎鹤双形掌更不是用豆腐练出来的。
就算内功有三十年根基的人,也绝对挨不起他的两掌。
但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无三小路用”的人竟然挨了王猛两掌?而一向不怕事的王猛也竟然会半途而退缩?
铁豹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他只知道他很想上前好好教训这个“无三小路用”的人,但是一向很少用严厉态度对他的王猛,竟然又再次沉声叫道:“放人!走!”
不等铁豹有所反应,王猛已一手拍开铁豹抓人的手,然后拉着他的衣襟,运步的快速退后,一退出门口,立即转身奔离去。
大堂里本来就一片无声,如今两位如凶神般的恶煞已离去了,但大堂里却更加寂静,如果不是墙角上还躺有小陈的尸体,大家一定会以为自己刚才这做了一场白日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而起:“好棒呀!阿清居然将两位恶霸吓跑了。”
“想不到‘无三小路用’的阿清,身体竟然这么硬,挨了两拳都不会倒。”
欢呼、赞美声此起彼落,伙计们更是上前围拥住阿清,就连一向都站在巫叔那边的“马屁精”小刘,也忍不住的抓住阿清的手直握着。
阿清还是面无表情的,他甚至也没有去擦拭留在嘴边的血迹,他只是默默地闪过人群,默默地走回后面他那间狭小的房间,而留下一片错愕和讶异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