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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魄浪子与小女孩

作者:丁情 当前章节:7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虽然大家刚才都在吃惊的看着他,也都很想去扶住他,但他却一声不响的走了;直到走回后院的小屋后,阿清才倒了下去。

倒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咬着牙,流着冷汗在床上。他并不想要别人将他看成英雄,但却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痛苦。

可是小屋的门却已被人悄悄地推开了,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那人反手掩住了门,靠在门上,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怜惜和爱慕。

她有双很大的凤眼,还有张很大的嘴——是阿美,也就是将王猛和铁豹引来小金桦的阿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阿清的回答很简单:“我需要这份差事。”

“你须要做的事只有洗碗、洗菜。”阿美显得很关切而同情:“再说你还年轻,就算没有这份工作,也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去做。”

阿清连看都没有看她:“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你为什么不去?”

阿美还是不肯走,甚至已走过来,用她细白的手替他擦汗:“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的事。”

“我没有。”

“以前一定有个女人伤了你的心。”

“你见了鬼。”

“若你没有伤心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因为我懒,而且是个酒鬼。”

阿美注视着他:“你也好色?”

阿清没有否认,他根本已懒得否认。

阿美的眼睛刹那间变得很奇怪、很温柔:“相信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我知道……”

她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很奇怪、很温柔,她忽然拉起了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绸衣服下的胴体,竟是完全赤裸的,阿清立刻可以感觉到她小腹的热力。

“我知道你受的伤不轻,可是只要你跟我……我保证我一定可以让你将痛苦忘记的……”

阿美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抚遍了她全身,她丰满的胸部上的乳房挺而结实。

阿清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一个字再加上一耳光!

阿美迎面倒下,她没有恼羞,也没有成怒;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胜利的表情,好像正希望他这么做。

“你真壮!”阿美说。

阿清闭上嘴,他身上的掌伤已如火焰灼烧般痛苦,他心里也彷佛有股火焰,他一定要尽力控制自己。

可是阿美像是已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他,她忽然又趴上前、忽然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脚,另一只手掀起衣衫下的下摆。

她低声呻吟,腰肢扭动,她已……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头发,将她的人揪了出去。

纤巧的手上如春葱般细嫩!

梅七娘站在床尾看着他:“阿美是条母狗,她喜欢男人打她,越打她越兴奋。”

阿清没有回答,他已痛得说不出话来。

梅七娘仍在凝视着他:“不过她有件事却说对了,你一定有过一段很伤心的往事。”

阿清的冷汗已越流越多。

“能让一个真正的男人变成这样子,只有女人。”梅七娘说:“能让你成为这样的女人,一定是个绝世美人,否则你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

阿清的脸色已因极度疼痛而发白,但他仍紧咬牙根,绝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

梅七娘又继续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彷佛已叹尽了她心中的情感。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掏出了一些银票和一些碎银,轻轻地放在床尾,然后轻轻地转身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了下来。

“我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我看得出来,你伤得很重,床上有些钱,就算是你向店里先借支的,早点去看病,不管怎么样,身体还是最重要的。”

冷风如刀,大地凄寒,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清迎着扑面的冷风,扭紧单薄的衣襟,从小金桦的后门走出,走过古井,走过窄巷,他根本已无处可去。

他身上只有五十个铜钱,梅七娘留在床尾的那些钱,阿清并没有全拿,他只拿走他该得的工钱而已。

他离开小金桦并不是为了要去看病;他离开那地方,是为了要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可惜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了!

晌午已过,茶馆里还是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阿清用双手捧着碗热茶在喝,这里有汤包和油炸儿。阿清很饿,可是他只能喝茶,他身上只有五十个铜钱,他希望在用完之前能找着份工作来做。

他想活下去,可是现在他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谋生的艰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象得到的。

一个人要出卖自己诚实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阿清没有路子。

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帮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帮人;甚至连挑夫苦力都有自己的一帮人,不是他们自己帮里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所以阿清第一天当然是白等了。到了第二天,他想找到工作的机会就更渺小了。

因为第二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除夕夜了,也是很多行业的休市日,所有的工作也只有等到来年才会有了。

这么说就是阿清必须靠身上剩余的几十个铜钱活到明年,只是可能吗?

一天就算只喝一碗热茶,也要花掉六个铜钱,他身上的那些铜钱能让他挨上几天呢?

阿清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白等了一天,也又饿了一天了。

十二月三十,小过年,除夕夜。

爆竹一声除旧岁

万象更新贺新年

各式各样吉祥的春联,在今天就已率先上场,贴在每户人家的门框上。

一大早每户人家无论男女老幼都已总动员,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家里有佛堂的,更是诸神佛每年唯一一次的大梳洗。

阿清没有梳洗,他已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更没有吃过一餐,今天就连一杯六个铜钱的热茶都没得喝了。

小街上冷冷清清的,大部分的店面都已关门,唯一几户人家的门前虽然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在玩,但整条街上已没有那些在等待工作的壮汉们的粗喝声。

不过却迷漫着各式各样的菜香和饭菜,这使得阿清的嘴里直沁出口水,肚子不停的在抗议。

阿清已不得不离开了,再待下去,他很可能会窜进民宅厨房去,好好的大吃人家一顿饭,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他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所以他只好拖着无力的双脚,一步一步的走向郊外去。

他记得那儿有一间破庙。

每个地方的破庙都是一样的。

一间残破不堪的屋子,满地荒草丛生,污秽的墙壁上布满了苔痕,和一樽四肢不全、更可能头颅已不见的佛像;这间破庙也不例外。

高高坐在供桌上的佛像,头颅虽然是安在,但身上却多了好几个洞洞,一双本来应该是很有威严的眼睛,如今色彩已剥落,就像是一双重幕老人的眼神,在看着这茫茫众生,感叹着自己也曾有过辉煌的岁月。

阿清一进这间破庙,还来不及找些荒草铺在地上,人就已倒了下去;除了三天未进食,以至于全身虚脱之外,王猛的那两掌,当时他虽然挺了起来,但他却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他能挨到现在已是个奇迹了。

所以他一倒下去,一口乌黑的血立即由他口中喷出,溅得满是苔痕的污墙上更增添了一片乌红。

污墙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阿清的人已昏了过去,也就在这同时,一双脚无声无息的踏进了这间破庙,站在阿清的身旁。

后园中的幼竹已长得很高很壮,大老爷却是个女的。

一个又痩又小,头发梳得却像是男人般的女人!

若不是她有双很媚的眼睛,和微微凸出的胸部,你还真会以为她是个男人,是个真的“大老爷”。

大老爷背负着双手,站在竹林里,看着竹根旁微微凸起的松土,喃喃自语:“等到关外那批放山鸡送来的时候,说不定也恰巧是这些冬笋最甜的时候。”

她舒舒服服、满满意意的叹了口气,又喃喃接着说:“那真是好极了,真是棒极了。”

大老爷在赏竹,但她的身后却站着一群人。一个穿白色长衫,看来好像是个秀才的中年人,距离她最近,王猛和铁豹站得最远。

不管是站得近也好,站得远也好,大老爷在赏竹的时候,绝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老爷弯下腰,彷佛想去嗅嗅竹香,却突然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只飞虫,然后才慢慢地问:“你们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白衫人看看王猛。

王猛上前了一步:“他叫阿清,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阿清?无三小路用的阿清?”大老爷用两根手指一捏,捏死了手中那只飞虫;然后转身,盯着王猛:“他叫无三小路用的阿清,你却叫虎鹤双掌王猛?”

“是。”

“是你的掌硬?还是他的胸部硬?”

“是他的胸部硬。”王猛承认。

“是你勇敢?还是他?”

“是他。”

“是你无三小路用?还是他?”

“是我。”

大老爷叹了口气:“这么样看来,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错了。”

“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废物王猛?”

王猛没有回话。

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的白衫人,忽然躬身说:“他已经尽了力。”

大老爷又叹了口气,挥手说:“叫他退下去吧!”

“是。”

不等白衫人开口,王猛和铁豹已准备退下,但白衫人却又叫住了他们:“大老爷叫你到账房去领一千两银子,上铁打大夫那儿好好推拿一下你右手的筋脉,你还不快谢恩?”

王猛立即躬身,然后才和铁豹一起退下。

大老爷又叹了一口气,看看那白衫人,苦笑的说:“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你这人倒是大方得很。”

白衫人微笑:“只可惜我这也是慷他人之慨。”

大老爷笑了:“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说老实话。”

大老爷一笑起来,倒也还保有女人的妩媚。等她的笑声停止时,白衫人才悄悄地又开口:“我还有几句老实话要说。”

大老爷立刻挥手:“退下去。”

所有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竹林里立时陷入一片寂寥。

腊月的晌午过后,骄阳居然是有点暖意,阳光将大老爷的身影拖在地上,她痩小的身子套上一件银白的狐裘,使得地上的影子看来就像是一个壮壮的男人。

她在欣赏自己的影子;她痩痩小小的,却欣赏壮而修长的男人。

白衫人正好是壮而修长,可是他弯下腰的时候,大老爷就可以不必抬头看他。

“那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绝不是个无三小路用的人。”白衫人压低声音说:“王猛是少林的俗家弟子,近年来少林虽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然有它的独到之处,尤其是硬门功夫。”

大老爷在听,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大老爷总是很注意在听的。

“在少林俗家弟子中,王猛一直是最好的一把手,还没有被逐出门墙时,他就已打败了少林的四大金刚。”白衫人说。

“这些事我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一个月花七百两银子用他。”

“可是那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不但硬生生挨了他两掌,而且还居然震乱了他的筋脉。”白衫人说:“由此可见,阿清这个人很不简单。”

大老爷在听。

“奇怪的是小城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你调查过?”

“我已经派出五十四个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灵通的,现在回来的已经有三十一个,都没有查出来。”白衫人说。

大老爷本来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突然回头站着,看着白衫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个阿清既然不是个无三小路用的人,那么他为什么要委身在一个饭馆的厨房里当洗碗的?”

大老爷听出意思来了:“他想隐藏自己真正的身分?”

白衫人点点头:“除此之外,他还想埋葬他过去的一段岁月。”

“这么看来,他是一个很有身分的人?”

白衫人又点点头。

“如果他真如你所说的一样,那么他又为什么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女孩出面呢?”大老爷问。

白衫人想了想,才开口:“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疑点之一。”

大老爷也在想,想了一会儿就开口:“像这样的人,我们最好是不要去惹他?”

“但这个人留下来,迟早总是个祸害。”

“那么你就赶快叫人去做了他。”

“叫谁?”

大老爷想都不想的就说:“大钢头。”

“大钢头‘油头贯顶’的功夫,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了。”

“我亲眼看过他一头撞断一棵树。”

“只可惜阿清不是树。”

“你认为他也对付不了那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大老爷问。

“不是绝对不行,只不过没有把握而已。”白衫人说:“我记得大老爷曾经说过,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能做。”

大老爷微笑点头,觉得很满意;她喜欢别人记住她说的话,最好每句话都记住。

白衫人摸摸自己的下巴:“我想来想去,我们这里绝对有把握对付阿清的人,只有一个人。”

“杜七?”

白衫人点点头:“大老爷当然也知道他的来历,杜七这个人机智深沉,平时出手,从不肯露出他的真功夫来,却已经比大钢头、王猛他们高出很多了。”

“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这次的差事并不好办,以我看,最快得再过十来天。”

大老爷的脸色难看了:“现在我们难道就没法子对付那个阿清了?”

“当然有。”白衫人微笑:“我们只要用一个字就可以对付他。”

“哪个字?”

“拖!”

“拖?”

“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白衫人微笑的说:“尤其是在最近,那个阿清已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我知道最近是过年期间,饭馆都已休业,但厨房里还是会有食物的。”

“厨房里是有食物,但阿清已不在饭馆了。”

“不在饭馆?”

“为了小情这件事,那个阿清已默默离开饭馆了。”白衫人说。

大老爷眼睛一亮:“他已无处可去?”

白衫人点点头:“而且也没地方吃东西。”

“像这个样子拖个三、五天下来,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也饿垮了?”

“是的。”

“好,好……”大老爷大笑,笑笑地拍拍白衫人的肩:“好小子,真有你的!难怪别人要叫你‘青竹丝’。”

青竹丝是种毒蛇,毒得要命;但牠的颜色却翠绿得让人忍不住要去摸他。

腊月的夕阳虽然很美,却美得令人打哆嗦。

可是,阿清没有打哆嗦。

他醒过来的时候,金黄色的阳光正轻轻洒在他脸上,他的身上也多了一层厚棉被,他的鼻孔正飘进一阵阵令人垂涎的香味。

烤鸡的香味!

阿清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堆火。

火堆上有只叉着竹子的鸡在烤着,竹子是拿在一个人的手上,一个女人。

是小情在烤鸡。

阿清一醒过来,小情立即笑嘻嘻地靠了过去:“你醒了?肚子一定很饿,这是我烤的鸡,你快吃吧。”

阿清接了过来,但他并没有马上吃,他疑惑的看着小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你为了我出面得罪了大老爷的手下,又挨了他们两掌,我知道你身体很硬朗,挺得住,但我也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呀。”小情笑笑地说:“我知道这两天正逢过年佳节,想要买吃的是不可能,所以我就从厨房里拿了一些酒菜来……”

小情话未完,她又从身后拿出一瓶酒,是市面上随处都买得到的二窝头。

虽然是随随便便烤一烤的鸡、市井壮汉们喝的酒,但对一个已经两、三天未进食的人来说,简直就好比是皇上在吃满汉全席一样了。

阿清虽不是小人,却也不是君子,所以他没有客气,他狼吞虎咽的先吃掉半只鸡,然后才张开满是油腻的嘴,狠狠地灌下半瓶酒。

他本来是可以一口气喝下整瓶酒的,但喝到一半时,一阵咳嗽使得他喝酒的动作不得不停住。

一阵猛咳在小情轻拍阿清的背部后终于停止了。“看你的,又没有人跟你抢,喝得那么急干什么?”

小情拿出条丝巾帮阿清擦擦嘴巴,才又甜甜地说:“我知道你喜欢喝酒,所以我不只带一瓶来而已。”

像变戏法的,小情又从身后拿出三瓶二窝头来,而且还有五个山东大馒头,另外居然还有一条已经煎好的大黄鱼。

阿清那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从哪儿去弄了这么多的酒菜?”

“我们饭馆呀!”小情笑笑地说:“饭馆虽然休业,但板娘体恤我们这些无家可回的人,所以特地要厨房师父给我们煮了些饭菜,好让我们不至于空着肚子过年。”

也不知是因为饭饱,或是酒足,阿清苍白的脸上居然也有了红红的颜色,但是他的咳嗽也越来越勤快了。

小情居然也会喝两口,别看她小小的年纪,三两口的,也将这种烈酒干掉了大半瓶。

她喝起酒来像男人,连动作也很帅性,她就和阿清面对面的盘膝而坐,一一喝完酒,还用衣袖抹抹嘴,丝毫也没有做作的感觉。

看着她那纯稚无邪的笑容,阿清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也不知怎么搞的,阿清对眼前这个小女孩,居然会有一股很亲切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长辈对待晚辈……那种感觉就好像父亲在对待自己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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