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清心中涌起的那份暖意,就好像父女情深似的!
阿清忽然苦笑了,姐果他已经结婚了的话,那么或许会有一个这么样可人的女儿,只可惜他……
“你在笑什么?”小情看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不可能的事而已。”阿清又苦笑了一下,然后才再开口:“天快黑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小情脸上的神情忽然黯了下来:“回去哪里?”
是的,回去哪里?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在逢年过节时,能回去哪里?纵然有栖身之处,但那是“家”吗?
“待在小金桦,总比在这里餐风宿露得好。”阿清淡淡地说。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小情顿了顿,才又慢慢开口:“你那天救了我,我当然很感激呀,只是……只是你可以一走了之,而我呢?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我?等他们再来的时候,一定会带更多的人来,到时候又会有谁来救我?那时只怕我……”
说着说着,小情的语气里已有了泣声,她的眼眶里也红红的了。
这几句话倒是实情,只是阿清没有想到而已,他之所以会默默离开,是因为那儿的人对他都很好,他不想连累大家,所以才会一个人离开。
如今听小情这么一说,阿清才发现,世上有很多事是不能光看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而已,自己认为对的未必是正确的。
就拿小情这件事来说,他以为只要自己离开就可以没事了,如今细细一想,才发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阿清虽然不知道大老爷是个怎么样的人,但他却很清楚王猛这种人;能养得起王猛这种人的人,绝对不会只是一只三脚猫而已。
他们绝对不会善罢干休的,那天他出面救了小情,他们找不到他,一定会将这口气出在小情身上的,如今他这么一走了之,说不定也会连累小金桦……
阿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情揉了揉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叫我走,我当然得听话……”
她慢慢地转过身,边揉眼睛边走向门口;还未到门口,阿清就已出声了。
“等一下。”
小情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阿清真不知怎么说才好:“我也不是要你走,只是……只是这里……我是一个大男人无所谓,那儿都可以栖身,而你……”
“我也无所谓。”小情的脸上又恢复了天真无邪,她转身看着阿清:“况且我早就有准备了。”
“早就有准备了?”
二
曾经有人说过,世上不管是怎么样的地方,只要有女人,就会有家的感觉。
一间本来残破不堪的破庙,在小情的“三出三进”之后,居然有了家的味道。
小情一共离开破庙三次,每次都带回来一堆东西,然后就看见她一个人东忙西弄的,一会儿的功夫,破庙里居然有了两张用芒草铺成的床铺,上面还有被单、棉被和枕头。
在两张床铺中央还用布帘子隔了起来。
破庙里不但有了床铺,而且也有了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有一个锅,锅里居然有在这种小城很难吃得到的海鲜。
面对着眼前的这一切,阿清不知是该欢呼,或者是苦笑?只见他张大了嘴:“看来你真是早就有准备了。”
小情愉快的盛了碗汤给阿清:“来,趁热喝!这是用鱼、虾和螃蟹,再加上两大块的五花肉炖出来的,这道菜在我家乡的名字就叫‘妈妈乐’。”
一说出“妈妈乐”这个菜名,小情的脸上居然红了一下。
接过那碗汤之后,阿清的嘴还是张得大大地:“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小情冲着他笑笑,然后很神秘的说:“就当这是我的小秘密好不好?”
也曾经有人说过,世上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有女人,就有笑声。
破庙里现在就有笑声!
笑声是在夕阳已沉,繁星初露的时候响起的。
这时远处的人家里也已传出了笑声。
是大家在除夕夜吃团圆饭的笑声!
破庙在昏黄的灯火下,居然也有了家的温暖。
“妈妈乐”已被吃掉了一大半,酒更是躺下五、六瓶了,但阿清的笑声却一直没有间断过。
阿清本来已忘了笑是什么样子了,今夜他却已笑不下百次,连他那颗已死的心,如今不但有了暖意,居然还渐渐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今夜是除夕夜,对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来讲,原本应该是一个凄凉、寒冷、孤寂的夜晚,但是今夜却是阿清这一辈子过得最愉快的一个除夕夜。
有记忆以来,今夜是最愉快的一个除夕夜……
……
远水、小城。
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远处的爆竹声不停的在响,满地银白的瑞雪,象征着这一年的丰收,对大多数的人来说,这一年无疑是充满了欢愉的一年。
可是对这个小孩来说,这一年也跟其他许多年没有什么不同,也只有羞辱、苦难和饥饿。
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天安裕的日子。
在这个世界上,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别人最欢愉、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他最痛苦、最寂寞的时候。
他通常都一个人躲在山脚旁的一个草寮里,红花、鲜果、新衣、爆竹、饺子、红烧肉和压岁钱,这一切都是属于别的小孩的。
他从未梦想过会得到这些东西。
虽然刚才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用一块红丝巾包了一只鸡腿、两块烧肉、三张油饼、四个卤蛋和五六卷糖糕,悄悄地跑来送给他,却被他赶走了。
他不要别人可怜他,也不要别人的施舍。
那个小女孩哭哭啼啼的走了,把鸡腿、烧肉、油饼、卤蛋和糖糕都洒在积雪的山坡上,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捡回来吃,既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耻笑。
可是他没有去捡。
虽然他已饿得要死,也没有去捡;就算他会饿死,也绝不会去捡的。
他出生就是这种脾气——他的血脉里,天生流的就是这种血,永不妥协、永不屈服、永不低头!
那一年他没有饿死,并不是他偷偷去捡回掉在积雪上的东西,而是后来出现了一个身穿银衣、满头银发的老人!
……
那一年他是几岁?
阿清已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昨夜最后一瓶酒,是在他和小情抢夺之下喝完的。
阿清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一醒过来,昨夜的那场梦就被头痛给驱走了,可是等到他发现破庙里只剩下他一人,另外一张床上空空的时,他的头痛,也被“吓一跳”给驱走了。
小情哪里去了?
阿清昨夜虽然喝多了,但他绝对记得清清楚楚的,他等小情上床睡觉后,他才躺下的。
现在小情那张床是空空的,床被凌乱地放在床上,很显然地,她是在匆忙中离开的,她会去哪里呢?
莫非她被人抓走了?
是大老爷的人回来抓走她的?
阿清猛然的站了起来,他还没有走出门口时,已有一个人冲了进来。
巫叔!
冲进来的是小金桦的巫叔。
巫叔和“板娘”梅七娘都是从闽南的蓬莱岛来的,所以他们的家就等于在这小城里,逢年过节他们都留在城里过的。
巫叔气喘喘的冲了进来:“阿清……饭馆里……出事了……板娘请你赶快……去……快去……”
“出事?”阿清一惊:“出了什么事?”
三
新年新希望。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人,大人小孩、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个个都是穿新衣、戴新帽,小孩的手上更是都有一串糖葫芦。
太太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嚼嚼舌根,姑娘们则大都是停在胭脂摊前或是布料贩旁。
先生呢?
他们当然是几个好友坐在饭馆里,把酒言这一年的努力和丰收,顺便小声的吹嘘吹嘘一年中的艳遇!
最闲不住的是小孩子,他们边舔糖葫芦,边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的嬉戏着。
最悠悠哉哉的当然是老人了,他们能逗留的地方只有街旁老树下的地方,一杯热茶伴着他们沉醉在过去的种种英雄事迹里。
这些景象是你们不管在任何城市里,过年时都会看到的。
小金桦的这条长街上也是这种景象,但阿清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欢乐的景象,他随着巫叔一路奔到小金桦。
阿清和巫叔是从后门进来的,一到大堂上,就看见了五个人。
两个站着的,三个躺着的。
站着的是“板娘”梅七娘和一早就不见人影的小情,躺着的是已经死掉的店里伙计;是一些家住得比较远,而没有回家过年的伙计们。
看见阿清进来,小情立即上前,害怕的说:“吓死我了,早上我一回来,就看见他们三个人躺在地上,店里也被砸得乱七八糟。”
“是谁干的?”
“是上次来抓小情那两个人的同伙,他们还留有一张字条,是留给你的。”
板娘将一张字条递给阿清。
字条上写着:
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只是一点警告,三天之内,如不交出人,我们会再来。
阿清看完字条后,抬头看着梅七娘:“板娘,对不起,都是我惹出来的。”
梅七娘还没有开口,小情已抢先开口:“不,是我害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找上门,这些人也不会死的,我……”
小情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梅七娘上前搂住她,安慰的说:“傻女孩,事情虽然是因为你而起的,但那些人做事也太狠了,简直就当这里没有王法。”
“对,板娘,我们去报官,将他们一个一抓起来关。”巫叔大声的说:“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杀人?”
“没有用的,他们如果怕被抓,也就不会杀人了。”梅七娘说。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巫叔问。
梅七娘也不知怎么办,在她怀里的小情抬起头,下定决心的说:“他们要的是我,我……我这就回去好了,免得大家为难。”
小情彷佛说走就要走,梅七娘立即又拉住她:“这也不是个办法,再说你已经在我店里做事,就等于是我的人了,我怎么可以让别人随便欺侮你呢?传出去以后我怎么带人?”
“可是……他们还会来的。”
期限只有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再来会怎么样?梅七娘连想都不敢想,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人,而他们只是一群善良的老百姓,怎么挡得了他们呢?
“我们可以躲呀。”梅七娘笑笑:“反正这几年我已赚够了,刚巧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了。”
“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得到的。”阿清突然说。
“等他们找到再说,最起码可以避掉眼前这个祸。”梅七娘说。
“这也不是办法。”阿清顿了顿,才开口:“我去。”
“你去?”梅七娘一怔:“你去哪里?”
“去找大老爷。”阿清回答。
众人一愣:“你去找他干什么?”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理可以讲。”阿清淡淡地说:“我去问他,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这倒是没有办法中的一个办法,梅七娘说:“这也好,如果他们要钱,我可以出。”
听见他们这么说,小情感动的又哭了:“板娘、阿清、叔叔,你们对我真好,我……我……”
“好了,好了,别哭。”梅七娘轻轻拍拍小情的背,想了想,又说:“目前你先住到我那儿去好了,反正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有你来做伴,也热闹一点。”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刚刚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此刻一看到大街上热闹的景象,尤其是板娘带她到布料贩前选布料时,她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在阿清离去后,板娘交代巫叔将店里的理好,然后就带着小情到大街上来,除了替小情选购些日常用品外,自己也要添些花粉胭脂的。
布料小贩虽然不是城里的人,但他却认识梅七娘,只见他笑咪咪的对梅七娘说:
“板娘,恭禧,恭禧,大年初一,万事如意。”
梅七娘笑笑地答礼,很快的帮小情挑了两块布料,然后再转到胭脂花粉摊那儿。
这个胭脂小贩是这个城里的常客,每个月大概都会来一、两次,所以姑娘们大都认识他;他因为长得胖胖的,因此大家也都叫他为胖小哥。
“胖小哥,今天有什么新货?”梅七娘一靠近摊子就开口问。
“恭禧发财,板娘。”胖小哥一笑起来,眼睛就变瘦了:“今天有北京宝脂堂上个月才新出品的蜂粉,不但擦上去很好看,还可以保养皮肤。”
“真的?”
“这种货很抢手,才一上市,立刻被姑娘们抢购一空。”胖小哥由柜子里拿出粉盒:“这一盒是我特地留给你的。”
“哦,那真谢谢你。”
“来来来,你闻闻看,光是这香味就够迷人了。”
胖小哥边说边打开盒盖,凑近梅七娘的鼻子,梅七娘轻轻地闻了闻。
“嗯,这香味还不错,不会腻人——”
梅七娘的这句话还没有完全说完,胖小哥突然朝盒里用力一吹,蜂粉立时被吹得飞了起来,弄得梅七娘满脸都是蜂粉。
梅七娘张口欲问胖小哥怎么这样时,她的人忽然昏了过去,后面立时上来一个人,伸手扶住梅七娘。
小情见状,开口问:“你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胖小哥邪邪地笑着:“大老爷在想念你,要你回去陪陪她。”
一听是大老爷的人,小情一下子脸就白了,她转身欲跑,但她的背后也已站了人,她一转身,正好撞入那个人的怀里。
“还想跑呀?”
胖小哥抓起一把蜂粉,往小情的鼻子就蒙了过去,并顺便捂住她张开欲叫的嘴。
只一下子而已,小情也昏了过去。
大街上依然热闹纷纷,人来人往,谁没有发现胭脂摊这里发生的事。
四
今天是大年初一,但大老爷的早餐还是和平时一样,仍然是一碗咸豆浆、两个包子、三张蛋饼,她并没有因为今天是新年,而改变自己的习性。
她是个很有规律的人,她不喜欢因为某些事而改变每天都应该做的事,所以她一吃完早餐,就开始听青竹丝的工作报告。
今天也不例外,大老爷吃完早餐,一到偏厅时,青竹丝已站在那儿了。
大老爷满意的点点头,她喜欢守规律的人,尤其是又听话又守规律的人。
青竹丝就是这种人,他等大老爷坐定后,马上开口说:“有件事我未事先请示大老爷,就先行执行了,请大老爷严厉处分。”
“哦”?大老爷淡淡地说:“先说看看是什么事?”
“昨晚回房睡觉时,属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没有办法把阿清拖垮。”青竹丝说。
“为什么?”
“像阿清这样的人,一定很懂得‘等’字的要诀,而且他身旁也有很多支持他的人,所以他一定很能‘等’。”青竹丝说:“另外一方面,我们要把他拖垮的同时,我们自己已在等了,虽然我们有的是人力、金钱,但我们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大老爷不懂:“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大老爷曾说过,要做大事的人,就绝不能在小事上拖泥带水,否则怎么能果断的去处理大事呢?”青竹丝说:“像小情这种芝麻小事,大老爷当然不屑一顾,但为了原则问题,所以我们绝不能拖。”
对于别人能记住她所说过的话,大老爷当然很满意:“那么你昨天夜里做了些什么事?”
“我找人再给他们施点压力,逼使阿清出面找我们来谈,然后再找人将小情带回来,顺便将小金桦的老板娘请回来。”
“你要我跟那个阿清谈?”
“不是您。”青竹丝说:“是他和‘大老爷’谈。”
大老爷看着他,慢慢懂得他的意思了:“他要谈的对象当然是大老爷,所以我们就让他和‘大老爷’谈?”
“是的。”
大老爷满意的点点头,但随即又问:“但这个大老爷怎么跟他谈呢?”
青竹丝迟疑一下,才开口:“像阿清这样的人虽然人单势孤,而我们要他的命也不难,可是我们的牺牲也一定很惨重。”
大老爷看着他:“那么你的意思呢?”
“阿清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就看他是被谁握在手里。”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这把刀买下来?”
“他肯为小情出面,是因为小金桦的老板娘管了这档事。”青竹丝说:“他会挺身而出,只不过因为小金桦的老板娘梅七娘对他有一点恩情,大老爷若是给他点好处,怎知他不肯为大老爷效死?”
大老爷沉吟着:“你认为我们能买得到?”
“每个人都有价钱,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青竹丝说:“再说我们手上握有梅七娘和小情这两张王牌。”
“所以才要‘大老爷’出面跟他谈?”
“既然他是把出鞘的刀,说不定一碰上他就会出血的,大老爷又何必自己去冒险呢?”
大老爷笑了,真的笑了。笑笑地拍拍青竹丝的肩,那样子就好像母亲在夸自己的儿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