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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在江湖

作者:丁情 当前章节:7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李坏死了!”

“李坏?死了?”

“是不是那个‘刀神’李坏?”

“是的!”

“他怎么会死了?”

“只要是人,就都一定会死的!”

古老的宅邸,重门深锁,高墙头已生荒草,门上的朱漆也已剥落。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所宅院昔日的荣耀已成过去,就像是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树一样,如今已只剩下残破的躯壳,已经不再受人尊敬赞美。

可是,如果你看见今天从这里经过的三个江湖人,就会觉得情况好像并不一定是这个样子的,你对这个地方的感觉也一定会有所改变。

这三个江湖人着鲜衣、骑怒马、跨长刀,在雪地上飞驰而来;他们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够阻挡得住他们的路。

可是,到了这所久已破落的宅邸前,他们居然远在百步外就落马下鞍,也不顾满地泥泞冰雪,用一种带着无比仰慕的神情走过来。

“这里真的就是小李探花的探花府?”

“是的,这里就是。”

朱漆已剥落的大门旁,还留着副石刻的对联,依稀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刻的是:

一门三进士 父子三探花

三个年轻的江湖人,带着一种朝圣者的心情看着这十个字。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一个最年轻的年轻人叹息着说:“我常常恨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跟他生在同一个时代。”

“你是不是想和他比一比高下?”

“不是,我也不敢。”

一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居然能说出“不敢”这两个字,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对另外一个的崇敬已经可想而知了。

可是这个心里充满了仰慕和崇敬的年轻人忽然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李家已经后继无人了,这一代的老庄主李曼青先生虽然有仁有义,而且力图振作,可是小李飞刀的威风,已经不可能在他身上重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甚至已经泛了泪光:“小李飞刀昔日的雄风,很可能已经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出现。”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

“什么事?”

“曼青先生从小就有神童的美名,壮年后为什么忽然变得消沉了?”

一个看起来比较深沉的年轻人沉吟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说:“名侠如名士,总难免风流,你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子的?”

“你是说,曼青先生的消沉是为了女人?”

没有回答,也不用再回答。

三个人牵着马默默地在寒风中佇立了许久,才又默默地牵着马走了。

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情。

也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今天又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是十五年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同样的日子,同样的地方,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风雪而已。

古老的宅邸,依然是那么的古老,只是多了一层岁月的风霜。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对小城的居民来讲,或许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顶多只是距离大年夜还有五天而已。

但对这座古老的宅邸来说,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十五年前的这一天,就是李家二少爷重回李门的日子。

铁银衣依稀还记得,那一天他带着二少爷回到这个小城,他们正好看到了那三个年轻人,而且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们心里也都有一份很深的感触。

——小李飞刀的雄风真的不会在任何人的身上重现了吗?

——为了一个女人而使李曼青先生变得消沉,这个女人是谁?

那一天李坏眼中忽然有热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一个多么聪明多么美丽却又多么可怜的女人。

李坏忽然想要走,可是铁银衣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能走,现在你绝不能走!”铁银衣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也可以体谅的,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你的父亲现在是多么的需要你,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他亲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骨中的骨。”

李坏的双掌紧握,手臂上的青筋一直不停的在跳动。

铁银衣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又接着说:“你更要知道,要想重振李家的威风,只有靠你了。”

铁银衣的这句话并没有说错,李坏也没有令人失望,在和“月神”的那一战中,“小李飞刀”还是胜了“月神之刀”!

当年那一战,没有人看到,就连铁银衣也不在场,那一战只有决斗双方的人在场而已。

铁银衣只知道李坏去了,在过了三个时辰的忐忑等待之后,才看见李坏很疲倦的回来了。

要对付“月神之刀”的确是件很令人疲倦的事。

但不管再怎么疲倦,胜利就有了代价——从此“小李飞刀”又在江湖上重现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十五年来,这句话又成了代表正义的口号了。

一想到这里,铁银衣的血又沸腾了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痛苦的。

他不禁又倒了一杯酒,仰口干尽,让酒精和沸腾起来的血液融合在一起。

现在还只是早上而已,但这已是他第二罐酒了,他并不是个酒鬼,但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的习惯,已有了一年。

到今天正好是整整一年了!

一年?

铁银衣那双充满了人生历练的眼睛里也有了痛苦之色。

这一切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要始于去年的今日——

那一天的天气和今天不一样,那一天一大早太阳就一直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露面;白白的细雪从半夜就一直飘着,到了早上,地面已积了厚厚的冰雪。

铁银衣是被一阵吵杂声弄醒的。

吵杂声来自大门口,是老马那独特高八度的嗓门:“这里又不是酒楼餐馆的,随便你想来就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回答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来。能不能麻烦您通报一声?”

“通报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老马那高八度的声音连躲在厚厚云层里的太阳都给吵醒了:“走,快走!老子今天心情比较偷快些,要不然早就把你给丢出去了。”

“我真的有急事要见李庄主。”年轻人的声音还是温声有礼。

“急事?哪一个来这里的不是说有急事?什么狗屁急事?还不是讨顿酒喝,再拿一点盘缠上路!”

老马这句话刚一说完,铁银衣已出现在大门口了,他是对这一大早上门求见的年轻人感到兴趣;从声音上他可以感觉得出,这年轻人并不同于一般登门求见的人。

他第一眼看见这年轻人时,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忽然看见了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

但铁银衣自己很清楚,他不认识这位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身材高?,一袭宝蓝色的长衫更衬出他那一身雪白的肌肤,他那张瓜子般的脸上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铁银衣会心一笑,他已看出这年轻人是位女扮男装的小女孩,年纪最多只有十五、六岁而已。

看见铁银衣的出现,老马那高八度的嗓门总算降了半度:“老总,一大早这小鬼头就来这里吵吵闹闹的,说有什么狗屁急事要见庄主,我看八成又是一位来——”

铁银衣手一抬,阻断了他的声音,眼睛直看着年轻人:“这位年轻人贵姓?小兄弟怎么称呼?”

年轻人也在看着铁银衣,看着这位满头如银丝的白发、满身银衣灿烂威猛如天神的老人:“阁下大概就是名震江湖的铁如银铁银衣铁老前辈?”

年纪大的人总都希望别人能尊重他、记得他,尤其是像铁银衣这样曾经在江湖上叱咤过的人。

所以他对这位年轻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小兄弟,你还没有告诉老夫怎么称呼?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在下姓高,名小弟。”年轻人淡淡地说:“是受人之托,交一样东西给李庄主。”

高?高小弟?

铁银衣一听就知道这不是这位女扮男装的年轻人的真正名字,但是他并不想拆穿,也只是淡淡地问:“小兄弟,要交什么东西给庄主,可否让我先过目?”

年轻人没有回答,却用行动来表示,他从长衫里拿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交给铁银衣。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桃木盒子,宽度大概只有两指宽,长度大约只有一个巴掌大;这么样的一个盒子里会装有什么呢?

铁银衣还没有打开之前,年轻人已先开口:“铁老前辈是否可以让庄主亲自打开?这是托付之人的一个小小要求。”

铁银衣本想问看看是谁交托,但继而一想,可能又是一个假名字,只好大方的答应了:“如果庄主有回话,要如何联络小兄弟?”

年轻人笑了笑。“庄主看了东西,自然知道是谁托付的。在下任务已完成,就此告辞。”

这位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是有问有答,彬彬有礼的,看样子绝不是一位泛泛之辈,但铁银衣却又想不出最近江湖上有这么一位名门之女出现。

不过这并不是最困扰铁银衣的,最令他产生疑惑的,是第一眼看见她的那份“熟悉感”。

他隐居在探花府已有二、三十年了,而这个小女孩最多也只不过有十五、六岁,不可能在这其间曾见过她。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认识她的父母亲。

子女长得跟父母很像是常有的事,只是她的父母会是谁呢?

他对她那份熟悉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他这一辈子,男男女女加在一起,能令他有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总共不会超过五个人。

难道她父母就在这五个人之中?

看着留在桌上的桃木盒子,慢慢地拼凑铁银衣对他叙述那位女扮男装的年轻人模样;李坏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位年轻人,但从铁银衣的形容中,他居然也有一份熟悉感。

一份既遥远却又很熟悉的感觉!

凝视着盒子,李坏那双纯稚又狡猾的眼睛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见他缓缓地伸手,缓缓地打开盒子——这同时也打开了他坎坷的一生!

桃木盒子里并没有装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杀人机关。

只有一张发黄的纸,和一把断了刃的刀。

是一把断了刃的飞刀!

是一把样式极普通的飞刀!

看见这把断刃的飞刀,李坏那双既纯稚又狡猾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阵吃惊,抹上一层疑惑,最后都融合为满眶的悲痛!

他愣了半天,才缓缓地又伸出颤抖的手,去拿起盒子内那张发黄的纸,再缓缓地打开来——

日期:元夜子时。

地点:贵宅。

兵刃:我用飞刀,君可任选。

胜负:一招间可定胜负,生死间亦可定。

挑战人:灵州·薛。

这是一封绝不能算很标准的战书,但却无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战书。

字里行间都彷佛有一种逼人的傲气,彷佛已然将对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李坏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

他第一次看到这封战书时,也是这种反应。

他依稀还记得,看完这封战书时,马上问:“这是谁写的信?好狂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他的父亲曼青先生回答。

“是你?”李坏微怔得看着自己的父亲:“怎么会是你?”

“因为这封信就和我二十年前写给薛青碧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样,除了挑战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其余的字句都完全一样。”李曼青淡淡地说:“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后人要来替他父亲复仇所下的战书,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代价?”李坏不懂:“什么代价?薛家的人凭什么用飞刀来对付我们李家的飞刀?”

李曼青轻轻叹了口气,双眼凝视远方:“飞刀并不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练得成!”

“难道还有别人练成了比我们李家更加可怕的飞刀?”

这句话是李坏凭一种很直接的反应说出来的,可是当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他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僵硬,每说一个字,就僵硬一阵。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就已经好像变成了一个死灰色的面具,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当今江湖中,这句话几乎已经和昔年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同样可怕!

李曼青看着李坏脸上的表情:“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李坏默认。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李曼青黯然的说:“因为我现在的情况,就正如我当年向薛青碧挑战时他的情况一样!我若应战,必败无疑,败就是死!”

李坏沉默。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败!”李曼青淡淡地说:“我能死,却不可败。”

他苍白衰老的脸上已因激动而起了一阵彷佛一个人在垂死前脸上所产生的那种红晕。

“因为我是李家的人,我绝不能败在任何人的飞刀下,我绝不能让我的祖先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李曼青注视着李坏:“所以我要你回来,要你替我接这一战,要你去为我击败薛家的后代。这一战,你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随着他声音的嘶哑,李坏的脸色由僵硬变为扭曲。

任何一个以前看过他的人,都绝对不会想到他的脸会变得这么可怕!

李坏的手也在紧握着,就好像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紧握着一块浮木一样。

——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声音忽然也变得完全嘶哑:“你的意思难道说是要我去杀了她?”

“是的。”李曼青淡淡地说:“到了必要时,你只有杀了她,非杀不可!”

李坏本来一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就好像一个已经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样。

可是他现在忽然跳了起来,又好像一个死人忽然被某一种邪恶神奇的符咒所催动,忽然带着另外一个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而他现在对他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他的父亲,而是直看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悲伤与诅咒的世界!

“你凭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你凭什么要我去杀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仇恨的人?”

李曼青注视着他:“因为这是李家的事,因为你也是李家的后代。”

李坏也在注视他:“直到现在你才承认我是李家的后代?以前呢?以前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子俩?”李坏的声音几乎已经哑得听不见:“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继承李家道统的大少爷呢?他为什么不替你去出头?为什么不去替你杀人?为什么要我去?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我……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看见他流泪,因为他眼泪开始流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李曼青没有阻拦,因为他的老眼中也含泪盈眶,却未流下;他已有多年未曾流泪。

——老人的泪早已随着生命力干涸了!

李坏的眼睛里也有泪盈眶,但泪却没有流下,他慢慢地将目光由桃木盒子里那把断刃的飞刀,移向窗外那已充满了风雪的院子。

十五年前,他就是由这间书房冲向那一片积满冰雪的院子。

那一天当然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在这种腊月里,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可以让人冻得麻木,就像是一个失意浪子的心一样,麻木得连锥子都刺不痛!

李坏含泪冲出书房,就看见一个绝色的妇人,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凝视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无论谁只要看她一眼,以后在梦魂中也许都会重见她的!

此刻站在老梅树下向李坏凝睇的妇人就是这种女人,她已经三十出头,可是看到她的人,谁也不会去计较她的年纪。

她穿一身银白色的狐裘,搭她修长的身材,洁白的皮肤,配那一株老梅树的傲气,看起来就像是图画中的人,而非人间所有。

可是李坏现在已没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他现在只想远远地跑走,跑到一个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去。

但是这位尊贵的妇人却挡住他的去路:“二少爷,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定要见你一面,你也非见他一面不可。”

老梅树后还有一个人,也穿一身银白色狐裘,坐在一张铺满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张已经完全没有血色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院子里那一层冰雪。

李坏看着他:“是你要见我?”

“是的。”

“你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个李家大儿子。”他淡淡地说:“我要见你,只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去接这一战。”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是年纪也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发亮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但却还是清澈而明亮。

李坏胸中的热血又开始往上涌了;这个人就是他的兄长,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母亲,所以他自己的母亲和他自己才会被李家所遗弃,他才会像野狗一样流落在街头!

李坏的双拳又紧握,然后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种最难听、最刺耳的冷笑。

“原来你就是李大少爷,我的确很想见你一面,因为我实在也很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去替李家接这一战?”

李大少爷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坏,然后慢慢地从狐裘中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手已经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双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齐根切断。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李家天下无敌的飞刀。

——你也经历过十五岁的阶段,你当然也知道一个年轻人在那个阶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种想法错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替我们李家搏一点能够光宗耀祖的名声,想以我那时自以为已成的飞刀,去战遍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看着他自己一双残缺的手。

——这就是我的结果,这也是我替我李家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指头盯着李坏,他忧郁的眼神忽然变得如飞刀般锐利、强烈。

“你呢?”他一字一字的问李坏:“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李家做一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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