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你,果然是你。”杜七叹了口气。
阿清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很坏很坏的光芒:“你有把握?”
“放眼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对我如此无礼?”
“你那大老爷不敢?”
杜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五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想与你决一死战,可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你,因为我从无把握能胜你。”
阿清也没有回话,他眼中那抹很坏很坏,却又坏得很可爱的光芒仍在闪烁。
“可是今天我的机会来了。”杜七说:“最近你的酒喝得太多,功却练得太少。”
阿清没有否认。
“就算我今日死在你的刀下,我也算是求仁得仁,死得不冤,只不过……”杜七的青蓝眼中突然露出杀机:“只不过今日你我这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谁死谁活,都绝不容第三者将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阿清的脸色变了。
但杜七的动作却更快,他霍然转身一掌击出,大鹏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
阿清的脸色已惨白,却没有出手拦阻。
杜七吐出口气,新力又生,转身直盯着站在阿清身后的桂花:“她真是你的朋友?”
阿清定的说:“是的。”
“我不想杀你的朋友,可是她却非死不可!”杜七说。
“为什么?”
“这世上能击败‘铁火判官’韩峻的有几个?”杜七仰首而说。
“的确不多。”
杜七看着他:“你若胜了,想必也不愿别人将这一战的结果泄露出去。”
阿清不能否认,只要没有别人泄露他们的秘密,他若胜了,击败他只不过是大老爷手下的一个狗奴才而已。
他若败了,死的也只不过是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阿清活着又如何?死了又何妨?
杜七冷冷地又说:“我们的死活都无妨,我们的秘密却是绝不能透露的。”
阿清闭上了嘴,脸色已更苍白。
桂花的脸色也苍白,但她却没有害怕。
在今天晚上之前,她或许会很害怕死亡,但现在她已不怕了,因为她已知道,她有个朋友了。
朋友对别人来讲,或许比粪便还不如,但在她的心目中却比她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所以她不怕死,她可以为朋友而死,可以死在朋友的手中,因为她已找到人生中最可贵的一部分——这世上毕竟还有人拿她当人,对她真诚。无论对任何女人说来,这都已足够了。
只可惜世上偏偏有很多女人只懂得珍惜珠宝,不懂得这种情感的价值,等她们知道后悔时,寂寞已纠缠住她们的生命!
二
阿清闭着嘴,脸色更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我不能去,她是我的朋友。”
桂花的泪已流出了!
杜七盯着他,忽然狂笑:“想当年你一刀纵横,无敌于天下,又有谁的性命你看在眼里?为了求胜,有什么事你是做不出的?可是你现在却连个妓女都不忍下手?”
桂花的脸色已变得惨白。
阿清的双拳突然握紧,瞳孔也在收缩。
杜七仍在狂笑:“其实你是否去杀她,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胜了你,她又能往哪里走?”
这是事实,所以阿清沉默了。
杜七凝视着他:“你的人虽然变了,可是你的人仍在,你的刀呢?”
阿清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地俯下身,拾起了一枝筷子。
杜七一愣:“这就是你的刀?”
阿清淡淡地说:“我的人变了,我的刀也变了。”
“好。”
“好”字说出口,杜七的全身骨节突又响起,他用的功夫就是外功中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绝技。
他的人就是纵横江湖的韩峻,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对这一战,他几乎已有绝对的把握。
阿清呢?
月光轻柔。
鲜血未流!
阿清的筷子仍在手,虽然这并不是一把真的刀,只不过是夹菜吃饭的筷子而已,可是一到他手里就变了。
变成不可思议的杀人利器!
就在杜七“一串鞭”的神功刚刚开始发动,全身都充满动力和信心时,阿清的筷子已刺出,就点在杜七刚刚响起的一处骨节上。
他的出手很轻,轻轻地点了下去,这枝筷子就随着骨节的响声震动,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一路跳蹦过去,跳到左肘、肩头、脊椎……
“一串鞭”的神功一发,就正如蛰雷惊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杜七的人却似被这枝筷子黏住,连动都已不能动,筷子跳过他左肩时,他脸上已无血色,满头冷汗如雨。
等到他全身每一处骨边都响过,停在他右手小指最后一处骨边上的筷子,就突然化成了粉末,散入夜色中。
杜七的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脸上的冷汗忽又干透,连嘴角都已干裂,青蓝色的锐眼布满血丝,盯着阿清看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一字字的问:“这是什么刀法?”
“这是专破‘一串鞭’的刀法。”阿清淡淡地说。
“好……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口,这个就在一瞬间之前还像山岳般屹立不倒的铁汉,却突然开始软瘫、崩溃……
他那金刚不坏般的身子,在一刹那间就变得像是一滩泥。
月色彷佛淡了。
鲜血仍未流出!
阿清慢慢地摊开手掌,被他握在手掌里的一段筷子,立刻也化成了灰,散入风中。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筷子震成了粉末,又震麻了阿清的手,但他自己并没有用一点力,力量竟是由杜七的骨节间发出的。
阿清只不过因力借力,用杜七第一个骨边间发出来的力量和震动,打碎了他自己的第二个骨节。
现在杜七全身骨节都已被击碎——被他自己的力量击碎了。
阿清如果用了力,那么这般力量很可能就会反激回来,穿过筷子、穿过手臂、直打入阿清的心脏。
——高手相争,斗得不是力!
杜七明白这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阿清。
——你已变了,已不再是那天下无双的刀客,这一战你已必败无疑!
骄傲岂非也像是酒一样,不但能令人判断错误,也能令人醉。
阿清喝了酒,也给杜七喝了一杯!
一杯“骄傲”!
阿清没有醉,杜七却醉了!
——高手相争,斗得不仅是力与技,还得要斗智。
不管怎么样,胜总比败好,为了求胜,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的。
月光由窗外溜了进来,阿清默默地在月光中伫立良久,才发现大鹏正躺在屋外的走廊处,他并没有死,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屋内的阿清。
大鹏没有死,也不知是因为杜七手软,或是他自己身子硬?
阿清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正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鹏的眼光也在问:“你本来不该喝酒的,却偏偏要喝,只因为你早就算准杜七会来的,你也想杀了我们,却偏偏不动手,只因为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了,否则你为什么会让杜七出手伤了我?”
“是这样子的吗?”阿清问自己。
大鹏的眼光比冰柱还要尖锐:“你故意这样做,只因为要让杜七认为你已变了,故意要让他瞧不起你……现在你已胜了,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们两个人,难道你不怕我们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吗?”
阿清慢慢走了过去,慢慢地伸出手,他没有杀他们,他不过握住了桂花的手。
桂花也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很多情感都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阿清的眼睛在看着她——我相信你绝不会泄露我的秘密,我绝对信任你。
桂花的手突握紧他的手——你放心,就算我会死,也绝不会泄露出你的秘密!
阿清也微笑的握握桂花的手,然后才转身走出,走到大鹏身旁。
大鹏的眼神有点害怕,但阿清只不过蹲下来,轻轻地拍拍他的肩,然后就起身,头也不点的走了。
他不忍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这两个人只怕从此很难再过他们以前那种日子了,他不禁又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带来这许多烦恼?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着阿清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桂花目中的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用衣擦眼角,才走向大鹏,扶他站了起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透。”桂花边扶他坐下,边问:“你是大老爷的人,本应该帮杜七的,但我却觉得你反而是在帮阿清?”
大鹏苦笑了,他也用衣袖擦擦嘴角的血:“我也和你一样是为了同一个理由。”
“同一个理由?”
大鹏将目光转向窗外的远方:“为了情!”
“为了情?”
“你帮阿清是为了你爱他,而我帮他,是为了我喜欢小情。”大鹏淡淡地说。
“小情?”桂花一怔:“你喜欢小情?”
三
晚饭已过,杜七的尸体也已被抬回去。
杜七的尸体是用一块门板抬回去的,此刻就摆在花园中的八角亭里。
夜色已深,亭柱间的灯火已通明,青竹丝背负着双手,静静地凝视着门板上的尸体,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对这件事,他竟似丝毫不觉惊异,直至大老爷匆匆赶来,他脸上才有些忧伤悲戚之色。
看见杜七的尸体,大老爷简直就像是一只发了疯的母猴子似的直跳脚:“又是那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干的?”
青竹丝垂下头,黯然的说:“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找到阿清,更想不到会死得这么惨。”
大老爷看不出杜七身上的伤,所以青竹丝又解释:“他还没有死之前,全身的骨节就已全都被打碎了。”
“是被什么东西打碎的?”
“我看不出来。”青竹丝沉吟着:“我只看出阿清用的绝不是刀剑,也不是铁器。”
“你凭那点看出来的?”
“杜七衣服上并没有被铁器打过的痕迹,也没有被划破,只留着些木屑。”
“木屑?”大老爷瞪起了眼:“难道那个阿清用的只不过是根木棍?”
“很可能。”
“很可能?”大老爷眼睛瞪得很大:“你知不知道杜七练得是什么功夫?”
“好像是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外门功夫。”青竹丝回答。
“你有没有看过他使出真功夫?”
“没有。”
“我看过,就因为他功夫实在太高了,所以我连他的来历都没有十分看完,就将他收留下来。”大老爷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昔年也曾在京城里横行过一时的‘铁道士’吴刚。”
“这我听大老爷说过。”
“虽然他曾经被‘铁火判官’韩峻逼得无路可走,可是我保证他的功夫绝不比那个姓韩的差。”大老爷大声的说。
青竹丝不敢反驳。
——没有人敢怀疑大老爷的眼力,经过大老爷法眼鉴定的事,当然绝不会错。
大老爷又瞪着青竹丝:“可是现在你居然说那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只凭一根木棍就能将他的全身骨节打碎?”
青竹丝不敢开口。
大老爷脸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的尸身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侠女楼那里?”
“那里又不是坟场,总有几个人看见他们交手的。”大老爷说。
“他们交手的地方是在一个姑娘的房间里。”青竹丝说:“那个房间里住的姑娘叫桂花,因为是新来的,所以她的房间是在二楼靠后院的最后一间,离前院较远,平时很少有人会到那里,所以当时在场的,除了阿清和杜七外,最多也只有桂花姑娘一人而已。”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设法她带回来了?”
青竹丝看着大老爷:“是的。”
桌上有一斛珍珠、一堆银子、一把刀!
桌旁有三个人,大老爷、青竹丝、桂花。
大老爷没有开口——不必要的时候,她从不开口。
如果有人替她说出她要说的话,她又何必开口呢?
先开口的当然是青竹丝,他说话的声音永远是和缓轻柔:“这是最好的珍珠,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当然会更漂亮,就算不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也会使很多男人觉得她忽然变得漂亮了,尤其是那些长得白白俊俊的男人。”
“我知道。”桂花淡淡地说。
“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青竹丝说:“可是每个女人都有老的时候。”
“我知道。”
“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到了她老的时候,都会变得不漂亮。”
“我知道。”
“每个女人都需要男人,可是到了那时候,你就会发觉,珍珠银子远比男人更重要了。”
“我知道。”
青竹丝笑了,笑笑地伸手去轻抚刀鞘:“这是一把刀,可以杀人的刀。”
桂花的回答还是三个字:“我知道。”
“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如果被这把刀戳在胸口里,珍珠银子对她就无三小路用了。”青竹丝看着她:“男人对她也无三小路用了。”
“我知道。”
“你喜欢被人戳一刀?”青竹丝问她:“还是喜欢珍珠银子?”
桂花回答:“珍珠银子。”
这个回答令青竹丝很满意,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地又问:“阿清和杜七是不是在你房里交手的?”
“是的。”
“他们在交手前有没有说过话?”
“有的。”
“那个阿清有没有说出他是谁?”
“有的。”
大老爷和青竹丝同时一喜:“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桂花看着他们,一字一字的说:“他说他叫阿清,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大老爷有点怒火了,青竹丝却还在笑,就在他笑得最温柔的时候,刀已在他的手里,刀光一闪,划过了桂花的左耳!
四
青竹丝的这一刀并不是虚张声势,他知道只有血淋淋的事实,才能令人真正的恐惧害怕。
桂花全身都已因恐惧害怕而收缩,她看见了自己的血,也看见了随着鲜血落下的半只耳朵。
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痛——不知是否因为恐惧害怕而使得她感觉不到痛苦?或是她心意已决?
青竹丝还在笑:“耳朵缺了一半,还可以用头发盖住,若是鼻子少了半个,就难看得很了。”
“我知道。”桂花忽然大声的说:“好,我说。”
青竹丝笑笑地将刀放下:“只要你肯说,这些珍珠、银子还是你的。”
桂花看着他们:“其实根本用不着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他是谁!”
“哦?”
“他就是要你们命的阎王——”
桂花这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已扑在桌上,用两只手握住了桌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大老爷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厉声问:“你只不过是个婊子而已,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死?”
桂花的脸色苍白,嘴角已开始有鲜血渗出,但她却还有一口气在,还可以说出心里的话!
“因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你们却只不过是群连猪狗都不如的杂种,我能够为他死,我……我已经高兴得很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桌上还是有一斛珍珠、一堆银子、一把刀。
桌旁还是有三个人,大老爷、青竹丝、桂花。
但刀已在桂花的胸口,桂花的人已倒在地上,鲜血流下,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慢慢地扩散开来,也慢慢地凝结。
尘归尘、土归土,入土为安!
桂花知道绝不会有人为她流泪同情的,也绝不会有人好好安葬她的,所以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不让自己死在桌上,虽然桌上有她最喜欢的珍珠、银子。
她拼死也要让自己死在地上,因为在远方的同样地上,有着她喜欢的人在站着。
虽然她生前没有办法得到他,但她却已知道,她就死在他也站着的地上。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