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年夜,没有杨柳岸,没有晚风,却有残夜。
阿清没有醉!
虽然他走过很多卖酒的地方,他也曾许多次想停下来买醉,可是他的脚都没有停下。
他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着,他知道今夜是已见不到大老爷了,但他也不知道今夜他该投宿何处?
他只有走着,一直走着,居然让他走到一条胡同底,居然让他看见了一间旧祠堂。
看来这就是他今夜的栖身处了!
祠堂里有灯光透出,阿清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一个人,和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
祠堂里显然地已没有人在照料了,神龛上除了几块已东倒西歪的神主牌外,还有两尊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相同之处的神祇。
观世音菩萨和关夫子!
神龛就在进门的正对面墙上,桌子就在祠堂的正中央。
一张很破旧简陋的桌子,现在却摆着很丰富奢侈的酒菜。
除了在大馆子里才吃得到的精致佳肴之外,还有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再加上从洋澄湖快马运来的大闸蟹和红烧鱼翅。
桌旁坐的人,竟是梅七娘!
看见梅七娘,阿清本应高兴的,但他发觉梅七娘正对着一桌酒菜发怔,一双美丽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完全没有表情。
阿清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已从这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和灾祸!
梅七娘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她对面有张椅子,阿清就坐了下去。
梅七娘面无情的举杯:“喝。”
阿清座前有杯,杯酒,他却没有喝。
梅七娘忽板起脸:“这桌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酒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阿清看着她:“所以我一定要喝?”
“一定。”
阿清迟疑一下,终于举杯,一饮而尽:“这是上好的竹叶青。”
“竹叶青是好酒,青竹丝却不是好人。”梅七娘冷冷地说。
“你已见过青竹丝这个人?”
这句话其实是白问的,被大老爷抓去的人,又怎么会没见过青竹丝呢?
她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他们有话要她转告,所以阿清在等。
但梅七娘却咬紧牙,忽然拈起个大闸蟹,抛到他面前:“吃。”
刚蒸透的大闸蟹,满满一壳蟹黄,几乎还是滚烫的,很显然地,这桌酒菜是刚摆上来的。
难道青竹丝早已算准了阿清会来到这间祠堂,所以就摆好了这桌酒菜,要梅七娘在这里等他?
阿清看看她,忍不住的问:“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谁?”
“青竹丝。”
梅七娘拿起了满满的一壶酒:“青竹丝就是竹叶青。”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连酒壶都拿不稳,于是阿清接下酒壶。
接过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比这锡壶还要冷,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因为他低估了青竹丝。
这判断错误虽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却已害了别人!
又是满满一杯下肚后,阿清才有勇气问:“小情呢?”
梅七娘双拳虽握紧,却还是抖得很厉害,她忽然大声说:“你还想不想见她?”
“想。”
“那么你就最好听我的。”梅七娘说:“多吃、多喝、少问。”
阿清于是连一句话也不再问,梅七娘叫他吃,他就猛吃;梅七娘叫他喝,他就猛喝。
芳香甘美的竹叶青喝到他嘴里,竟似已变得又酸又苦,可是无论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梅七娘看着他,一双美丽却又空空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她还真会演戏!
阿清不忍看她,也不敢看她。
梅七娘自己也连干了好几杯,才再开口:“祠堂后屋里有张床。”
“是。”
“吃饱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是。”
“睡得好才有精神、才有力量、才能去杀人。”
“杀人?杀大老爷?”
“杀了大老爷,才能见到小情。”这句话没说完,梅七娘的眼泪几乎忍不住的要落下。
阿清的瞳孔在收缩,他把梅七娘的那句话又重复一遍:“杀了大老爷,才能见到小情。”
重复完那句话后,阿清立刻又开始猛吃猛喝,梅七娘喝得也绝不比他慢,吃得也绝不比他少。
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坛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放下筷子,阿清抬头再看着她:“现在我该去睡了。”
“你去。”
阿清慢慢地站了起来,却没有走:“你呢?”
“我回去。”
“回去?回去哪里?小金桦?”
“回去大老爷那里。”
阿清的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梅七娘却已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告诉你,没有用的。”梅七娘又面无表情的说:“就算我留下不回去,他们手中还是有小情,还是会杀了她,再说我留在你身边是个累赘。”
这是实话,阿清当然知道,唯一能救她们的,只有杀了大老爷。
于是阿清就默默地走到祠堂的后屋去。
二
天亮了。
大年初二,大部分的店面都还在休市中,但这家茶楼却已开市了。
因为这小城里的人都喜欢在早上喝喝热茶,尤其是在这种下雪的早上。
天未亮,雪就开始飘了,到了早上,地面已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茶楼里也坐满了人,这家茶楼是大老爷的小兄弟们最喜欢来的地方,这其中有些人甚至连大老爷的面都未曾见过,可是每个人都肯为大老爷卖命!
大老爷能够在这小城站得住脚,就因为有这些亡命的小伙子做她的基础部属。
所以当他们听到有人问起大老爷的时候,就全部都跳了起来。
问起大老爷的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枪,但他腰间佩着的却是一柄刀。
他很高、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行励矫健而剽悍,他是骑马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看他们脸上的风尘之色,无疑赶过远路。
快马一停,他的人就如箭一般窜入,兀鹰般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问:“这里有谁是大老爷的兄弟?”
当然有,一听见这句话,茶楼里至少有十来个人跳了起来。
黑衣人目光再一扫:“你们都是?”
这附近一带兄弟们的老大叫长生,他立刻反问:“你找大老爷干什么?”
“我有点东西要卖给她。”
“什么东西?”
“我们这三条命。”
长生瞟了他们三个人一眼:“你们准备卖多少?”
“十万两。”
“三条命十万两并不贵。”
“本来就不贵。”
长生忽然沉下脸:“但我却看不出你们凭什么能值十万两?”
“就凭这把刀!”
“刀”字出口,刀已出鞘,只咻“刷”地一声,刀锋破空,接着又是“叮、叮、叮”三响,桌上已有三只茶杯被刀锋划破。
刀面上还留着茶杯的上半段,下半段还好好的留在桌上,没有碎,也没动,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就是不会用刀的人也该看得出来。
茶楼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刀花一抖,刀已入鞘,黑衣人冷冷地问:“怎么样?”
长生脱口而出:“好快好利的刀!”
“比起那个阿清来怎么样?”黑衣人又问。
“阿清?”
“听说这里出了个叫阿清的人,时常和大老爷过不去?”
长生看着他们:“你们就是来替大老爷办这件事的?”
“好货总得卖给识货的。”
长生松了口气:“我保证大老爷是个很识货的人。”
只听一个人冷冷地说:“只可惜这三位仁兄却不是好货!”
长生怔住,这句话并不是他的兄弟们说出来的,说话的人就在黑衣人身后。
刚才黑衣人的身后明明只有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伙伴,现在忽然已变成了三个,谁也没看清楚多出来的这个人是几时来的?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也穿着身黑衣服,身材却比前面那个黑衣人痩小些,站在他两个高大健壮的伙伴之间,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挤扁。
可是他两个高大的伙伴,却偏偏连动也没有动,他们本来并不是那种受了别人侮辱却不敢出头的人,他们都已跟随那黑衣人多年,也曾出生入死,身经百战。
前面的黑衣人一听见背后的人声,还没有回头,人已先窜起,厉声的喝道:“拿下来!”
他的两个伙伴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黑衣人回过头,脸色也变了。
他的两个伙伴不但脸上的颜色变了,连五官的部位也都已变了,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站在他们中间的这个黑衣痩小的人,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脸很小,眼睛也很小,眼睛里却带着种毒蛇般恶毒的笑意。
毒蛇不会笑,可是如果真的能笑,那么一定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看见他这双眼睛,黑衣人竟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冷颤,但他仍厉声的问:“是你杀了他们?”
这个有一双毒蛇般恶毒眼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除了我还有谁?”
“你是谁?”
“狂杀!”黑衣痩小人说:“黑鬼!”
听见了这四个字,黑衣人脸色变得更可怕:“我姓杜,杜无痕。”
“我知道。”黑鬼冷冷地说:“一刀流过肚无痕!”
“我们一向是河水不犯井水,你——”
黑鬼打断了他的话:“那么你们就不该到这里来。”
杜无痕一怔:“难道这件事你们已接了下来?”
“难道我们不能接?”
“我只知道只要是狂杀接下来的事,就没有人能插手。”杜无痕说。
“你知道就好。”
“但是我并不知道你们已插手。”杜无痕说:“所以你并不一定要杀人。”
黑鬼看着他:“一定要杀。”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杀人!”
他说的话是真话,无论谁只要看见他的眼睛,就应该看得出他很喜欢杀人,甚至视杀人为吃饭一样平常。
三
杜无痕也在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杜无痕的刀已先流出。
这一刀的力量比刚才击断茶杯时更强,速度也更快,击的是黑鬼的胸膛,不是咽喉,因胸膛的目标更大,更不易闪避,可是黑鬼却闪开了。
黑鬼一闪开,两旁的大汉立刻迎面向杜无痕倒了下去,杜无痕一惊抬手,黑鬼已到了他胁下。
没有人看见黑鬼出手,只看见杜无痕的脸突然变了,就像是他那两个伙伴一样,不但脸色改变,眼鼻五官的位置也已改变,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七窍中同时流出。
茶楼里立刻散出一阵臭气,已有两个人红着脸蹲下,裤裆已湿透了,可是没有人笑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已几乎被吓破了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种杀人的方式,对他来说,杀人已不仅是杀人,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直到杜无痕的身子完全冰冷,黑鬼还紧贴在他胁下,享受着别人逐渐死亡的滋味。
那又是种什么滋味?
——如果你也能感觉到紧贴在你身上的人身子逐渐冰冷僵硬时,那么你才会了解到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生才能够动自己的脚。
他一动,黑鬼忽然抬头盯着他:“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
长生的头立即垂了下去:“是。”
黑鬼仍在盯着他:“你怕我?”
长生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他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了。
“我知道你一定也杀过人,为什么还要怕我?”黑鬼问。
“因为……因为……”
“是因为我杀人的刀法可怕?还是因为我喜欢杀人?”
长生又不能回答,也又不敢回答。
黑鬼忽然问:“你有没有见过枯木?”
“没有。”
“你若能见到他杀人,才会明白怎么样杀人才能真正算是杀人。”黑鬼冷笑的说。
长生的手里又捏了把冷汗——难道枯木杀人还能比他更准确、更冷酷?
黑鬼又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贺郎和井光?”
“没有。”
“你若见到他们,才会明白要什么样的人才算喜欢杀人。”黑鬼淡淡地说:“我杀人至少还有原因,他们杀人却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长生实在忍不住的问:“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都可以杀人?”
“随时随地,随便什么人。”
这句话刚一说完,杜无痕才倒了下去;他倒下去后,大家才能看见他胁下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却还是看不见黑鬼的刀。
只有长生看见刀光一闪,就入了衣袖,衣袖上也有血。
黑鬼忽然又问:“你知不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长生立刻摇头,摇得就像小孩在新年手拿的搏浪鼓似的。
黑鬼伸出手,将衣袖送到他面前:“你只要尝一尝,就会知道了。”
长生又摇头,不停的摇头,只觉得胃在抽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黑鬼又冷笑:“难道大老爷的手下,都是像你这种连血都不敢尝的脓包?”
“不是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长生说的,说话的人本来在门外,忽然就到了黑鬼的身后。
黑鬼霍然转身,就看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
他本来的年纪一定还很轻,但脸上已因苦难的磨练而有了风霜,所以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纪要大得多了。
只是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竟然很美丽、美丽得就像是女人的眼睛。
美丽得就像是……就像是小情的眼睛!
黑鬼盯着他,盯着这个青衫少年,冷冷地问:“你也是大老爷的手下?”
“是的,我也是大老爷的手下。”少年说:“我就叫手下。”
“你的名字就叫手下?”黑鬼一怔。
“是的,我就叫手下。”少年说:“是个供人使唤的手下。”
黑鬼又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尝过血?你知道血是什么滋味?”
手下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拾起了杜无痕的刀,在血泊中一沾,刀尖沾血,他舔净了,忽然又反手,将自己左手臂划破道血口,鲜血涌出时,他的嘴已凑了上去,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
只见他神色不变,淡淡地对黑鬼说:“活人的血是咸的,死人的血就咸得发苦。”
看见他这个样子,黑鬼的脸色也不禁有点变了,冷冷地说:“我并没有问你这么多。”
“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确实地道。”手下少年回答。
“这话是谁说的?”
“大老爷说的。”
黑鬼又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笑:“好,能够为他这种人做事,我们这趟来得就不算冤枉了。”
手下少年立即躬身:“那么就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出去时,每个人脸上都已不禁露出尊敬之色,只有长生的眼睛里充满了羞愧与痛苦。
因为他已知道自己从此已经完了。
这时外面的雪依然在飘着,已是上午了。
上午。
虽然在飘雪,但大街上依然热闹纷纷,小孩们在雪地里玩堆雪人、丢雪球的游戏。
人声滚滚的大街上,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踢跶踢跶”的木屐声,由远逐渐响了过来。
声音越来越响时,大家才看见两个人穿着五寸高的木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两个发髻蓬松,相貌狞恶的扶桑浪人,宽袍大袖,其中一个人一寸宽的纯丝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八尺长刀,双手却缩在衣袖里。
另一个黑袍黑屐,连脸色都是黑色的,看来更诡秘、更可怖。
来了。
一贺郎和井光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