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刀下!”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
蓝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清的后头!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着去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了。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清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阿清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块本来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但他的人却没有动。
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
——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阿清的嘴唇已干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裂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出?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死定了!”
笑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爷也长长吐出口气,他们都在等着蓝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剑还没有刺出,但蓝大先生的眼睛却一直盯在阿清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
蓝大先生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彷佛充满了怨毒,又彷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呢?他还在等什么?
笑二先生忍不住的说:“你用不着顾忌我!”
阿清的掌中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刀寸之间,但是他不怕,因为蓝大先生的掌中已有剑,他也有把握能躲得开阿清的这一刀!
只是蓝大先生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笑二先生大叫:“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搏。”
大老爷立刻插嘴:“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了。”
笑了,蓝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神同样奇怪。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
从阿清的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了笑二的肩!
二
一剑刺出!
“叮”地一声,笑二先生的剑已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爷已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变化,谁也不知道蓝大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清才知道!
只是阿清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
甚至比蓝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剑光又一闪,剑已忽然入鞘。
蓝大先生收好剑后,忽然又长长叹了口气,才开口:“我们是不是已有十五年不见了?”
他这句话竟然是问阿清,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蓝大先生看着阿清的背脊:“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
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相问安,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蓝大先生嘴里说出来,却又彷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
阿清的双拳忽然握紧,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蓝大先生盯着他:“我既然已认出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头,让我看看你?”
直到此时,阿清才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你既然已认出了我,又何必再看呢?”
“那么你至少也该看看我已变成了什么样子?”蓝大先生的声音虽然说得很轻,却又偏像是在嘶声呐喊!
听见这么样的声音,阿清也忍不住的动了,他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
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怖的地方,可是阿清的脸上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吃惊。
蓝大先生笑了,笑得很奇怪:“你看我是不是已变了很多?”
阿清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蓝大先生笑笑地问他:“我们若是在路上偶然相逢,你只怕已不会认得出我了。”
他不等阿清回答,忽然转过头,去问大老爷:“你是不是在奇怪,他看见我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大老爷当然是点点头,她实在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蓝大先生知道她回答不出,所以又问:“你看他已有多大年纪?”
大老爷看看阿清,迟疑的说:“三十岁左右吧?”
“那我呢?”
大老爷回头看着蓝大先先那满头苍苍白发和脸上的铍纹,心里虽然想少说几岁,但也不能说得太少。
幸好蓝大先生自己先说了:“你看我是不是已有六十岁左右了?”
大老爷马上笑着附和:“就算蓝大先生真的已有六十岁,但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五十岁出头而已。”
蓝大先生笑了,大笑,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似的。
但是他的笑声听来却又偏偏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有几分像是在哭。
大老爷看看他,再看看阿清:“难道我全都猜错了?”
阿清顿了顿,才长长吐口气:“我属马,今天是三十一岁。”
“他呢?”
阿清回答:“他只比我大三岁。”
大老爷吃惊得看着蓝大先生,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这个人今年才三十四岁。
“他……他为什么老得如此快?”
阿清淡淡地回答:“因为仇恨!”
太深的仇恨,就正如太深的悲伤一样,总是会令人特别容易衰老。
大老爷当然也明白这道理,却又忍不住的问:“他恨的是什么?”
蓝大先生一样没有回答,说话的是阿清:“他恨的是我!”
“他为什么要恨你?”
阿清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因为我抢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大老爷一怔:“你抢了他的妻子?”
阿清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声音也彷佛很遥远的地方:“然后就在过了没多久,我又杀了他的未婚妻!”
大老爷这才真正吓了一大跳:“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来自遥远的声音里,彷佛有一抹痛苦:“因为我高兴。”
大老爷看着他:“只要你高兴,不管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是的。”
大老爷又长长吐了口气:“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事?”
“他刚才不杀你,只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得太快。”大老爷说:“他要让你也像他一样,受尽折磨后,再慢慢的死——”
“放你妈的屁!”蓝大先生大吼的打断了她的话。
大老爷一怔!
蓝大先生握紧双拳,再看着阿清,一字一字的说:“我一定要你看看我,只因为我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阿清在听。
“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蓝大先生凝视着他:“所以我才会将自己折磨成了这样子。”
阿清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点头:“我明白。”
“你真的已明白?”
“真的。”
蓝大先生缓缓地喘口气:“你……你能原谅我?”
阿清也凝视着他:“我……我早已原该你。”
蓝大先生这才又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已将肩上压着的一副千斤担放了下来,然后他就跪了下来,跪在阿清面前。
“谢谢你……谢谢你!”
三
笑二先生一直在旁吃惊的看着他们二人,直到此刻,他实在忍不住的大叫:“他拐了你的妻子,又杀了你的妻子,你反而求他原谅你,反而要谢谢他?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一剑杀了他?”
刚才他的剑已动,已有了出手的机会,他看得出阿清已经被他说的话分了心,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反而出手救了阿清。
蓝大先生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刚才真的是我救了他?”
笑二先生想听:“难道不是?”
“我救的不是他,是你。”
笑二先生一怔。
“刚才你那一剑出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蓝大先生苦笑:“就算我也忘恩负义,与你同时出手,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毫发。”
笑二先生的怒气已变为讶异!他知道他这朋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却还是忍不住的问:“刚才我们双剑夹击,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他还有法子能破得了?”
蓝大先生肯定的回答:“他有。”
接着他脸上就出现了尊敬之色,跟着又说:“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种法子!”
笑二先生骤然变色:“他……难道他是用……”
“不错!”蓝大先生说:“你以为他是用剑的?”
“其实不是?”
“不是。”蓝大先生说:“他是用刀的!”
“刀?”笑二先生又一惊:“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他就是!”
笑二先生踉跄后退,彷佛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窗外已不知在何时又飘下雪了,月光下的雪花如星星般闪闪发光。
大老爷实在想不透阿清究竟是何人,竟能令当代两大高手如此对他。
蓝大先生将目光移向窗外:“我生平只做了一件罪不可赦的事,若不是一个人替我保守了秘密,我也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
笑二先生问:“他也就是那个人?”
“是的。”蓝大先生又慢慢地说:“那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见过他,可是他却从未给过我说话的机会,从不听我说完过一句话,现在——”
现在他这句话也没有说完,他这一生已无法再说完任何一句话了。
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飞来,是一把飞刀,已钉入蓝大先生的背。
鲜血溅出,蓝大先生倒下去时,青竹丝彷佛正在微笑!
但出手的人并不是他。
出手的人没有笑,手下少年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种很可爱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看见他出手,大老爷先吃了一惊,阿清也吃了一惊。
笑二先生不但吃惊,而且愤怒:“这个人是谁?”
手下少年回答:“我叫手下。”
“手下?”
“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名,也是‘无三小路用’的小孩子而已。”手下少年说:“像你们这么样的大英雄、大剑客,当然不会杀我的。”
笑二先生怒叫:“杀人者死,不管是谁杀了人都一样——”
这句话未完,笑二先生已拾起了他的剑,但手下少年却还是面不改色。
“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笑二先生剑已在握,忍不住的问:“为什么?”
手下少年在回答,但目光却是在看着阿清:“因为只要你一出手,就一定有人会替我杀了你!”
他在看阿清时,眼神很奇怪,好像是又高兴,却又很痛苦。
笑二先生还没有开口问,阿清已忍不住的问:“谁会替你杀了他?”
手下少年注视着他:“当然是你。”
“我?”阿清一怔:“我为什么要替你杀人?”
手下少年的眼神彷佛痛苦又深了:“因为我虽然没有名,也没有用,却有个很好的母亲,而且跟你熟得很!”
“你母亲?”阿清的脸色变了:“难道你母亲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已嘶哑,他已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又永远也忘不了的名字!
但手下少年却已替他说了出来:“家母就是‘姑苏薛家’一剑飞雪薛青碧的大小姐,蓝大先生的小师妹……”
青竹丝面带微笑的替少年说了下去:“这位大小姐的芳名就叫薛哭樱。”
四
“薛哭樱!”
这个名字使得阿清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
青竹丝仍微笑的又继续说:“薛哭樱也就是十五年前忽然出现,单挑‘小李飞刀’的月神!”
“月神?”大老爷一下子猛然站了起来。
阿清的全身都已冰冷,脸上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手下少年看着他,淡淡地说:“家母再三嘱咐我,若有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毁了‘姑苏薛家’的名声,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答应的。”
阿清看着手下少年,眼中的痛苦之色很浓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手下少年注视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我叫小情,薛葬情!”
话一完,他就抬手将盘在顶上的头发打散,立时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她赫然就是阿清不惜一切救她的小情!
阿清整个人不但惊住,也愣住了。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自称是“手下”的人会是小情,会是薛哭樱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阿清的目光又飘走了,飘向时空……飘向往事……飘向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山……
在天之涯,在海之角,那儿有一座不曾被世人记起过的山。
在那一座山之巅,是一片虚无;那儿既没有星、也没有月,那儿只有一望无际的风雪。
那一片风雪自亘古以来,就未曾停过。
风雪中有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任凭风雪无情的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也还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来就彷佛自亘古以来就被风雪雕塑出来的冰人。
千年冰雪也有融化时,也不知是谁先动手,几乎可以说是同时,少女和少年的右手同时一挥。
两把形状不同,却同样锐利可怕的飞刀,迅雷般的射向对方。
少女的飞刀,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月光也如刀!
少年的飞刀,也有淡淡的刀光,淡如初露的晨曦,晨曦温暖而坚定。
两个人、两把同样可怕的飞刀,在他们两个的中央点相遇、相撞。
火星四溅的瞬间,少年的飞刀突如一分为二。
一把飞刀变成了两把飞刀!
两把飞刀,一把击中少女的飞刀,在火星四溅时,和少女的飞刀一起掉落雪地里,另一把直逼少女的心窝!
少女的脸上有了表情,那表情就和那两把掉落雪地里的飞刀一样,掉落了一个永不超生的万丈深渊!
但是少女的阵中却没有死亡的恐惧,反而有了一抹欢愉!
在这死亡的前刻,她竟然感到欢愉?
她在欢愉什么?
欢愉她能死在这少年的刀下?
就在飞刀射入少女心窝的前一刹那间,在一个很远很远,很遥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哭声!
就在婴儿哭声响起的同时,少年的手又挥了一下。
又闪起一道刀光,后发先至的,在前一把飞刀射入少女心窝前一刹那间,将它击偏了。
飞刀被击偏了,但阿清的目光却没有偏。
他深深地凝注站在他面前的薛葬情。
他眼中的痛苦之色虽然没有消褪,但却也露出了一抹晨曦般的温暖。
五
“你母亲近年可好?”阿清看着她:“她为什么不将你留在她身边呢?”
“她很好。”薛葬情忽然叹了口气:“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很本没资格进薛家的门,只有寄人篱下,做个供人使唤的手下。”
阿清的脸色又变了,眼睛里又充满了痛苦和哀凄,过了很久,才又轻轻地问:“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我今年正好十五。”
大老爷又吃了一惊,无论谁都看不出这少女才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我知道别人一定看不出我今年才十五岁,就好像别人也看不出这位蓝大先生今年才三十四岁。”薛葬情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的日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苦些,所以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
——痛苦的人生经验确实很容易令孩子们成熟长大!
阿清痛苦的凝视着她,又轻轻地问:“你母亲为什么要替你取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我母亲想要埋葬过去的一段情,所以才将我取名为葬情。”
葬情?
过去的情感真的能埋葬吗?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阿清却清楚得很。
因为他也曾想埋葬掉过去的一段情!
只是……
笑二先生没有情可以埋葬,也没有脸再留在这儿,他看看阿清,再看看薛葬情,忽然跺了跺脚,抱起蓝大先生的尸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老爷知道他这一走,自己只怕就走不了,马上开口:“笑二先生请留步!”
薛葬情忽然一声冷笑:“他明知今生已复仇无望,再留下来岂非自讨没趣。”
这是句很伤人的话,江湖男儿流血拼命,往往就是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但是薛葬情算准了笑二先生就算听见了,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因为她说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可是她想不到笑二先生居然又退了回来!
笑二先生一走出门,就退了回来,一步步往后退,惨白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悲伤愤怒,而是惊惶恐惧!
笑二先生已不再是那种热血冲动的少年,也绝不是个不知利害的人,他的确不该再退回来的,除非他已只剩下道一条退路而已。
薛葬情叹了口气:“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自讨无趣呢?”
笑二先生没有回答,门外已有人替他说了:“因为他已无路可走。”
声音很冷,本来很远,只听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笃”地一声,就已到了门外;接着又是“笃”地一声,门外的这个人就已经到了花厅里。
这个人左边一只衣袖空空荡荡的束在腰带上,右腿已齐膝被砍断,装着只木脚,左眼上一条刀疤,从额角上斜挂了下来,深及白骨。
这个刚刚进门的人竟是个独臂单眼单脚的残废!
像这么样的残废,样子本来一定很丑陋狞恶,这个人却是个例外,他不但修饰整齐,衣着华丽,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就连脸上的那条刀疤,都彷佛带着种残酷的魅力!
他的衣服是纯丝的,伴腰的玉带上,还斜斜插着一柄短剑。
屋子里有活人,也有死人,可是他却好像全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冷冷地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大老爷看看阿清,看看青竹丝,又看看薛葬情,才勉强的笑一笑:“现在好像还是我。”
独臂人看看她,眼角随即上翻,傲然的说:“有客自远方来,连个座位都没有,岂非显得主人太无礼?”
“这……”
大老爷还在迟疑,青竹丝已陪着笑,搬了张椅子过去:“贵客尊姓?”
独臂人根本不理他,却伸出了四根手指。
青竹丝看了看,依旧陪笑的问:“贵客莫非还有三位朋友要来?”
独臂人冷哼了一声,青竹丝立刻又搬来三张椅子,刚摆成一排,已有两个人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不但身法轻如落叶,一张脸也像落叶般干瘪无肉,腰带上插着根三尺长的枯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根落地的枯竹。
可是他的衣着更华丽,神情更倨傲,屋子里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他眼里看来都好像是死的。
另外一个人却是个笑口常开的胖子,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上戴着二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戒指,指甲留得又尖又长,看起来就像是只贵妇的手。
这么样的一双手当然不适于用剑,这么样的一个人也不像是会轻功的样子,可是他刚才从半空中飘落时,轻功绝不比那如落地枯竹般的老者弱。
看见这三个人,笑二已面如死灰。
门外却还是有人在不停的一面咳嗽着,一面慢慢走了进来,竟是个衣着破旧、弯腰驼背、满脸病容的老和尚!
看见这老和尚,笑二先生更面无人色,惨笑的说:“好得很,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我不来谁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不但像是有病,而且还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可是现在无论是谁都已看得出,他必定极有身分,极有来头。
大老爷当然也有这种眼力,她已看出这和尚很可能就是她唯一的救星,不管怎么样,出家人心肠总是不会太硬的。
“幸好这里不是地狱。”大老爷恭恭敬敬的说:“大师既然到了这里,也就不必再受那十方苦难。”
这个老和尚居然不领情,又叹了口气:“这里不是地狱,哪里是地狱?我不来受苦,谁来受苦?”
“这……”大老爷勉强的笑:“到了这里,大师还要受什么苦?”
“降魔苦,杀人也苦。”
大老爷一怔:“大师也杀人?”
老和尚双手合并:“我不杀人,谁杀人?不杀人,又何必入地狱?阿弥陀佛!”
大老爷说不出话了,无论谁遇着这么样的一个和尚,都会说不出话来的。
但独臂人却还要问她:“你知道我是谁?”
大老爷摇摇头——无论谁当了她这样的大老爷之后,认得的人都一定不会太多。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独臂人盯着她说:“像我这样只有单眼、单手、单腿的人,却还能用双剑的,只怕找不出第二个。”
他并没有自夸,像他这样的人,江湖中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唯一的一个就只有江南十大名剑名第三的“燕子双飞”单一飞!
大老爷当然也知道江南十大名剑:“阁下就是单大侠?”
“不错,我就是单一飞。”单一飞傲然的说:“我也是来杀人的。”
话音一完,那干瘪老者就接着马上说:“还有我柳落竹。”
柳落竹也是江南的名剑客,江南十剑中,已有七剑毁在笑二先生的剑下。
单一飞冷冷地看着大老爷:“我们今天要来杀的是什么人,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
大老爷松了口气:“幸好各位要来杀的不是我。”
单一飞回答:“当然不是你!”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跃起,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刺笑二。
笑二也已拾起了他的剑,挥剑还击,“叮”地一声,双剑交击,两道剑光忽然改变了方向,向大老爷飞了过去!
大老爷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两柄剑已洞穿了她的咽喉和心脏。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也没有人阻拦!
因为就在双剑相击的同一刹那间,青竹丝已被老和尚击倒,也就在这同一时间,落竹剑和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已到了薛葬情的身旁。
柳落竹的剑还未及出鞘,一柄剑已横闯薛葬情的左肋,她想往前窜,笑二和单一飞的剑正迎面向她飞了过来。
她只有往右闪,一双贵妇人般的纤纤玉手已在等着她,软绵绵的指甲忽然弹起,十根指尖,就像是十柄短剑,已到了她的咽喉眉间。
薛葬情已无路可退,她已死定了!
薛葬情已死定了。
可是阿清不能让她死,决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