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薛葬情已经死定了。
可是阿清不能让她死,绝不能!
柳落竹的藏剑刚刚出鞘,眼前突然有人影一闪,手里的剑已到了别人的手里。
剑光再一闪,剑尖已到了柳落竹的咽喉,剑尖并没有刺下去,因为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十根指甲也没有刺下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已停顿,每个人都直盯着阿清手里的剑。
阿清却是盯着那十根如剑尖般的指甲,时光在这一刹那间彷佛过得有一年之长,老和尚才长长叹息了一声。
“阁下飞快的出手!”
阿清淡淡地看着柳落竹,淡淡地说:“我也会杀人。”
老和尚在看着他:“这件事和阁下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么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因为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
老和尚看看薛葬情,又看看那双贵妇般的手,又叹息了一声:“阁下若是一定要救她,只怕难得很。”
“为什么?”
“因为那双手。”老和尚慢慢地说:“那就是‘点铁成金、点活成死’的富贵魔鬼搜魂手,阁下就算杀了柳落竹,那么姑娘也必死无疑。”
“难道你们不惜以柳落竹的一条命,换她的一条人命?”
老和尚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阿清的脸色变了:“她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孩子?”老和尚突然冷笑:“她只不过是个孩子?像她这样的孩子世上只怕是不多。”
“她今年还不到十五。”
“那么我们就绝不容让她过了十六岁生日。”老和尚冷冷地说。
“为什么?”
老和尚没回答,却反问:“你知不知道‘青龙’?”
“青龙?”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慢慢地念出了八句偈:“飞龙在天,鬼神无眼;万物无能,壮民无知;生死无常,祸福无门;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这是谁说的?好大的口气。”
“这就是‘青龙会’开宗密派的祝文。”老和尚说:“连天地鬼神都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何况是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笑二先生也开口说:“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柳落竹接着开口说:“他们的势力之庞大,已不在丐帮之下,可惜江湖中偏偏还有我们这几个不信邪的人,偏偏要斗一斗这条青龙。”
单一飞说:“所以江南十剑和笑二先生之间的一点仇恨,已变得算不了什么,只要能够消灭这条龙,单某连头颅都可以抛却,何况是一点私仇!”
笑二先生又说:“这地方的恶势力帮会,就是‘青龙会’属下的一个分舵,他们的代号是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阿清知道今天是几号:“所以你们就选择今天动手?”
“我们暂时还不可能铲除他们的根,就只有从小处着手。”老和尚说:“你要救的这孩子,就是‘青龙会’派到这里来的特使。”
柳落竹接着说:“‘青龙会’的命令,全都由她在暗中指挥操纵,大老爷和青竹丝都只不过是他们的傀儡而已。”
这是真的吗?阿清忍不住的去看薛葬情。
薛葬情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老和尚看着阿清,慢慢地又说:“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了吧?”
阿清的脸色不但变了,而且惨白如死亡,以江南十剑的名声地位,当然不会故意伤害一个孩子;他们说的话,他实在不能不信。
老和尚看着他:“现在你既然已明白了,是不是还想救她?”
阿清也看着他,缓缓地说:“是的。”
这次轮到老和尚的脸色变了。
阿清不等他开口,马上又问:“她是不是‘青龙会’的首领?”
“当然不是。”
“那‘青龙会’的首领是谁?”
“青龙会的首领就叫天尊。”
“好。”阿清说:“若有人用天尊的一条命,来换这孩子的一条命,你们肯不肯?”
“当然肯。”老和尚说:“只可惜就算我们肯,这交易也是一定做不成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能杀得了天尊的。”老和尚叹了口气:“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心神此刻像是忽然飘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又说:“或许是有一个人。”
“谁?”
“二……”老和尚说出了一个字,又停止,又长长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个人已不在人世了,说出来无用。”
阿清看着他:“你说出来又有何妨?”
老和尚的眼神彷佛又飘到了远处:“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一把刀,只有他的飞刀,才真是独步千古,天下无双。”
“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二少爷。”
“哪一位二少爷?”
老和尚的脸上忽然露出尊敬崇拜的神色来:“‘一门三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探花府李家二少爷李坏!”
老和尚在说这句话时,阿清的脸上也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而神色彷佛飘到了远处,也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的开口。
“我就是李坏!”
二
刀不仅是一种武器,而且在俗传的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一。
可是在某一方面来说,刀是比不上剑的,它没有剑那种高雅、神秘、浪漫的气质,也没有剑的尊贵!
剑有时候是一种华丽的装饰,有时候是一种身分和地位的象征。
在某一种时代,剑甚至是一种权利和威严的象征——所以才有“尚方宝剑”,而没有“尚方宝刀”。
所以刽子手手上拿的是刀,而不是剑!
剑是优雅的,是属于贵族的,刀却是普通化、平民化的。
有关剑的联想,往往是在宫廷里、在深山里、在白云间。
刀却是和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的。
人出世以后,从剪断他脐带的剪刀开始,就和刀脱不开关系——切菜、裁衣、剪布、理发、修须、整甲、分肉、剖鱼、切烟、示警、扬威、正法……
这些没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的,人类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刀,就好像人类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米和水一样。
——奇怪的是,在人们的心目中,刀远比剑更残酷、更惨烈、更凶悍、更野蛮、更刚猛!
刀和剑一样,也有很多种,有单刀、双刀、朴刀、戒刀、锯齿刀、砍山刀、鬼斗刀、雁翎刀、五凤朝阳刀、鱼麟紫金刀。
飞刀无疑已是刀的一种,虽然在正史中很少有记载,但这样反而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和行为性!
其中又以“小李飞刀”是最富有传奇和神秘性的!
在昔年某一个充满了暴力邪恶动乱的时代里。
江湖中忽然有一种飞刀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和式样,也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它已经不仅是一种可以镇暴的武器,而是一种正义和尊严的象征。
这种力量,当然是至大至刚,所向无敌的!
然后动乱平息,它已跟着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宁静的海洋里。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有另一次动乱开始,它还是会出现的,它依然会带给人们无穷无尽的信心和希望!
这种飞刀,当然就是“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李寻欢虽然已仙逝快一甲子了,但至今仍是脍炙人口,受人尊敬崇拜,更是江湖少见的学习对象。
“小李飞刀”的这一代主人李坏,不但禀承了李寻欢的正义和尊严,更将飞刀的神秘和传奇发挥到最高峰。
所以“小李飞刀”的这一代主人李坏,便被江湖儿女尊称为刀神!
在人们心目中,李坏几乎已接近了神。
阿清呢?
阿清只不过足个落拓江湖的浪子,是个“无三小路用”的阿清,可是现在却偏偏称自己为:“我就是李坏!”
他真的是吗?
三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探花府’的二少爷李坏?”
“我就是。”
阿清没有笑。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来是宁死也不愿说的,可是现在他说了,因为他不能让小情死,绝不能!
老和尚的笑声终于停住了。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李坏已死了。”
“他没有死。”阿清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也许他的心已死了,可是他的人并没有死。”
老和尚盯着他,盯入他眼睛深处里的那种悲伤和痛苦:“就因为他的心已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阿清?”
阿清慢慢地点点头,显然地说:“只可惜阿清的心还没有死,所以李坏也不能不活下去。”
默默在听的笑二,忽然开口:“我想信他。”
老和尚转头看笑二:“为什么相信?”
“因为除了李坏之外,没有人能让蓝大先生屈服的。”笑二说。
“我也相信。”柳落竹说。
老和尚又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除了李坏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能在一招内夺下我的剑!”柳落竹说。
老和尚沉吟一下,转头看中年胖子:“你呢?”
中年胖子没有开口,可是他那双贵妇般的手已缓缓垂下,尖剑般的指软了。
这已是最好的答复了!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李坏的手一翻,落竹剑已入了柳落竹腰带上插着的剑鞘。
薛葬情已转过身,面对着李坏,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表情。
中年胖子用那双贵妇般的手,轻拍小情的肩,微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忘了去谢谢二少爷的救命之恩。”
小情迟疑了一下,终于垂下头,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跪下。
李坏急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彷佛有了光,眼睛里也彷佛有了光在闪动。
小情抬起头,看着他:“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坏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彷佛很愉快,又彷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是在脸上,他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是薛葬情扣住的,用“七十二小擒拿手”中最厉害的一招扣住的!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单一飞已跳起,一脚向李坏踢了过去,只听“铮”地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李坏的肩头。
这就是单一飞的第二柄剑!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李坏没有避开这一剑,因为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只有小情,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锋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过小情。
这时笑二和柳落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富贵魔鬼搜魂手!
李坏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位,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呢?
这位天下无双的刀神,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吗?
笑二的剑,比柳落竹快,他刺的是李坏左膝,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李坏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但他们很显然地并不想要李坏的命。
这一剑李坏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洒上了小情的脸。
柳落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李坏还是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闪动,他还是看着小情。
小情也在看着他,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悲伤、失望和痛苦。突然间,她忽然大吼,放开了李坏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落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了她的骨节。
柳落竹大吃一惊:“你疯了?”
他大叫,拔剑,却已拔不出。
单一飞见状,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合而又分。
笑二先生的长剑随即斜挂,削向李坏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只听“夺”地一声,笑二先生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一飞的木脚。
单一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卡查”一声,手臂已被抝断,手中剑也不见了。
落竹剑被小情嵌住,而小情的人当然也被落竹剑钉住,动弹不得,而这时富贵魔鬼魂手又到了小情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刀光一闪。
如晨曦般的刀光只一闪,这双贵妇人般的手指尖,十根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刀光又一闪、鲜血又溅出,惨呼倒下时,小情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李坏夺剑、挡剑,飞刀出手、削指、刺入,反手将薛葬情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二少爷李坏,他的飞刀刚刚也已出手了,有谁还敢轻举妄动呢?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四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大家才松了口气,老和尚也才长长叹了口气:“好,果然是天下无双的飞刀,果然是天下无双的李坏!”
“飞刀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这句话居然是刚才已被击到,一直僵卧在地上的青竹丝说的,只见他慢慢地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那种很温和的微笑。
老和尚居然已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青先生的刀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跃起,与他一决胜负?”
青竹丝是在微笑:“我比不上他。”
“那有谁能比得上他?”
“世上只有一个人。”
“夫人?”老和尚问。
青竹丝微笑不答,却反问:“你见过夫人出手?”
“没有。”
谁也没有见过夫人出手。
青竹丝笑笑地说:“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那有谁能替她出手,将李坏置之于死地?”
青竹丝又微笑不语,直到老和尚又问了一次,他才笑笑地说:“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他自己杀自己?”老和尚一怔,但想了之后,才渐渐笑了出来:“不错,只有他自己才能杀自己!”
第三卷 人殇
今夜星辰非昨夜,
今日的李坏,也已不再是昔日的阿清,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
又有谁能预测他明日的遭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