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银衣也有泪盈眶,他已换上了第三罐酒,酒意虽然还没有上涌,往事却已挤满了他的脑海。
十五年前,他将李家二少爷带回这个宅邸。
十五年来,李家二少爷确实也为李家臝回了名声,更替自己挣到“刀神”的美誉。
别人或许无法了解,但铁银衣却很清楚,也很能体会到做为一个名人,尤其是名人的后代,是一件多么痛苦,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所以一年前,李家二少爷忽然离家失踪后,他并没有很积极的去找他。
因为他知道这个名门的后代,为了李家已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也该留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是早就该做的事了。
一件早该在十五年前就已该做的事。
只是十五年前,他不知道而已。
只是,十五年后才知道,是否已太迟了呢?
一把断刃的飞刀,一段无可奈何,却又被命运作弄的情缘……
铁银衣又猛然干了一杯,然后才老泪汪汪地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细长的桃木盒子,轻轻地在盒面上抚摸着。
这个盒子是他交给二少爷的,也是二少爷又亲手交给他,并对他再三叮咛——
“这个盒子你要亲手交还给她,绝不可以有任何错失,不过你不必去找她,因为她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这是一年前,二少爷在离家前对他说的话,说完之后,就从此音信全无。
一年来,铁银衣虽然没有出外去找过二少爷,但却也时常向来往过路的旅人打听消息。
可是二少爷就好像泡沫消失于大海般,一出这个大门就了无痕迹可寻,就好像这个人从没有在世上出现过一样。
铁银衣虽然一直都深信二少爷绝不会死的!他一定是在某一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但长期的没有音讯,再加上最近江湖上的绘声绘影,已使得这位老忠仆开始有点担心了。
尤其是最近,他时有一股冲动,想出外去寻找二少爷,只是……
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桃木盒子,耳畔又响起二少爷那温文的声音:“这个盒子你要亲手交还给她,绝不可以有任何错失,不过你不必去找她,因为她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就为了这句话,铁银衣一直留在这个彷佛又已没落的府邸,忠守着这满院的寂寞和萧索。
用衣角轻轻擦掉眼眶外的泪痕,刚将桃木盒子收好时,大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厚厚的桧木所发出来的声音,在萧索的庭院中回荡着。
铁银衣那已发白的眉头微微一皱。在这种风雪的大早上,会是谁呢?
打开那朱漆已剥落的大门,铁银衣就又看见那张令他有刻骨铭心感觉的脸。
“铁老前辈,我又来了。”
她依然是一身宝蓝色的长衫,瓜子般的脸上依然温文有礼,那双很漂亮的眸子依旧明亮动人。
“李庄主在吗?我可以见他吗?”
铁银衣干咳了一下,藉以掩饰他猛然见到她的错愕:“庄主有事不在,你找他有何事?”
“不在?”年轻人淡然一笑:“那么他是否有留言?”
“留言是没有,不过……”铁银衣又将那桃木盒子拿出来:“不过,他交代我,一定要将这盒子还给你。”
年轻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狡猾的得意;她说了声谢谢,就接过盒子往怀里放。
铁银衣见状,急忙问:“你不打开看看?”
年轻(人)摇摇头:“我信得过他!”
“信得过他?”铁银衣又问:“难道你也信得过我?你不怕我偷偷地将——”
年轻人笑笑地打断他的话:“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铁银衣摇摇头:“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怎么会去偷换里面的东西呢?”年轻人含笑的告辞而去。
望着逐渐离去的背影,铁银衣又愕住了,现代的年轻人实在是令人搞不懂他们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铁银衣只好摇摇头,转身准备回房再喝上他两罐酒之后,再整理一下自己的头绪,然后就外出寻找二少爷。就在他打定主意,准备跨门进屋时,忽然听见一阵衣服的破空声。
铁银衣一回头,就看见两队人影往后院的方向掠去。
他冷笑一声,心想这两个笨贼居然偷到李宅来了?他们不是疯了,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二
李府后院中,种满了梅花,梅花林中有一座小楼;在多年来,灯火久已黯淡的李家后院中,只有这座小楼是灯火经常通夜不灭的。
久居在这小城的人,大多都知道这座小楼就是昔年小李探花的读书处。
小李探花离家后,这座小楼就变成了他昔日恋人林诗音的闺房,而现在却是李家第四代主人李坏先生沉思的地方。
只是这一年来,又荒废了许多。
积雪的小径,看不见人的亭台楼阁,昔日的繁华荣耀如今何在?
两条人影如闪电般掠过梅花林,迅速的没入小楼里,这时,铁银衣也已掠上了梅林梢。他冷笑一声,空中拧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小楼的另外一边。
人影一闪入小楼,立即反手将窗户关上,虽然关上了窗外的风雪和少许的阳光,却关不掉满室的苍凉和寂寞。
小楼内没有什么豪华的装饰,只有一张古意盎然的床,一张不太大的书桌,一个不太大的柜子,上面还摆着些古书。
窗子边摆有两张椅子,和一张茶几,茶几上的花瓶里还插着四、五株梅花;有的已盛开,有的刚刚发芽,空气中彷佛还飘荡着梅花的清香。
两条人影一关好窗户,立即张目顾盼,很快的搜寻了一周,较痩的人影压低声音问另外一个。
“真的放在这里?”
“那么一大笔怎么会放在这里?”较胖的回答:“不过他一定会将藏放地点留在这里。”
较痩的眼睛发出了光:“你是说他会留下藏宝图?”
较胖的点点头。
“那我们就赶紧找吧!”
痩的比较心急,话还没有完,就已动手先搜书桌了,较胖的人影虽然比较隐重一点,但动作也不比痩的慢,他也开始在书柜上找开了。
“你确定这消息来源可靠?”痩的边找边问。
“如果你知道是谁透露这消息的,那么你就不会怀疑了。”
“是谁?”
“铁水判官韩峻。”
“韩峻?”瘦的显然知道这个人:“你说的是十五年前,实授正六品御前带刀护卫,领刑部正捕缺、少林南宗俗家弟子,蒲田韩峻?”
“是的。”
“他的话当然是天下人都信的。”痩的又问:“只是他怎么会知道这消息呢?”
“十五年前,大内失窃了一批黄金,折合白银是一百七十万两。”
“哇!你说的这批宝藏就是这一批?”
“如果你很满足这些的话,那么找到宝藏之后,我可以拨二百万两白银给你。”
痩的眼睛更亮了:“这批宝藏到底有多少?”
“多少?”胖的很夸张的笑一笑:“我只知道十五年前,以我们李坏先生十八岁的年纪,在短短的六天内,就花掉了十八万两。”
瘦的吹了声口哨:“乖乖,这位李坏先生倒真是大手笔!”
“无论谁得到那一批宝藏,都有资格大手笔的花钱。”
“如果这批宝藏不是十五年前大内失窃的那批黄金,那么到底是什么宝藏呢?”
“你知不知道金钱帮?”
“金钱帮?当然知道,那是上官金虹一手创立的帮派,是李寻欢那时代最有势力的帮派。”
“上官金虹败在李寻欢的手下后,他的女儿上官小仙接掌了金钱帮。”胖的说:“上官小仙也就是李坏先生的母亲。”
“什么?上官金虹的女儿是李坏先生的母亲?”(校注:在古龙口述,丁情代笔《飞刀·又见飞刀》中,……“不是。”李坏说,“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是的。”
“那意思就是说上官金虹的女儿上官小仙是李寻欢的儿子李曼青的太太?”
“是的。”
“这意思也是说,李坏先生的爷爷杀了李坏先生的外公?”
“是的。”
痩的笑了,苦笑:“这是一笔什么账?”
“不管他们是什么账,上官小仙毕竟是李坏先生的母亲,所以金钱帮的财物,也就由上官小仙传到了李坏先生的手里。”
痩的眼睛不但发出了光,又露出贪婪之色:“天呀!这批宝藏我们三代子孙都花不完。”
“不知道你们的子孙若晓得你们为了一身铜臭,而沦为小偷时,他们作何感想?”
这句话当然是铁银衣说的,话音刚一响起,两条人影立即转身面对发声处,两人的手上都忽然多出了一把刀和剑。
剑的样式虽然极普通,但痩的手上那把刀,却是弯弯的,弯如弦月。
铁银衣冷笑一声,慢慢地由暗处走了出来:“不愧为关外刀剑双绝,贬眼间,刀剑已然在手了。”
“刀剑双绝”显然不认识铁银衣,只见持剑的上前一步,沉声的说:“阁下是谁?莫非也想来蹚一下这碗羹?”
铁银衣又冷笑一声:“傅立,你既然对李府的家谱这么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我这总管呢?”
“总管?”拿刀的也上前一步:“原来只是一只看门狗而已。”
傅立没有开口,他疑惑的看着铁银衣,看看那满头的银发,再慢慢地往下看,越看他就越露出讶异之色。
“你……莫非就是铁如银铁银衣?”
“看来关外的风砂并没有使你的眼力消褪。”铁银衣冷冷地说。
“铁如银?铁银衣?”拿刀的脸突然一变:“他莫非就是在三十年前杀人如麻的铁银衣?”
铁银衣冷冷地说:“李朋,若没有你那把刀,傅立的剑最多也只能吓唬那些小乞贼而已,不过你的头脑就……”
这话使得傅立的脸都涨红了,也不知道是惭愧?或是恼羞成怒?只见他怒声大叫:“光是我这把剑,就可以让你屁滚尿流了!”
“看来风砂虽然没有使你眼力消褪,却让你变得有点自大狂了。”铁银衣冷笑的说:“不要说是三十年前,就算现在,我一样可以先让你三十招。”
“你——”
傅立剑花一抖,一剑七式已然出手了。
再怎么说,“刀剑双绝”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更何况傅立也知道,只要他一出手,李朋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果然,傅立一动手,李朋弯刀也立时一击,一刀斜斜地砍向铁银衣的右肩。
铁银衣的口气虽然说得很狂,但动作却不敢掉以轻心,傅立的剑花刚一抖,他就已横跨一步,抢先攻向李朋。
傅立一剑七式落空后,随即腰身一拧,反手回剑,由下往上,一剑挑向铁银衣的背脊。
李朋一刀斜砍,看见铁银衣已抢先攻过来,立即身子一沉、一滚,手中的弯刀,已如斜月般击向铁银衣的脚踝。
“刀剑双绝”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们在攻、收、变招之间,都充满了默契,转招更是俐落迅速。
铁银衣虽然在李府沉寂了三十年,但毕竟是一块老姜,只见他双手抓,双脚互错,在一阵“叮当”之响后——
傅立的剑已忽然到了李朋的手中,而李朋的弯刀也莫名其妙的到了傅立本来握剑的手中。
“叮当”之声还在小楼内回荡着,三个人却都已静了下来。
铁银衣的脸上依然带着冷笑,李朋却是一脸错愕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而傅立则是满头冷汗的愣在原地,双眼中迷漫着不信和恐惧。
三
三十年前的铁如银铁银衣虽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盗,但终过了三十年李府的“恬静”生活后,他只是个满头银发的总管而已。
所以“刀剑双绝”虽然败了,他们还是安然离去,铁银衣没有杀他们,他们也留给了铁银衣一个消息。
“得到这消息的并不只我们兄弟俩,据我们所知,其中有很多都是已沉寂多时的大魔头……看来李府是难逃一场灾难了。”
其实不用“刀剑双绝”再叮咛这些话,铁银衣早已由他们之间的对话中,预料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连这种只有在关外活动的“刀剑双绝”都闻讯而来了,更别说那些一直在中原武林走动的人。
铁银衣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双充满人生历练的眼睛里,已蒙上了一层隐忧。
现在已快到了晌午,窗外的风雪依然没有停的意思,阳光更是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一点儿也不肯露出她那会使人温暖的阳光。
但尽管是在这种会使人缩起脖子、躲在家里不愿出来的日子里,“小金桦酒楼”的生意依然好得吓死人。
楼下大堂里的三十几张桌子,还不到晌午时,就已让散客们坐满了,楼上依十天干排列的房间更是在三天前就已被那些大爷们抢定一空。
小金桦酒楼的生意会这么好,除了厨房大师能烧成一千零八种一流佳肴外,小金桦的老板娘也是吸引顾客上门的一道招牌菜。
小金桦的老板娘姓梅,梅七娘,但认识她的人,包括酒楼内的伙计、厨房大师都叫她一声“板娘”。
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不过有人从她那短短的俏丽头发,和那不笑也甜的脸蛋看来,猜她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
不过从她做人处事,和开店的手腕看来,没有四十几岁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历练。
每当有人问起她的年纪时,她总是笑笑地说:“你们是来我店里吃菜喝酒的?还是花钱来问我几岁的?”
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去问她的年龄了,毕竟他们只要能看见她,就已心满意足了,又何必去在乎她的年龄呢?
所以小金桦酒楼的生意就越来越好了。
小金桦是家规模很大的酒楼,楼上十个房间,每间都有两个专人在侍候;楼下更有二十个小二在大堂上服务。
整间酒楼的小伙计男男女女加在一起,共有四十个人。厨房里的大师有五个、二厨就有十一个,洗菜洗碗的也五个人,两个是洗菜的老妈子,三个是洗碗的。
三个洗碗的都是男的,其中两个年纪比较大一点,都有六十几岁了,剩下的一个年纪比较轻,不过也有四十岁左右。
他是店里最沉默的一个,也是常被其他人欺负的一个,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大家都叫他阿清。
巫叔甚至还叫他:“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无三小路用”是闽南语,意思就是“没什么用”。而巫叔就是来自闽南,他是店小二们的领班,也是唯一跟随梅七娘来此创业的元老。
他时常在伙计们面前说他是“板娘”的远亲,但是相信他话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人。
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一向形不离影的“马屁精”小陈和小刘,另外一个则晏小金桦里最风骚的“女王”阿美。
这三个人都相信巫叔的话,所以他们就能在楼上侍候那些大爷们。
能被称为“大爷”的,通常都是很大方的,所以伙计们都争先恐后的想到楼上来侍候。
小金桦今天就有一位大爷在这里请客,据说被请的也是一位大爷,而且是一位很大大爷,所以小金桦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请是这个小城首富王八爷。
这个人就跟一般的富翁一样是个吝啬鬼,所以他会请客已令大家张大嘴,吐出舌头了,等大家再知道被请的居然只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时,大家都跌坐在地上,吃了一大惊。
所以不到晌午,一些好奇的人已聚集在小金桦外面的街道,争相要睹一睹这位能令吝啬王请客的年轻小伙子。
晌午一到,一辆由两匹纯白色的蒙古马拉着的马车就来到小金桦的楼下门口,首先下车的就是那位“吝啬王”王八爷,他一下车,立即笑脸回身,微微鞠躬的向马车做了个“请”式。
随着王八爷的笑脸哈腰,马车上缓缓下了一双穿着小牛皮鞋的脚,慢慢地就出现了一个痩小的年轻人。
他的脸色很苍白,就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一张很俊的脸,却给人一种很哀愁的感觉,就彷佛是一个在窗前痴痴等着很久未归的丈夫的怨妇。
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会给人这种感觉呢?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双又大又亮,却又很忧郁的眼睛吧!
二楼的“天”字房,那张大圆桌可以同时坐下二十个人,但此刻却只有两个人。
王八爷虽然是个吝啬王,但今天中午他所摆出来的菜色,却也会令其他的大富翁叹为观止。
光是头道上桌的六个冷盘,就足以让十个大男人吃饱了,但小伙子却只是夹了个牛肝,吃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筷子了。
接着上桌的是由鸡鸭鱼肉热炒而成的“金桦四烩”,这道菜是小金桦的招牌菜之一,是所有到这里宴客的人少不了要点的名菜之一;但我们这位忧郁小伙子,却又一口轻尝而已。
看见他这种吃法,王八爷虽然还是满脸笑容,但眼底却已流露出心疼的神情。
“小侄子,这里的菜不合你的口味?”王八爷笑脸的问。
“不,叔叔,我还没有来之前,就已听人说过,小金桦的口味远比京城的北平馆还要好。”年轻人淡淡地说:“只是我的胃口一向都是很小的。”
“小金桦除了菜色远近驰名外,板娘也是招牌菜之一。”
王八爷的话刚一完,门外就响起了梅七娘的话:“将我比成菜色,难道王八爷想吃吃我?”
年轻人一转头,就看见一个会令男人起冲动的女人笑笑地走了进来;年轻人那双忧郁的眼睛也忍不住的闪过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