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城!
这个小城在远山,远山在古千里外的风沙中。
李坏又回去了,回到了这座城。
这里的风沙黄土和这里的人,他都久已熟悉,因为他是在这里生长的。
他是个浪子,他没有根,他的童年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恶梦而已;可是在他恶梦中最不能忘怀的就是这个地方!
山城,馒头铺。
馒头铺并不一定只卖馒头;老张被人叫做老张的时候也并不老。
可是现在他却已真的老了。
每天他总是用他那黄浊的老眼,看着沙尘滚滚的刮过,总好似在期待奇迹随时能在这条他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街道上出现一样。
他盼到,也等到了。
他永远也想不到他一直在期待的奇迹,真的就在今天出现了!
他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人,穿一身灰灰扑的衣裳懒洋洋地走到他那间小店门口的馒头摊子前。
馒头笼子里正在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迷漫了老张的昏眼,他只能依稀看得见这个少年人是个满好看的少年人;有一双精锐的眼,眼内有一种很特别的神情。
老张从没有看过这种眼神,他敢说这个人一定从来没有到这个小城来过。
“客倌,”老张招呼着少年人:“现在小店的灶还没有开,可是包子、馒头、卤菜都是现成的,客倌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这个少年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
这句话可真是让老张吃了一大惊,也吓呆了:“你要吃我?你为什么要吃我?我有什么好吃?”
“你当然好吃。”这个少年说:“如果我不吃你,我怎么能活到现在呢?”
老张虽然是吓呆了,但听到少年人这么说,他又瞪大昏眼,仔细地看看少年,然后他就笑了,大笑,笑得比看见女人脱光还要开心。
“原来是你,你这个小坏蛋!”老张笑得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打起了褶子:“你以前天天吃我,吃了我好几年,好几年不见,你还要来吃我?”
“我不吃你,吃谁呢?”
这个少年人真绝,不但说的话绝,做的事更绝,他居然真的把老张馒头摊子上的笼子打开了,把笼子里所有的包子馒头全部拿了出来,而且真的全部都吃了下去。
老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真吃?”
“我当然真吃!”
老张笑了。“你记不记得你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半夜里偷偷地溜进来吃了我多少包子?想不到今天你比那天吃得还要多。”
“我是练出来的。”这个少年的笑容好像变得有点感伤了:“一个从六个月大就开始挨饿的人,别的事练不出来,这种事总可以练出来的。”
这种话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口中,让人听来不由得心酸。
老张彷佛知道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所以他就故意的叹了口气:“你吃吧!你尽管吃,反正我已经被你吃习惯了。”
“你当然也习惯了不收我的钱。”
“你既然已习惯不给,我当然也只好习惯不收了。”老张苦笑:“反正我也收不到。”
老张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却好像跟他习惯上说话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他之所以会不一样,是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一件很少看到的景象。
在这条虽然是腊月天,也沙尘滚滚的长街上,忽然有四个圆脸、圆眼、圆髻的小孩子,身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圆袍,颈上带着一只黄橙橙的金环,腕上带一对亮闪闪的宝锅,耳上穿一双金环,用一双圆圆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面圆盘,圆盘上堆满了无数圆圆的金元宝,圆圆的笑脸上,挂着一对圆圆的酒窝,往这个四四方方的馒头店这边走过来。
老张傻了!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可是这四个圆圆的小孩子,却不但真的走到他这里来,而且还把四个圆圆的盘子捧到他面前。
老张看着盘子上一堆堆圆圆的金元宝,眼睛也圆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金元宝是你叫人送来给我的?”
“元宝?什么元宝?”少年东张西望的说:“哪里来的元宝?我连一个元宝也没看见。”
“没有看见?”老张看着这个故意在装傻的少年:“那你看到的不是元宝是什么?”
“我只看见了馒头。”少年回答:“只可惜你给我吃的馒头救了我的命,我给你的馒头却是吃不得的。”
老张看着少年:“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才一说完,老张又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你要报答我,你以前就说过你要一百倍一千倍来报答我,那时候我就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可是我现在反而有点不相信。”
“哦?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子去相信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会在这么极短的几年里,发这么样的一大笔大财。”老张看着那一堆圆滚滚又黄橙橙的金元宝说。
听见这话,这个英俊却又满面风尘、衣着简朴却又挥金如土的少年人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神秘的笑容来:“你不相信?”
老张点点头。
少年看着他:“老实告诉你,非但你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听见他这么说,老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种神秘兮兮的表情,而旦还故意压低声音说:“听说江湖中最近出现了一个独行盗,武艺高强,胆子之大,连大内的库银都敢抢。”
“哦?”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没有。”少年淡淡地回答。
老张看着他,一双昏花的老眼里充满了诡谲的笑意:“可是他的脾气倒好像跟你差不多,我也知道你从小胆子就很大。”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着。
“如果我是个被官府追缉的大盗,我也一定会躲到这里来。”老张说:“躲在这种鸡不飞狗不跳免子不撒尿的地方来,谁能找得到呢?”
这个少年也笑了:“那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话音刚落,笑声未停时,馒头店前,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小姑娘出现的时候,正是这个少年笑得最可爱的时候。
凭良心讲,这个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有点坏相,尤其是当他看到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坏相就更坏了。
所以姑娘生气了!
她虽然没有骑马,手里却是提着一根马鞭子,那样子就好像马鞭子不是用来打马的,而是要用它来抽人似的。
现在她就用这根马鞭子指着少年的鼻子,开口问老张:“这个人是谁?”
老张还没有开口,少年已抢着说:“这个人是谁,天下恐怕再也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少年用两根手指捏住马鞭梢,才又接着说:“我姓李,李坏!”
“你坏?”小姑娘好像有点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你自己也知道你坏。”
“名字叫李坏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就是坏人。”李坏一本正经的说。
“哦?”小姑娘显得更好奇了:“你的名字真的叫李坏?’
“真的,常然是真的。”少年说:“我另外还有一个四个字的名字。”
“四个字的名字?”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吃惊看着少年:“你那四个字的名字叫做什么?”
“叫做李坏死了!”
小姑娘又笑了:“李坏,你真的坏死了!”
她笑得也好可爱好可爱。
如果李坏是男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人,那么这个小姑娘绝对可以算是女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
所以李坏已痴痴地看着她,好像已经看得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小姑娘手里的马鞭子忽然一抖,像是一条蛇般的缠住了李坏的脖子。
她的另外一只手也没有闲着,“啪嗒,啪嗒”地就在李坏的脸上打了两个大巴掌,下面居然还来个小小的扫堂腿!
于是我们这位刚发了财回来的李坏先生,就好像一只大狗熊一样,四脚朝天,摔倒在黄沙滚滚的道路上,嘴里还被人塞了个大馒头。
没有风沙的大馒头!
老张看着灰头土脸的李坏直笑:“你不是那个独行盗,天底下没有你这么窝襄的独行盗,被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摆,就摆平了。”
“那个小姑娘可真儿呀,我又没有招她,又没有惹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老张连嘴都笑歪了:“谁说你没有惹她?”
“我几时惹过她了?”
“难道你真的已忘了她是谁?”老张又开始笑得有点老奸巨猾:“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逮着机会就喜欢把一个穿一身花衣裳的小女孩弄得满脸都是泥巴?”
李坏吓了一大跳:“满脸泥巴?她……难道她就是可可?”
“是的,她就是方可可!”
李坏苦笑了:“这么多年了,想不到她还在恨我。”
老张笑得却更愉快了:“你当然也想不到她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漂亮了!”
是的,李坏是没有想到。
那个山城是他的根,不管他在外面如何,他总是要回去寻找根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次回去寻找根,居然会演变成后来这个样子!
李坏的心又开始在滴血绞痛了,吃在嘴里的食物连一点味道也没有,但他还是大口大口的吃,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补充体力,他不能让小情和他一样寻找到一条痛苦的根。
上一代的种种恩怨,都只到了他这里就统统结束掉,他一定要让自己的下一代有一个全新、没有痛苦的人生。
“没有痛苦的人生”这句话得李坏的全身又沸腾了起来,但他的心却很快的又凉了!
因为自己看见一个他很不愿意见到的人!
青竹丝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从阳光普照的大街上走入山风客栈。
李坏虽然坐在角落里,但从外面进来,依然可以一眼就看见,只不过青竹丝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甚至很快的就走向另外一边。
现在虽然是晌午,但因为还是新春期间,所以大堂上并没有太多的客人。
青竹丝走过去的那一边,只有一桌客人,这一桌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得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有三把剑,形式都很古雅,纵未出鞘,也感觉得出是利器!
青竹丝笔直的走到他们桌前才止步,面对他的那位少年衣着最华丽、神情也最骄傲,他冷冷地看着青竹丝。
青竹丝却只看着摆在他手边的那把剑,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剑。”
“你也懂剑?”
“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祷剑之术,天下无双,当年他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青竹丝微笑的看冷傲少年:“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
冷傲少年还没有回答,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开口了:“好眼力。”
青竹丝看看他:“贵姓?”
紫衣人回答:“我姓郭,他姓柳。”
青竹丝眼睛一亮:“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最英俊的柳青风?”
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青竹丝又看他:“那么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
“我是老二,我叫郭次峰,他才是我们大哥郭飞峰,就坐在柳公子的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须。”
青竹丝看看坐在柳青风旁的郭飞峰后,才看看那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布衣少年:“这位呢?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
布衣少年只回答了三个字:“我不是。”
青竹丝彷佛松了口气:“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着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青竹丝果然很快就接着说:“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
郭次峰一怔:“阁下说的他是谁?”
青竹丝没有回答,反问:“各位是为了什么来的?”
冷傲的柳青风冷冷地说:“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来,似乎与阁下没什么关系吧?”
青竹丝不怒,依然笑得很温和,他转头看郭次峰:“贤昆仲是否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峰剑客。”
郭次峰回答:“是的。”
青竹丝又看看柳青风:“这位柳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叫柳松柏?”
回答的依然是郭次峰:“是的。”
青竹丝微笑的说:“他们两位是不是都死在刀神之下的?”
郭次峰脸色一变:“难道你说的这个人就是——”
“不错。”他说了出来:“他就是探花府的二少爷,‘小李飞刀’的唯一传人李坏!”
“啪达”一响,柳青风已拍桌而起,利剑已握在手,怒瞪着青竹丝:“他的人呢?他的人在哪儿?”
青竹丝还是笑得很温和,他看都没有看向李坏,他依然对着这四位少年,微笑的说:“他的人在那儿,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找到他。”“什么方法?”
“你们大概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吧?”
郭次峰一怔:“他有个女儿?”
“是的,不但有,而且已经有十五、六岁了。”青竹丝说:“各位公子只要找到这位姑娘,那么就不怕李坏先生不出面了。”
青竹丝这句话不但是在说给这四位少年听,彷佛也像是在说给李坏听。
柳青风上前一步,又追问:“那么我们在何处可以找到这位姑娘?”
“关于这件事我倒清楚得很。”青竹丝笑得很愉快,他慢慢地将目光移向窗外的远方,那儿有座小城:“这里离‘探花府’只有数十里而已,听说那儿有家小金桦饭馆,里面的菜肴是一流的,奉劝各位到了那儿,一定要先到小金桦尝一尝,保证各位绝不虚一行。”
三
昨夜离开窄巷后,小情很有可能会回到小金桦去,这一点李坏当然早就想到了。
他只是没想到他重现江湖的消息会这么快就传开了。
柳青风和郭次峰他们来到小城,当然是冲着他而来的,只是他们年纪尚轻,没有见过李坏,要不然刚刚在客栈里早就对上了。
李坏重现江湖的事,当然是青竹丝他们放出去的,只是刚刚在客栈里,他为什么不点明李坏就在场呢?
李坏想不通这点,但是他已无暇再细想了,他必须尽快赶到小金桦去,他必须在柳青风他们找到小情之前,先将小情带离开小金桦。
如果小情回到小金桦,那板娘呢?
这个问题刚浮现在李坏的脑海里时,他已到了小金桦的后门。
看着这个小小的后门,李坏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几天之前,他从这个小小后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无三小路用”的阿清。
如今呢?
一个是众人瞧不起的阿清,一个是受人尊敬,被人奉为刀神的李坏,究竟是哪一个的人生才有意义呢?才真正幸福呢?
才一踏进后门,李坏立即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氛在。
后院虽然和往常一样宁静,却有一股逼人的杀气由大堂内传了出来。
莫非是柳青风他们已先赶到了?
如果是他们已赶在他前面,那么小情是否已落入他们的手中?
李坏的一颗心立刻绷了起来,但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仍是很平常的走过后院,走入大堂。
大堂上果然有人在,有三个人,却不是柳青风他们。
大堂上也有女人在,却不是小情,也不是梅七娘。
大堂上有三个人,是两男一女。
两个很俊的帅哥,和一位李坏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世上会有那么胖的女人!
大堂上的桌椅都已被摆在两旁,正中央摆了一张彷佛是床,却又像是椅子的“大椅子”,上面就坐了欢喜婆。
两位帅哥就如小鸟般的依偎在欢喜婆的两腿旁,脸上一副很幸福的样子,但在他们眼睛深处里,李坏可以看得出他们的悲哀和无奈。
看见李坏走了进来,欢喜婆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凤眼里,立即露出如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时的眼光一样,她色迷迷地盯着李坏:“你就是李坏?”
李坏也在看着她:“你就是欢喜婆?”
欢喜婆笑了,如中了大奖的女人般笑了:“想不到你也知道我?”
“我只知道你那一身肥肉。”李坏看着她:“如果那算是肥肉的话。”
欢喜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如一只发春的肥猫般笑了:“想不到‘刀神’李坏除了飞刀是例不虚发,嘴巴更是如刀锋般锐利。”
“嘴巴再锐利也致不了人于死地。”李坏冷冷地看着她:“不像有些人,专门摧毁一些无辜的年经人。”
这句话使得那两位帅哥眼中那种无奈和悲伤更浓了。但是他们的脸上依然是幸福的样子,嘴巴里更是发出愉快的声音:“我们是自愿跟着欢喜婆的,她不但很照顾我们,更给了我们梦想不到的快乐。”
欢喜婆笑得全身肥肉都在颤抖:“听到了没有?我可从来都不逼男人的,只有真正的男人,才懂得我的‘好处’在哪里。”
她又色迷迷地盯着他:“不知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李坏冷哼一声:“我就算是只兔子,也对肥肉没兴趣。”
欢喜婆的口气突然冷了下来:“不知你对薛葬情是否有兴趣?”
李坏突然笑了,脸上又露出那很坏很坏,却又很可爱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也有兴趣了?”
“我对女人一向是没兴趣的,不过对薛葬情却很有兴趣。”欢喜婆淡淡地说:“因为我准备将她训练成为我的接棒人,让她知道这一身‘肥肉’是有多大的‘好处’。”
“既然你有那么大的抱负,为什么不赶快去进行,还在这里剔什么鬼牙呢?”李坏笑兮兮地说。
欢喜婆脸上的那条线彷佛露出疑惑之色,她直直地盯着李坏:“因为你是她父亲,我当然必须先来知会你一声。”
李坏依然笑得很坏:“我虽然是她的父亲,却从来也没有养过她,你要知会,也应该是知会她母亲才对呀。”
欢喜婆脸上的疑惑更浓了:“看来你彷佛一点也不担心?”
“我干么彷佛?我简直就一点也不担心。”李坏笑笑地说:“江湖中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浪子,我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不要了,更何况是一个还没有确定的女儿,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