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坏的这句话说得不但令依偎在欢喜婆腿旁的两位帅男都愣住了,就连欢喜婆都用力瞪了下那条线,直直地看着一直在笑的李坏,就好像在看一只洪荒野兽。
“好、好,李坏不愧是李坏,果然坏透了!”
这话不是欢喜婆说的。
这话是柳青风说的,他边说边和郭飞峰兄弟由侧门走入:“连亲生的女儿都这样对待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柳青风依然一副冷傲的样子,但脸上却已出现鄙笑的神情,他斜眼打量着李坏的衣着:“‘一门三进士,父子三探花’的这一代‘探花府’主人什么时候入了丐帮?怎么江湖上都没有传闻呢?”
李坏依然笑得很坏:“据我所知,因为时代进步,生活水平提高,丐帮的子弟都已穿得像阁下这种样子了。”
柳青风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他虽然很想保持冷傲的样子,但因为他很生气,而使得他的样子变得有点不协调,看来就像是一个风韵已去的晚娘在装处女似的。
郭次峰为人比较忠厚,他没有因为李坏的衣着而鄙视:“阁下就是李坏李庄主?”
李坏看看他:“金陵紫衣老家不愧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不但以忠厚传家,服饰穿着也比较稳重些,不像有些人,明明只有几两货而已,却要披上千层金。”
柳青风脸上的青筋都已暴出了,“啷当”一声,他已拔出剑,指着李坏:“李坏,你纳命来!今天我要为我哥哥柳松柏报仇!”
话未完,柳青风的剑已一抖,辛辣的刺向李坏的咽喉。
李坏没有动,他等柳青风的剑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时,才侧身抢入剑阵中,右手一提,柳青风的剑就忽然到了李坏的手中,他回身,剑一抖,“咻”地一响,剑已横在柳青风的脖子上了。
柳青风的人一下子就僵住了,脸色也由绿转为白。
李坏也没有再出招,他看看柳青风,再看看手中的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句话是身为武当弟子要铭记在心的教规,却不知剑被人夺下,算不算是剑亡呢?”
柳青风的脸色更白了,冷汗也冒了出来,但他的嘴巴却紧紧的闭着。
欢喜婆和郭次峰兄弟都没有动,他们都是老江湖,有傻瓜愿意先出手试探一下李坏的功夫,他们何必争风头呢?
如今他们都已看出,李坏虽然穿得有点落魄,但武功却绝不含糊的,柳青风的人虽然年轻,态度有点冷傲,但他却是武当七大弟子之一,在江湖上也很有分量,武功也已不是浪得虚名的。
李坏却只出一招,不但夺下他的剑,还反制住他,由此可见,李坏被称为“刀神”,也绝不是江湖朋友的抬爱而已。
李坏微笑的看着但僵硬的柳青风:“武当那老道鬼,除了脾气高傲一点以外,也不失一个好人,所以他的徒子徒孙武功还没有学会,却已得到了他那一身臭脾气的真传。”
李坏顿了顿,手忽然一挥,长剑也就忽然回到了柳青风的剑鞘里,他才微笑的拍拍柳青风的肩:“你只要肯专心学武,再过五年,我是会等你。”
柳青风看看剑鞘里的剑,再看看郭次峰他们兄弟俩,终于一咬牙,跺跺脚,转身飞快的离去。
大堂上寂静了下来,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帅哥依然依偎在肥腿旁,欢喜婆依然坐在大椅上,甚至连那一身彩带衣服都没有飘。
郭飞峰从头到尾不但没有开口、没有动,连脸上也都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是一尊石像般的伫立在那儿。
先动的、先开口的还是郭次峰。
他上前一步,缓缓地拔出剑,目光缓缓地由剑柄移往剑尖,脸上依然一副忠厚像:“我叔父‘千峰剑客’是最疼我的,我的剑法有一半以上是来自他的真传,所以他既然已败在你的刀下,那么我就更别谈了。”
李坏在听;忠厚人说的话,他都会很注意去听。
“从小家父就一直教我们什么是‘有所而为,有所不为’。”郭次峰看着李坏说:“所以晚辈郭次峰今天在此向前辈讨教,希望前辈手下不要留情,尽量给晚辈一点指正。”
李坏笑了,是苦笑。
看来忠厚人说的话还是真他妈的忠厚老实,郭次峰这几句“前辈”、“晚辈”、“手下不要留情”,说得就像是几道枷锁似的将李坏的手脚都给锁住了。
“前辈”和“晚辈”动手,当然是不能太“手下不留情”呀,所以这个忠厚人说的忠厚老实话,李坏只有苦笑。
可是苦笑归苦笑,架还是要打的,郭次峰就在李坏苦笑像一露出时,拔出剑,起了一个很有礼貌的架式。
“请!”
话音一落,郭次峰剑花一抖,中规中矩的一剑刺向李坏,没有花招、没有炫耀,踏踏实实的一剑,一剑刺向李坏的左肩。
忠厚老实人的眼睛也是锐利的,郭次峰已看到李坏的左肩处衣裳有血珠在沁出,他已看出来李坏的左肩处旧伤,已因刚刚和柳青风动手,而伤口裂开,鲜血再次流出。
李坏苦笑归苦笑,中规中矩的剑还是一样可以刺住人的,所以李坏右脚踏前一步,左肩斜斜一侧,轻轻闪过郭次峰的头一剑。
剑锋刚一划过李坏的左肩后,立时变了!中规中矩,没有花招,没有炫耀转为千变万化!
剑尖忽然间一抖,再抖,剑花也由一朵、两朵而化为千万朵。
剑锋随着剑花而虚虚实实的划破了李坏的左肩衣袖,鲜血立时飞溅而出。
二
随着鲜血的溅出,李坏这才发现金陵紫衣老家的“千峰剑法”绝不是盖的,忠厚老实人使出来的剑也未必全是中规中矩的。
剑光又一闪、再闪,无数的光芒又直逼李坏的全身,剑风寒如屋外的飘雪,冷得令李坏手脚彷佛僵住了,剑光耀眼如夕阳下的海波,闪得令李坏的眼都快睁不开了。
就在这眩目,寒气逼人的漩涡中,忽然有一柄剑,无声无息,悄悄地从一旁刺了过来,刺向李坏的后颈处!
这一剑虽然来得无声无息,却是辛辣无比,剑尖就宛如蛇信般刺向李坏后颈的玉泉穴!
这一剑赫然是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郭飞峰刺出来的,从他出剑的手法和时机,很显然地,他这个人功夫比他弟弟郭次峰要高出许多,为人也比郭次峰要阴险。
这一剑刺的时机和方法都绝对令人防不胜防,纵然是“小李飞刀”李寻欢再世,也绝对逃不过这一剑,何况是一个已受伤的李坏。
郭飞峰的脸上已露出了笑容,他彷佛已看见李坏的后颈玉泉穴就喷出了血,李坏已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无声无息的一剑已刺入了耀眼的剑光中,“噗哧”地一响,鲜血已溅出,人已倒下!
郭飞峰脸上得意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鲜血溅出,人倒下的同时,所有眩目的剑光也同时都消失了。
郭飞峰同时也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竟然是他的弟弟郭次峰,而李坏则露出很坏很坏的笑容,好好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郭飞峰对于自己刚刚刺出的那一剑有绝对的把握,就算他双眼紧闭,也绝对能刺中目标,万一他失手了,他弟弟的那一记剑也绝对能置敌于死地。
他们兄弟对于这一招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也不知多少成名人物死在他们这一招之下,他们对于这一招是有绝对把握的!
万无一失,天衣无缝,绝对能置敌于死地的一招,竟然失败了!
究竟是“失败”在哪里?
郭飞峰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李坏。
李坏脸上依然带着那很坏很坏,却又很可爱的笑容,他说:“自从郭愧郭老前辈以手中一柄青剑电幻化出一套‘千峰剑法’后,金陵紫衣老家从此威镇广面,只可惜虎父虽然无犬子,但郭老前辈的独子却是重文轻武,因此‘千峰剑法’也变成了武林美谈。”
李坏顿了顿,看看郭飞蜂,再看看受伤倒在地上的郭次峰,才又接着说:“直到这一代,金陵紫衣老家的郭光才再一柄青剑将‘千峰剑法’发挥出来,因此也得到‘千峰剑客’的美名。”
“千峰剑客”郭光是他们父亲的弟弟,也是他们兄弟俩的师父,几年前败在李坏的刀下,因此今天他们兄弟俩才会来找李坏复仇。
“千峰剑法之所以能威镇武林,最主要的是它以‘忠’为内力,才能贯穿剑气,以‘义’为象,才能发挥出‘千峰剑法’的精髓,不像你们兄弟俩个——”李坏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目光也露出责备的神情:“你们兄弟俩虽然学会了‘千峰剑法’,却没有学会它的精髓,竟然以这种卑鄙的手法来使出‘千峰剑法’,实在是有辱金陵老家的门风。”
郭飞峰手中的剑已垂了下来,他的头也低了下去,倒在血泊中的郭次峰更是羞愧得想哭。
李坏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看他们兄弟俩。
郭飞峰沉默一会,才收剑,上前扶起郭次峰,一言不发的离去。
郭氏兄弟的脚步声还没有消失在门口时,李坏已忽然转头,严厉的盯着欢喜婆,他脸上的那很坏又很可爱的笑容已不见了。
而看着李坏这样厉锐的眼神,欢喜婆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李坏看着她,口气也变得很冷:“家父时常跟我说,一个人就算做了坏事,也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去做,让他去明白做坏事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欢喜婆脚旁的两位帅男也竖起耳朵在听。
“家父时常告诉我,坏人并不是天生就是坏胚子,他们有的是受了环境的影响,有的是被人陷害,被人逼出来的,所以这种人虽然很可恨,却是也很可悲的,所以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李坏冷冷地盯着欢喜婆:“可是现在我才发觉,世上还有一种人,你绝对不能给他机会,因为你给他机会,就是断了给别人生存的机会。”
那两位帅男虽然还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但眼中却已露出赞同的光芒。
“尤其是你!”李坏的手指就如弄刀般的指向欢喜婆:“家父曾经给过你机会,你却不知悔反,还变本加厉的残害纯洁的少年。”
欢喜婆笑了,她忽然鼓起掌来:“好!好一篇既正义又充满教训的大论。”
李坏依然用那厉锐的眼睛盯着欢喜婆:“李家的飞刀出手一向只为了救人。”
“是吗?”欢喜婆冷笑的说:“据我所知,死在‘小李飞刀’之下的亡魂,没有千儿八百的,也有五百个人。”
“自恒古以来,最有效的救人方法,就是以杀止杀。”李坏冷冷地说:“所以李家的飞刀虽然已有十年未曾杀过人了,今天就让你来破戒!”
三
今天距离元宵节小过年还有七、八天,所以还是在新春期间,街上也不时还可以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随着炮声,飘进来的烟雾里充满了火药味,欢喜婆就坐靠在街的那一边,阳光正好由她背后的窗户射了进来,烟雾所形成的光柱将欢喜婆笼罩在背光处,也使得李坏看不清她。
李坏没有动,动的是欢喜婆。
先动的,当然是欢喜婆身上的彩带,随着光柱的形成,那些彩带就开始张牙舞爪起来。
舞动的彩带,加上烟雾中的光束,使得欢喜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奉拜的千手观音。
千百条彩带就好像千百只暗藏杀机的手,在空中飞舞扭动着,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好将李坏杀于手中。
李坏还是没有动,动的是云!
窗外的天空上,忽然飘来了一层厚厚的云,将和煦的阳光给遮住了。
无数条的光柱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堂内也一下子忽然好像暗了许多。
李坏的眼睛也就在这化暗为明的刹那间,很自然的收缩了一下。
也就在李坏的眼睛一下子无法适应这光暗的同时,欢喜婆忽然出手了。
两条被欢喜婆贯入内功的彩带,如利剑般,无声无息的直取李坏的心窝而来。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也是最佳的杀人时机!
这种机会一逝就永不再来,欢喜婆把握住了,所以胜的应该是她吧?
所以就在她那两条如利剑的彩带直取李坏心窝的同时,她脸上就露出了胜利的光芒。
笑容刚刚荡漾开来的时候,她彷佛看见了一道小小的光芒闪过。
小小的光芒,好像是刀光吧!
小小的刀光只一闪,很快的就又不见了。
然后厚厚的云层又飘走了,阳光又露了出来。
烟雾中的光柱依然在大堂内形成着,但是那有如千手观音的千百条彩带却已不在舞动,就连那两条已被贯入内力的彩带已如死血般摊在地上。
而李坏还是好好地站在那儿,好像连动都没有动过似的,他的心窝处更没有鲜血流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欢喜婆想问,嘴巴已张开,却没有话说出,只有在咽喉处发出“咕”的一声,然后欢喜婆就看见一条血柱由她的喉咙处飞溅而出!
欢喜婆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吗?死亡已无声无息的搂住了她。
她从头至死,都还搞不清楚刚刚那小小的光芒一闪,从不虚发的小李飞刀已悄悄地吻上了她的咽喉。
小小的光芒,小李飞刀又重现江湖了!
四
“小李飞刀是假的?”
“是的。”
“他为什么要假装小李飞刀李坏呢?”方败问坐在他面前的青竹丝。
青竹丝喝了口茶后,才回答:“因为他想引真的李坏出来。”
“他是……他的朋友?”方败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坐在旁边的梅七娘:“如果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会扮成他,而净使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呢?”
青竹丝盯着方败:“据我所知,那个人是来报仇的,几年前,他曾经裁在李坏的手里,但李坏并没有杀他,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他并没有感激,反而练了一些邪门外道的功夫,一心想回来找李坏报仇。”
方败沉吟了一下,又问:“那个人现在哪里?”
青竹丝和梅七娘对看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后,青竹丝才对着方败开口。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现在应该在你来的门城里。”青竹丝说:“他的落脚处也应该在小金桦里。”
青竹丝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李坏手中的飞刀正好出手,欢喜婆咽喉处溅出血倒下的那一瞬间。
方败又问:“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四十左右,中等身材,一副落拓浪子的样子。”青竹丝回答:“你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大部分的人都会以为他真的是李坏,因为他给你的感觉,就好像他是李坏本人似的。”
这个小城也像那个小城一样,有阳光有云层,一片厚厚的云层飘来,腊月里的骄阳一下子又不见了,方败也走了。
他正走向他刚离开不久的小城!
青竹丝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很温和的笑容,梅七娘脸上没有笑容,她在看着青竹丝。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他会杀了李坏?”
青竹丝笑了笑,笑笑地看着梅七娘:“我只相信他真的是方可可的儿子,也真的是李坏的儿子。”
“我也相信。”梅七娘说:“你有没有看到,他笑起来的眼神,多么像李坏。”
“我当然有看到,所以……”
“所以怎么了?”
青竹丝又喝了口茶:“所以尽管他们父子从没有见过面,尽管他会相信我们所说的事,但是父子连心……”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两个虽然形同陌路,但当他们见面的第一眼开始,他们的心就会彼此的牵引着。”青竹丝淡淡地说:“然后我们的计划就会失败了。”
梅七娘一怔:“既然明知会失败,为什么还要实行这个计划?”
青竹丝笑了,又喝了一口茶:“这个计划的成功就建在失败上。”
“建在失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