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月如钩,雪花纷飞。
银光闪闪的大街上,忽然有一个人飞奔而来,大声叫道:“总镖头来了,总镖头来了!”
这句话使得那些镖师们都松了口气,这件事也唯有总镖头这种身分地位,才有办法来解决。
二十年前,祁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进祁连山,此一把快刀,扫平了祁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二十七处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祁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朝六虎,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刺朝六虎的首级于七百里外。
这个人就是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刀马翁”原随缘!
现在镖师们听到他们的总镖头来了,四、五十位镖头和镖师们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但是李坏心里却已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方败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却又不能不管。
他绝不能眼看着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而是他刚刚忽然发觉,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方可可。
雪花如星光般在半空中闪烁飞舞,四个人撑着油布伞,从细雪中慢步而来。
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竟是白天在小城里,和柳青风、郭次峰兄弟同桌的那个老实少年。
——原随缘为什么不来?而这个少年来干么?
看见了这个年轻人,中原镖局的镖头和趟子手竟然全都弯腰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总镖头!”
——总镖头?难道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竟然换了这个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中原镖局上上下下两百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号,就凭这么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么能服得住那些剽悍不驯的江湖好汉呢?
二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梁昌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事却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竟然连一点惊惶愤怒的神色都没有。
——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镇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细雪纷飞,大街上已有了银白色的积雪,这少年慢慢地走过来,一双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雪花,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么能做得到?
李坏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发现这少年可能比原随缘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恐怕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看李坏一眼,也没有瞧方败一下;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眼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只是手撑油布伞慢慢地走过来,淡淡地问镖师们:
“今天护旗的镖师是哪一位?”
梁昌立刻越众而出,躬身而说。“是我。”
少年看看他:“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已在了。”
“那么就已有二十五年了?”
“是的。”梁昌回答:“是二十五年了。”
少年忽在叹了口气:“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五年,也算不容易了。”
梁昌垂下了头,脸上忽然露出悲伤神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方败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头,无疑就是创立中原镖局的“刀马翁”原随缘;而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管了中原镖局;原先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么会忽然谈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李坏却已听出这少年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梁昌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原老镖头的恩惠,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细雪飘舞,远远看来就彷佛是夏夜里在漫舞的萤火虫似的。
少年还在看着梁昌,忽然又叹了口气:“我记得你是三十八岁那年娶亲的。”
“是的。”
“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慧,还会烧一手好菜?”少年又问。
“是的。”梁昌回答:“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三个。”梁昌说:“两男一女。”
“有这样一位贤妻良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分的。”
“但愿如此。”
“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贴心的人陪伴。”少年淡淡地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梁昌忽然跪了下去。“碰碰碰”的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彷佛感激已极。
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确完了头,才又问:“你还有什么心愿?”
梁昌抬起头看着少年,脸上的悲伤之色彷佛已淡了很多,语气也很平静:“没有了。”
少在看着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才淡淡地说:“你去吧!”
“是!”
这个字才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沬飞溅而出——梁昌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方败的手足忽然冰冷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要问梁昌那些家常话。
中原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梁昌护旗失职,本当严惩,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二十五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可见这少年心计之深沉,手段之凶残,作风之冷酷,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三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细雪给掩住了,镖师在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风雪都掩不住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个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无表情,又淡淡地开口:“贝镖头在哪里?”
人群中有一个人始终低垂着头,躲在人群后,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了下来,五体投地,伏在积雪中:“贝雄在。”
这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你在镖局已做了多久?”
“还不到十年。”
“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按规矩应该是二十五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五两。”贝雄恭敬的说。
“那么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十……十五两……”贝雄的声音已有点抖了。
“那你在南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少年又淡淡地问。
贝雄的脸色开始扭曲,额上的细雪伴着冷汗同时滚落,喉节已开始上下蠢动。
少年缓缓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连家里用的厨子,都是无价从状元楼抢去的,一个月没有三、四十两银子,只怕很难过得去。”
“那……那是别人拿出来的。”贝雄的头已碰到地上了:“我连一两都不必负担。”
“哦?”少年忽然大笑了:“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让别人每个月拿几百两银子出来,让你享受,只不过……”
少年脸上的笑容忽然冷了下来:“只不过江湖中的朋友们,又怎么会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看见中原镖局里的一个镖师,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心里一定会奇怪,中原镖局为什么如此阔气?是不是在暗中与绿林豪杰们有所勾结,赚了些不明不白的银子?”
贝雄已听得全身发抖,更是以头顿地,颤声的说:“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为什么?”少年淡淡地问:“是不是因为你刚才在出钱的人前出糗了,你担心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贝雄已满面流血,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
少年看着他,又淡淡地说:“有人肯替你出钱,让你来享受,本是件好事,镖局也管不了你的;可是你居然带着她,在中原镖局的镖旗下被人羞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那岂非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我们镖局的志气?”
贝雄的眼睛立刻亮了,猛抬起头,指着方败,大声叫道:“那小子就是毁我们镖旗的人!”
“哦?那你还不过去杀了他?”
“是!”
贝雄早就想出这口气了,现在有总镖头替他撑腰,他还怕什么?他立即反手拿出了腰刀,身子跃起。
他拔的是刀,却是闪出了剑光,一柄剑斜斜刺来,好像并不快,可是等到他闪避时,这柄剑已从他后颈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化作了满天血雨。
贝雄甚至没看见这一剑是谁刺出来的!
可是方败看见了。
贝雄的人刚跃起,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旁一个人的佩剑,随随便便一剑刺出,连头都没回看他一眼。
这一剑刺出的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绝伦,但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一剑,而是少年出手的冷酷无情。
方败忽然笑了,冷笑:“你杀自己的人倒是挺快的?”
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镖旗是被他折毁的,只是淡淡地擦擦双手,淡淡地问:“刀神李坏李大侠是不是也来了?”
一直站在少年身旁的镖师立刻回答:“是。”
“那么哪一位是李大侠?”
“就是站在大街上的那一位!”
“哦?”少年淡淡地摇摇头:“不对。”
镖师不懂:“不对?”
“以李大侠的身分地位,若是到了这里,遇见了这种事,早该仗义执言,评定是非,怎么会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少年冷冷地说:“李大侠又岂是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人?”
“骂得好。”
李坏不能不笑了,他轻轻上前一步,看着少年,笑笑地问:“总镖头也姓原?”
少年回答:“在下原良玉!”
李坏看着他:“我就是李坏!”
飘雪彷佛小了些,但大街上的积雪却已越来越厚了,不过原良玉那些白底黑布鞋尖上,依然没有什么雪花留在上面。
他微微向李坏躬了躬身:“先父在世时,晚辈的就时常听他老人家提起,李大侠飞刀纵横,天下无敌。”
“你的剑法也不错。”李坏说。
“不敢。”
“能杀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可是晚辈杀人,并不是要以杀人立威,更不是以杀人为快。”
“哦?那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先父开创镖局时,就教我们人人都一定要记住的六个字。”
“哪六个字?”
“责任、纪律、荣誉!”
“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李坏说:“难怪中原镖局的威名,二十五年来始终不坠。”
原良玉躬身谢过,才又肃容而说:“先父常教训我们,要以镖局为业,就得要时时刻刻将这六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否则又与盗贼何异?”
原良玉的脸色更严肃,胸也挺了起来:“所以无论谁犯了这六个字,杀无赦!”
“好一个杀无赦!”
“梁昌疏忽大意、护旗失责;贝雄自甘堕落、操守失律,所以他们虽是先父的旧人,晚辈也不能枉法徇私。”原良玉目光灼灼,逼视着李坏:“探花府威重天下,当然也有他的家法。”
李坏不能否认。
原良玉冷冷地看着他:“探花府的门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李坏当然不能否认:“是的!”
原良玉的神色还是很严肃,但眼中却已闪过一抹喜色,他缓缓转身,面对着方败,这是他第一次正眼去看方败。
方败也正看着他,脸上一点惧色也没有,纵然他刚刚挥剑杀人的方法很高超,方败仍挺起胸面对着他。
原良玉看着他:“阁下尊姓大名?”
“姓方,名败!”
“方败?好名字!”原良玉说:“刚才我有听到阁下在说令堂的名字,令堂可是方天豪的独生女方可可?”
“是的。”
“那令尊呢?令尊是何人?”
方败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神色微变,目光彷佛瞄了李坏一眼。
原良玉看着他,忽然淡淡地说:“据我所知,方可可这一生中只爱一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不惜背弃方家,只可惜……”
原良玉的目光彷佛也瞄了李坏一眼,才又接着说:“只可惜这个男人并不领情,她一心爱着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却是爱上了别的女人。”
方败的脸色已有点难看了,但原良玉彷佛没有看见,仍继续说:“令堂一气之下就带着三个月的身孕,独自离乡背井的到远方去生活。”
方败的脸色虽然难看,李坏的脸上却充满了痛苦和歉意,但是他又不能反驳,因为原良玉说的都是实话。
四
飘雪彷佛更小了,但寒意却更浓。
原良玉脸上的笑容也很得意,他看着方败:“你知不知道那个狠心抛弃你们母子的男人是谁呢?”
是谁?镖师们个个都想知道。
原良玉当然知道方败自己不会说出来,所以他当然只好替方败说出来:“就是他——”
就是他!
方败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当然知道他手指指的是谁,但还是忍不住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镖师们也都看向原良玉所指的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讶异之极的神色。
李坏!
抛弃方败母子的那个男人竟然是刀神李坏?
镖师们虽然都露出讶异之色,但他们心里却都十分相信李坏绝对是方败的父亲,否则身为刀神的李坏,又怎么会出面来管这件事呢?
方败呢?
镖师们又不禁回头去看看方败,只见方败两眼直直地看着李坏,脸上一怒生气也没有,甚至连欢喜、哀伤也没有。
他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坏,就好像在看着一尊他浑然不解的石像一样。
李坏呢?
李坏也在看着方败,他虽然知道自己实在对不起方败他们母子俩,但他却没有去逃避,他也是两眼直直地迎向方败的目光。
尽管李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中,却是充满了痛苦和歉意。
李坏彷佛有千言万语想对方败说,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原良玉也在看着他们,他看看方败后,才看向李坏;他的目光如刀,语气比刀锋更利:“无论哪一家的门规家法,是否都不容弟子忽视江湖道义,破坏武林规矩?”
李坏默默地点点头。
“大街上无故寻事,不但伤了人,还折毁了镖局中誉鉴复命所系的镇旗,这算不算破坏了江湖规矩?”原良玉的声音比刀风更寒。
李坏总算开口了,他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算的。”
原良玉目中首次露出惊讶之色,他手里已有了个打好的绳圈,正准备套上方败的脖子;李坏应该明白他意思,但他为什么不将方败的脖子挡住呢?
不管怎么样,这机会都绝不能错过,原良玉立刻又追问:“不顾江湖道义,无故破坏江湖规矩,这种人犯的是什么罪?”
李坏这次的回答更干脆:“死罪!”
原良玉笑了,现在绳圈已套上方败的脖子,他也明白李坏的意思——方败虽然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探花府的威信更重,若是两着只能选择其一,他只有牺牲方败了!
更何况现在梁昌和贝雄都已伏罪而死,方败当然也必死无疑。
李坏目中的痛苦更浓了。
中原镖局的镖师们,无一不是目光如炬的老江湖,当然也都看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手又都握紧刀柄,准备扑上去,原良玉忽然挥了挥手。
“退下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原良玉淡淡地看着李坏:“罪名是李大侠自己定下来的,有李大侠在,还用得着你们出手吗?”
“谁都用不着出手。”
李坏说完这句话后,就朝方败走了过去。
众人以为他要出手了,谁知道李坏只是走到方败面前就停了下来,静静地看了方败一会儿,才开口:“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