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走吧!”
李坏没有出手,只是淡淡地对方败说了这句话。
方败和其他的人一样都很讶异的抬头看看李坏。
李坏轻轻地拍拍方败的肩:“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你走吧!”
方败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小时候一定受尽别人侮辱耻笑,我……”李坏的痛苦更浓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照顾你母亲。”
“我……”
方败只说出了一个字,原良玉已冷冷地开口打断了方败的话。
“李大侠武功之高,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李大侠的言而无信,江湖中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李坏回答看看他:“我言而无信?”
“是的。”原良玉冷冷地说:“刚才是谁订的罪?”
“是我。”
“订的是什么罪?”
“死罪。”
“既然订了他的死罪,为什么又出手救他,叫他走呢?”原良玉的目光又如刀锋般的直盯着李坏。
李坏淡淡地说:“我只订了一个人的,可是有罪的却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
“是我!”
“是你?”原良玉目中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为什么是你?”
“因为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破坏江湖规矩的事,都是我教他的。”李坏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若不是我,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想说罪当诛,却绝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方败看着他,众人也在看着他。
原良玉更是不信的看着他,瞳孔渐渐收缩;过了很久,才忽然仰面长叹:“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李大侠更享有刀神之美誉,若非逼不得已,在下实应不愿与你交手”
李坏看着他:“很好。”
“可是现在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准备在武功上一较生死胜负。”原良玉冷笑的说:“江湖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要在刀头剑锋上才能讲得清楚的,否则大家又何必苦练武功?武功高明的人,无理也变成了有理,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李坏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忽然说:“你错了。”
“错在哪里?”
“我既已服罪,当然就用不着你出手。”
李坏的这句话,又使得众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原良玉虽然一向很自负,能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江湖中替人受过,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以李坏的身分武功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细雪虽小,却没有停的意思。
明月依然如钩,大街上已挤满了人,有的是中原镖局的人,也有的不是,但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位天下无双的刀神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愧恨;他已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洗清。
也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李大侠,你错了,该死的是原良玉,不是你,因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快刀刃割断。
一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眼凸出,瞪着原良玉,彷佛想说什么,但他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人就已倒下,后背上赫然插着柄尖刀。
这个人刚一倒下,另一边的人群中又有人替他说了下去:“因为中原镖局的令旗,旱就已被他沾辱了,早已变得不值一文,他——”
声音说到这里,喉咙彷佛又被割断,又有一个人血淋淋的冲出来倒地而死。
可是世上居然真有不怕死的人,死并没有吓住他们,西边又有人嘶声大喊!
“他外表忠厚、内藏奸诈,非但原总镖头死得不明不白,而且——”
这人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出人群,忽地,刀光一闪,射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溅出的同时,北面又有人替他接了下去:“而且城南后的藏娇金屋,也是他买下的,只因为镖头新丧,他不能不避些嫌疑,最近很少去那里,才被贝雄乘虚而入”
这次说话的人显然武功较高,已避开了两次暗算,窜上了屋顶,又接着说:“刚才贝雄生怕被他杀了灭口,所以才不敢说,想不到他不说也难逃一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退,说到“死”时,屋脊后突然有一道剑光发出,从他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而出,这人就骨碌碌地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落在街上。
一片死寂!
大街上虽然人群蠢动,却是一片死寂!
二
在转眼间就有四个人血溅大街,已令人心惊胆裂,何况他们死得又如此悲壮,如此惨烈。
原良玉却还是神色不变,冷冷地说:“原义!”
一个健壮高大的镖师忽然越众而出,躬身说:“属下在。”
“去查一查这四个人是谁主使的?”原良玉冷冷地说:“竟敢到这里来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是!”
原义还没有动,李坏已淡淡开口:“他们若真是血口喷人,你何必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原良玉冷笑:“你看见杀人的是谁吗?”
李坏没有再说话,忽然跃起,窜入人群,只见他身形四起四落,就有四个人从人群中飞出来。“砰”地一声,重重落在街上,穿着打扮,正是中原镖局的镖师。
原良玉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原义!”
“在。”
“你再去查一查,这四人是什么来历,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是。”原义口中说“是”,却连动都不动。
原良玉看看他:“你为什么还不去?”
原义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咬了咬牙,用力大声的叫:“我用不着去查,因为这些衣服都是我买的,车上女人头上的那朵珠花,也是我买的。”
车上那如猫的女人此刻正探头在看着他们,她发髻上正插着一朵珠花。
原良玉的脸色骤然变了!
原义继续大叫:“总镖头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叫我到玉宝号去买了那朵珠花和一双镯子,剩下的二十多两还给了他。”
李坏眉头一皱:“原良玉买的珠花,怎么会到了那女人的头上——”
他这句话没有完全说出,就忽然一手提起原义,再一个回身,反手提起方败,就好像提着两个纸人一样,斜飞四丈,掠上屋顶。
只听急风骤响,十余道寒光堪堪从他们足底擦过,李坏刚刚的出手若是慢了一点,原义也只怕就已被杀了灭口!
但是这屋顶上也不安全,他的脚还未站稳,屋脊后又有一道剑光飞出,直刺李坏的咽喉。
剑光如惊虹,如匹练,刺出这一剑的无疑是位高手,使用的必定是把好剑。
现在他们想杀的人,已不再是原义,而是李坏!
李坏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人,眼看着这一剑已将刺入他的咽喉,他忽然右脚一踏,踏破了屋瓦,溅起了两三块碎瓦片。
李坏左脚一勾,一踢,只听“波”地一声,一块碎瓦飞出,接着又是一块碎瓦弹起,去势更快,两块碎瓦凌空一撞,第一块碎瓦斜飞向左,直打使剑的右腮。
这人一偏头就闪了过去,却想不到第二块碎瓦竟是下坠之势,已打在他持剑的手臂曲池穴上;长剑落下时,李坏的人已走远了!
细雪如重帘,眨眼间连他的人影都已看不见。
原良玉还是站在那里,非但完全不动神色,身子也文风不动,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镖师,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
“追不追?”
原良玉冷冷地说:“追不上又何必去追?”
“可是这件事不解释清楚,只怕再难服众。”
原良玉冷笑:“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三
风雪已停,明月又被乌云掩住了。
小小的土地庙里阴森而潮湿,原义伏在地上不停的喘息呕吐。
方败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不等李坏问,原义已说出他所知道之事!
——被暗算的那四个人,全都是在镖头的旧部,最后在屋顶上被刺杀的人是镖师,其余的三个人都是老镖头贴身的人。
——两个月以前,有一天雷电交作,雨下得很大,那天晚上,老镖头彷佛有些心事,吃饭时多喝了两杯酒,很早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就听到了他老人家暴毙的消息。
——老人家酒后病发,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当天晚上在后院里当值班的人却听见了老镖头房里有人在争吵,其中一个竟是原良玉的声音!
——原良玉虽是老镖头收养的义子,可是老镖头对他一向比嫡亲的儿子还要好,他平时倒也还能克尽孝道,那天晚上他居然敢逆离犯上,和老镖头争吵起来,已经是怪事,何况老镖头的死因,若是酒后病发,临死前哪里还有与人争吵的力气?
——更奇怪的是,从那一天晚上一直到发丧时,原良玉都不准别人接近老镖头的尸体,连尸衣都是原良玉自己动手替他老人家穿上的。
——所以大家都认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只不过谁也不敢说出来。
听到这里,李坏才开口问:“当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就是那四个人?”
“就是他们。”
“老镖头的夫人呢?”
“他们多年前就已分房而睡了。”
“别的人都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那天晚上雷雨太大,除了当值的那四个人责任在身,不敢疏忽外,其余的人都喝了点酒,而且睡得很早。”原义回答。
李坏沉吟了一下,又问:“出事之后,镖局里既然有那么多闲话,原良玉当然也会听到一些,当然也知道这些话是哪里传出来的。”
“当然。”
“他对那四个人,难道一直都没有什么举动?”
“这件事本无证据,他若忽然对他们有所举动,岂非反而更惹人疑心?他年纪虽不大,城府却极深,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原义说:“可是大殓后还不到三天,他倒另外找了个理由,将他们四个人逐出镖局。”
“他找的是什么理由?”
“服丧期间,酒醉滋事。”
“是不是真有其事?”
原义点点头:“他们身受老镖头的大恩,心里又有冤屈难诉,多喝了点酒,也是难免的。”
“他为什么不藉这个缘故,索性将他们杀了灭口?”李坏又问。
“因为他不愿自己动手,等他们一出镖局,他就找了个人在暗中追杀他们。”
“他找的人是谁?”
“是我。”
李坏看着他:“但是你却不忍下手?”
原义神色恍然:“我实在不忍下手,只有拿了他们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李坏又沉吟一会,才缓缓又开口:“原良玉叫你去买珠花,送给他的外室,又叫你去替他杀人灭口,当然已把你当做他的亲信心腹。”
方败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直到李坏问了这话,他的嘴角才漾出了一丝笑意。
原义当然没有看到方败脸上的变化,所以他马上很快的回答。
“我本是他的书童,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可是……”原义的脸已在扭曲:“可是老镖头一生侠义,我……我实在不忍眼见着他冤沉海底!……本来我也不敢背叛原良玉的,可是我眼看着他们四个人死得那么悲壮惨烈,我……我实在……”
他的声音已哽咽,人更是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如诉如泣的接着又说:“他们今天敢挺身而出,直揭原良玉的罪状,就因为他们看见了李大侠,知道李大侠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含冤而死,只要李大侠肯扬义出手,我……我一死也不足惜呀!”
他以头撞地,满面流血,似乎觉得还不够诚意,忽然从靴筒里拔出把尖刀,反手刺向自己的心口。
刀刺得很猛,可是这刀忽然间就已到了李坏的手里,李坏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不管我是不是答应你,你都不必死的。”
原义抬起头,看着李坏:“我……我只怕李大侠还信不过我的话,只有以一死来表明心迹。”
四
腊月的寒意,阴森的庙宇,沉默的神祗,无论听见多么悲惨的事,他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地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人世间的真诚和虚假。
他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可是他自然会假一个人的手,来执行他的力量和法律。
——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乌云又不见了,月色透了进来,照在原义的脸上,只见他鲜血还不停的流着。
“可是李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原良玉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原义很关心的说:“他的刀法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哦?”李坏问:“他的武功,难道不是原老镖头传授的?”
“大部分都是,只不过他的刀法……只不过他的刀法,又比老镖头还多出了一招。”原义的目中忽然露出了恐惧之色:“据说这一招刀法之诡异毒辣,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
“是吗?”李坏淡淡地问:“你知道这一招多出了的刀法,是什么人传授给他的?”
“我……”
原义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目光就转向窗外的夜空,那儿只有明月。
明月如钩。
月色淡淡,淡如刀光!
淡淡的刀光,淡如明月!
月光也如刀!
原义的脸色已如死人,他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明月,痴痴地说出了三个字:“我知道!”
李坏忽然上前一步,问:“是谁?”
“月神!”
五
明月,雪停。
明月下居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在风雪之后,这层薄雾,看来真的有说不出的宁静和美丽。
——故老相传,风雪之后出现薄雾,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风雪过后为什么总是最寒冷的?
黄色代表温柔。
可是这十几面黄色的大旗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却是寒冷的?
十三辆镖车,十二面黄旗;车已停下,停在街尾的一家客栈后院里。
原良玉就站在已开始在融化的冰柱下,看着车上的镖旗,忽然大声叫:“拆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有人拆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于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中原镖局的镖旗!”
原良玉在说这些话时,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于是有人动了。
十二个人走了过去,十二双手同时去拔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二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止,十二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
——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时,他却又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衣裳早已被风雪浸湿了,看来显得是既狼狈又落魄。
可是现在却没有人去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裳,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落魄,因为……
因为这个人就是李坏!
原义是个魁伟健壮的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李坏的身后,就是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
原良玉眼中只有李坏,他看着他走到他面前,才淡淡地说:“你来了。”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也知道你是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原良玉注视着李坏:“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是。”
“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是。”
原良玉凝视着他,又问:“你掌中无刀?”
“是。”
“刀在你心里?”
李坏也在凝视着他:“心中是不是有刀,至少你总应该看得出。”
原良玉还是注视着他:“心中若有刀,杀气在眉睫。”
“是。”
“你的掌中无刀,心中亦无刀。”原良玉盯着他:“你的刀在哪里?”
李坏注现着他:“在你手里!”
“我的刀就是你的刀?”
“是。”
原良玉忽然拔刀!
刀不是他的——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
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边的人,却都可以佩刀剑。
这一刀并没有出手,更没有刺向李坏!
是一个人只看见刀光一闪,彷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刀仍在原良玉手里。
只不过刀尖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原良玉用两根捏着刀尖,慢慢地将刀柄送了过去,送给李坏!
整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李坏的手握住刀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
整个人都在看着。
李坏当然也在看着。
雪忽然又下了,下得比刚刚还要大。
但明月却依旧在夜空!
——只不过他的刀法,又比老镖头还要多出一招!
多出一招!
明月淡淡,淡如刀光!
刀光也如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