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月如刀。
李坏注视着原良玉手中的刀,终于慢慢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刀柄,而原良玉的手指已放松,手也垂了下来!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刀光一闪,轻如春风吹过大地,却又还急如闪电,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刀。
原良玉也没有闪避,因为这一刀并没有砍向他;刀光一闪,忽然已到了原义的咽喉。
原义的脸色变了,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只有原良玉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乎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原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出声音,声音嘶哑而颤抖:“李大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坏看着他:“你不懂?”
“我不懂。”
“那么你就未免太糊涂了。”
“我……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既然是个糊涂人,为什么又偏偏要说谎?”李坏淡淡地问。
“说谎?”原义的声音又颤抖了:“谁……谁说了谎?”
“你!”李坏盯着他:“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
“漏洞?什么漏洞?”
“原老镖头发丧三天之后,原良玉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
“不错。”
“再命你去暗中追杀他们?”
“不错。”
“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父差?”
“不错。”
“原良玉就相言了你?”
“他一向很相信我。”
“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原良玉亲眼看见了他们,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叫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李坏直逼着他:“难道他是个呆子,或是个瞎子?”
原义说不出话了,满头的冷汗已落如雨。
李坏叹了口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原良玉,若想要我们鹬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你就该编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么样一朵珠花,绝不是两百两银子能买得到的。”
话一完,他忽然倒转刀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刀尖,将这把刀交给了原义,然后他就转身,面对着原良玉,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了。”
他再也不看原义一眼,但原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后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忽然掣刀向他砍了过去。
李坏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眼前刀光又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原义的咽喉,余力犹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地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黄旗犹在迎风招展!
二
尽管他母亲从小没怎么对他说过父亲的事,但方败看得出来,母亲虽然很恨父亲,不过母亲的内心里,却一直是深深地爱着父亲。
就像这一次一样,他虽然说是要出来逛逛,增加一点见闻,但他相信他母亲一定知道他是要出来找寻父亲。
一离开家门,方败就直奔这个山城而来,这里是母亲的家乡,他相信母亲和父亲一定是在这里相遇的。
事实证明他的看法很正确,他的确在这里得到了父亲的消息,也知道很多有关父亲的种种传闻。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是一个“这么样”的人!
虽然他同时也知道了父亲对母亲的绝情寡意,但是他并不恨他的父亲,他认为他父亲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在。
所以当他今夜看见自己父亲,又听到原良玉在数落父亲对母亲的种种不对时,他更相信父亲那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因为他已从他那愧疚、歉意的眼神中,看出父亲其实也是很爱母亲的。
雪虽然已停了一会儿,但寒意却越来越浓,尤其是在这阴森的土地庙里;但是他的内心却是在发热。
原义虽然唱作倶佳的演了一场戏,但就连他这初入江湖的年轻人都听得出其中的漏洞与破绽,更何况是身经百战的李坏呢?
所以当父亲要原义去和原良玉对质时,他也顺从的留在这里等,等父亲处理完事情之后回来和他相聚。
父亲离去差不多有一炷香了,方败终于等到了回来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却看见了青竹丝!
那个始终彬彬有礼,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青竹丝!
三
原义的尸体很快的就被人抬走了,原良玉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李坏凝视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
原良玉承认。
“因为我一定会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破淀?”
原良玉看着他:“因为你是李坏!”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倩,可是在说到“李坏”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之意。
李坏笑了:“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已准备请我喝两杯了?”
原良玉注视着他:“我向来滴酒不沾的。”
碰到这种人,李坏通常都会叹口气:“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
“现在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原良玉注视着他,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你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
李坏的瞳孔忽然收缩。
原良玉还是注视着他,一字-字的接着说:“镖旗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血!”
寒意肃严,天地间忽然充满了杀气!
杀气使得李坏和原良玉之间的距离彷佛变得很遥远。
原良玉动也不动的注视着李坏,忽然又说:“那如猫的女人发髻上的珠花,是我用三百雨银子买来送给她的。”
李坏的瞳孔更收缩:“真是你买的?真是你叫原义去买的?”
“丝毫不假。”
李坏看着他。“那么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也在七百两以上,三百两又怎么能买得到?”
“玉宝号的掌柜,本是中原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当然算得特别便宜。”原良玉说:“何况珠宝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
李坏的心沉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难道我错怪了原义?
——原良玉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圏套?
李坏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已没有以前那么锐利了,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背脊,他的心中也涌出了一口气——叹气!
“你是个聪明人,实在是很聪明。”
“谢谢。”
李坏凝视着他:“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但我却非杀你不可!”
“有件事我也非问不可。”
“什么事?”
“原随缘原老镖头是怎么死的?”
原良玉岩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变形,同时也厉声的大叫:“不管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都跟你全无关!”
寒意冷如刀!
原良玉忽然拔出了刀,两把刀,反手插在地上,刀锋入土,直没刀柄。
用黑绸缠住的刀柄,古拙而朴实。
原良玉的眼中已有刀光在闪烁:“这两把刀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
李坏在看着刀柄:“你用的是哪一把?”
“这一炉炼出来的刀有五把,五把刀我都用得很得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宜。”
“无妨。”
“我的刀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
“我明白。”
李坏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刀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洒自如,可是两把大小长短同样的刀,若有一把较重,这把刀的刀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刀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这个道理,原良玉当然也懂:“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把刀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己的运气。”
李坏看着他,心里不禁又在问自己——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天下无双的“刀神”李坏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奸阴恶毒的事?
四
“请,请先选一把!”
刀柄是完全一样的,刀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哪一把刀质较佳较重?
谁也看不出来。
但看出来又如何?
有刀又何妨?
无刀又何妨?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李坏慢慢地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刀的刀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原良玉,刀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刀柄,刀气就似已将破土而,虽然弯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又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原良玉看着他,眼睛里彷佛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荒山寂寂。
有时凄风若雨,有时月明如镜。
这个人就在月光下,将月光刀法传授了给他,同时也告诉他有关李坏的故事。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骛、正气禀然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小李飞刀”!
李坏就是这种人!
原良玉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李坏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骄傲的事。
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李坏的血,洗清中原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
这个字方说出口,原良玉的刀已拔出,弯月般划了出去。
“铁骑刀马,名满天下”!一百三十二式连环快刀,一刀比一刀狠,原良玉一出手间,就已使出三七二十一刀。
这三七二十一刀也正是“刀马翁”快刀中的第一环“乱弦式”。
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刀时,对方不管使用何种武器,都必定要和他相格,兵刃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刀,也就叫“乱弦式”!
可是现在原良玉这二十一刀使出,却完全没有声音!
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刀,只有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李坏并没有拔出那把刀,只解下了那把刀上的黑色缎带!
是缎带也好,是刀也好,到了李坏的手里,都自有威力。
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
原良玉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刀,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三七二十一刀使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刀”中最后一环“断弦式”,这正是“铁骑快刀”中的精粹;刀光闪动间,隐隠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原随缘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刀一百三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十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刀下。
若是用到最后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刀法,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同归于尽的杀式。
所以再一刀使出,都丝毫不留余地,也绝不留余力,因为这二十一刀使出后,就已弦断声绝,人刀倶亡!
刀光霍霍。
转眼间,已使出了二十一刀,每一刀使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刀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十一刀使出后,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
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刀式却已断绝,未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原随缘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后一招时,都不禁发出惊呼叹息声。
谁知原良玉这一招发出后,刀式忽然一变,轻飘飘一刀划了出去。
刚才的刀气和杀气倶重,就像是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刀发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而露出了明月!
五
刚才原良玉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刀法,李坏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可是这一刀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
“好,好刀法!”
这四个字方出口,原良玉又挥出了四刀,每一刀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彷佛飘忽,其实沉厚;彷佛轻灵,其实毒辣。
李坏没有还击,也没有招架,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刀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
原良玉很奇怪,明明这一刀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划过;明明这一刀已划破了他的咽喉,却又偏偏挥了个空。
每一刀挥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李坏的意料之中。
原良玉的刀势忽然又变了,变慢了,很慢!
一刀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
可是这一刀,却像是道子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么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刀就可以致他的死命!
李坏没有动!
他们所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刀慢慢地挥过来,然后突然化作了一片花雨。
满天的刀花,满天的刀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明月飞虹,多采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又被乌云掩住!
黑色的乌云,黑色的锻带!
原良玉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李坏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的问:“这就是那多出来的一招?”
原良玉沉默,沉默就是承认了!
李坏看着原良玉手中的刀,忽然又长长叹息一声:“可惜,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只有多出一招,若还有第二招,我就已败了!”
原良玉一怔:“还能有第二招?”
“一定有!”李坏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说:“第二招刀,才是这刀法中的精粹!”
——刀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李坏看着刀:“这多出来的一招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二招刀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三刀,就必将天下无敌!”
话一完,李坏的手就一抖,黑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把刀!
刀挥出,如明月,又如骄阳!
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幻!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原良玉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击,不能闪避。
也就在这时,明月又忽然不见了。
李坏的人又停了下来,黑色缎带也软软地垂下:“这就是第二刀!”
原良玉不能开口。
李坏看着他:“你若使出这一刀,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原良玉还是没有开口,却已在恼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招的变化?
李坏还是在看着他:“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刀?”
原良玉已看得够清楚!他从小就练刀,苦练,在武学这方面,也本就是绝技的天才,况且还流过汗,流过血!
“你再看一遍!”
李坏彷佛深怕原良玉刚刚没有看清楚,他又将那一刀的招式和变化重复一次,才又问:“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
原良玉点点头。
“好。”李坏盯着他:“那么你试试。”
“试试?”原良玉又一怔,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你用这一刀来对付我。”李坏说:“看是否能破我的刀。”
原良玉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很快的消失:“我不能这么做。”
“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刀。”
这一刀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是来自原良玉的多出来的一招。
原良玉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不禁又露出尊敬之色:“你实在是个骄傲的人,可是你又实在是值得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