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实在是个值得自傲的人!”
一刀挥出,森寒的刀气忽然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李坏在往后退,这一已将他所有的攻势都封死。
他只有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裂;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刀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拉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越大,反弹之力也越强!
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弓已引满,将发未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群间,忽然有三道剑光飞出。
李坏已全神贯注在原良玉手里的刀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刀,已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李坏的肩胛、左股、后背,他所有的力量也忽然全都崩溃。
原良玉的一刀也已迎面挥来,刀尖就在他的咽喉要害间。
李坏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招架闪避,他终于领略到死的滋味!
死,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一个人在死前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能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往事?
李坏这一生到底有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究竟是别人负了他,还是他负了别人?
这些问题,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回答。
然而他自己却也无法回答。
冰冷的刀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能感觉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冷得令人发抖。
李坏终于倒了下去!
李坏倒了下去,倒在原良玉的刀下,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他甚至没有看见在背后突击他的那三个人是谁。
原良玉看见了,除了柳青风和郭飞峰外,还有一个青衫玉立、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原良玉只在饭馆里见过他一次,却觉得这个人一身的假。
这个人当然就是青竹丝,他微笑的上前:“恭禧总镖头,一击得手,这一刀之威,必将名扬天下。”
原良玉没有胜利后的得意,他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手上的刀也已垂落。
柳青风也微笑上前:“这一次我们虽也略尽绵薄,但是,真正一击奏功的,当然还是总镖头。”
原良玉看看他们。“你们三剑齐发,都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就是为了要我亲手杀他?”
他们没有否认。
原良玉想了想,再看向青竹丝:“这位朋友是……”
郭飞峰上前一步:“这位就是青竹丝青公子。”
“好,好……”原良玉唯唯自语:“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彷佛很疲倦,一种胜利后必有的疲倦。
郭飞峰看着地上的李坏:“现在他的血还未冷,总镖头为何还不用他的血来为贵镖局的黄旗增几分颜色?”
“增几分颜色……”原良玉喃喃的说:“我正准备这么做。”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低垂的刀忽然又挥起,突然向郭飞峰砍了过去。
郭飞峰一惊,举剑迎击,剑刀相交,声如乱弦。
原良玉边挥刀,边大声喊道:“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原良玉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这耻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不是他们的血,就是我的!”
这些话好像是说给李坏听的,可是死人又怎么能听见他的话?
青竹丝一直在盯着地上的李坏,听见原良玉那大声一吼,眉头突然一皱,忽又一剑剌出,刺向李坏的小腹。
就在这时,本来好像应该已死的李坏忽然从血泊中跃起,窜了出去。
看见这情形,一旁的柳青风忽然大叫:“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声音激动得几乎已接近疯狂,剑法也因激动而变得接近疯狂,疯狂般和青竹丝一起追杀李坏。
李坏跃起的同时,已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那把刀,反手一刀挥出。
他没有回头,但是柳青风剑法中每一处空门破绽,他却都已算准了!随手一刀挥出,柳青风剑法中三处破绽都已在他攻击下,无论柳青风招式如何变化,都势必要被击破。
可是他旧创未愈,又受了新伤,他这反手一挥,肩胛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这一刀虽已胜,力却败了!
“叮”地一声,刀剑相击,李坏的刀忽然被震得脱手飞出。
刀光如流星,飞出墙外。
看着自己的刀飞出,李坏只觉得胃部忽然收缩,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离他远去,又像是忽然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深渊。
他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这本也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但是现在却已发生。
冰冷的剑锋,已贴住了他的脖子,几乎割入他颈后的大血管里。
二
郭飞峰的剑没有停下,他还在与原良玉交手。
紫衣郭家传家十余代,声名始终不坠,他们家传的剑法当然已经过千锤百炼,无论谁要想破他们的剑法,都很不容易。
原良玉却有几次几乎都已得手了,他那“多出来的一招”,彷佛正是这种剑法的克星,只要再使出“第二刀”来,郭飞峰的剑必破无疑,可是原良玉始终没有用出那“第二刀”。
他太骄傲,这一刀毕竟是李坏创出来的,他和李坏之间还有笔账没有算清,他虽然不能眼看着李坏因为这一刀所逼而遭人暗算,却也不能用这一刀去伤人。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可惜那多出来的一招,缺少了第二刀就像是画龙尚未点睛,纵然生动逼真,却还是不能破壁飞去。
他刚刚和李坏决战时,已使出全力,现在气力已呈现不支,出手之间,刀刀被郭飞峰的剑封住。
青竹丝没有动,他依然笑得很温和,看看他们,奇怪的是中原镖局的镖师们,也都在袖手旁观,没有一个人来助他们的总镖头一臂之力。
剑光闪动,李坏颈上又多了条血痕。
这次剑锋割得更深,鲜血一丝丝抑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柳青风冷冷地盯着他:“你的刀呢?你那令人闻名丧胆的小李飞刀呢?”
“刀在!”
李坏缓缓地说,但是他的双手依然垂着,手掌上也是空空的。
柳青风看看他的手,又问:“在哪里?”
“在你的心里!”李坏注视着他:“李家的飞刀是用正气发出去的,也唯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怕李家的飞刀。”
这番话使得柳青风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好,好!好一个用正气发出去的!我倒要看看,你连命都保不住了,怎么还能发出刀来?”
柳青风怒吼,忽然一剑刺向李坏的咽喉。
他的剑刚刚一动,就听见“咱”地一响,剑锋已被李坏双掌夹住;柳青风想拔剑,却拔不出来。
他的剑就宛如被一双铁爪给夹住了,无论他怎么拼命的拔,也拔不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永远也比不上李坏,无论哪一点都比不上。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不仅是羞辱,而是悲伤。
——一种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悲伤!
柳青风的脸上已不仅有汗,也有了泪!
但是他的旁边却有人在叹息!
明月如钩,灯火如豆。
人命已如风中残烛。
生死悲欢,哀乐无常,生又如何?死又何妨?
青竹丝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还是那副彬彬有礼,他轻轻地走近柳青风,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对柳青风说:
“这世上的人虽然可分为好几种,有圣人、有蠢人、有好人、有笨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幸好……”青竹丝笑得好温和:“幸好不管是什么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只有一双手。”
青竹丝不管是属于哪一种人,他当然也只有一双手,幸好的是,他的手并没有夹住剑锋,而他的右手里又正好有一把很利的剑,而他的剑又正好指着李坏!
“二少爷,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坏还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手只要一松,柳青风的剑就必刺入他的咽喉。
可是他不放手又如何?
——一个人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还不肯放手,那就是自讨无趣了。
世上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李坏当然不是个愚蠢的人。
只是现在当然已到了他应该放手的时候了。
可是放手了,他又有什么遗憾呢?
是他的父母双亲?
或是月神薛哭樱?
抑或是方可可?
这两个女人都是李坏这一生中最难忘记,也是最难于面对的女人。
他曾面对凶恶无比的绿林大盗,也曾面对心狠手辣的大内高手,更曾挑战面善心奸的江湖大侠,但是他却无法再一次面对这两个女人。
那薛葬情呢?
那方败呢?
李坏苦笑了。
就在他双手夹住柳青风的剑,而青竹丝的剑又正好刺向他的心口时,他苦笑了!
三
天有明月,地有已开始退的积雪。
积雪上还有未干的血。
血虽然未干,剑却已到了咽喉处。
忽然间,刀光暴芒!
刀光一闪,掩住了明月,也掩住了郭飞峰的眼睛。
原良玉终于使出了那“第二刀”!
多出来的一招,多出来的第二刀!
刀光如惊雷,森寒的刀气如千年不化的冰雪,冷得已深入人的骨髓。
但是李坏的血却是在沸腾着,他那已苍白的脸也绽放出了一丝笑容。
那多出来的“第二刀”,虽然逼退了柳青风、郭飞峰和青竹丝三人,却也引出来了更多的人。
冷冷的刀光,暴动的人群!
本来一直默默在旁观看的镖师们,此刻忽然拔出了自己的兵器,大吼的冲向原良玉和李坏。
“原良玉的头颅值伍仟两,李坏的一万!”
自古人为钱亡!
青竹丝的这一句话,使得那些粗人镖师们,个个眼睛都红了,红如血丝。
李坏、原良玉并肩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刀光向着他们挥舞过来。
如果是在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是身负重伤,一个是力气将尽,就算他们能将这些叛徒全都砍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面对青竹丝和柳青风他们这些人。
所以现乎又再到了死亡的边缘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的时候,心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坏当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不知道原良玉的想法,所以他当然要问:“你在想什么?”
原良玉想都不想:“我不服气,为什么你的头颅比我贵一倍?”
李坏笑了,大笑!
他在大笑,墙外有人在大跳!
李坏大笑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了过来,闪电般的冲进刀光中,并大声叫道:“飞龙在天,唯我独尊!”
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不可测的符咒,在一瞬间就令一群双眼红红如狂的粗人们都停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呢?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吃惊地看着这个凌空飞降的人。
“是你!”
李坏、原良玉、青竹丝、柳青风和郭飞峰五个人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可是音调却各有不同。
青竹丝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郭飞峰和柳青风不仅惊讶,而且愤怒!
李坏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因为此刻面对着他的这个人,就是小情。
薛葬情!
四
那个凌空飞降,大喊“飞龙在天,唯我独尊!”的人竟然是薛葬情。
当薛葬情此刻面着李坏时,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呢?
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柳青风只知道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情虽然在回答,但眼睛依然在看着李坏:“来看你们放人!”
“放人?放谁?”柳青风又问:“是原良玉?还是李坏?”
“是他们两个人。”
“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柳青风冷笑:“你虽然是会里面的人,但你知道这是谁下的命令吗?”
薛葬情笑了,冷笑。
她冷笑得从怀里拿出了条通体青翠的五爪龙,龙眼彷佛还发出青青的幽光!
“你们认得这是什么吗?”
柳青风虽然没有回答,但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
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样,惊讶中带着畏惧。
只有青竹丝不太一样!
他虽然也很畏惧,但畏惧中却又有那么一点点得意之色。
墙外有月,墙外居然也有马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薛葬情早先就准备好的。
车马急行,车里却还是很稳,只是对于受伤的人来讲,再怎么稳,还是很难受的。
李坏斜倚在车厢的角落里,苍白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疲倦,更憔悴,可是他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他兴奋,并不是因为他能活下来,而是因为他对“人”又有了信心。
小情没有在看李坏,他是在看原良玉:“我并不想来救你。”
原良玉笑笑:“我知道。”
“我救了你,只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小情冷冷地说:“因为你们不但曾经并肩作战,而且你也曾救过他。”
原良玉笑了,苦笑:“我说过救他的并不是我。”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全无关系。”
“我明白。”
“所以我现在做出来的事,你也不用感谢我。”小情说。
“现在?做出来的事?”原良玉不懂,只有再问:“什么事?”
小情没有马上回答,她忽然将目光移向车窗外,窗外有明月。
“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原良玉还是不懂:“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小情淡淡地说:“我只知道她长得像只猫似的。”
如猫的女人?
那个坐在贝雄马车上的女人?
原良玉的眉头忽然一皱,双眼紧紧地盯着小情。
“我见到了她,她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小情转过头看着李坏:“而且要我亲手交给你,因为信上说的是件很大的秘密!”
原良玉的脸色变了。
小情淡淡地笑了:“是有关中原镖旗的秘密!”
信是密封着的,显见得信上说的那件秘密一定是很惊人的。
可是李坏并没有看到那封信,因为小情一拿出来,原良玉就已闪电般抢了过去,双掌一揉,一封信立刻就变成了千百碎片,被风刮起,吹出了窗外,化作了满天蝴蝶!
小情没有动,但李坏的脸色却已很难看了。
“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
原良玉没有面对李坏,他在看着窗外:“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小情忽然笑了:“我也不是。”
“你……”原良玉转头看着她。
“君子绝不会抢别人的信,也不会偷看别人的信。”小情淡淡地说:“你不是君子,幸好我也不是。”
原良玉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很难看:“你……那封信你看过了?”
小情笑了,冲着他笑一笑:“不但看过,而且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良玉的脸忽然扭曲,就像被人一拳重重地打在小腹上,打得他整个人都已崩溃。
——信上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能让原良玉如此畏惧、不安呢?
李坏也很想知道。
今夜发生的事,虽然是一变再变,其中任何变化都令人意想不到,但李坏到目前为止,却还是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他的直觉和判断都在告诉他,原良玉绝不是个面善心恶、心狠手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