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是原良玉的女人!
——我本来是想勾引他的,可惜他太正太强了,我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
——幸好原随缘已死了,已没有年轻时的壮志和雄心,已开始对奢侈的享受和漂亮的女人发生了兴趣。
——我一向很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人,只要是有钱有势,比他再老再丑的男人我都会肯,因为我已穷怕了。
——原良玉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孝子;只要能让他父亲高兴,什么事他都肯做。
——在我生日的那一天,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朵珠花和两只镯子。
——只可惜这种日子过得并不长,在原随缘死的那天晚上,原老夫人终于忍不住的来找他吵架。
——原来原老夫人早已知道了,但是原良玉却一直在安抚她,直到那一夜,原老夫人实在忍不住,才在半夜到了原随缘的房间吵闹。
——那一夜的风雨很大,那一夜原随缘又喝了酒,所以……
——原良玉为了保全他父亲的一世英名,更为了合全“母亲”的名节,他迫不得已,当然只有……
这是封很长的信,小情却一字不漏的念了出来。
声音还在夜空中回荡,原良玉已满面泪痕。
李坏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已有了热泪。
——原随缘虽然不是原良玉的亲生父亲,但毕竟也是养育他长大的人。
养育之恩,重于亲生!
这个道理,李坏当然懂,所以当然也了解他的处境,他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是原良玉却问了句很让他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喝酒?”
李坏笑了:“你也想喝酒?”
“我可不可以喝?”
“能。”李坏笑得更开心:“当然能喝。”
原良玉也笑了,笑得虽然有点悲伤,但也还是在笑:“现在这么晚了,还有地方喝酒吗?”
“就算没有地方去喝酒,我们也可以去偷呀!”
这句话是小情说的,她也是笑着说的;虽然她也是笑得有点不太自然,幸好她还年轻,所以表情还不会太难看。
“偷?”原良玉彷佛一怔:“偷酒?”
李坏又笑了:“君子绝不会去偷别人的酒喝,也不会喝偷来的酒,幸好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夜真的很深,人也真的很静——至少大多数的人都已很静!
在人静夜深的时候,最不安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赌得变成赌鬼的人;一种是喝得变成了酒鬼的人。
只是现在,就连这两种人常去的赌场和夜摊子都已经真的很静了,所以他们真的要喝酒,当然只有真的去偷了!
去偷酒喝!
二
“你有没有偷过酒?”
“我什么都没有偷过。”
“我偷过。”李坏笑笑地说:“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偷过酒喝。”
“偷谁的?”原良玉问。
“偷老张的。”李坏的目光有点感伤:“老张是个卖馒头的,但是他的酒却是一流的。”
“那他为什么不改行去卖酒呢?”
“因为他很自私,同时也是个老酒鬼。”李坏说:“所以好酒当然是留下来自己享受。”
“既然他是个自私的老酒鬼,那么酒一定藏得很隐密,为什么还会被你偷着呢?”
李坏的目光忽然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因为他是个好人。”
夜深人静的晚上,夜深人静的街道,三个人却还未静,因为他们的心都不静。
薛葬情默默地跟在他们两个后面,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李坏说话的表情,好像老师在教学生:“这是偷王和偷祖宗传留下来的教训,要当小偷的人,就千万不可不记在心里。”
原良玉已笑了:“因为就算被好人抓住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但如果被坏人抓住,可就有点不得了。”
“不是有点不得了,是大大的不得了。”
原良玉又笑了:“只是好人有时也会抓小偷的。”
“所以我又被抓住了。”李坏叹息:“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却也让我得到个教训。”
“什么教训?”
“不管是偷什么,最好都让别人去偷。”李坏也笑了:“自己最多只能在外面把风就好。”
“好,这次我去偷,你把风!”
原良玉真的没有偷过酒,什么都没有偷过,可是不管要他去偷什么,都不会太困难。
他的轻功也许不能真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你有两百坛酒藏在床底下,他就真把你全偷光了,你也不会知道。
但是原良玉并没有去偷。
夜色如墨,这段时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们睡得最甜的时候。
也就在这时,原良玉他们闻到了一阵很陈的酒香!
这种酒香,通常都是在一间很暖很暖的温室里;在火炉上,一坛至少也有五十年陈叶青,被温火温出来的酒香。
但是他们却在这寂寂寒冷的大街上闻到了这种酒香。
李坏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就像是个老饕般的说:“嗯……这是五十年陈的竹叶青。”
这句话还在夜空中回荡着,他们的眼睛突然都张得大大的一直瞪着前方,脸上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此刻他们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可以说是最贴切的表情。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他们真不知道是要以为自己眼花,或是已喝醉了,还是他们见鬼了?
他们眼前没有鬼。
他们也没有喝醉,也没有眼花,他们只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在此时此刻此地看见的东西。
他们看见了一条船!
三
看见一条船并不是件什么很稀奇,很怪异的事。
但那是要看地点,如果你是在风光明媚的西湖,或是在水势汹涌的三峡看见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在一条离任何水流、河面很远很远的大街上看见一条船,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月依然如钩,大街依然寂静。
冷冷静静的大街上,居然出现了一条船!
不大也不小的船,全身是纯白色的,在月光下看来,居然呈现出一种朦朦胧胧的光芒。
白色的船就停在大街的中央,酒香正是由船内飘出来的。
船头上居然还停留着十几只大苍鹰!
这里本来应该只有在大沙漠,或是深山里才看得到的凶残无比的大苍鹰,此刻居然乖乖、动也不动的停伏在船头上。
如果不是他们偶尔转动一下眼珠子,你还真会以为那只是一些标本而已。
“我是不是喝醉了?”原良玉边说边拍拍自己的脸颊。
“如果光闻酒香就能令人醉,那么那些卖酒的老婆早就跟人跑了。”李坏淡淡地回答。
“如果我没有喝醉,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一条船呢?”
这个问题,李坏没办法回答,他也没时间回答,因为他们已看见船头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纱的少女,由船内走上船头,甜甜地看着李坏他们。甜甜地说:“我家主人正在恭候各位,请!请上船。”
少女的话刚说完,船身处就忽然出现一张梯子。原良玉转头看看李坏,李坏对他做了个“随遇而安”的动作,然后领先走向梯子。
登上船身后,李坏才发觉,船尾也同样停伏了十几只的大苍鹰,牠们的脚上都系有一条细细的绳子,看来应该是属于乌丝一类的钢索。
“请,请由这边走!”
少女甜甜地站在船舱口,酒香已很浓了,正是由船舱内飘来的。
李坏笑了:“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应该可以喝到一两不上好的美酒吧?”
进到了船舱之后,李坏他们才发觉里面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宽敞,而且布置得很优雅,整体看来给人一种很协调的感觉。
不过李坏还是感觉到好像少了一点什么,至于是少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们已少了一个人。
小情是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但自从发现这条船后,小情就好像也同时不见了。
她去哪里?她为什么要离开?是被迫的?或是……
船舱内有一张矮矮的四方几子,上面摆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居然都是李坏最喜欢吃的,一坛已打开的酒;坛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很显然地是刚刚温过的。
菜有五六道,碗筷却只有两副,铺在地板上的坐垫也只有两个,看来这桌酒菜是为他们两个准备的。
“这条船的主人一定很害羞,我们都已上船了,他还不敢露面来见我们。”原良玉淡淡地说。
“这种行为通常都是大姑娘们的专利品。”李坏笑笑地说:“而从这里面的装点摆饰看来,这主人应该是一个大……”
李坏的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们忽然听见了一群振翅扑翼声,随即感到船身微微一动。
“船动了?”原良玉又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这船……这船居然在陆地上开……开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陆上行舟’。”李坏只有笑,没有哭:“船头船尾的一、二十只大苍鹰,每只都可以抓得动一只大壮牛。”
“你的意思是这些大苍鹰使得这条船在动?”原良玉问。
李坏点点头:“船底下装上一些滑动的滚轮,那么陆上就可以行舟了。”
原良玉这才恍然大悟:“这船主人若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个点子。”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而已。”李坏淡淡地笑了。
随遇而安!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李坏此刻的样子是最写实不过了。
他悠闲的坐着、吃着、喝着,就好像这条船是他的;而他此刻又正在西湖上赏景似的。
原良玉实在很佩服他,也实在很想学他的样子,无奈他有太多的问题要想,光是这条船的主人是谁?这条船又要将他们带往何处?这两个问题就够他想上大半天了。
李坏边吃边喝边看着他,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拿起筷子,看着他夹起一口菜,看着他夹到嘴边却不张嘴,看着那口菜汁一滴一滴的滴落桌面上。
“这是一道客家菜!”
李坏的声音总算将原良玉挽回现实,他回了回神,看着李坏:“什么?”
李笑:“你筷子上夹的是道客家菜。”
“哦……”
原良玉“哦”了声后,随即张嘴吃下那道菜,没咬两下,他的鼻子眼睛全都皱在一起,嘴巴又张开的直呼气!
“哇……这是什么菜?”
李坏乐了:“这是客家菜,是酸菜炒大肠。”
“乖乖,怎么又酸又辣?”
“这是一道最佳的下酒菜,尤其是在这种寒意甚浓的腊月里。”李坏笑笑地说:“用酸菜炒大肠,配上姜丝,大蒜和辣椒,起锅前再加上大半杯的醋,冷热两相宜,吃起来各有风味不同,很过瘾的。”
“是很过瘾,酸得我牙床都软了。”
四
船一直很平稳的向前奔驰。
前方是何处?
没有人知道,李坏只知道原良玉是真的不会喝酒,光看他喝了一小口,就呛得脸红脖子粗的,眼泪鼻涕一大把的,李坏又乐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喝酒可以算是“稀有动物”了。
但眼前的这个“稀有动物”还真不服输,脸上的红晕未褪,脖子还很粗时,他又猛灌自己一大口。
就这样一口一口的逼灌自己,总算让他脸不红、脖子也不粗了。
“刚刚忽然出现来救我们的那位小女孩,是你什么人?”原良玉忽然问李坏:“是你的……”
李坏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举起的杯子也慢慢地放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她应该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原良玉一怔:“她也姓方?”
“她姓薛,叫薛葬情。”
“薛葬情?”原良玉顿了顿,才又问:“看她刚刚的举动,好像也是青龙会的人?”
李坏眼睛一怔:“你也知道青龙会?”
原良玉点点头:“其实孙小玲就是青龙会的人。”
孙小玲就是那个如猫的女人。
“那一夜母亲来找父亲吵架,并不是为了争风吃醋,母亲早就知道孙小玲是青龙会派来卧底的,目的是引起风波,好让青龙会趁机来接收。”原良玉又喝了一口酒:“只是父亲他……”
“执迷不悟?”
原良玉无奈的点点头,又吃了口酸菜炒大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找孙小玲算账,因为她虽然做错了,却是被逼的,况且她已经赎了罪。”
写给李坏的那封信,虽然没有点出青龙会的意图,却也洗清了原良玉的嫌疑,况且罪魁祸首是青龙会的天尊,底下的人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如钩的明月似乎也已累了,不知已跑到哪儿去休息了。
穹苍一片黑暗,原良玉就在看着这一片黑暗;似乎沉思,又似乎在痛苦悲伤。
这个年轻人有太多的心事,又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有什么喜怒哀乐都是往自己的肚子藏。
李坏了解这种人,这几年来,他何尝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苍穹如墨,大地森寒。
李坏又喝了口酒,然后注视着原良玉,忽然间:“你那多出来的一招,是在哪里学的?”
原良玉没有马上回答,他也喝了一口酒,喝得很慢很慢,然后又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是个孤儿,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是谁,但是我却很幸运,在五岁那年,我遇到了我养父,他真的对我很好,不但待我如己出,更教会我做人处事的道理。”
原良玉凝视着手中的空杯,缓缓地又接着说:“从小我就发誓,要做一个不让养父失望的人!武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我在十五岁生日那天的半夜里,便开始一个人偷偷躲到乱葬岗去练养父教我的刀法。”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要练功何必躲到乱葬岗去呢?在那儿,唯一能练出来的是胆子!
“就这样过了一年,那一夜,月很圆很大,晴朗的夜空下,忽然出现了一阵淡雾,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她。”原良玉说:“她彷佛是从雾中凝结出来的,又彷佛是从月中下来的,她诡异得像个幽灵,却又美得像个仙女。”
淡淡的月光,淡淡的薄雾,淡淡的人影,淡如刀光!
李坏的心彷佛有一把刀在割。
一把发着月光的刀!
原良玉又慢慢喝了一口酒,随着口中呼出的酒气,他说出:“那多出来的一招,就是她教我的。”
月神?
难道那个在乱葬岗,在月下,在雾中出现的神秘女子是月神吗?
李坏的心又在抽痛。“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谁?”
原良玉摇摇头:“没有,她只是告诉我,有关刀法方面的事而已。”
李坏沉默了,他的回忆又变成了一杯苦苦的酒,但不管这杯酒有多苦,他都必须喝下去,因为这杯酒,是他自己倒的。
原良玉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又忽然开口:“那多出来的一招中的第二刀,并不是你创出来的。”
李坏眼睛一亮:“是她?”
“她早知道第二刀。”原良玉说:“最奇怪的是,她似乎早已知道你飞刀中有一处破绽。”
这世上知道小李飞刀中有破绽的人,除了李坏自己外,只有一人!
——在千年不化的冰崖上,在那风雪未曾停过的雪屋上,月神的刀,如月光般轻飘飘的涌向李坏。
月神的刀!
这世上只有月神一个人知道小李飞刀的破绽。
难道那个教原良玉武功的女子,真的是月神薛哭樱?
东方已现出了一片白蒙蒙,晨雾已在树林间、溪水上,冉冉升起;大地下,准备苏醒了。
原良玉注视着李坏,他的眼中也是一片灰蒙蒙:“可是她并没有传授给我。”
李坏也在看着他:“你认为她在藏私?”
“我知道她不是。”
“那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她深怕我学会了这一刀后,会去找你。”原良玉看着他:“她真的很怕,可是她却又让我知道有那么的第二刀。”
“她是不是对这一刀也没有把握?”
“我不知道。”原良玉说:“我只知道,你没有把握破她的那第二刀。”
李坏没有反应。
原良玉的目光如刀般的盯住他:“我知道你没有把握,因为刚才我使出的第二刀时,你若有把握,早已出手,也就不会遭人的暗算。”
这句话就如一把刀般的直射入李坏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