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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景物依旧

作者:丁情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9:54

真话往往是很伤人的!

原良玉的这句话,李坏还是一样无动于衷的听着,无动于衷的看着;过了很久,才忽然问原良玉。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事?”

原良玉虽然对他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感到诧异,但仍回答:“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往事?”

“不是,”李坏摇摇头:“本来我也认为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我自知必死的那一瞬间,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事。”

“那你想到的是什么?”

“是那一刀,”李坏回答:“那第二刀!”

原良玉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长叹息一声,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想的也是那第二刀。

——一个人若已将自己的一生全都为刀而牺牲,临死前他怎么会去想别的事?

李坏的目光凝注着远方:“本来我的确没有把握能破那第二刀,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好像忽然有道闪电击过,那第二刀本来虽然的确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可是被这道闪电一击,立刻就变了。”

“变了?”原良玉不懂:“变得怎么样?”

李坏收回目光,望着他:“变得很可笑。”

——本来很可怕的刀法,忽然变得很可笑,这种变化才真的是可怕!

原良玉懂,所以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有又喝酒,这次是一口一杯,到现在他才明白,李坏就是李坏,自己就算再下五十年苦功,拼命的去练武功,也永远追不上李坏!

永远!

但是原良玉却没有生气,或是烦恼,因为他深深明白,世上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所以他只有苦笑,苦笑的又干了一杯,然后他的脸色就由淡红转为猪肝色,喉咙不时也发出干咳的声音。

李坏看着他,淡淡一笑:“看来你还真是不会喝酒。”

“有谁天生就会喝酒?”原良玉抹抹嘴:“酒量是要训练的。”

“训练是要慢慢来的。”李坏笑着说:“像你这样的训练法,船还没有到目的地,你已醉死了。”

“醉死?”原良玉又苦笑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喝酒,酒,的确可以使人忘掉很多烦恼。”

“别忘记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喝醉了,也会有醒的时候,到时那些烦恼依然在你面前。”李坏说:“说不定可能还会有新的烦恼呢!”

“最起码在喝的时候可以先忘掉一切呀!”原良玉看着杯中酒。

“这倒是真的。”李坏也在看着杯中酒:“所以从小我就很喜欢喝酒,因为从小我就有很多的烦恼。”

酒真的是一种奇怪的液体,它装在瓶子里时,是一点事也没有,但是它只要装到人的肚子里去,那么就会产生许许多多奇怪的化学作用。

这些化学作用,自亘古以来,令多少人成就了丰功伟业,也令多少人家破人亡,更令许多的处女成为妈妈。

不管什么样的人,对酒有什么样的话语,酒,还真是人类伟大的发明之一!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浓了。

原良玉看看船舱一眼,然后问李坏:“依你看,这条船的主人是谁?这条船又要将我们带到何处去?”

李坏看着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这条船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船要开往何处,我只知道今晚是一个很有趣的夜晚。”

“很有趣的夜晚?——”

原良玉的这句话还没有完全说完时,就感觉到船身动了几下,然后又听见那些大苍鹰的拍翅声,由上逐渐传了下来,最后就平静于船头和船尾处。

船停了。

李坏淡淡地又喝了一杯:“丑媳妇总算要见公婆了。”

说完话后,李坏就淡淡地站了起来,淡淡地走出船舱,淡得就彷佛是月边那一片薄云。

看着他这样的潇脱,原良玉实在佩服极了。他也是个男人,他也很想有那种潇脱的样子,只可惜他虽然很“潇”,却是“脱”不了。

“脱”不了世俗的情欲!

原良玉在心中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正想走出去时,船舱口已出现了一个人。

就是刚才引他们上船的那个白衣女子,她淡淡地对他说:“原公子,请留步。”

夜风寂寂,景物依旧。

人呢?

人一下船,就愣在那儿了!

李坏张大眼睛的看着眼前的景物,他实在想不到这条船带他来的地方会是这儿,他就算一个晚上做七十八个梦也想不到,这儿并不是什么奇幻梦境的地方,这儿也不是什么险恶至极的地方。

这儿只是一个你在任何城市里都看得到的景象。

这儿只是一条长街的街底而已!

街旁有座古老的宅邸、重门深锁,高墙头已生荒草,门上的朱漆也已剥落。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所宅院昔日的荣誉已成昨日黄花,就像是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树一样,如今已只剩下残破的躯干,已经不再受人尊敬赞美。

这座宅院就是“探花园”!

这条船竟然将李坏带回他自己的家,所以李坏当然会愣住。

古老宅院的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小情就站在卖呼辣面店旁的一个小门前,她静静地看着李坏,然后面无表情的对他说:“跟我来!”

她转身就开了小门,然后就走了进去。

看着她走进去,李坏也迈开了步子,这道小门通处,他当然很清楚。

小门正是通往面店的二楼。

小情走上了二楼,却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又往上走,更上了一层楼。

上面是一层小楼,面积比二楼小很多,李坏依旧记得那里好像只有两三间房间而已。

她带他上小楼干什么呢?

李坏很想知道,却没有问,他默默地跟上了小楼。

小楼上虽然只有二间屋子,小情带着李坏走入了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

李坏依旧还记得,这间屋子好像是堆积杂物的房间,可是现在却变了,变成了一片白、白得一尘不染。

从这间屋子的后窗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后院。

李府后院中,也有一座小楼!

小情现在就站在窗口,看着李府后院的小楼,然后淡淡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这间屋子是在小城中的一个小楼上。

住在这个小城里面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小楼上有这么一户人家,一间屋子。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楼上,这户人家里,住的是谁?

小楼的底层,本来是家绸缎庄,做生意真是公公道道、童叟无欺,但是这家绸缎庄却忽然倒闭了。

绸缎庄的上层,住的是个镖客和他年轻的妻子,咱说这个镖客只不过是一家大镖局里面的资深的趟子手而已,但却很得镖夫们的信任,所以他在家的时候当然就很少了。

所以他年轻的妻子在三、四个月前忽然就失踪了,听说是跟街上一家小饭馆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跑了。

再上面一层,本来是堆放绸缎布匹用的,根本没人住。可是近月来,隔壁在晚上如果有睡不着的人,偶尔会听到一两声初生婴儿的啼哭声。

——那上面难道也有人搬去住吗?那户人家是什么人呢?

有些好奇的人,忍不住想上去瞧瞧,可是绸缎庄的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连旁边的小侧门也贴上了封条。

所以就没有人上去了!

小楼的最上层,本来有三间屋子,最大的一间是堆放绸缎布匹,还有一间是伙计们的住处,绸缎庄的老掌柜夫妇俩勤俭刻苦,就住在另外一间。

可是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变成了一片白;白得就像月光,白得一尘不染。

从这个小楼上的后窗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后院。

李府后院中,也有一座小楼,在多年来,灯火久点燃的李家后院中,只有这座小楼是打灯火常通常夜不灭的。

久居在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这座小楼就是昔年小李探花李寻欢的读书处。

小李探花离家后,这座小院就变成了他昔日恋人林诗音的闺房;而现在,却是李家第三代主人李曼青老先生养病的地方。

这里本来是长街的街尾,因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纷纷赶来瞻仰,所以才渐渐热闹了起来。

飞刀去,人亦去,但名仍在!

所以这地方也渐渐一天比一天热闹,但是人是善忘的,也是好奇的,当别处又有名人出现、新鲜的事发生时,那么人就又会赶过去那儿了。

所以这里近来已渐渐有了疲态,所以这家绸缎庄才会倒闭。

在这么样一个地区,在一家已经倒闭了绸缎庄的小楼上,为什么忽然会有一家人特地搬来?

而且将这个小楼上的三间小屋,布置得像一个用冰雪造成的小小官殿一样?

屋子里一片雪白。

雪白的墙、雪白的顶,用深白如雪的纯丝所织成的房帐,地上铺满了雪白的银狐皮毛,甚至连梳妆枱上的梳具都是银白色的。

每当雪白的纱罩中幻光亮起时,这屋子里的光线就会柔和如月光,却又寒冷如千年不化的冰原。

此刻窗外无月,只有一个穿一身雪白柔丝长袍的妇人,独自在白纱灯下。

她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彷佛比苍白的纱罩更无血色。

刚才邻室中还彷佛有婴儿的哭声,可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又过了很久,门外才有人轻轻呼唤。

“小姐!”

一个也穿着一件雪白长袍,却梳着一条漆黑大辫子的小姑娘,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这个小姑娘说:“娃娃已经睡着了,睡得很好,所以我才进来看看小姐。”

“看我?”小姐的声音很冷:“你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的眼中充满了悲戚,可是同情却更甚于悲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心事,可是这几个月来,你的心事又比以前更重得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小姑娘总是多愁善感的,但她这位小姐的多愁善感却似乎更浓。

窗子开着,窗外除了冷风寒星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爆竹声。

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的爆竹声,忽然之间,这一阵阵的爆竹声,彷佛已经响彻了大地!

这位满怀忧郁伤感的小姐,本来彷佛一直都已投入一个悲惨而又美丽的旧梦,这时候才被忽然惊醒,忽然问她身边这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

“小星,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放鞭炮?”

“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六了,是接财神的日子。”小星回答:“今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接财神,小姐,那我们呢?”

小姐凝视着窗外的黒暗,震耳的爆竹声,她好像已完全听不见;又过了很久,她才淡淡地开口:

“我们要接的不是财神。”

“不是财神,是什么神?”小星努力在她自己脸上装出很愉快的笑容:“是不是月神?是不是那位刀如月的月神?”

这位白衣如雪月的小姐,忽然间站了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黑暗的穹苍。

“不错,我是想接月神。”她淡淡地说:“因为在某一些古老的传说中,月的美意就是死!”

窗外无月。

可是在窗前不远处,却又彷佛很遥远的一座小楼上,彷佛也有月光在闪烁。

“我相信此时此刻,在那一边那一座小楼的灯光下,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月与死!”小姐的声音淡而无情:“因为今夜距离元夜十五,已经只剩下九天了。”

就在这冷冷的声音中,隔壁又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小星也在遥望着对面小楼上的灯光,然后用一种很坚决的态度说:“小姐,正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也要陪小姐去,因为我要看看那个李曼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要把老爷逼得那么惨?”

小星的声音中已有了怒意,她又接着说:“我娘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盼望着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个李曼青死在小姐你的刀下!”

风神如月的小姐,淡淡地笑了笑:“李曼青不会死在刀下的,因为正月十五那天,他根本不会应战。”

“为什么?”小星不懂:“难道李曼青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他不怕死,李家的人怎么会怕死呢?可是他怕败!”小姐淡淡地说:“小李探花的后代,绝不能败!”

小星忽然沉默了,一张嫣红的脸蛋忽然变得苍白,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小姐,李坏表少爷真的是他们李家的后代?”

“嗯。”

“那么他一定不知道向李家挑战的月神就是你?”

“他知道,”月神薛哭樱幽幽地说:“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小星咬住了嘴唇,所以声音也变得有点含糊不清:“如果他真的知道,正月十五那一天他的对手就是你,他就应该走得远远的,他怎么能忍心对你出手?”

“因为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李家的子孙,他绝不能让李家的尊荣毁在他的手里。”薛哭樱说:“就正如我虽然知道我的对手一定是他,我也不能被薛家的尊荣毁在我的手里一样。”

她用一种平静得已经接近冷酷的声音接着又说:“天下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在某一种情况下,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也不能不做下去。”

鞭炮声已经完全消寂了,天地间又变为一片死静。

可是在这无声无色无言的静寂中,却彷佛还有一种别人听不见,只有她们能够听得见的声音在回荡。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

小星又咬了咬嘴唇:“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替他生了个孩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薛哭樱说:“我替他生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要替他们李家留下一个后代,我替他生的这个孩子,虽然是他们李家的后代,也同样是我们薛家的后代。”

薛哭樱注视着对面的小楼,淡淡地又接着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可是如果你告诉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对你出手了。”

“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不忍杀我,我还是一定会杀了他。”薛哭樱冷酷的说:“因为我也非胜不可,而胜利是生,败就是死!”

江湖上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生就是胜,死就是败。

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小星忽然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小姐,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什么话你都可以问。”

小星转身也凝视着对面黑暗中的小楼:“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争生死、争胜负、争荣辱的那一刹那间,他会不会忍心下手杀你?”

“我不知道。”

薛哭樱是真的不知道。

这世上知道的人,只怕也只有李坏自己一个人了。

小星又将目光移回薛哭樱的脸上,又问:“那么……到了那一刻,小姐你是不是能忍心杀得了他?”

薛哭樱忽然沉默了,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淡淡地开口:“我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

非要到了那决生死胜负存亡的那|刹那间,才能够知道结果。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李坏胜了又如何?

败了又如何?

薛哭樱呢?

她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生死存亡是一刹那间的事,可是他们两人间的情思却是永恒的!

无论李坏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李坏来说都是一个悲剧。

无论月神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月神来说,也同样是一个悲剧。

生老病死,本都是悲!

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了——一个只喜欢笑、不喜欢哭的为什么还要写一些让人流泪的悲剧呢?

——我相信世上每一种悲剧,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种方法可以去避免的,我希望每一个不喜欢哭的人,都能够想出一种法子,来避免这种悲剧!

第四卷 尾声之殇

人在江湖,虽然身不由己,

但——

你纵然已退出江湖,可是名仍在,

所以你除了身不由己外,

还多了一份无可奈何!

小楼。夜晚。

现在是腊月,不是春天。

也没有春雨,所以“小楼一夜不用听春雨”!

小楼的窗子有人伫立。

她不是在听春雨,她是在喝一杯很苦很苦的回忆酒!

小情伫立在窗口,凝视着对面黑暗中的另一座小楼,然后淡淡地说:“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寒夜孤寂。

小情的这句话,又使得李坏的心抽痛了一下,心上的那道伤口彷佛又已开始在滴血了。

这座小楼离他的住处只有一街之隔而已,当年他在为那场生死之战准备时,他的小孩就在这座小楼里诞生了。

而他却要在正月十五那天,和小孩的母亲做一场生死决斗。

天呀!李坏的心在滴血,脸上却是满面的疼怜,他痴痴地注视着伫立窗前的背影,轻轻的唤了声:

“小情。”

小情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但她的肩头彷佛抖动了一下。

这声充满亲情的呼唤,就如一把利刃般的直射入她的内心深处。

从小虽然听到的都是对父亲不好的话,但在她那小小的心灵内,却一直在塑造着父亲的形象。

就算那些数落父亲不是的话是真的,她也在自己内心告诉自己,父亲之所以那么坏,一定有他的原因,有他的苦衷。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一天天的长大,听到的是更多有关父亲的不是。

不知是否因为她已长大,已对人生有了感觉?或是长时间的被灌输一些仇恨的情感?她居然已有点对自己父亲感到仇视。

她不再像小的时候那么崇拜自己的父亲了。

直到……

直到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亲身和他相处一段日子后,她才真正体会到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她……

小情只好在心中略略叹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小情不等李坏回答,自己先说了出来:“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出生时,你离我有多近。”

“我知道。”

“我带你来这里,是要让你知道,我母亲当时是在什么心态下生下我的。”

“我知道。”

“我带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要让你知道我是在仇恨和怨气的环境之下长大的。”

“我知道。”

“所以我本应该杀了你!”

“我知道。”

薛葬情这么一连串的话语,李坏却都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的回答,这似乎使得薛葬情很生气,只见她猛然回身,双眼如喷火金龙般的盯着李坏。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薛葬情大声的叫道:“你知不知道那条船本来并不是要带你来这里的?”

面对着薛葬情那如狂的情绪,李坏依然静静地回答:“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条船要带你到什么地方去?”这次她不等李坏回答,又先抢着说:“那条船要带你去的地方,只有死亡,那儿只有死亡在等着你!你知不知道?”

李坏注视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知道什么?”薛葬情激动的大喊:“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她——”

这次李坏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薛葬情一怔,愣愣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已死了!”

李坏的这句话,使得薛葬情整个人呆立在那儿,她张大眼睛看着李坏:“你……知道她已死了?”

“是的,我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死了?”

“就在你将那把飞刀要铁银衣转交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知道她死了。”

薛葬情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无力的伫立在窗前,她看着李坏,嘴里喃喃的说:“你知道……你知道……那么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年来,她是怎么过日子的?”

李坏没有回答,但他的眼中已有了愧疚和悲痛。

“你以为你没有杀她,就是爱她?”

“我……”

薛葬情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惨笑:“不,那不是爱她,那是在害她,用一种很残忍的方法在害她。”

听着薛葬情这含有恨意的声音,李坏脸上的痛苦更浓了。

薛葬情凝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你的飞刀虽然没有杀了她的人,却是杀死了她的心,这十几年来,她的人虽然活着,但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人,她常常呆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坐上三、四个月;一双眼睛虽然是在看着窗外,却是双眼茫然。十几年来,她对我说过的话,绝不会超过十句……绝不会超过十句话……”

薛葬情脸上的惨笑更浓了。“一个母亲在十几年当中,对自己亲生的女儿居然说不到十句话……这种事情你知道吗?”

李坏实在想不到,想不到她们母女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过日子的。

“大人们常说‘好死不如歹活着’,但像我母亲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薛葬情注视着李坏:“十五年前,你应该一刀就杀了她的,那么她最起码也不会受这十几年的折磨。”

——如果你是李坏,你要如何面对这种场面?

窗外对街后院中的那座小楼虽然已寂静了很久,但每晚依然有灯火在燃着。

李坏的目光不在那座有灯光的小楼,也不在小情的脸上,他的目光穿过窗子,落在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他的双眼也是一片茫然,但茫然中却带有很深很深的悲戚。

薛葬情还在注视着他,脸上的激动和怨恨似乎已淡了些,她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眼前这位被武林誉为“刀神”的父亲,脸上已有了老人纹。

“你既然知道我母亲已死了,那么你知不知道这船要带你去的地方是谁在等着你?”薛葬情忽然问。

李坏的目光依然落在遥远的黑暗中:“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去?”

李坏总算将茫然的目光重回薛葬情的脸上,看着她,缓缓地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将来你会慢慢了解,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是非去做不可的。”李坏对她说。

“其实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走得远远的,将这里的一切都抛弃掉。”薛葬情对他说。

“一味的逃避,只会使事情更糟糕而已。”李坏苦笑一下:“再说,我不也曾这样做过,结果呢?”

“那不一样,当时是我——”薛葬情顿了顿,然后才再开口:“我相信我还可以替你说上几句话的。”

“你的好意,我知道,也心领了,只不过有些事是……”

“你不知道,其实青龙会的天尊是——”

薛葬情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李坏阻止了她:“我知道的,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再说……”

李坏上前,拍拍薛葬情的肩,然后慈祥的说:“再说,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去解决,更何况这事还扯到了一位朋友。”

“朋友?是谁?”

李坏笑笑,没有回答,他又拍拍她的肩,然后就转身走向门口。

薛葬情张开口,彷佛还想说什么时,就看见李坏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对她说:“小情,不管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方败都是你的哥哥。”

“他……他……”薛葬情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他在你们的手里。”李坏笑笑地说:“他和你虽然是不同的母亲,但毕竟还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好好照顾他。”

薛葬情看着他,终于点点头:“我答应你!”

李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谢你。”

“等一等。”薛葬情见他要走,急忙叫住。

“还有什么事?”

“……”薛葬情的喉咙里一直想发出“爸”的音,但不知是否因为羞涩,或是生疏,最后只发出:“你不相信在前方等你的,真的是‘死亡’?”

不管前方是否真的有“死亡”在等他,李坏已先知道白色船舱里没有人在。

离开小楼,回到船上,船舱里已空无一人,本应该留在舱内的原良玉,竟然不在船舱里;对于这件事,李坏居然一点讶异也没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种结果了。

酒菜依然摆在桌上,酒杯里的酒,还是温温的,很显然刚刚有人再将酒温过一次。

李坏很悠闲的坐下,很悠闲的喝杯酒;那种态度,就好像他从寒冷的外面回到家里,舒舒服服的在享受着微温的酒菜一样。

对于原良玉为什么会不在?他究竟去了哪里?前方真的是“死亡”在等他吗?李坏一点也不担心。

他甚至闭起眼睛,享受着佳酒滑入喉咙后的微温和芬芳。

李坏一走回白色船舱,坐定后,船头船尾的大苍鹰就又展翅高飞。

船舱一阵振动之后,李坏忽然感觉船并不是往前行驶,而是往上飞了起来。

大苍鹰再次展翅振飞,竟然不是将船带前滑动,而是将整条船飞了起来。

“陆上行舟”已令人匪夷所思了,“夜空飞船”更是令人想都不敢想。

不管这条船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能想出这个点子,能将这些凶恶无比的大苍鹰训练成这个样子,他已很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夜空中的寒意比地上更甚,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将船上的窗纸吹得“ ”直响。

飞船平稳,快速的朝无穷无尽的黑暗中飞去,前方那儿黑暗如泼墨,又黑暗如地狱!

——黑暗有时不也是和死亡一样,都会令人产生恐惧害怕的?

前方在等着李坏的,真的是死亡吗?

前方没有月,也没有寒星。

前方没有树,也没有荒草。

前方没有海,也没有高山。

前方没有万物,只有冰雪。

千年不化的冰雪,万古不停的啸风。

一望无际的大冰原,不曾停过的狂风寒雪。

那儿什么都没有,那儿只有一片死寂。

风雪不停的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又不停的刮向遥远的不知名地方!

如万马奔腾,如群鬼齐嚎的风声,一阵接着一阵,就宛如大过年的爆竹声般,毫不客气的远远传来,又远远送走。

白色飞船就停在这片恐怖的大冰原上。

这里对李坏来说,并不陌生。

十五年前,他就已来过一次了。

十五年前的那一场生死决斗,就如昨日黄花般清晰映在李坏眼前。

在那一望无际的大冰原上,站着一个神秘如鬼魅,却又美丽如月神的女子。

月神?

现在李坏前方已站着这么样的一个女子。

她的穿着打扮,她的神韵风仪完全就是月神!

在这里等待李坏的,竟然是月神薛哭樱?

李坏的心又在淌血了。

面对着这个令他魂牵梦系,心绞如割的女人,李坏冲动得想奔前紧紧地搂住她,向她诉说这十几年来的相思和爱意。

幸好李坏还没有忘记,薛哭樱已死了,所以他才没有冲动得上前搂住这个女人,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这个如月神的女人。

这个女人也在看着李坏。

她的一双眸子比这片千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比寒星更亮,她的声音比鬼魅更虚幻,更缥缈。

“你来了。”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在等我来。”

“来了就好。”

“来了不好。”

“不好?为什么?”

“因为景物依旧,人事已全非了。”

如月神的女子,直盯着他。“你希望在此等你的人是她?”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有害她。”

“你虽然没有杀她,却远比杀了她还令她痛苦。”

“令她痛苦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李坏双眼如飞刀般的直射那个女人:“是你!”

“是我?”如月神的女子彷佛一怔:“怎么会是我?”

“怎么会不是你呢?苏小星!”

如月神的女子讶异得整个人都呆立在那儿,一双如寒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知道我叫苏小星?”

“我不但知道你叫苏小星,也知道你母亲叫苏莹,是杭州第一名妓,也是江南十大美女之一。”李坏冷冷地说。

“你……”苏小星的手指颤抖得指着李坏:“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李坏更冷的说:“若不是你母亲苏莹,我们薛李两家怎么会有仇恨发生?”

苏小星的手虽然无力的垂下来,但一张脸却比寒冰更冷:“看来你好像真的都已知道了。”

“是的,我全都知道!”

——“一剑飞雪”薛青碧不但在年轻时就已名满江湖,更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他却在三十七岁,也就是他结婚第七年的时候,有了婚外情。

——江湖名侠爱上青楼名妓,这好像是武林千年不变的佳话,只可惜这段佳话也和所有好事一样,有了悲剧收场。

——能嫁给江湖名侠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当薛青碧的太太自己丈夫有了女人,她软硬兼施的将丈夫由那女人身旁逼了回来。

——但是当薛青碧离开青楼名妓苏莹的身边时,苏莹已有了小孩。

——当苏莹怀孕期间,她透过无数关系,找过无数次薛青碧,却都被薛夫人给暗中挡了下来。

——十月怀胎,苏莹终于含辱孤寂的生下苏小星,原本希望薛青碧会因为她生下他的小孩,而回心转意的回她的怀抱。

——谁知这个希望又被薛夫人暗中给破坏掉,更过分的是,薛夫人还将小孩偷偷抱走,抱回自己家中,让她当下女佣人。

——失去爱人,又眼看着自己小孩沦落为这种下场的苏莹,此时才完全对薛青碧绝望了。

——当一个女人对爱失望时,往往都会由爱转为恨,苏莹也不例外。

——碰巧,那时“小李飞刀”的传人李曼青先生正好云游到杭州,于是苏莹就巧施妙计,让李曼青先生知道“一剑飞雪”薛青碧居然是青龙会的堂主。

——于是我们这位受江湖爱戴、尊敬的李曼青先生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挺身出面挑战“一剑飞雪”薛青碧。

——于是薛李两家仇恨就此展开了。

——但是苏莹至此仍不甘心,她又暗中怂恿薛青碧的独生女儿薛哭樱一定要为父亲复仇。

——等到薛哭樱长大有能力复仇时,李曼青先生已老,已无力应战,只好找回一直流落在外的二儿子李坏。

——于是薛李第二代的决斗就此展开!

——但是当薛李第二代决斗的前夕,薛哭樱居然爱上了李坏,两人也因此产下了爱的火苗,所以李坏当然没有杀了薛哭樱。

——这时,苏莹已因长年怨恨,终于含恨而死;但苏小星已长大成人,她当然女承母志,要这些怨恨继续扩展下去。

——于是苏小星暗中下药,将没死的薛哭樱害成“植物人”,再将薛葬情培养成为一个为母复仇、大义灭亲的人……

这不是一个故事。

这是自有人类以来,就不断在发生的悲剧!

在这么一个恐怖、诡秘的地方,述叙一段悲惨的往事,实在也是够令人心酸掉泪的!

苏小星那双如寒星的眸子已有泪珠在滚动,她满脸悲戚,却又怨毒的盯着李坏:“看来你的确知道得不少。”

“我的确知道得不少,我还知道你比你母亲野心更大。”李坏注视着她:“你不但要我们薛李两家自相残杀,更要武林动荡不安,好藉此控制武林。”

苏小星那带泪痕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原不忍!”李坏冷冷地说:“东瀛扶桑‘月流派’的原不忍!”

这句话如有晴天霹雳般将苏小星打得连退了好几步!

这句话也如鬼魅般地将李坏背后打击出了一道比万年冰雪更寒、比战场万人嘶杀更重的杀气来,这道突如其来的刀气,如脱箭般直逼李坏背脊的后心处。

对于这忽然出现的刀气,李坏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仍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彷佛在颤抖的苏小星,连理都不理背后那逼人的杀气。

风雪无情,刀也无情。

风雪若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

刀呢?

刀,纵然有情,也只有死亡!

因为唯有死亡才能化解掉它本身所带的戾气!

这一刀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是不是也只有死亡才能化解掉?

没人知道。

李坏也不知道。

所以他只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逼人的杀气直透入他的背脊。

他甚至已等到那冰冷的刀尖刺入他的肌肤!

他已听到自己皮肤绽开,鲜血溅出的声音,他甚至已感觉到死亡。

一刀刺来,血花绽开。

原来刀刺入肌肤,竟然毫无疼痛的感觉,如有的话,也只有感到一丝丝的迷惘。

李坏现在脸上的表情,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死亡的恐惧,只有一丝迷惑,他没有想到刀尖刺入肌肤居然还是冰冷的。

这背后刺来的一刀,穿破了他的衣服,穿入了他的背脊肉,血花如春雨般洒下,李坏已然准备迎接死神的来临,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了一件事。

一件令他对人类又有信心的事!

那背后要命的一刀,居然在将刺穿他心脏时,忽然停住了。

不但停住了,连刀尖上那逼人的杀气也竟然消失了。

刀一顿,杀气便失,李坏的脸上同时也露出了信心和喜悦,就好像他早已知道这一刀在紧要关头便会停住,这一刀并不会真的要杀他。

但是他并没有回头去看这一刀的主人,彷佛他早已知道这一刀的主人是谁,他还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已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苏小星。

“你……你为什么不杀了他?”苏小星的语声也有颤抖。

李坏背后的人没有动,李坏却已再开口了。

“就因为你母亲苏莹是名妓,所以她才能探知许多江湖的秘密,也因此认识了从东瀛来的原不忍。”李坏冷冷地说:“所以薛哭樱才会练成那‘月神的刀法’,所以你才能控制青龙会。”

苏小星的身子还在颤抖,抬起的手却已无力的垂下。

李坏冷冷地注视着她,继绍又说:“扶桑人不但心狠手辣,他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他们‘六亲不认’,他们的历史都是在‘不伦’的情况下延续下来的,所以当原不忍再次来到武林中原时……”

“杀了他,杀了他——”苏小星已嘶声大吼。

背后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动,但李坏却已感觉到刀尖在微微颤抖。

李坏还是没有理会他,还是继续盯着苏小星。

“原不忍再次回来时,发觉苏莹已死,而你却正年轻,所以……所以他们的‘优点’个性就又发挥了出来,只可惜……”李坏的声音比冰雪更冷:“只可惜他这个女儿虽然有他一半的血统,却不认同他们的‘优点’,所以在事发之后,便一刀杀了这个‘不伦’的父亲。”

李坏背后上的刀尖颤抖得更厉害。

“虽然不认同‘不伦’优点,却也具有心狠手辣的你,在得知自己已有了胎儿时,疯狂得几乎将无辜的生命‘打掉’。”李坏继续又说:“但是还保有我们优良传统的你,在亲情伦理的观念下,你还是将小孩生了下来,只是你的野心很大,你不想让这小孩连累到你,所以你才将这小孩偷偷地放在‘刀马翁’原随缘的家门前。”

李坏背上的刀已垂了下来,持刀的原良玉满脸悲愤的直盯李坏。

这背后持刀欲杀李坏的人当然是原良玉!

风雪仍无情,所以风雪仍不停。

人呢?

人也无情,所以人世间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发生!

原良玉若不靠刀撑在冰上,他恐怕早已倒下了,他那双既悲愤,却又哀伤的眼睛直盯着李坏背后。“你是什么时候发觉这些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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