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见梅七娘走进来,王八爷的眼睛立刻变为色迷迷的,他赶紧站了起来,替梅七娘面前的椅子拉开,很有风度的请她坐下。
“难得板娘肯赏光过来坐一坐,今天就算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王八爷说。
“难得王八爷肯花大钱请客,我能不过来敬敬酒吗?”
能被称为“吝啬王”的人,脸皮通常都已很厚了,所以梅七娘的这句话,王八爷当然是面不改色的听着。
能开店做老板的人,当然都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所以梅七娘笑笑地看向年轻人:“王八爷不跟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的贵客吗?”
“他姓方,是我以前……是我的小侄子。”王八爷神色有点怪怪的:“这次是来玩的。”
“原来是方先生,我叫梅七娘,承蒙大家抬爱,都叫我一声板娘。”梅七娘举起酒杯:“头一次来照顾,希望你会喜欢,来,我敬你一杯。”
年轻人也笑笑地举起杯子:“我叫方败。”
“拜?”
“不是拜托的拜,是失败的败。”
“失败的败?”梅七娘有点诧异:“这个名字还真怪,很少有人在用。”
“我母亲替我取这个名字的含意,是因为她认为生下我,是她这一生中最失败的一件事,所以我的名字就叫方败。”方败虽然是淡淡地说,但他忧郁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痛苦之色。
梅七娘现在总算知道这个年纪轻经的年经人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哀愁的感觉了。
再替方败斟上酒后,梅七娘笑笑地来个客套话:“方少爷府上是哪里?”
方败没有马上回答,但是他又不像在思索要不要回答的样子,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应该是这里吧?”
这是什么回答?
幸好方败又解释了,不过,也像是自问自答:“我娘是在这小城长大的,那么我就也应该是属于这小城的人吧?”
“你父亲呢?”
这句话一问出,梅七娘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因为她又看见那双忧郁的眼睛闪过一抹痛苦。
“对不起,我问远了。来来,尝一尝我们店里的招牌菜。”梅七娘马上笑笑地转话题。
“没关系。”方败淡淡地笑一笑:“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从出生以后就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我母亲又从来也不谈我父亲的事。”
看来他母亲一定是恨死他父亲。梅七娘在心中暗想着,但嘴巴却在说:“照你这么说,方姓应该是你母亲的姓吧?”
“我母亲叫方可可,我外公叫方天豪。”
“方可可?方天豪?”
这城里虽然有姓方的,但没有听过谁叫方天豪,也没有听说谁家有女儿叫方可可的。
“板娘你才来没几年,所以不知道方天豪这个人。”王八爷在旁开口说:“十五年前,方天豪可是本城的大地主,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方家的。”
“哦?”梅七娘沉吟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王八爷迟疑了一下,最后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方天豪忽然……病死了,他女儿方可可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突然放下所有的家产,而远走他乡。”
“放下所有的家产?”梅七娘也忍不住的摇摇头:“看来她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但是那么大的家产,她就……这样不要了?”
“也不是不要,而是……而是交给了当时的方家的总管。”王八爷说。
“那位总管是谁呢?”
王八爷苦笑一下:“是我,我就是十五年前,方家的总管。”
“是你?”梅七娘讶异的看王八爷。
梅七娘现在也总算知道一向是“吝啬王”的王八爷,为什么会花这么多钱,这么慎重的来请一个年轻小伙子了。
王八爷说出原因之后,整个人就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轻松了,他苦笑的看看梅七娘:“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很吝啬了吧?因为那不是我的财产,我怎能乱花呢?”
“不,王叔叔,我并不是回来接收财产的。”方败急忙说:“我是……我是想回来这里寻根的。”
“寻根?”
“是的。”方败说:“我母亲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直到十五年前才离开这里,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认识我……父亲。”
梅七娘和王八爷同时露出恍然的表情,梅七娘正想说话时,楼下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你这是什么话?楼上的房间要先预定?”
二
两个穿着华丽劲装的汉子,一眼就看得出是江湖中人,他们正大声对总领班巫叔叫骂。
“这是什么鸟店?吃饭也要先预约?”较胖的汉子大声吼着。
所有的人都知道尽量不要去惹江湖中人,但我们这位大领班却好像不知道这一点,又好像他根本不将江湖中人看在眼里,只见他趾高气昂的回答。
“这是本店的规矩,天皇老子来了也一样要先预约的。”
“是吗?”
已有人悄悄在结账,悄悄地离去了。
较胖的汉孑彷佛要上前打巫叔,另外一个阻止了他,并以较轻淡的口吻对巫叔说:“既然是贵店的规矩,
我们当然就要入境随俗,只要大堂上有空位,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巫叔一向很喜欢别人对他低头的,所以他就更高傲的挥挥手:“小陈,茶来伺候一下这两位客人!”
猴头猴像的小陈立即提着茶水过来领两位汉子到靠窗口的位子上,等小陈倒好茶水离去后,另一个汉子低声对较胖的说:“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惹事的,如果弄砸了,你也知道帮主的脾气……”
听到“帮主”两个字,较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忽然间变成了一个乖宝宝似的。
小陈一进入厨房添加茶水时,马上夸张的向其他人吹嘘巫叔刚刚有多神气,多威风。
小刘也正好在厨房里,他当然也如应声虫似的在一旁吆喝,而“无三小路用”的阿清依然是沉默的在一旁洗碗。
三
在这个边陲的小城,居然有人会在家里建一个水池,这个人简直奢侈得应该送到沙漠里去活活地被晒干渴死。
只可惜这个人没有在沙漠里被活活晒干渴死,而是……忽然死了!
这个人当然是方天豪!
也就是方败的外公。
方败现在就走在这个水池上的曲桥,慢慢地走到水池中的亭子。
“花月轩”依旧和十五年前一样矗立在宽阔的水池中,景物依旧,只是人事已全非了。
方败那双忧郁的眼睛,缓缓地流连在这座宏伟的宅院,王八爷就如一个忠仆般跟随在后。
“我虽然不敢确定方姑娘的丈夫是谁,但八、九绝对和那个年轻人有关。”王八爷说。
“年轻人?”方败回身看着他:“哪个年轻人?”
“是一个姓李,叫李坏的年轻人。”
“李坏?”
“我还记得他头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也是腊月。”王八爷的神思慢慢地飘回十五年前:“那一天正好是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
方天豪坐在他那间宽阔如马场的大厅中,坐在他那张如大坑的梨花木椅上,用他那一向惯于发号司令的沙哑声音吩咐他的亲信总管王老八。
“去替我写张帖子,要用那种从京城捎来的泥金笺,要写得客气一点。”
“写给谁?”王老八好像有点不太服气:“咱们为什么要对这人这么客气?”
方大老板忽然发脾气:“咱们为什么不能对人家客气?你以为你王老八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方天豪是什么东西?咱们两个人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汗毛。”
“有这种事?”
“当然有。”方大老板说:“人家赤手空拳不到几年就挣到了上亿万的身价,你们比得上吗?”
王老八的头低了下去。
——世上有一种人在权势、财富之前永远会把头低下来的,而且绝对是心甘情愿、心悦诚服的。
王老八就是这种人。“那么咱们为什么不多准备几天,再好好的招待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订在今天?”
方大老板脸上又露出怒容,真正的怒容:“最近你问得太多了,你应该回家好好的学学怎样闭上你的嘴。”
今天是十五,十五有月。
圆月。
月下有水,花月轩就在月色水波间。
花月轩就是方大老板今天晚上请客的地方,李坏就是他今天晚上的贵宾。
所以李坏坐上上座的时候,害羞得简直有一点像是个小姑娘。
但小姑娘也和大男人一样是要吃饭的,既然是被人家请来吃饭的,就该有饭吃,可是酒菜居然都没有送上来。
方大老板有点坐不住了,既然是请人来吃饭的,就该有饭给人吃。
但是为什么酒饭还没有送上来?
方大老板心里当然明白,却又偏偏不敢发脾气,因为漏子是出在方大小姐身上。
方大小姐把本来早已准备送上桌的酒菜都已砸光了,因为她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客人。
她说得振振有词:“我那个糊涂老子今天晚上请来的那个客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小王八蛋!我们为什么要请一个王八蛋喝人喝的酒,吃人吃的菜?”
佣人们一个个都听呆了!
幸好李坏总算还是喝到了人喝的酒,吃到了人吃的菜。
世上有很多真的不是人的人都有这种好运气,何况是李坏。
方家厨房里的人当然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人。第一巡四热荤、四冷盘、小炒、四凉拌,一下子就全部端上了桌。
用纯银打造的小雕花七寸盘端上来的,被八个青衣素帽的男仆人和八个窄衣罗裙的小鬟用双手托上来的,然后他们伺立在旁边。
李坏在心里叹气,觉得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真不舒服。这么多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怎么会吃得舒服呢?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不是李坏了。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应该叫李奴。
幸好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时候还没有到,否则他也许连一口酒,一口菜都吃不下去了。
李坏吃了三口菜,酒却已经喝了十二杯,方大老板的酒量真好;月色也真美。
满亭灯光如画,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儿体贴侍候,亭外有月,圆月有光。
如此气氛使得李坏先生酒性大发,正准备将小酒杯丢掉,要用酒壶来喝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远处有一声惨呼!
惨呼声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呼声中充满了凄厉、恐怖、痛苦、绝望之意。
惨呼声的声音是绝不会好听的。
可是李坏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却已经不是凄厉、恐怖、痛苦、绝望和不好听这种字眼所能形容的了。
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甚至已经带给他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血肉、皮肤、骨骼、肝脏、血脉、筋络、指甲、毛发都被撕裂。
甚至连魂魄都被撕裂了!
因为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鼙鼓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杯中的酒已溅了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成了像死兽的皮一样。
然后李坏就看见了一十八个着劲装持快刀的少年勇士,如飞将军自天而降,落在花月轩外的九曲桥头,如战士占据了战场上某一个可以决定一战胜负的据点般占据了这个桥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先生脸上那种又温柔又可爱又害羞又有点坏的笑容已经不见了:“方老伯,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我最好先从后门溜掉好了。”
方大老板微笑摇头:“没有关系的,你放心,在我这里就算是出了一点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没有关系的,就算天要塌下来,也有你方老伯顶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笑容就已消失了。
方天豪对他手下精心训练出来的这一批勇士一向深具信心的,深信他们如果死守在一座桥头,就没有人能闯上桥头一步。
从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这种观念,不幸现在有人了!
一个脸色铁黑,穿一身烈火般的大红袍,身材甚至比方天豪更高大魁伟的大汉,背负着双手,就像是一个白面书生在月下散步吟诗般的从桥头那边碎石小径上,幽幽闲闲的走了过来。
他好像根本没有动手,可是当他走上桥头时,那些死守在桥头的勇士就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呼,远远地飞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他们跌落在池后假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红袍者已经坐了下来,就坐在主人方大老板之旁,坐在主客李坏的对面。
他的脸色铁黑,看起来更像是一张用纯铁精钢打造出来的面具一样,就算是在笑,也绝没有一点笑的意思,反而使人看了会从脚底心发软。
但他却在笑,他在看着李坏笑。
“李先生。”他用一种很奇特,充满了讥嘲的沙哑声音说:“李先生你贵姓?”
李坏笑了,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李先生当然是姓李呀。”李坏的笑容中完全没有讥嘲之意:“可是韩先生呢?韩先生你贵姓?”
红袍者笑容不变,他的笑容就像是铁般刻在他的脸上。“你知道我姓韩?你知道我是谁?”
“铁水判官韩峻,天下谁人不知?”李坏笑着说。
韩峻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大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青蓝色的,像万载寒冰一样的青蓝色,和他烈火般的红袍形成了一种极有趣又诡异的可怕对比。
他盯着李坏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错,在下正是实授正六品御前带刀护卫,领刑部正捕缺,少林俗家弟子,蒲田韩峻。”
方天豪惊慌失色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而且很快的站了起来。“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刑部总捕头韩老前辈,今夜居然惠然光临。”
韩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你的老前辈,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你难道是来找我的?”李坏问。
韩峻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就是李坏?”
“我就是。”
“你是从张家口出发到这里来的?”
“是的。”
“从张家口到这里你一共走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李坏说:“我没有算过。”
“我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走了六十一天。”
李坏摇头苦笑:“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不是御前带刀护卫,又不是刑部的捕头,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这些事计算得这么清楚?”
“你当然不是刑部的捕头,一百个捕头五年挣来的银子也不够你这六天花的。”韩峻冷笑的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六天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算过。”
“我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花了十八万七千四百九十两。”
李坏用吹口哨的声音吹了一口气:“我真的花了这么多?”
“一点不假。”
李坏又笑了,笑得很愉快:“这么样看起来,我好像真的是满有钱的样子。”
“你当然是。”韩峻的声音更冷:“你本来只不过是个穷小子,你花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坏笑笑地说。
“有。”
“有什么关系?”
“大内最近失窃了一批黄金,折合白银是一百七十万两,这个责任谁也都担不起,只好由刑部来担了。”韩峻的眼睛如钉子般钉着李坏:“而在下不幸正好是刑部正堂属下的捕头。”
李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息:“你真倒楣。”
“倒楣的人想找个垫背的,所以阁下也只好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跟你到刑部干什么?”李坏张大眼睛问:“你们刑部正堂大人想请我吃饭?”
韩峻不说话了,他的脸变得更黑,他的眼睛变得更蓝,但还是如钉子般的钉住李坏,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寸一寸的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寸移动得都很慢,可是每一寸移动都潜伏着令人无法预测的危机,却又偏偏能让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所以每个人的呼吸都改变了,随着他雄伟躯干的移动而改变了。
只有李坏还没有变。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看着我?难道你居然傻到会认为我就是那个劫金的独行盗?”李坏直头苦笑叹气:“我倒真希望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我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也就不会有人敢来欺负我了。”
韩峻没有开口,却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子里发出来的。
他身子里三百多根骨骼,每一根骨骼的关节都发出声音,他的手足四肢彷佛又增长了几寸。
虽然他还没有出手,可是已经把少林外家的功夫发挥到极至。
方天豪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练外家功夫的人,只有他能够深切了解到韩峻这出手一击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李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了。
四
虽然只是在听王八爷叙述往事而已,但方败却彷佛真的听见那骨骼增长所发出的声音。
方败现在就坐在当年方天豪坐的位子,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凝视着当年李坏坐的位子。
现在是大白天,腊月的天气虽然已使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阳光却很灿烂,灿烂得使鱼儿都浮在薄冰下,懒洋洋的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