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灿烂,花月轩里气氛却很凝重。
方败凝视着十五年前李坏坐的位子,轻轻地问王八爷:“后来呢?那一夜后来怎么样了?那位李坏先生是不是被抓了?”
“没有。”
“那么就是跑掉了?”
“也没有。”
“也没有?”方败有点诧异:“难道——”
“是的。”王八爷替他说出:“那一夜李坏先生死了!”
“死了?”方败整个人都傻住了。
二
方天豪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练外家功夫的人,只有他能够深切了解到韩峻这出手一击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李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了。
李坏呢?
李坏吓坏了,掉头就想跑,只可惜连跑都没有地方可以跑;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因为他今夜是贵客,这些人都是来伺候他的。
韩峻的动作虽然越来越慢,甚至已接近停顿,可是给人的压力却越来越重,就好像箭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方天豪当然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的,所以李坏变为急坏了。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居然碰巧用了个巧劲,桌上的十几碟菜被这股巧劲一震,全都往韩峻身上打了过去。
碟子还没有到,菜汁菜汤已经飞溅而出,铁水判官如果身上被溅上一身青菜豆腐渣,那还像话吗?
韩峻向后退,迅如风。
趁这个机会,李坏如果还不逃,那么他就不是李坏了。
只可惜他还是逃不掉。
忽然间,急风骤响、寒光闪动,七柄精钢长剑,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刺了过来。
以李坏刚刚踢桌子的身手,这七把剑之中,只要有一把是直接刺向他的,他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的窟窿。
幸好这七剑没有一剑是直接刺他的,只听叮、叮、叮……六声响,七柄剑已经接在一起,搭成了一个巧妙而奇怪的架子,就好像一道畸形的钢枷一样,把李坏给枷在中间。
江湖中人都知道,被七巧钻心剑困住的人,至今还没有一次脱逃成功的纪录。
无论谁被它困住,就好像初恋少女的心被她的情人困住了一样,休想脱逃。
这七柄剑的长短宽窄重量形成、剑质打造的火候、剑身的零件都完全一样,这七柄剑无疑是同一炉炼出来的。
可是握着这七柄剑的七只手,却是完全不相同的七只手,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刚才都曾经端过菜送上这张桌子。
李坏反而不怕了,反而笑了:“想不到,想不到,七巧钻心剑居然变成了添茶送饭的人。”
他看着这七人中一个身材高?,脸上长着几粒浅白麻子的俏丽夫人,然后又笑笑接着说:“胡大娘,既然你喜欢做这种事,几时有兴趣,也不妨来为我铺床叠被。”
他又看着韩峻摇头:“这当然也都是阁下安排好的,阁下还安排了些什么人在附近?”
“难道这些人还不够?”韩峻问。
“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够。”李坏笑着说。
韩峻的脸一沉,低声一喝:“钻!”
在这个剑式中,“钻”的意思就是杀!
七剑交钻,血脉寸断!
剑钻已成,无人可救!
无人可救,并不代表一定会死。
李坏的血脉没有断,身体四肢手足肝肠血脉都没有断,断的是剑。
断的是七巧钻心那七把精钢百炼的钻心剑,七剑皆断!
七柄剑的剑尖都在李坏手上。
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可是每个人都看得见他手上七截闪亮的剑尖。
剑虽断,仍可杀人,剑光又飞起,却又断了一截。
断剑声如珠落玉盘。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韩峻身形再次暴长,以虎扑豹跃之势,猛击李坏。
李坏侧起,是偏锋,反手切!
他的出手远比韩峻的出手慢,就算他的手掌能切中韩峻下软肋时,他自己的头颅已韩峻的手击碎了。
可是这一点大家又看错了。
韩峻忽然踉跄缓退,退出五步,身子才站稳,口角已有鲜血流出。
李坏微笑鞠躬,笑得又坏又可爱:“各位再见!”
月色依旧,水波依旧,桥依旧,人却已非刚才的人。
李坏悠悠闲闲的走过九曲桥,那样子就像韩峻刚才走上桥头一样。
大家只有看着他走,没有人敢拦他。
月色水波间,彷佛有一层淡淡的烟雾升起,烟雾间彷佛有一条淡淡的人影。
李坏忽然看见了这条人影,没有人能形容他看见这条人影时他心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瞎子忽然间第一次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明月。
那条人影像在月色水波烟雾间。
李坏的脚步停下了,他看着这烟雾般的白衣人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李坏向她走过去,彷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笔直地向她走过去。
云开、月明,月光淡淡地洒了下来,恰巧洒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你不是人。”李坏看着她:“你一定是从月中来的。”
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无人可解的神秘笑容,这个月中人忽然用一种梦呓般的神秘声音说:“是的,我是从月中来的,我到人间来,只能带给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死!”
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
月光也如刀。
因为就在这一道淡如月光的刀光出现时,天上的明月彷佛也突然有了杀气。
必杀必亡,万劫不复的杀气!
刀光淡,月光淡,杀气却浓如血。
刀光出现,银月色变,李坏死!
一弹指间已经是六十刹那,可是李坏的死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就在刀光出现的一刹那。
“飞刀!”
刀光消失时,李坏的人已经像一件破衣服一样,倒挂在九曲桥头的雕花栏杆上。
他的心口上,刀锋直没主柄。
心脏绝对无疑是人身上致命要害中的要害;一刀刺入,死无救。
可是还有人不放心,韩峻以箭步窜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插在李坏心口上的淡金色的淡如月光般的刀柄,然后拔出来。
鲜血溅出,刀现出。
窄窄的刀已足够穿透心脏。
“怎么样?”
“死定了。”韩峻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太高兴的表情:“这个人是死定了。”
月光依旧,月下的白衣人彷佛已融入月色中。
三
现在是大白天,阳光灿烂,但在阳光水波间,彷佛有一条淡淡的人影在褪去。
方败那张有哀愁感觉的脸,彷佛有了层失望。李坏既然十五年前就已死了,那么他就不能是方败的父亲,不过方败仍想到他的墓上去看看。
“这位李坏先生埋在哪里?”方败问。
王八爷看着他:“没有坟墓。”
“没有坟墓?”方败有点讶异:“为什么没有坟墓?”
“没有尸体,哪来的坟墓?”
方败越听越不懂。
“没有死人,就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没有坟墓。”王八爷说。
“没有死人?”方败问:“李坏不是死了?”
王八爷笑了,笑得有点暧昧:“我把第二天发生的事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四
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十六,晴天。
久雪忽晴,寒更甚。擦得镜子般雪亮的青铜大火盆中,炉火红得就像是害羞小姑娘的脸蛋。
方大老板斜倚在一张铺着紫貂皮的大坑上,坑的中间有一张低几,几上的玉盘中除了一些蜜饯糖食子瓶小罐之外,还有一盏灯,一杆枪。
灯,并不是用来照明的那种灯;枪,更不是那种将人刺杀于马下的那种枪。
这种枪也一样可以杀人,只不过杀得更慢,更痛苦而已!
暖室满了一种邪恶的香气。
——人是有弱点的,所以邪恶永远是最引诱人类的力量之一。
所以暖室中的这种邪恶香气,也彷佛远比江南春天里最芬芳的花朵更迷人,甚至比楚香帅的郁金香还要诱人。
“这就是鸦片,是红毛人从天竺弄过来的。”方大老板瞇着眼,看着刚出现在暖室中的韩峻:“你一定要试一试,否则你这辈子简直就像是白活了。”
韩峻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冷冷地问:“人埋了没有?”
“早就埋了。”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圆满结束,比蛋还圆。”
“没有后患?”
“没有。”方天豪面有得色:“绝对没有。”
韩峻冷冷地看了他很久,才转身行出,却又忽然回头:“你最好记住,下次你再抽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我看见,否则我一样会把你弄到刑部大牢去,关上十年八载的。”
话未完,韩峻的人已走出,暖室外是一个小院;小院有雪,雪上有梅。
一株老梅树孤伶伶地开在满地白雪的小院里,天下所有的寂寞彷佛都已种在它的根下。
多么寂寞?
多么寂寞的庭院,多么寂寞的老梅树,多么寂寞的人。
韩峻走出来,迎着冷风,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的吸呼就忽然停止。
他忽然看见红梅枝叶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看着他鬼笑。
韩峻也不知看过了多少人的脸,虽然大多数是哭脸,但笑脸也不少,可是他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一张笑脸,笑得这么歪,笑得这邪,笑得这么暧昧可怖。
千百朵鲜红的梅花中,忽然露出了这么样一张笑脸,而且正看着他笑。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样?
韩峻后退一步,拧腰,冲天跃起,左手横胸自卫,右手探大鹰爪,准备把这张苍白的脸从红梅中抓出来。
但他这一抓没有下去,因为他忽然已认出这张脸是谁的脸了。
钻心七剑中的二侠刘伟,是个魁伟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死了之后,也跟别的死人没有太大的分别。
尤其是死在“七断七绝伤心掌”下的人,面容扭曲彷佛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却比哭更伤心更悲惨难看。
刘伟就是死在伤心掌下。
韩峻飞身上跃时,就已认出了他的脸,也看出了他是死在伤心掌下的。
钻心七剑,剑剑倶绝!人人都是高手,尤其是刘二和孟五。
第二个死的就是孟五,他是被人用一辆独轮车推回来的,他的致命伤也是七断七绝伤心掌!
七断!
心脉断、血脉断、筋脉断、肝肠断、肾水断、骨骼断、腕脉断。
七绝!
心绝、情绝、思绝、欲绝、苦痛绝、生死绝、相思绝。
七断七绝,伤人伤心!
这种功夫渐渐地也快绝了,没有人喜欢练这绝情绝义的功夫,也没有人愿传。
所以方天豪就问韩峻,他问了三个问题,都是让人很难回答的;他会问韩峻,是因为韩峻不但是武林中有数的几大高手之一,而且头脑精密得就像是某一位奇异天才所创造的某一种神奇机械一样。
只要是经过他的眼,经过他的耳,经过他的心的每一件事,他都绝不会忘记。
“伤心七绝岂非已经传了?现在江湖中还有人会这种功夫?谁会?”
“只有一个人会。”韩峻回答。
“谁?”
“李坏。”
“李坏?”方天豪一怔:“他怎么会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柳郎七断和胡娘七绝生前唯一的一个朋友。”
“可是……李坏岂非已死了?”方天豪问:“你岂非说过,月神之刀,就好像昔年小李探花的飞刀一样,例不虚发。”
韩峻转过头,用一双冷漠冷酷的冷眼,望着方天豪:“是的。”
月光冷如刀,也冷如月;韩峻的声音彷佛忽然到了远方,远在月旁。“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月神的刀下,就好像月光下的人,没有人能躲得开月光,也没有人能躲得开月神的刀。”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绝没有。”
“那么李坏呢?”
“李坏死了。”韩峻说:“他坏死了,他已经坏得非死不可!”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李坏一个人能使伤心七绝掌,如果李坏已经死定了,那么钻心七剑是死在谁的手下?”
韩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但是他却摸到了一条线,摸到一条线的线头。
他的眼睛里忽然又发出了光:“我记得是五年前,五年前的二月初六,那天也是在下雪。”
“那天怎么了?”
“那一天我在刑部值班,晚上睡在刑部的档案房里,半夜睡不着,起来翻档案,其中有一卷特别引起了我的兴趣。”
“哦?”
“那一卷档案在‘玄’字柜里,说的是一个名字叫做叶圣康的人。”
“那个人怎么样?”
“他被人在心口刺了三剑,剑剑穿心而过,本来是绝对必死无疑的。”
“难道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韩峻说:“到现在他还好好地活在北京城里。”
“利剑穿心,必死无疑!他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方天豪问。
“因为利剑刺透的地方,并没有他的心脏。”韩峻说:“换句话说,他的心并没有长在本来应该有一颗心长在那里的地方。”
“我不懂。”方天豪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个人鼻子忽然长出了一朵花一样:“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那么我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韩峻说:“那个叫叶圣康的人,是个右心人。”
“右心人?”方天豪又问:“右心人是什么意思?”
“右心人的意思,就是说这种人的心脏不在左边,而是在右边,他身体组织里每一个器官都是和一般普通人相反的。”
方天豪愣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说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是不是认为李坏也跟叶圣康一样,也是个右心人?”
“是的。”韩峻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就因为李坏是个右心人,所以并没有死在月神的刀下,因为月神的刀虽然刺入他的心脏部位,可是他的心并没有长在那个地方?”方天豪盯着韩峻:“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子的?”
“是的。”
——一个人的心如果没有长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这个人会觉得自己怎么样?
——他一定会觉得很快乐。
——快乐?为什么会觉得快乐?
——因为这件事是错的,而错误往往是很多种快乐的起因。
所以李坏现在一定很快乐。
他没有死;要他死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乐死了。
搜捕令已发下,由附近各县府州道调来的捕快高手已到达。
“把李坏找出来。”韩峻发下命令:“他一定是在附近,我们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把他找出来。”
他们没有找到。
因为李坏现在正躺在一个他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大觉。
这个李坏可真的坏死了。
李坏把两只脚高高地搁在桌子上,睡他的大觉。
真奇怪,他实在是条男子汉,甚至可以算是个很粗野的男子汉,可是他的这一双脚,却偏偏长得像女人的脚,又白又嫩又干净。
据他自己说,有很多女孩子都爱死他这双脚了。
我们这位李坏先生说出来的话,当然并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可是也并非连一点可以相信的地方都没有。
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很适于睡觉,不但适于睡觉,而且适于做任何事,各式各样的事。
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太舒服了,像李坏这么样一个小坏蛋,实在不配到这种地方来的,可是他偏偏来了,所以才没有人会想得到。
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五
王八爷人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却是个说故事的高手,虽然只是一夜一天的事,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有远比西方国家某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还要精采。
“李坏到底躲在哪里?”方败已听出了兴趣来了,所以他急着问王八爷。
王八爷就像是一般说书的一样,慢慢地喝口茶,吊足听众味口之后,才缓缓地再开口:“他就躲在你母亲的闺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