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躲在我娘的房间里?”方败怔了怔:“怎么可能?我娘不是最恨他的吗?连饭菜都不让他吃了,又怎么会去掩护他呢?”
王八爷又笑了,又笑得很暧昧。
二
方可可轻轻巧巧的推门走进来,轻轻巧巧的走到李坏面前,用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看着李坏,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睡眼,看着他的脚。
李坏好像睡得像是个死人一样,可是他这个死人的手偏偏又忽然伸出来了。
这个死人可真不老实,真坏;他的手更不老实,更坏。他的手居然伸到一个最不应该伸进去的地方里去。
“你坏!”方可可娇羞羞地说:“李坏,你这个小王八蛋,真的是坏死了。”
方可可跟李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跟李坏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特别的关系?为什么要在李坏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掩护他呢?
“你倒真的是逍遥自在。”方可可说:“你知不知道韩峻和我爹找来了那批人,为了要抓你,几乎已经把城里每一寸都翻过来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李坏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认为城里最恨我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又是你爹的女儿,如果他们会找到这里来,他们简直就不是人,是活鬼了。”
对的,是活鬼,李坏今天就碰到了活鬼!
第一个让李坏碰见的活鬼就是韩峻。
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李坏真好像看见一个活鬼,活生生地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韩峻用一种温和得几乎接近同情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吃惊的人:“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们都以为今生我再也看不到阁下这张脸了。”
李坏那张坏兮兮又可爱兮兮的脸上,居然又露出了他那种特有的微笑。“那个小姑娘呢?那个从月亮掉下来的漂漂亮亮的、神神秘秘的,专门喜欢杀人的小姑娘呢?她今天没有来吗?”
“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会来的。”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李坏说:“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我已经差一点在她刀下把我这条命送掉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月神如刀几乎已经和昔年的‘小李飞刀’一样例不虚发?我又怎么不知道要月神出一次手是什么代价?”
李坏的声音里彷佛也带着种很奇怪的感情:“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知道月神和昔年的‘小李探花’一样,杀人只杀一次,一次失手,绝不再发。”
“所以你认为她今天绝不会再来?”韩峻问。
“是的,她今天绝不会再来。”李坏说:“因为你再也请不起她,就算你请得起,她也绝不会再来杀一个她已经杀过一次的人。”
韩峻沉默了很久。“你说对了,你完全说对了。月神绝对是目前代价最高的杀手,她今天的确是不会来的。”
李坏笑了,笑得更坏更得意。
韩峻居然也笑了:“我相信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我也不会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李坏说:“你当然不会一个人来的,如果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想走得了?”
韩峻又用一种和刚才同样温柔得几乎接近同情的眼光看着李坏:“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带了些什么人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坏当然不会知道,李坏也想不到。
没有人能想得到。
根本没有一个人能想得到刑堂总捕,名满天下的“铁水判官”韩峻会为了一默默无名的年轻小子,而出动这么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有和官府刑部六府门里有关系的高手,这一次几乎全部都出动了,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忽然间就从四面八方各种不同的地方到了这个小城,而且忽然间就到了李坏自己认为全世界最安全的一个小屋。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了。
不管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上了今天李坏碰上的这些高手,都一样没路可走。
连死路都没有——因为有些人还不想他死得太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么你说李坏应该怎么办呢?
李坏如果完全没有办法的话,那么李坏就不是李坏了。
李坏忽然做了一件大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尤其是方可可!连她在做一个最可怕的噩梦的时候都想不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被李坏握住。
她的手当然常常会被李坏握住,她全身上下有许多地方都常常被李坏握住,可是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这一次李坏居然是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最厉害的一招去握住方可可的手,她的手就好像忽然被一个铁铐子拷住了一样,然后她又忽然间听见李坏在说话。
“各位现在已经可以开始恭禧我了,因为我已经死不了了。”李坏的笑容还真恶:“因为各位一定都不愿让这位方大小姐在如此年轻貌美的时候就忽然死了,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你——”
方大小姐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就又听见李坏叹了口气:“如果我死了的话,方大小姐大概也活不了,这一点我相信各位一定都跟我一样非常的明白。”
这一种卑鄙下流无耻的话,居然从李坏嘴里说出来?方可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但她不信,别人更不相信。方大老板的脸更在这一刹那间变成了猪肝色:“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女儿这么样对你,你怎么能这么样对她?”
“这一点都不奇怪。”李坏心平气和、理直气壮的说:“我李坏,本来就是个坏人,我本来就坏死了,如果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出,那才真的很奇怪。”
所有的人都又怔住了。
“我相信各位一定很明了现在这种情况,所以我也相信各位一定会让我走的。”李坏笑笑地说:“李坏是什么东西?李坏只不过是个坏蛋而已,怎么能用方大小姐的一条命,来换李坏这个王八蛋的一条命呢?”
李坏忽然用一种很优雅的态度鞠躬:“所以我相信我现在已经可以对各位说一声再见了。”
就这样,李坏真的和这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武林一流高手再见了,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的走出这个龙潭虎穴。
这一点连他自己几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手里虽然有人质,方天豪虽然心疼他的女儿,可是他还是不应该如此轻易脱走。
来对付他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里有人质,也一样能想得出办法来对付他,何况别人对我们这位方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并不一定很在乎。
他们为什么会让李坏走呢?
这一点谁都不明白。
方败也不明白。
三
方败不明白,所以他就问王八爷:“当时这些铁面无情的六府门中高手,为什么会让李坏走呢?”
“我也不知道。”王八爷摇着头:“这十五年来,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方败沉吟一下,又问:“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王八爷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方败一怔:“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当天夜里,我就被方老板派到远方去为他办一件事。”王八爷说:“等我回来,方老板已……忽然病死了;办完丧事,不到三天,方大小姐就将一切家业交代我,然后她就离家出走了。”
方败又沉吟:“你那一趟远门出去多久?”
“十八天。”王八爷说。
“十八天?”方败喃喃地说:“看来方家的变故,一定是发生在这十八天之内,十八天……”
听完王八爷后半段的叙述,方败哀愁的脸庞燃起了喜悦的希望。
以当年母亲对李坏那种态度,方败敢断定,他们之间绝非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他们之间如果不是普通朋友,那么……那么李坏就可能是——
父亲!
十五年来,方败一直想要去探索“父亲”这两个字的意义和真象。
每当他提起有关父亲方面的问题时,他母亲总会板起脸来,严厉的说:“你父亲早就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有了,既然已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问这些蠢问题?”
起先,他对母亲的话没有怀疑过,他相信自己父亲已死了,可是直到这一两年来,他才渐渐感觉到,母亲一直在骗他,他的父亲没有死,一定还好好的活在某个地方。
会令他产生这种怀疑,是因为他发现这一两年来,母亲时常在午夜梦回时,独自偷偷地看着一柄样式很普通的飞刀发呆,时而发出甜蜜的微笑;时而哀伤的流下眼泪;有时更生气的将飞刀丢在地上,但过了一会儿,又去捡起来,心疼的擦去刀身上的沙尘。
那把飞刀,很可能就是月神射中李坏身上的那把飞刀。
那把飞刀也很可能就是李坏和他母亲的定情之物,所以他母亲才能那么珍惜的收藏在身旁。
那把飞刀如果真是李坏和母亲的定情之物,那么李坏就很有可能是他的父亲。
李坏?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王八爷有点讶异的看着方败:“你不知道李坏是个什么人?”
方败摇摇头:“我母亲从来也没提过他。”
“你也没有听别人说过他?”
“我从小就一直住在深山里,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来。”方败说。
“那么你有没有听过‘小李探花’这个人?”王八爷问。
“小李探花?”方败想了想:“是不是你刚刚说到月神时,所提的那个什么‘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李寻欢在五十年前时,是一位人人称赞的大侠客,就连他的敌人都会竖起大拇指来佩服他,他……”
王八爷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一些李寻欢的事而已,但方败那颗纯稚的心却已澎湃汹涌,热血一直往上涌,口中忍不住的说:“我如果早生了五十年,李寻欢这个人我一定交定了的。”
王八爷又笑得有点暧昧,他看着方败,淡淡地说:“李坏就是李曼青的二儿子,而李曼青则是李寻欢的儿子。”
“什么?”方败眼中逐渐露出讶异和不信之神色:“你的意思是说李坏是李寻欢的孙子?”
王八爷点点头。
方败不但热血在上涌,更有一股莫名的喜悦由脚底窜起。
从王八爷所说的这些往事中,方败几乎已可以断定李坏就是自己的父亲,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他当然会热血沸腾,喜悦窜起:“那么这位李坏现在哪里?”
“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是他的故乡。”王八爷说:“只是一年前忽然不见他露面,也没有再听过有关他的消息。”
“这里也是他的故乡?”方败喜上眉梢:“他的家在哪里?”
四
古老的宅邸前,有一座小小的小楼。
这座小小的小楼住的本是个镖客和他年轻的妻子,听说这位镖客只不过是一家大镖局里面的资深趟子手而已,但却很得镖头们的信任,所以在家的时候很少。
所以他年轻的妻子在一次他出远门之后就忽然失踪了,听说是跟一位年轻卖花货的小伙子跑了。
后来这座小小的小楼就顶给别人了,顶下来的是一对很勤快的老夫妇,他们将楼下重新粉刷一下,再添购几张桌椅,这对勤快的老夫妇就开起小饭馆来了。
由于价廉,口味又道地,再加上这里是名人的故居所在,所以这家小小饭馆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这座小小的小楼当然就是在小李探花府的大门前一棵老榕树旁。
这里本来是一条陋巷,因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纷纷赶来瞻仰,所以才渐渐热闹了起来。
飞刀去,人亦去,名仍在。
所以这地方当然一直是一天比一天热闹,只不过近几年来已渐渐有了疲惫,再加上那对老夫妇年数已过高,这家小小的小饭馆就移了主。
也不知是因为饭馆换了主人,口味不对了,或是江湖中人已再找到别的崇拜目标了?这里的热闹已不复从前。
这家小小的饭馆新换的主人也是一位老头子,年纪大约有六、七十了吧!
也许由于他只有一个人,所以小小饭馆也由原先什么都卖改为只卖一种,只卖面而已。
呼辣面!
这种原本只是圣母峰下少数民族特有的面食,现在已逐渐到中原来了。
这种呼辣面最适合在腊月风雪不断的日子里吃,尤其是在大雪不停的深夜里,来上一碗呼辣面,真是外冷内热得过瘾极了。
这位卖呼辣面的老头,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因为他没事时,喜欢在店前老榕树下拉二胡,所以大家只好叫他胡老头。
大概由于同是孤独老人的原故吧!这位胡老头和古老宅邸里的铁银衣两人居然成为夕阳下话匣子的朋友。
现在就已是黄昏,夕阳仍高挂天边;金黄色的阳光下,飘着细细的风雪。远远看去,就彷佛天空降下了金粉似,这种瑰丽的奇景,也只有在边陲地带才看得见。
百年的老榕树是一把天然的大伞,它挡住了千年的风雪,胡老头现在又坐在树下拉着那把古老的二胡,低沉沉的弦声,一声一声催进铁银衣那颗孤寂的老心。
一把二胡,一罐老酒,两个孤独人,伴着金碧辉煌的风雪,形成了一幅既瑰丽却又萧索的画面。
方败第一眼看见这种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实在想不到在这种小城里,居然会有如此撼人心灵,令人欲泣的画面。
只可惜这幅画面很快的就被破坏掉了!
破坏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激起的尘埃。
方败眉头微皱地看向陋巷尾,就看见四匹快马奔驰而来。
骏马帅男,蹄停声止,尘未落,四匹快马很俐落的停在小面馆的前面,四位帅男很潇洒的下马,领头的两位一言不发的立刻入面馆,挑了张最好的桌子,迅速的抬了出来。
桌子抬出来时,外面的两位帅男已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大红地毯,铺在巷子的中央,并同时搭起了一座如伞状的凉亭。
地毯是长毛的上等波斯地毯,桌子一摆在上面,看来虽然很不调合,但在桌面上再铺上一条来自“丝路”的蚕丝桌巾,那么就不大同了。
更何况蚕丝桌巾上还有水晶杯、水晶碗、水晶筷,那当然就更不一样了。
蹄扬声起,尘再飞,骏马帅男又一言不发的走了。
若不是巷中还留有红色地毯、水晶碗筷,大家一定会以为刚刚是一场幻境。
小面馆内本来在热呼呼吃面的客人,此刻都聚集在门口,望着逐渐远去的尘埃而低声议论起来。
卖面的老头就彷佛瞎眼聋子般的,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居然无动于衷的继续拉他的二胡。
铁银衣也是一样,面不改色的继续沉醉在低沉、哀怨的弦声中。
方败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对于眼前发生的事,他既觉得很新鲜,又很好奇;他发觉江湖中人所做所为都很有意思。
可是他如果知道待会儿要来的人,要发生的事,那么他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骏马蹄声还未在巷口时,巷尾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又是四匹骏马,又是四位帅男,这一次带来的是一桌精致的佳肴和一瓶用水晶瓶装的波斯葡萄酒。
和上一批来的人同样,这四位帅男也是放好东西后,一言不发的朝巷口离去。
陋巷中,用波斯的长毛地毯铺着,蚕丝桌巾上有精致的佳肴和上好的葡萄美酒,看来是有人想在这里喝酒吧?
只是这个派头很大的人,难道喝酒都是用站的吗?
这个想法刚在方败脑海里浮现时,他又听见巷尾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急促的马蹄声,而是整齐有力的奔跑声。
八个帅男,扛着一张椅子,踏着健步由巷尾奔了过来。
一张奇大无比的椅子!
方败虽然才踏入江湖不久,但他也绝对相信,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张像眼前“这么大”的椅子了。
这其实不应该说是一张椅子,应该说是一张“床”吧!若不是它有椅把椅背,任何人都一定会将它误为是张床。
那张椅子往红毛地毯上一放,摆有酒菜的桌子就彷佛茶几似的。
而对着这么大个的一张椅子,面馆里的客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有的甚至压低声音在说:“这是椅子吗?”
“难道这个人都是躺在床上喝酒的?”
“不知道躺在那张椅上喝酒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待会儿要来喝酒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大侠,才会有如此的排场。”
七嘴八舌虽然各自在发表高论,但大家的目光却都是一致的,不等巷尾再响起声音,所有的目光均看向巷尾。
每个人的神情都好像在期待着一位光着身子的大美人出现,就连铁银衣都忍不住的放眼看向巷尾。
巷尾静悄悄地,没有马蹄声,也没有帅男健步如飞的奔跑声,更没有扬起的尘埃,只有……
只有忽然飘来的浓雾。
不,不应该说是“飘”,而应该说是“刮”。
这阵浓雾是忽然就从巷尾“刮”了过来,很快的就“刮”到了小面馆这里,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巷口。
雾很浓,浓得令人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浓雾中依稀可见闪闪发光的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