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雪之中居然会有浓雾的出现,这种事不要说是百年难得一见,连听都没有听过。
正当大家被眼前这阵浓雾搞得讶异不已时,这阵浓雾却又突然变淡了,也很快的就消失了。
这阵雾来得很忽然,散得也很突然,就好像它不曾出现过似的!如果不是大椅上忽然已有人坐着,大家一定会以为刚刚只是自己的幻觉。
大椅上的这个人很显然地是利用刚刚那阵浓雾掩护,而坐到大椅上的。
面对着这个人,大家脸上的神情比见到那阵浓雾时还要惊讶,有的甚至连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这个人并不是长得很丑,也不是长得很怪异,这个人甚至可以说是长得“很漂亮”。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而且也不会太老,年纪大只有三十岁左右吧?
她的眼睛是标准的男人一见就会被勾走魂的凤眼,她的肌肤雪白得就像是刚挤下的牛乳,她的头发乌黑亮丽,直直的垂在肩上,看来就像是春风中的杨柳。
她简直可以说是集女人的优点于一身,除了……
除了那一身的肥肉!
这个女人的身材已不是可以用“胖”来形容了。
那张如床的大椅,让她坐上去,正好是“塞”得满满的,远远看来就好像在一大堆肥肉上放着一颗肥头。
若不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凤眼子有在动,大家一定会以为那也是一团肉球。
这个女人除了有“很多”肥肉之外,她那一身衣服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不应该说是衣服,应该说是“彩条装”,由千百条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串成的一件衣服,在夕阳下看来就好像孔雀开屏似的。
夕阳淡了,暮色渐浓了。
远处的青山已渐渐地隐没在浓浓的暮色里,就像是一幅已褪了色的图画。
陋巷里很安静,看见这么样的一个女人,本该有人会发笑的,但不知怎么了,却没有人在笑,有的人反而已悄悄地在退后,退到最隐密的地方。
二胡弦声也不知在何时已停了,铁银衣的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在眼底的深处,却有一抹担忧闪过。
他在担忧什么?
难道他知道这个很“滑稽”的女人是谁?
方败没有发笑,也没有担忧,他只有好奇,他觉得江湖中的人和事,实在有趣极了。
二
女人脸上的表情似笑又非笑,似有千百种表情,又似毫无表情——说实在的,无论谁脸上有那样的肥肉,他纵然在哭、在生气,别人也一定看不出来的。
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凤眼里黑珠子滑溜溜地一转,众人才听见那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随着这轻哼一声,大家才看见那团肉球下方处有一个“洞”微微张开一下,也随着这轻哼一声,大家才看见椅子后面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很高?又很帅的年轻男子,随着女人轻哼一声,而由椅背后走了出来,他们由椅子的两旁很快的走到女人面前,然后像小鸟一般的倚偎在女人的两侧。
左边一个很快的拿起碗筷,轻轻地夹了一块葱油鸡腿,轻轻地送到女人嘴前。
大家又看见肉球下方的那个洞张开了,然后就听见“嗯”的一声,那一块很大的葱油鸡腿就被“吸”进那个洞里。
那女人脸上的肥肉满足的“颤抖”了几下,那个洞又张开,随即一根鸡骨头被吐了出来。
这时右边的那个年轻男子已用水晶杯盛了一杯葡萄酒,轻轻地递到女人嘴前,轻轻地喂了她一口酒。
一口酒就是一杯,看来这女人也很有“酒量”,但这两个男人却实在很不像“男人”。
看他们在侍候女人时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娴淑的妻子在服侍老公一样。
所以躲在面馆里观看的人们,已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来,更有的已在心中偷偷地骂着。
“这哪是男人?简直是龟公,简直是把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方败没有厌恶的神情,也没有唾弃的心理,因为他已看出那两个年轻人隐藏在欢笑背后的无可奈何。
——“人生”本就是由一连串的无可奈何组合而成的。
喝完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后,那个女人才将凤眼转向小面馆里,目光直接落在面馆里的两个彷佛很害怕的汉子脸上。
他们两个的身上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身子也彷佛因害怕而弯曲、颤抖,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光,丝毫也没有害怕的神情在。
那个女人看着他们两个,肉球下方的洞又张开了:“关西双雄一向最讲究穿着和饮食的,什么时候也对这种粗衣和小吃有了兴趣?”
关西双雄关玉寒、关玉石两兄弟不但是名门出身,也是武当木真人的嫡传弟子,手中一把长剑更是名匠徐太祖的真品。
只要曾在江湖走过一、两天的人,都一定知道关西双雄兄弟俩身上的衣裳没有百两银子以上的价值,他们是不会穿在身上的;所吃的酒菜,一桌没有五十两,也有四十两。
这么讲究吃、穿的一对兄弟,会是那女人现在所看的这两位粗衣汉子吗?
铁银衣也忍不住地看向这两个粗衣汉子,只见这两个粗衣汉子虽然还是弯着身子,但已不再颤抖了,其中较痩的一位甚至已站直了身子,慢慢转身面对着那个女人。
较胖的虽然动得比较慢,但等痩的转过身后,他也已面对着陋巷。方败这时才看清这两个人原来是中午在小金桦餐馆和领班吵嘴的那两个人。
瘦的一个看来年纪较大些,只见他冷笑的看着女人:“欢喜婆不但有一双巧手,连眼力都有过人之处,却不知你是否还瞧出什么别的人来?”
他的话音还未落,人群中已有人失声叫出:“欢喜婆?她就是‘欢喜巧手欢喜婆’?”
失声叫出的人,不但声音中充满了惊吓,甚至连人都窜起,拼命的想逃走。
一个灰衣汉子由面馆里窜出,很快的朝巷底掠了过去;转眼之间,人只剩下一个黑点而已。
那个女人脸上彷佛在冷笑,右手彷佛动了一下,她衣臂上的彩条已如毒蛇般射出,笔直的朝巷底那个黑点射去。
没有人看见那条彩带到底有多长,只听见巷尾传来一声惨叫声,然后就看见那个黑点很快的落了下来,一落下来就不再动了。
等大家回过神来,已看不见刚刚射出的那条彩带,但大家都清楚的看见那女人右手臂上的一条彩带尾有鲜血在缓缓滴落。
左边的年轻男子很快地又夹了块黄牛焖肉,送入那女人的洞中,右边的当然也不落后的又将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倒入洞中。
较痩的粗衣汉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想不到连‘飞刀客’李朝永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冷哼:“他又没有烜赫的家世,也没有名师在做后盾,当然不能和关玉寒两兄弟相比呀!”
这两个粗衣汉子果然是关西双雄,较痩的这位原来是哥哥关玉寒,只见他冷冷地朝刚刚发声处回了过去:“狗郎君萧飞的背景也不见得比‘飞刀客’李朝永好到哪里去,怎么不见阁下抱头狗窜呢?”
刚刚冷哼的狗郎君萧飞灵上前|步:“那是因为他的胆子一向很,而我的目的又正好和你们兄弟俩一样。”
较胖的关玉石突然上前一步,大声的说:“萧飞,凭你也配来——”
关玉寒打断了他的话:“目的?我们兄弟俩有什么目的?我们只不过吃腻了大鱼大肉,想换换口味,吃一吃街头小吃而已。”
这话说得很有理由,但任谁都听得出是谎话,只见萧飞又冷哼一声:“关玉寒,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兄弟俩知道这件事而已,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你们还想得到那笔——”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叫出:“大敌当前,你们还在那边狗咬狗?不如省点力气,大家先对付她,尔后再来讨论我们的事。”
话声刚落,那女人突然大声笑出:“好,好,不愧为‘斤斤计较’金算盘,做任何事,算盘都打得比别人快,比别人精!”
人群中缓缓又走出一位有鹰钩鼻的清痩老者,他嘿嘿地冲着欢喜婆笑:“欢喜婆、欢喜婆,你不待在你的欢乐宫,没事跑到这边陲小城来干什么?难道你宫中的那一群兔子你已‘吃’腻了?想来换换一些乡下土口味?”
这话并没有打断欢喜婆的笑声,却使得她身旁的两位年轻人脸色一变。
变得更无可奈何,更哀痛!
“我如果要换口味,第一个一定先招你入宫。”欢喜婆笑着说:“我虽然对年纪大的男人没兴趣,但你却是例外。”
她虽然是笑着在说,但语气却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随着暮色的渐浓,风雪彷佛也小很多,远处的人家已有灯火燃起,巷子里的人家虽然早就悄悄地将门窗紧闭起来,但暮色一来临,他们也是会将灯火燃起,更有些胆大的人,躲在门缝窗前偷偷地看着小面馆这里。
——“好奇”本是人的劣根性之一!
三
方败也很好奇,他实在想不到这些小面馆里吃面的人,居然都是江湖好汉;而他们到这里来,很显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本来是各自为政的一群人,在金算盘的那句话后,大家便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不时地转头看看欢喜婆。
欢喜婆当然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她一点也不着急,也不害怕,仍悠闲闲地吃着,喝着帅男送上来的酒和菜。
开口仍是“斤斤计较”金算盘:“欢喜婆,鹬蚌相争,得利的一定是渔翁,你的意思如何呢?”
欢喜婆脸上那堆肥肉仍像是似笑非笑:“金算盘,你心里的算盘是不是在打着要我们合作,然后再瓜分那批宝藏?”
“这总比让渔翁一人得利的好吧?”
“你这算盘是打得不错,只可惜打错了一颗珠子。”欢喜婆说。
“打错了一颗珠子?”金算盘问:“是打铐了哪颗珠子?”
“渔翁。鹬蚌相争,得利的当然是渔翁,只是……”欢喜婆淡淡地说:“我不是鹬,也不是蚌,我是渔翁。”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欢喜婆又淡淡地接着说:“你们几时听过欢喜婆做生意和人合作过?就算要合作,也不会跟一群死人来合作。”
这次大家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有的甚至已破口大骂,头一个大叫怒吼的是关西双雄的关玉石,只见他肥壮的身体,随着怒骂声而跳起。
“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臭肥婆!”
其他的人动作也不慢,关玉石的声音刚响起,就有四、五个人相继掠起,从不同的角度,攻向陋巷中的欢喜婆。
不同的人,不同的武功,不同的兵器;有的是长剑,有的是大刀,有的是判官笔,有的甚至连发出百来件暗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奇肥无比的欢喜婆!
暮色灯中,只见欢喜婆脸上仍是在似笑非笑,但她的双手已一推,便将身侧的两位帅男推了出去,随即双手一抖,两条彩带随着手臂射了出去,很快的就缠了在空中帅男的腰。
彩带一缠上腰,欢喜婆双手立即一扭一扯,一转一抖,两位帅男的身体随着彩带的运功,他们立即变成了兵器般的在空中飞动,迅速俐落的击向那些跃起的大汉。
这个变化令得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实在想不到欢喜婆那彩带的衣服,和如兔子般依偎在身侧的帅男,居然有这种用处。
彩带的长短已伸缩自如,两位帅男的手上虽然没有兵器,却比兵器更令人头痛、难防、因为他们的双手不但可以抓、砍、劈;双腿也可以踢、踹、蹬、夹;嘴巴还可以用来咬。
他们身体的各都可以用来当武器,而且绝对都是致命的武器!
但是这些大汉吃惊的却还是欢喜婆本人!
两位帅男刚一被推出的同时,百来件暗器已从不同的角度射入欢喜婆的身体。
这些暗器虽然不是“千手观音”金太夫人发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弹黄机关之类的射出,但它的威力和劲迎绝不比他们差,很显见地,发暗器的绝对是暗器高手。
这些暗器其中任何一件射在人的身上,虽然不能将人打穿,但也绝对可以让人多出一个“屁眼”来。
百来件形状不一的暗器一起射向欢喜婆,大家都亲眼看见暗器射入欢喜婆的身体,但却都没有看见鲜血飞溅,更没有看见欢喜婆身上多出百来个“屁眼”,连一个也没有。
这百来件暗器就好像石头投入大海似的了无痕迹可寻,又像是这百来件暗器全部射入一条沾满油渍的厚棉被似的。
暗器射入欢喜婆的身体就好像吸铁吸住铁器一样,这些暗器居然全被欢喜婆那一身肥肉夹住了。
众人嘴角的讶异还来不及荡漾开来,欢喜婆已冷哼一声,全身肥肉一抖,那些暗器居然全被抖了回去。
人群中立即响起了六、七声惨叫;那些被抖回去的暗器劲道,竟然比射来时还要强。
其余没有被暗器击中的人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那两位帅男的攻势凌厉无比。
他们平时不是这个样子,也不会如此儿猛,今天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刚刚“斤斤计较”金算盘那句“兔子们”的激怒。
所以他们只要一有机会,绝对会凶狠地攻向金算盘,但金算盘的外号“斤斤计较”并不是浪得虚名,不但对别人“斤斤计较”,对自己的生命当然更“斤斤计较”。
他刚闪过右边帅男攻势后,左边的帅男已张开双手如苍鹰般的扑向金算盘。
金算盘双脚一错、一勾,将刚刚被暗器击死的尸体勾起,再一脚将尸体踢向帅男,随即他的人就藉这一空档,迅速的往巷尾掠了过去。
欢喜婆又哼一声,右手一抖,彩带立即将帅男带向巷尾,直追金算盘,人还未追上,帅男已双掌拍出了。
从他发掌的架式,和掌风的破空声看来,他不但内力深厚,而且练的是属于阴柔之类的内功。
金算盘的身形再快,也快不过掌风,况且他也已从掌风的破空声中听出,这掌风绝不是三脚猫的功夫,是以他身形随即一变,面对着直追而来的帅男,双掌也抖了个掌花,迅速发掌迎向袭来的掌风。
金算盘当然知道自己的掌力化解不掉对方攻势,但自己如果全力以赴,最起码可以抵挡一下,再趁对方旧力已歇,新力未生时逃走,所以他这两掌当然是用尽全身的内力。
就在金算盘发掌还击的同时,巷旁一家虚掩的门缝里突然窜出一只小花猫,迅速的跑向他们两人之间,紧跟着门又“吱哑”一声的打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也跑
了出来。
“小猫咪,不要跑,小猫咪,乖乖……”这个小女孩边追边叫着。
此时此地,纵然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也不敢贸然的进入两人发掌的中间,但是这一猫一小孩,当然不知道他们窜入的地方已是地狱。
人间地狱!
四
这杀起人来不眨眼的帅男,很显然地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因为他看见这一猫一小孩窜来时,他脸色已变了,只可惜他掌已发出,就算想收回来也已来不及了。
眼见这一猫一小孩就要碎身于人间地狱时,巷旁突然掠出一条人影,迅速地奔向这一猫一小孩,他左手抓猫右手将小女孩搂入怀里。
这时,两人的掌力正好击中了这突然窜入救人护猫的人身上。
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的铁银衣,此时也不忍的将眼睛闭起,他实在不想看受这好心的人粉身碎骨的景象。
但是并没有惨叫声发出,巷中一片寂静,铁银衣疑惑的将眼睛睁开,就看见巷旁的两棵树突然炸开碎裂,其中一棵甚至还在瞬间被冻了起来,而那个救人护猫的人居然还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欢喜婆的脸上更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她太了解她手下帅男所发出的掌力有多狠毒,“太阴冰绵掌”正是她传授给她手下的。
被“太阴冰绵掌”击中的人,不但会粉身碎骨,也会在瞬间被冻成冰块,但眼前这个人不但没有被冻成冰块,身上的衣服连一个小洞也没有破。
反而是巷旁的两棵树被击碎了,也结成了冰。
莫非是发掌的人打错了目标?
在场的人除了那个拉二胡的卖面老人不是江湖中人之外,每个人都是高手,他们当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当然都知道并不是发掌的人打错目标,那些掌力确确实实都打在那个救人护猫人的身上,只是……
只是这些掌力居然都被他“转引”至巷旁的树上,所以他才会安然无恙,而巷旁的树才会遭殃。
这是什么功夫?
难道这就是昔年移花宫的“移花接玉”功?
难道这人是移花宫的人?
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那个救人护猫的人身上,只见他轻轻拍拍小女孩的头,然后将左手上的猫放在小女孩手上,并轻轻地对小女孩说:
“乖乖赶快回去,不要再出来了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高兴的奔回屋内,房门很快的关上,并传出一声压低的叫骂,很显然地是母亲在责骂小孩的声音,只是疼爱多于责骂。
救人护猫的人轻轻地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才轻身面对着众人,这时大家才看清,他居然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他居然是方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