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灯火下,方败那张年轻、纯稚的脸上,有着铁银衣非常熟悉的感觉在。
眼前的这张脸简直就是李坏十几岁时的翻版,除了那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外。
李坏那双眼睛永远散发出既狡猾又很坏,却又很可爱的神情;而方败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神情。
现在铁银衣正在看着这双有着深邃哀痛的眼睛,正在听着它的主人说话。
“铁老前辈,我姓方,叫方败,我母亲是方可可,我是不是可以请您告诉我……告诉我……我……”
“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父亲是谁?”铁银衣替他问了出来。
方败很快的点点头,脸上同时露出期盼的表情。
铁银衣沉吟了一下,方缓缓开口:“我不能给你正确的答案,因为这种事除了当事人之外,谁也无法确定。”
方败的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铁银衣顿了顿才又说:“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
“真的?”方败脸上又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铁银衣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十五年前,李——李庄主和我母亲之间的一切事情。”方败很快的说出,并将在王八爷那儿听到的事转述一遍:“我想就从李庄主劫走我母亲那一夜说起。”
铁银衣没有很快的开口,他先端起酒杯,停在嘴边,沉吟了一下,才张口喝下那杯酒。
就好像喝下一杯“回忆”的苦酒!
二
“李坏是什么东西?李坏只不过是个坏蛋而已,怎么能用方大小姐的一条命,来换李坏这个王八蛋的一条命呢?”李坏很优雅的对着大家说:“所以我相信我现在已经可以对各位说一声再见了。”
就这样,李坏真的和这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武林一流高手再见了。
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的走出方宅这个龙潭虎穴,这一点连他自己几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手里虽然有人质,方天豪虽然心疼他的女儿,可是他还是不该会如此轻易脱走。
今夜来对付他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里有人质,也一样能想得出办法来对付他,何况别人对我们这位方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并不一定会在乎。
——他们为什么会让李坏走呢?
这一点谁都不明白。
快马,狂奔,山城已远。
山城虽然已远,明月仍然可见,仍然在山城所见到的那一轮明月一样。
只是此时,月光当然不会利如刀;在此时,月色淡如水。
淡淡的月光,从一扇半卷着的窗户,带着山间凄冷的寒气而进入了那间小屋。
小木屋在群山间,李坏在这间小木屋里。
方可可当然也在,她的人在一堆熊熊炉火前,炉火把她的脸映得发红。
李坏的脸却是苍白的,脸上的坏相已没有了,脸上的坏笑当然也没有了。
他居然好像在思索!
他思索是因为他不懂,但却又偏偏好像有一点要懂的样子。
“要懂的样子”是因为他在逃离方宅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淡像月光那么淡的人影,从他的身旁掠了过去,就好像月光和山峰从他身旁掠过去一样轻柔。
他确实看见了这么样一条人影,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个女人用柔美如月光般的声音说:“你们全都给我站住,让李坏走……”
那当然不是幻境,李坏也不是在做梦。
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做梦了。他确实听到了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所以他更不懂了。
如果说他能够如此轻易脱走,是因为月神替他阻止了追兵,那么月神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火光闪动,带红的脸更红了。
“我决定了。”方可可忽然开口:“我完全决定了,绝对决定了。”
此时此刻她说的这句话不但奇怪,连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奇怪。
“你决定了什么?”李坏只有问。
“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方可可说:“我决定要做一件会让你觉得非常开心,而且也会对我非常非常感激的事。”
“哦?”李坏瞪大了那双既狡猾又很坏,却又可爱的眼睛看着她:“什么事?”
方可可用一双非常有情感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又用一种非常非常有情感的声音对他说。
“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动的,我只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哭,不要感得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哭的。”
“你会的。”方可可很坚持。
李坏只好投降了:“好,好,不管我听了之后会被你感动成什么德性,你最少也应胲先把你究竟决定了什么事告诉我呀!”
“好,我告诉你。”方可可真的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决定原谅你了。”
李坏差点从地上“跌”到屋顶上去,他不但眼睛瞪得好大,连嘴巴都张得可以塞入一个特大号的山东馒头。
方可可的脸上还是一副下定决定的样子,她用一种几乎是诸葛亮在下定决心要杀马谡时那种坚决的态度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事,我都决心原谅你了,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也要活下去——”
话还未说完,她已忽然跑过来,用力的搂住了李坏的脖子,然后才又柔柔地说:
“你也不必再解释了,既然我已经原谅你,你也就不必再解释。”
李坏就算想解释,他也无法开口——一个人的脖子被人用力的搂住时,有谁还能发出声音来?
李坏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你自己既不想说也不能说,可是别人却一定要替你说,因为这些话正是那个人自己想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你绝不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你那样子对我,只不过想要活下去而已。”
方可可果然在替李坏解释。
“不管什么人在你那种情况之下,都会像你那样做;一个人想要跟他心爱的人在一起,当然是要活下去才可以的。”方可可嫣然一笑:“在那种情况下,你既然想跟我在一起,当然就得把我也带走;你想把我带走,不用那种法子,还有什么法子可用呢?”
越解释,她就越开心:“所以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呀你,你真是个小坏蛋,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笑得开心极了——因为她说了这些话正好是她自己喜欢听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坏的瞳孔里已经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白衣人影。
所以当李坏忽然开口说话时,她的脸上就出现了诧异之色。
“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方可可吃惊地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坏说:“我只知道现在我一定要走了。”
这个聪明绝顶,也坏透了顶的小坏蛋,现在脸上居然有一种痴痴呆呆的表情,连他的眼睛里都有这种表情——那条梦一样的白色人影,当然也依旧还在他的眼睛里。
三
“他就这样走了?”方败不信的问:“什么也没有交代就走了?”
“是的。”铁银衣注视着杯里的酒。
听见铁银衣这样的回答,方败脸上明显地出现失望的表情,不禁叹了口气!直到现才明白他母亲为什么会那样的恨他父亲了。
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跟着别的女人离去,而且还一句话都不解释。
方败更是感到失望,记得从懂事开始,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一个人独自偷偷躲在里,憧憬着父亲的形象,幻想着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多么伟大,多么有侠义的大英雄。
他常然也曾将父亲塑造成一个很成功的大老板,不管他将父亲安排成什的人,里面绝对没有他现在所听到的这个样子。
所以他当然很失望。
铁银衣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杯中酒上:“当年我知道这些事后,也和你现在的感觉一样。”
方败没有说话,他只有苦笑。
铁银衣忽然也苦笑了:“人的眼睛虽然是雪亮的,但有时亲眼看见都未必是真的,就正如宝剑有双锋,每件事都有正反两面,只可惜这世上能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人,实在很少。”
铁银衣又猛一口喝下那杯苦苦的“回忆”酒!
四
方可可看着李坏,那眼神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一根他本来已可攀住的浮木,忽然间又被海水冲走一样。
她就这样眼看着李坏从她身边走出门。
门外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白衣人。
人在烟雨山树水月间,人静,甚至比烟雨水月中的山树更静。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坏,没有说一个字,可是李坏却像是听到了一种神秘的咒语。
她没有招手,连动都没有动,可是李坏却像是受到了天地间最神奇的一种魔力的吸引。
她没有叫李坏跟随她,可是李坏已经从最爱他的女人身边走了过去,走入清冷如水的月光下。
这一次李坏好像一点都不坏,非但不坏,而且比最不坏的乖小孩还要乖。
——世上所有的坏蛋虽然都会张牙舞爪,但他们都一定会在自己心目中特定的对象面前变成李坏现在这个样子,这也许是坏蛋们最大的秘密,却也是他们最大的悲哀!
“我并没有叫你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既然已来了,方可可就不必死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经来了就不会走。”
“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都不走?”
“我绝不走。”
“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所以李坏就到了“那个世界”去了。
“那个世界”是一个从来都没有人去过的世界,也不属于人的。
在那个神秘遥远而美丽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月。
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它那里的山川风貌和形态。
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李坏就从此离开了人的世界!
腊月还未过,寒雪却已经在溶化了,高山上已经有雪溶后清澈的泉水流下来。
可是在山之巅的白雪深处,那一片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积雪,仍然在闪动着银光。
在这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很少有变化,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
——只有生命才有变化。
可是在这里,几乎完全没有生命。
李坏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这一点,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他梦想不到的那一种神秘的感情,一个他从未梦想过他会拥有的女人,使他得到了一分新的生命。
——他也为这世界带来了生命!
可是在今天早上对李坏来说,天地间所有的万事万物都已毁灭!
李坏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十五天一百八十几个时辰,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月并不冷,月光的轻柔,是凡夫俗子们永远无法领略的。
李坏为自己庆幸,也为自己骄傲;因为他所得到的,是别人永远无法得到的。
只是他忽然忘记了,宝剑是有双锋的!
在这世上你得到你所最珍爱的东西;往往也就会失去你所最珍惜的东西,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往往会更多。
所以在万般柔情里,李坏常常会忽然觉得自己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曾有过的痛苦。
——他怕失去。
他怕失去他生命中最爱的一个女人。
从一开始,他就有一种他迟早必将失去她的感觉。
今天早上,他这种感觉灵验了!
今天早上,奇静,奇寒,奇美!和另外一十五个早上完全没有两样。
只是不同的,今天早上李坏的身畔已经没有人。
人呢?
人已去,月已消。
人去如梦,月消如雾如烟。
没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字,就这样的走了。
——你的就这么样走了?
真的!
每件事都是真的,情也是真,梦也是真,聚也是真,离也是真。
——人世间哪里还有比离别更真实的?
于是李坏又开始坏了。
李坏吃,李坏喝,李坏嫖,李坏赌,李坏醉。
他吃,吃不下;他赌,赌不输;他嫖,也可能是别人在嫖他;所以他只有醉。
有醉就有醒——通常在这种情况下醒来,比没有醉前更痛苦!
因为醉前的伤痛不但还存在,你更增加了一样新痛——那就是头痛!
“但愿长醉不复醒”,这句诗词是诗人在寒冬里坐在火炉旁,喝着温酒时说出来的空梦而已。
试问这世上有谁能长醉不醒呢?
——大醉醒来后那一分有如冷风扑面般忽然袭来的空虚和寂寞,又有谁能体会呢?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总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根,所以李坏又回到了那个山城。
这个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亘古不化的积雪一样,一直很少有变化,可是这次李坏回来时,它已经完全变了。
山城变了。远山仍在,远山下的青石绿树红花黄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了。
山城里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这座在李坏心目中彷佛从远古以来就已存在,而且还会存在到永远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间不在了。
这座山城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一只死鸡,一条死狗,一条死寂的黄土街,一扇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的破窗,一个没有火的冷灶,一个摔破了的空酒坛,一个连底都已经朝了天的空蒸笼。
一个已经半死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坏回到这山城时所看到的唯一一个人,他认得这个人。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就是开馒头店的张老头。
“这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呢?这里的那些人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坏费了很大的功夫去问张老头,还是问不出一个结果来。
张老头当然回答不出来,因为他已饿得快要死了,于是李坏把自己身上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来给了张老头,所以现在张老头已可以开始说话了。
张老头说的话虽然有一长串,只可惜却只有一个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一长的声音里只有一个“可”音,这个字张老头重复不停的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还要说多少遍。
张老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一直反复不停的念着方可可的名字呢?
山城已死,这个死城中除了张老头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能幸存?
“可可呢?”李坏急问:“她是不是还活着呢?”
张老头抬起头看着李坏,一双痴呆迷茫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光中有一个女人!
于是李坏又见到了方可可。
五
方可可当然不可能死的,否则怎么会有现在的方败呢?
这一点方败当然知道,只是在听着自己父母亲年轻时的往事,而这些往事又是那么的可歌可泣,所以方败的心中当然会澎湃汹涌。
对于刚刚对父亲的失望情绪,现在当然已一扫而空了。
只是父亲在回到山城见到母亲后,有没有向她解释那夜离去的原因呢?
方败急着想知道,所以他赶紧的替铁银衣又倒了一杯酒,眼巴巴的等着铁银衣喝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