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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涯何处去 白雪葬芳魂.2

作者:云剑飞 当前章节:120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1:59

倒地死去的“草上飞”,死状恐怖,面目被熊大爷一爪抓落,入脑二寸,眼鼻口被熊爪抓得血肉模糊,不成面形,整个面目看上去就如一堆糜烂渗血的腐肉,令人不忍卒睹。腰上被抓破五个血洞,连着衣服被抓撕下一大块皮肉,肠子和着鲜血流出。熊大爷看也不看一眼倒地死去的“草上飞”,双目一扫仍在激斗中的双方,自家方面已占了上风。独孤行正和原含山斗得激烈,熊大小姐却在原白海阔背剑的横砍竖劈下,险象环生,熊大爷瞥视了一眼,立被熊大小姐的险象惊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不敢怠慢,万一爱女有什么闪失,他也活不下去了,飞身电掠,猛地一声虎吼道:“君儿!爹来助你!”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反令熊大小姐分了心神,她本已处于下风,在勉强招架闪避原白海的狂攻。这一叫,虽可振奋安慰她,但也令她分了心神,被原白海一连三剑力劈,迫得连退三步,不料原白海三剑之后竟倏地再出一剑,改劈为刺,一剑指向熊大小姐的咽喉。熊大小姐没想到他三剑力劈之后,剑招竟然变得这样快速,一时闪避招架不及,竟被他一剑抵在咽喉上,整个人僵立在地上,差点窒息过去。

熊大爷人在半空,想不到变生俄顷,只觉得他一颗心差点从胸膛中跳裂而出,手足冰冷,目睁口张,泻落五尺处,呆了一呆,忽然身形前冲,口里大叫一声:“君儿——”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原白海突然一声冷笑:“熊大叔!你若不想君妹死在你面前,最好赶快站住,不要乱动!”

熊大爷前扑的身形如遭电击,猛然一震,硬生生刹住身形,钉在地上,双目赤红,颤声道:“原白海!君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势必将你碎尸万段,抽筋扒皮!”

原白海剑尖轻抵在熊大小姐咽喉上,阴笑地道:“熊大叔!只要你不动,小侄又怎舍得将君妹伤害呢?你老人家也很明白小侄的心意,小侄实在很爱君妹,你不也有意思将君妹许配给小侄的吗?大叔!只要你肯应承,小侄决不伤害君妹,否则……”

“住口,你这个无耻的下流畜牲,老夫决不答应!”熊大爷怒叫。

熊大小姐也急切地说道:“爹!不要顾虑女儿,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原白海毫不动怒,仍然嘻笑着道:“大叔!现在已由不得你了,你是小侄未来的岳父,怎么骂,小侄也不会生气的。君妹!愚兄和你快成夫妻了,你又何必如此呢!”

熊大小姐怒急得不由流下泪来,熊大爷也束手无策,爱女在他手上,有如肉在俎上,但又不服气,仍想伺机从原白海剑下救出女儿。一时间,三个人僵持着,原白海也不敢妄动,他深知熊大爷的厉害,稍有疏失,自己将会陷于万劫不覆之境地。因此,他全神戒备着,熊大爷心急如焚,双目喷火,死死盯着原白海,瞬也不一瞬!

白雪芳魂

独孤行搏斗原含山,两人皆是徒手拚搏,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两人飞高窜低,纵前跃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劲风掌力将地上的白雪激扬起,在两人身前身后漫扬,远望只能见到两淡淡的人影。

论功力当然是原含山略胜一筹,但以所学招式身法,独孤行却远胜原含山,特别是佛门降魔奇学“大千一指”,威力无穷,要不是原含山处处小心,闪避得快,早已伤在独孤行手下。

两人搏斗正烈,蓦然听到熊大爷那一声吼叫,独孤行已然心内一惊,随后瞥眼望见熊大小姐受制在原白海剑下,熊大爷投鼠忌器,站着不动,心内暗惊,忧心如焚,手中一紧,“大千一指”又现,幻起千重指影,罩向原含山头胸大穴。

原含山也早听到熊大爷的吼叫,也瞥见儿子已制住熊大小姐,熊大爷不敢妄动,等于控制了父女俩,心中大喜,他深知独孤行必会不顾一切去救熊大小姐,所以尽量缠住独孤行,不让他脱身。

但独孤行“大千一指”一出,原含山却不敢轻撄其锋,要想不死伤在指下,只有撤身闪退,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撤身闪退开六尺!

独孤行也没有全心想伤他,指上威力只发挥了七成,一见原含山身形闪退,他人已斜纵而起,飞扑跃向原白海,但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原白海的剑尖已紧抵着熊大小姐的咽喉,只要他微一用力,熊大小姐就会血溅当场,香消玉殒!

独孤行忧急关切地望着熊大小姐苍白的娇脸,安慰道:“君妹!不用怕!”

熊大小姐身不能动,口不敢言。因为她一开口说话,喉间一动,就会划破皮肤,她只好深情地望着独孤行,用眼回答了独孤行的安慰。

原白海看在眼内,不由妒恨交集,恶毒地道:“死到临头,还要这样难分难舍,等会儿我要你俩欲哭无泪,肝肠寸断!”

“呼噜”一声,原含山也已跃落原白海身边,哈哈一笑道:“白海,真吾儿也!这一次咱们大功告成了,不怕他们不乖乖俯首应承!”

原白海有点担心地说:“爹!咱们的人都死光了,怎么办?”

原来原白海这时看到斗场中原家堡的人一个不剩,只有几十个熊家大院的人,有的负伤,有的完好,正慢慢围拢过来,他有点心惊了,感到人单势孤。

原含山也见到了,虽然心惊,但强装镇定,道:“白海!不用怕,熊小姐在咱们手上,除非他们不要熊小姐的命,否则,一定得乖乖的听命咱们!”

独孤行不言不动,右手按剑,静静地注视着原白海,只要原白海稍露破绽疏漏,独孤行就有把握将熊大小姐救下来。

熊大小姐也看出了独孤行的心思。镇静下来,注视着原白海,她对独孤行充满着绝对的信心。

原白海在熊大爷、独孤行、熊大小姐三人目光注视下,感到犹如六把尖刀插在身上。他有点沉不住气,目光闪灼不定地道:“爹!咱们现在怎么办,孩儿有点支持不住了!”

原含山也看出情势越拖下去,越对他们不利,这时熊家大院死剩的人,在那断了一臂的总管万昌的率领下,正在丈外围成一圈,将五人包围起来。

原含山轻“咳”了一声道:“熊兄!若不想看着你女儿死去,最好赶快吩咐你的手下撤回去!”

熊大爷愤怒地看了原含山父子一眼,无可奈何只好一挥手,掉头对万昌说道:“万昌!领着他们回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万昌恨恨地望了原家父子一眼,他心中虽然不大情愿,但是大小姐被挟持,为了大小姐,只好垂手道:“是!大爷,万昌遵命。”

沉喝一声:“弟兄们,将死伤的弟兄全部带走!”

众人虽然不甘愿,都想手刃原家父子,但又不能不听命令,一声应诺,立时四下散开,动手将熊家大院死伤的弟兄全部带走,留下一地尸体与鲜血,在白雪阳光下特别触目刺眼。

直到虎凤岗上只剩下熊大爷他们五个活人,原含山才吐了口气,奸笑道:“熊兄!现在咱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熊大爷憎恨地道:“原含山!老夫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也不是你的兄弟,你现在想怎样,快说吧!”

原含山得意地看了熊大爷一眼,道:“熊兄,称呼不能免,你又何必生气呢!小弟的条件很简单,熊兄从此远走他方,不准再回到熊镇,你名下所有的财产,一切全部转移到小弟手上,怎样?”

熊大爷愤然道:“这还有什么怎样不怎样的!肉在刀俎上,打杀由你,只要你放了君儿,老夫保证立即远走他方!”

原含山哈哈一笑道:“熊兄果然快人快语,从此我原含山独霸一方,吐气扬眉。白海!咱们押着他们到镇上去,当众说明一切!”

原白海忽然大声道:“爹!这样太便宜了他们,孩儿还有条件!”

原含山说道:“白海!你还有什么条件?”

原白海状如疯狂般,一手指着独孤行,切齿地说道:“就这样放了他们,太便宜了这双狗男女了。独孤行!我要你死!立刻自绝而死,否则,我立刻杀她!”

手中剑微紧,熊大小姐脸上立刻现出痛苦之色。熊大爷心痛地喝叫道:“原白海!你不能这样!”

独孤行眼见熊大小姐痛苦的样子,却爱莫能助,他从心里痛了出来,低声道:“君妹!很痛吧?”

有一丝鲜血从熊大小姐的喉间渗出,咽喉皮肤已被剑尖刺破。

熊大小姐强忍着痛,用眼色告诉独孤行,意思似在说:“你放心,小妹忍得了,千万不要答应他!”

独孤行看得心痛如绞,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突!

原白海则更加怒气填胸,发狂般大叫道:“独孤行!你不死,就是她死,我得不到的,你休想得到!”

原含山见原白海状如疯狂,怕他将事情弄糟了,大声喝叫道:“白海!不要节外生枝,算了吧。女人有的是,何必为了她如此呢?你冷静一点!”

原白海这时妒火已将理智完全烧毁了,他心中实在爱极了熊大小姐,心中实在不甘愿心爱的人和情敌从此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他宁愿杀了熊大小姐,也不愿让他俩在一起。他嘶声大叫道:“独孤行!你立刻死,我要将君妹娶为妻子!”

熊大爷眼见女儿痛苦的样子,心痛得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白海怨毒的目光望着独孤行:“独孤行!要不是你跑到塞外来,君妹怎会舍我而去,我一定要杀了你!”

熊大小姐忽然强忍着痛,说道:“行哥!千万不可以做蠢事,小妹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

熊大爷听见女儿如此说,惊得手足冰冷,心碎胆破,颤声道:“君儿!千万不可如此,爹宁愿死,你却死不得!”

原含山被原白海状如疯狂的样子吓得一时不敢开口再劝他,急得直跺脚!

独孤行“呛”然一声将长剑拔出,淡然从容地道:“好,原白海!在下立刻自绝,但你一定要将熊世叔和君妹放了!”

原白海双目中闪露着灼灼凶残的光芒,急声道:“君子一言,你立刻自绝,我保证决不伤害他们父女二人!”

独孤行深情地看了熊大小姐一眼,双目一闪,手中剑一抬一横,便要朝脖子上抹去!

熊大爷来不及阻止,也无从阻止,惊声叫道:“行儿!”

原白海目中凶光大盛,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原含山想不到独孤行会这样做,惊喜得他心花怒放,注视着横剑自刎的独孤行,他希望独孤行快点死。说实在的,独孤行一日不死,一日是他的心头大患,他刚才之所以答应放三人离去,是有他的计划的,他准备使用阴谋诡计暗算三人!

就在三人注意力全集中在独孤行身上时,熊大小姐突然叫了一声:“行哥!你一定要杀死这两个恶人!”

身躯往前一冲,“噗”地一声轻响,剑尖已刺入她咽喉,她的话音仍在空中摇荡,人已慢慢地倒向地上!

独孤行一剑正要抹在咽喉上,被熊大小姐悲凄语声惊得一震,手慢了一慢,耳边传来熊大爷动地惊天,泣鬼神的一声悲吼:“君儿——”

他如遭雷殛,猛张开双目,见熊大小姐正喉头滴血,身子快要倒在地上,熊大爷像头疯虎般,脸色苍白,目眦欲裂,飞身扑向将倒地的熊大小姐!

这情景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他觉得头昏眼花,虚软无力,眼前一花,差点栽倒在地。蓦然,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天地愁惨,也不顾大敌当前,闪身一把扶起即将倒地的熊大小姐的娇躯,紧搂在怀中,震颤着,语不成声地嘶声叫道:“君妹——你……你不……能……死,你睁……开眼……看……看我……应……我一声……”

可惜,任他怎样叫喊,熊大小姐已经香消玉殒,返魂无术,明媚的大眼睛再不能睁开来娇媚地看,清脆如珠玉的话语笑声再不会盈响在他耳边。他狂叫了一声:“君妹——!”一头扎在紧搂在怀中的熊大小姐的胸前!

那一声叫巫峡猿啼,杜鹃泣血,闻之使人心弦震动,鼻酸不已!

熊大爷扑前的身形猛然间停住,站在紧搂住熊大小姐的独孤行身前,双手伸出,似想从独孤行怀中接过熊大小姐,却没有动,就那样伸向前,动也不动,整个人像呆住了,双眼呆呆地盯视着熊大小姐无力垂下的娇靥,失去生气的眼睛,口中喃喃低语道:“君儿!君儿!你千万不要离爹而去,你睁开眼看看爹,你叫爹一声……”

熊大爷与抱着熊大小姐尸体的独孤行恍如陷于迷离状态中,对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连离他们不足一丈,誓杀他们而后快的原家父子的存在仿佛也忘记了,一个紧搂着熊大小姐,将头埋在她怀中,一个恍似失去了生命的木偶,双手前伸,一动不动,双目死死地盯视在熊大小姐失去血色,苍白如雪,表情僵木的脸上,像疯子一样低语着。

原白海站在原地,持剑的手微颤,双眼盯视着剑尖上已凝结的血迹,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亲手杀死了最深爱的人——熊大小姐,这变化实在太快太惊人了。他本意是想逼独孤行自了,想不到熊大小姐却乘他不备时,抵剑自杀,他惊觉想缩手收剑时,已是不及,剑尖已深入喉咙,立死无救,一时间,令他震惊无措。

原含山是在场几人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熊大小姐的死,也令他呆了一呆,他料不到熊大小姐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独孤行死!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这样蠢——在他看来,熊大小姐干的是傻事!他用他自己的那一套来衡量别人的所行所为,所以他至死也不明白熊大小姐的情操与胸怀。

不过有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趁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下手杀了熊大爷和独孤行,以除后患,从此可以稳做一方霸主!他毫不迟疑,想到就做,纵身前扑,人未到,掌已出,一掌凝足功力,拍向熊大爷后心大穴,同时低喝一声:“白海,杀了独孤行!”

喝声未完,一掌已迅速地击在熊大爷背心上,但是奇怪得很,他这凝足十成功力的一掌,击在熊大爷背心上,熊大爷竟然动也不动,毫不知觉。照道理,熊大爷受了这一掌,定会口吐鲜血,人被震飞,内脏碎裂而死!

然而,死的竟不是熊大爷,而是他。就在他一掌印上熊大爷背心的同时,一把长剑已悄没声地刺进他的背心,剑尖从他胸前透出,真气一散,功力顿失,击在熊大爷背心上的一掌,也恍如一片落叶般轻悄无力,又如何能将熊大爷击毙呢?

原含山所有的动作刹那间静止了,僵木般站在地上,一手仍按在熊大爷背心上,双目金鱼眼般突出,目光黯淡,涣散无光,死死瞪视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口角溢血,一缕恶魂已前往阴曹地府报到去了!

他至死也不知是死在谁人之手,真是死不瞑目。

怪不得他死不瞑目——因为杀死他的人,正是他的儿子——原白海!

原白海状如疯狂,嘶声狂叫道:“我已杀了她,为何不能杀了你!哈哈!我也不要活了,我既已杀了两个我最亲爱的人,也将自己杀了吧!”

话落手起,猛然将刺进原含山体内的长剑抽出,反手一抹,剑锋抹在咽喉上,鲜血喷涌,阔背剑掉落在雪地上,身躯同时一软“噗”地一声,身躯和原含山的尸身同时扑跌在雪地上,喉间涌出的鲜血,将洁白的雪地点染得耀目猩红。

熊大爷在原含山一掌拍到时,人虽在悲痛迷茫中,仍然觉察到触体的劲风,但要躲闪已然不及,他也不想躲,唯一的心肝宝贝女儿已死,他这条老命也留来没用,活下去也没有意思,他只想跟着女儿死——活在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倒不如死后有女儿陪伴,故此他不闪不避,双目合闭,心中道:“君儿!不用怕,黄泉路上,有爹陪着你。”

感觉到掌已击上背心,自忖必死,但是,那种被一掌击中,死前的痛苦难受感觉没有出现,击在他背心的一掌如落叶般无力地附在他背上,一点力道也没有,奇怪,以原含山的修行,怎会如此?等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睁开双目,扭头一看,看见原含山的样子,也见到原白海状如疯狂的样子,他明白了,心里不由暗叹了口气。他不是可惜原含山被儿子所杀,而是感叹世事之奇妙不可思议——两父子竟然相残,大概这就是自作孽,天报应了!

跟着发生的事,令他更惊异,原白海竟然自杀,他也听到,原白海临自杀前的嘶叫,他不知是可惜还是痛恨,一时间他心中百感交集。

独孤行紧紧搂抱着熊大小姐逐渐僵硬的身体,头埋在熊大小姐怀中,不言不动,对身边发生的惊人变化似无所觉。似乎已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思想,事实上他现在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空白得像患了失忆症,只晓得双臂紧紧搂抱着熊大小姐的尸身,深恐她会从他怀中飞脱出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熊大爷老泪纵横,双手蒙着脸,但大颗的眼泪从他指缝间滴落,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犹如一只失群的老雁,彷徨无依——他既失去了两位盟弟,更失去唯一的爱女,失落与悲痛吞咬着他的心。

风起雪扬,天突然变了。漫天风雪,天地昏暗,雪花密如鹅毛般随风飘扬而下,风过呼啸,落雪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熊大小姐的尸身落满了雪花,地上的猩红触目血迹和尸体,大半已被落雪所掩埋。熊大爷突然身躯一抖,抖落了满头遍身雪花,踏前一步,伸手轻轻拍落独孤行头上的雪,哑声道:“该回去了!”

独孤行恍如从熟睡中惊醒,从熊大小姐怀中抬起头,双目空洞茫然,仿佛一具推动了灵魂的躯体,微微点了点头,熊大爷当先迈步,脚步有点震颤踉跄,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踽踽地在风雪漫空中朝熊镇走去。

独孤行像行尸一样,木然举步,跟着熊大爷走,双臂紧紧地、小心地搂抱着熊大小姐的尸体,像抱着一个熟睡中的婴儿,唯恐惊醒了她。

雪茫茫,风呼啸。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落雪一时间很难填平这些深深的脚印,但终会将它填平——只是要时间长一些。但一个人心中的创伤呢?只怕一生一世,直到死时,也不能平复——心中的创伤实在太深了。

人在风雪中隐没,脚印在落雪中渐平,地上的尸体与猩红的血迹掩埋在雪下,洁白无瑕的落雪又将世上一切丑恶的东西掩埋起来。尸体与血迹虽然可以掩埋,但那罪恶惨酷的场面,以及深沉的悲伤,却永远留存在人的记忆中!

浪子天涯

祸患虽已消逝,元凶虽已授首,但熊镇与熊家大院,却没有喜悦,只有悲伤,整个熊镇罩在悲伤的气氛中。

熊镇的所有居民都知道熊大小姐——他们心中美丽的女神,为了救她心爱的人,而自我牺牲了。

天地仿佛在哀悼这位美人之死,连日来天昏地暗,风雪迷漫。

天妒红颜,红颜自古多薄命?

似是而非。

独孤行初时死也不肯将熊大小姐的尸体放下,他不相信熊大小姐己死,永速离他証去,从此天人永隔,他紧紧搂抱着熊大小姐的尸体,唯恐别人将从怀中抢走,双目如火,痴呆地液视着小姐僵木苍白,但仍美丽动人的脸庞,口里低声喃喃道:“君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众人几经劝说,独孤行就是不肯将尸体放开,熊大爷只看得心碎肠断,老泪纵横,他强忍心中悲伤,点了独孤行昏穴,万昌用仅剩的一只手将独孤行扶坐在椅上,熊大爷从独孤行怀中接过女儿已然僵硬的尸体,望着爱女安详的死状,不由悲从中来。哑声低泣,一把将女儿尸体紧紧搂在供中,伤心低哑地自语:“君儿,爹不要妳死!妳为何忍心舍爹而去,叫爹今后如何活下去!”

万昌在旁见了,忍不住鼻酸心伤,掉下两行热泪,现在轮到熊大爷抱着女儿的尸体,不愿放下。

好一会子,万昌强忍悲伤,提醒道:“大爷,大小姐身后事要紧,放下大小姐吧。”

熊大爷闻言,勉强放开熊大小姐,注视了熊大小姐一会,才极小心,极缓慢地将熊大小姐放在炕上,小心地为女儿的尸体盖好被子,就像女儿小时候在他哄睡下,睡着了,为她盖被子一样。

万昌望了一眼昏倚在椅上的独孤行一眼:“大爷,是否将独孤大侠扶回房中休息?”

熊大爷容颜憔悴,怜惜地看了独孤行一眼,点点头道:“他太疲累悲伤了,叫人扶他回房,解开他昏穴让他好好躺一会。”

转身坐在炕前椅上,目光哀伤地注视着女儿僵木的脸庞,“还有,你亲自去办理小姐的一切身后事!”

万昌应道:“大爷,属下理会得。”

跟着击了两掌,门外立时进来两名汉子,将独孤行扶持出房,万昌也踉着出了房。

独孤行的打击太大了,心中的创伤太深了。万昌将他的昏穴解开,他躺在炕上,昏睡过去。

睡梦中,他和熊大小姐手拉着手,漫步在雪原上,熊大小姐笑脸如春天中百花盛开般明媚动人,两人欢笑追逐,熊大小姐笑声如银铃,柔情如水,他快乐得大声欢叫起来。

叫声震动天地,可怕的雪崩如洪水猛猷,地裂天崩般,兜头盖脑向他翻滚卷泻而下,一下子将他掩埋起来。忽然,他又像置身于母亲温暖的怀中,舒适地迷蒙着,血!一滴鲜艳触目的猩红血点在他眼前扩散,现出熊大小姐苍白僵木,美丽动人的脸庞,喉间鲜血涌滴,滴落在皑皑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令他手足冰冷,忍不住叫了声:“君妹……”声音震撼长空,惊心动魄……

猛一下子,他在炕上挺身坐起,心还自狂跳不止,蓦然间他完全淸醒过来——君妹已死!翻身落炕,也顾不了穿鞋子,赤着足,踏着冰冻的砖地,就朝熊大小姐房中跑去一他记得很清楚,那日他将熊大小姐抱到她的房间去的。

熊大小姐房中没有人,他像疯子一样疾冲出房,口里连连叫道:“君妹!君妹!妳在那里?”

叫声惊动了熊家大院的人,也惊动了正在忙个不了的总管万昌,连忙将到处乱跑的独孤行拦住:“独孤大侠,天气寒冻,快回房穿上衣服和靴子吧,大小姐遗体停在前厅上。”

独孤行一听,管它穿衣着靴,一阵风般从万昌身边闪过,直奔前厅,一奔进厅,立扑身厅中停放的一具棺木,扑在棺边。一眼见到在棺中的熊大小姐尸身,脸容如生,不由悲呼出声:“君妹……”

熊大爷本来坐在一张椅上,由熊大小姐大殓入棺起,他就坐在一张能看到女儿遗容的椅上,不言不动,目光凝注在女儿的脸上,瞬也不瞬,就这样坐了一夜,任万吕怎样劝说,他都固执地摇着头,不肯离开。

他看到独孤行的样子,趋到独孤行悲凄的叫声,老泪不受控制地像蚯蚓般爬落他多皱纹的脸上。

天何太忍。

万昌跟着也进入厅中,手中拿着独孤行的衣服和靴子,看见独孤行扑爬在棺边的样子,一时不知怎好,熊大爷泪花老眼,仍然看到独孤行赤着脚,身上只穿内衣裤,这冻的天气,万一冻病了怎办?他实在喜欢这个年靑人,更感激他对女儿的一片真情挚爱,他抹一把老泪,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独孤行身边,怆然道:“独孤贤侄,不要太悲伤,快起来穿上衣服靴子,莫冻坏了身子,君儿九泉有知,当会铭感你对她的情意,”边说,边自抑制不住,眼望着爱女如生之脸容,泪水又爬满了皱纹密布的脸。

万昌这时也上前,将一件皮袍披在他身上:“独孤大侠,快起来穿上衣服和靴子吧!”打了个眼色,熊大爷微一点头,两人合力将他挟扶起,独孤行没有挣扎,双目仍紧紧地凝视着熊大小姐的脸庞。

扶他坐在椅上,万昌快手快脚也为他穿上衣服和靴子,他就那样不言不动,目光痴呆地凝视着棺中的熊大小姐脸容。

熊大爷也坐在旁边一张椅上,目光也投注在棺中。

棺停三天,熊大爷和独孤行在厅上就坐了三天,不言不动,目光不瞬地注视着棺中的熊大小姐。

熊大爷在万昌的苦苦劝告下,才勉强吃了点东西。独孤行却恍如老僧入定,对身外的一切视如不见,听如不闻,他的心目中,只有熊大小姐的倩影。

第四天,熊大爷强忍着割心剖肺的悲痛,为熊大小姐出殡安葬。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

熊大小姐的葬礼备极荣哀,除了熊家大院所有的人一律送葬外,熊镇上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全部跟着去送殡。

八人抬着熊大小姐的棺槨,独孤行木然紧跟在棺后,熊大爷被万昌扶着,身后是一长列人龙,冒着风雪,踏破雪原,来到熊大小姐生前最喜欢到的一座林边小山岗上,山岗上向阳的地方早了一个坑,众人环绕着棺槨,默哀了一会,终于,八个仵工,将熊大小姐的棺槨慢慢放入坑中,独孤行不言不动,双目紧紧盯视着慢慢放落坑中的棺槨,瞬也不瞬,熊大爷早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差点昏倒在万昌怀中。

泥土一铲铲倒落在棺上,独孤行眼前笑意盈盈的脸影也一点照消里,就像那一铲铲的泥土不是将棺椁掩埋,而是将熊大小姐笑意盈盈的脸庞掩埋,终于,泥土填平了坑,渐渐坟起,独孤行眼前也一黑,脸影从他眼前消失,撕心裂肺地大叫了声:“君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幸得旁一名家人早已有备,一把将他扑跌的身躯扶住。

他再也支持不住,心中所受的创伤太多太深了,任是铁打的人,也忍受不了,何况他只是个凡人,意志不过比别人坚强一点。

熊大爷望着堆起的坟头,双手伸出,一似要扑向坟头。身躯却软倒在万昌怀中。

送殡的人,无不唏嘘流涕,有的忍不住放声大哭。

一坯黄土,就这样掩埋了美艳不可方物、被镇上人,为“熊镇女神”的熊大小姐!

天何太忍!

熊大爷和独孤行两人,在殡葬了熊大小姐后,双双病倒了。

熊大爷由于忧虑过度,精神上支持不住而病倒了。

独孤行的病比较重,心灵上的创伤,精神和肉体上过度疲累,加上受了风寒,病得比较严重。整天昏睡在炕上,不时喃喃自语,发着高烧,有时会唤叫几声“君妹”。亏得熊家大院人手多,加上总管万昌的能干,妥为照顾,延医诊治,终于慢慢好了。

熊大爷在炕上躺了几天,吃了几服药,人已恢复过来,熊家大院要他持理,死去的人要埋葬(包括原家父子和雷莽及原家堡的人),他撑持着衰弱的身体,忍受着丧女之痛,打点料理善后一切。

间中,他还不时探视独孤行的病势,独孤行在万昌的悉心调理下,身体已好了很多,不过暂时还不能下炕走动。

仍然是风雪漫天。

今天,独孤行决定走了,离开这伤心的地方,回到关内。

经过十多天的疗养,独孤行终于痊愈复原了,身体硬朗,表面上看来,他和初出关时,初遇熊大小姐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脸上那种落寞的神色更深重了些,双目中常常泛露着忧郁之色。

其实,有谁知道,他心中的创伤,今生今世也治不愈了!

熊大爷知道挽留不住他,也就不再作挽留。

漫天风雪中,熊大爷一直送独孤行至镇外十里处,才停下来。

这还是独孤行一再劝说下,熊大爷才不坚持再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熊大爷握着独孤行的手,久久不愿放开,目中泪影模糊,一言不发。

独孤行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任由那雪花飘飞在头上、脸上、身上。

终于,还是熊大爷首先开了口,他惨然地说道:“行儿!你去吧!但愿你记得我这个孤寂的老人!”

独孤行肯定地点了点头:“世伯!风雪很大,你还是请回吧!独孤儿想到君妹墓前一拜,向她告别。”

熊大爷目中终于忍不住滴下两滴老泪,点点头,没有开口说话——他怕控制不了自己而哭了起来。

两人慢慢地松开紧握着的手,默然相对了一会儿,独孤行毅然道:“你老人家请回,行儿就此拜别!”

毅然转身,向着埋葬熊大小姐的山岗走出。

熊大爷像尊雪人一样,动也不动,双目望着独孤行渐去渐远的身形,眼睫眨也不一眨!

落雪将熊大小姐的坟墓覆盖了,连墓碑上的字也模糊了。

独孤行蹲跪在墓碑前,小心地将碑上的落雪拂去,“爱女熊帼君之墓”几个大字出现在他眼前。望着这几个触目如血般鲜红的大字,他闭起了眼睛,悲苦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熊大小姐明艳动人的笑脸在他眼前显现,往事一幕幕在脑中显现。

虽然他和熊大小姐相交日子不多,但熊大小姐的一语一笑,现在回想起来,令他既甜蜜又痛苦,特别是那定情一吻,更令他刻骨难忘,一个少女的纯真爱情,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更为了救他而死,怎不令他伤心欲绝?铭感五中?

他口里低呼了声:“君妹——!”

一头扑在墓碑上,将墓碑紧紧搂抱着,在他的感觉中,犹如将熊大小姐搂抱在怀中一样,久久不愿放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落雪将他和墓碑覆盖在一起,他才抖落了满头满身的落雪,目中泪光闪闪,一手在墓碑上轻抚,手掌抚过碑面字迹,但见石屑与雪花纷落,墓碑上的字已被他暗运内力抚平。

然后他伸出一指,暗运真力,在墓碑上重新工整地刻划上几个字:爱妻熊帼君之墓。下款再刻划上几个小字:独孤行泣立。咬破指头,鲜血涌滴,就用指上的鲜血,将碑上的字重新染红。

闭着眼,双手合十,心中默祷着:“君妹吾妻,安息吧!你九泉有知,当不会怪我这样称呼你吧。只要我在世一日,每年今日,定会到你墓前拜祭,就此拜别!”

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打量了坟墓一会儿,抬头望天,长啸一声,裂雪穿云,回响不绝。

接着他仰天大叫道:“天心何忍!既让我遇到她,为什么又要让我失去她?”

语声悲怆。

再留恋地打量了坟墓一眼,眼光在墓碑的字上停留,墓碑仿佛又化作熊大小姐那如春风解冻般的笑靥,他不由充满情意地低唤一声:“君妹!”

石碑上用血染红的字,如利刃一样刺痛他的心,墓中躺着他深爱着的人,但已人天永隔,阴阳异路,他不得不又踏上那四海为家的流浪之途。

风吹雪花飘,由熊大小姐的坟墓,朝山岗下伸延出一长串清晰、深深的脚印。

悲壮怆凉的歌声又在雪花飘飞的天空飘响起:

天苍苍兮地茫茫

吾独行兮踽踽,家之何所兮,足迹之所至!

人渐远,歌声缥渺,曳曳的余音伴着雪花在空中飘扬,漫天的雪花将独孤行的身形掩没,只留下那深深的脚印,飘曳不绝的歌声。

人被漫天雪花吞没,歌声被风雪吹散,留下在雪地上足印,也渐渐被落雪填平,天地白茫茫一片,北国的寒冬,原来是白雪的世界,洁白无瑕的落雪,可以将世上一切丑恶的事物掩埋,但一个心中的创伤呢?相信落雪永远不能将之填平掩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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