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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东方玉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39

这是一个弥漫着浓雾的早晨,

涡河北岸面对蒙城的渡头,赶着过河的人们,正在纷沓朔渡船上进去。

就在离渡头不远,临水的一块大石上,却悠闲的坐着一个人。

这人是一个青衫少年,生得玉面朱唇,剑肩星目,一看就知是一个读书相公,只是脸容显得有些憔悴,神情落寞,怔怔的望着江水出神。

别人上船了,他还是坐着没动。

这情形谁都可以想得到,他敢情是没考上举子,刚落了第的秀才,要回家去,又没面目去见父老,才会如此没精打彩。

这时又有人来了!

那是三个六十出头的老者和一个花朵般的姑娘家。

到这里来的人,当然都是要渡河去蒙城的,他们没赶上刚才开走的一只渡船,现在就得在渡头等上一阵。

载满乘客的渡船开走了,渡头就显得有些冷落。

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老者望着开出去已有一箭来遥的渡船,缓缓吁了口气道:“咱们迟了一步,现在至少也要等上顿饭时光,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想歇吧!”

那姑娘秋水般目光一瞥,看到了青衫少年,此刻晨雾未消,看去也是隐绰绰的,可是姑娘家目光这一瞥,心中猛地一动,暗想:这人,好像是他!

姑娘家心里印上了这个人的影子,就算他距离得再远一点,人影再模糊不清,只要看到一点影子,也绝不会认错人。

姑娘口中不觉发出一声轻“唉”,急忙低声道:“爹,就是他。他—个人坐在那里。”

为首的老者问道:“小云,你在说谁?谁坐在那里?”

这姑娘就是李小云。三个老者正是龙眠山庄庄主李天云和两个义弟霍天柱、谢东山。

他们自从南宫靖走后,就一直明查暗访,遥遥的跟踪着南宫靖,这原是万大先生(黄山万青峰)的计策。

就算南宫靖不是“旋风花”,(他认为南宫靖不可能是旋风花)但要找旋风花,南宫靖不失为一条线索。

就这样李天云带着女儿和两个义弟一路跟踪下来,但从三宫殿起,南宫靖就失去了踪影,他们这时正准备渡河到蒙城去。

闲言表过,李小云纤手一指坐在河边的青衫少年,低声道:“爹,你看,他不就是南宫靖吗?”

“你说什么?”李天云双目一睁,问道:“你说他就是南宫靖吗?”

霍天柱凝目看去,欣然道:“大哥,果然是这小子,……”

“别忙。”李天云道:“你和三弟分抄左右,愚兄和小云过去。”

谢东山道:“大哥小心。”

“不要紧。”

李天云笑了笑道:“青峰兄曾说他不像是旋风花,我想以青峰兄的经验,是不可能看走眼的,不过大家都小心一点也就是了。”一面说道:“小云,你见过他,不会看错人吧?”

李小云道:“女儿认得他,绝不会看错人的。”

李天云道:“那好,你随为父来。”

他和女儿迎面走了过去,霍天柱、谢东山迅快的分开,从左右缓缓抄了过去。

李天云父女已经快到青衫少年面前,青衫少年依然怔怔的望着河水,连瞧也没瞧他们一眼。

李天云回头望望女儿,他没见过南宫靖,是以要问问女儿,是不是他?

李小云朝爹点点头,意思是说没错,就是他。

李天云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小兄弟也在等渡船渡河吗?”

南宫靖听到有人说话,不觉回过头来,愕然道:“你说什么?”他没看李小云一眼。李天云含笑道:“在下是说小兄弟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是要渡河去蒙城的了?”

南宫靖怔怔的道:“渡河?渡什么河?”

李天云一怔,含笑道:“小兄弟不渡河,一个人怎么坐在这里?”

南宫靖茫然道:“在下怎么会坐在这里?在下也不知道。”

这话听得李天云更是一怔。

李小云冷笑一声道:“爹,他是故意装佯,哼,你当我不认识你?你是南宫靖,对不?”

南宫靖一脸茫然的道:“南宫靖?谁是南宫靖?这名字在下好像听到过。”

李小云道:“爹,他明明就是南宫靖,他还不承认,哼,你就是烧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

南宫靖呆呆的道:“这位姑娘认识在下吗?在下是谁呢?”

霍天柱在他左边出现,接口道:“你自然是南宫靖了。”

南宫靖道:“在下怎么会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霍天柱哼道:“小子,就凭你说想不起来,就没事了吗?”

口中说着,右手突然朝他肩头抓落。

南宫靖身子轻轻一侧,就避开了霍天柱的一记“擒拿手法”,口中沉吟道:“你说的小子又是谁呢?”

霍天柱一抓落空,嘿然道:“你还装佯?”

左手食中二指闪电朝他肩后点去。

南宫靖坐着的人,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肩膀一侧,又避了开去,一面奇道:“你好像在点我穴道,在下和你认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点我穴道呢?”

李天云看他神情有异,尤其目光之中,流露出迷惘之色,心中大感惊异,一面急忙摆手道:“二弟,住手!”

南宫靖望着他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认识在下?在下究竟是谁?”

谢东山也看出来了,说道:“大哥……”

李天云沉吟道:“这几天之中,他忽然失去踪影,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故也说不定。”

他不愧为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蹊跷来了。

霍天柱问道:“这有可能吗?”

李天云道:“据愚兄看,他多半是着了人家的道。”

李小云急道:“爹,那怎么办?有没有法子使他清醒过来呢?”

李天云道:“这很难说,要看他被人家下了什么迷药而定……”

李小云道:“爹,我们是不是把他带回庄去呢?”

李天云道:“我看他心志被迷,但武功丝毫未失,他肯跟我们走吗?”

李小云望着南宫靖道:“喂!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记不起来了?”

南宫靖道:“在下不知道。”

李小云道:“你从前的事都不知道了,那是着了人家的道,我们可以帮你把从前的事都想得起来,你愿不愿意随我们回庄上去?”

南宫靖惘道:“从前有什么事?”

判、云道:“譬如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地方人?你的爸爸妈妈是谁?”

南宫靖迷惘的道:“我叫什么名字?我爸爸妈妈是谁?我怎么会都不知道的?”

李小云柔声道:“就是因为你有病,把自己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是谁都忘了,你随我们回庄上去,我们帮你把病治好,你就会想得起来了。”

南宫靖道:“我病好了,就会想得起来吗?”

李小云点着头道:“病好了,自然什么都会想得起来。”

南宫靖望着她也点点头道:“在下相信姑娘说的话,你是好人。”

李小云被他说得粉脸一红,忙道:“那你同意跟我们回庄去了?”

南宫靖道:“在下知道你不是骗我的,自然跟你们回庄去了。”

李小云喜道:“爹,他答应和我们一起回庄去了,我们那就快些走吧!”

李天云微微摇头道:“这时候不能走,咱们最好在附近找一家农家先歇歇脚,计议妥当,再走不迟。”

走了没有多远,沿着江边的一处叉港间,正好有一座竹篱茅舍的农家。

李天云当先走近茅舍,问道:“里面有人吗?”

一个农妇从门内走出,看了几人一眼,问道:“大爷有什么事吗?”

李天云拱拱手道:“大娘请了,在下兄弟走了许多路,我那侄儿又有点不适,因此想在大娘府上稍事休息,请大娘行个方便。”

那农妇道:“没关系,大爷们请进。”

李天云连声道谢。

大家走入农舍堂屋。

那农妇谆:“大爷们请坐,我去烧水。”

说着匆严往屋后走去。

李天云回头道:“二弟、三弟,你们分头到附近去看可有篷船?途中才不虑被人看到。”

原来他要找农家休息,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谢东山答应一声,站起身道:“小弟遵命。”

两人立时离开茅屋,各自走了。

李天云朝南宫靖道:“少侠要装得像一点,把头靠在桌上,人家才不会生疑。”

南宫靖张目问道:“少侠又是谁呢?”

李天云看得暗暗攒眉。

李小云步忙小声道:“爹是说你咯,你身体不舒服,就靠一会的好。

南宫靖道:“不舒服一定要靠着吗?”

李小云多声道:“不舒服的人,靠着自然要比坐着舒服了。”

南宫靖道:“好,在下就靠着好了。”

说完,果然曲肱在桌上打起吨来。

李小云多他肯听自己的话,心里着实高兴。

不多一会,那妇人果然烧了一壶开水,又拿了几个饭碗,放在桌上,说道:“大爷,水开了,我们种田人家,没有茶叶,大爷们只好将就喝吧!”接着咦道:“还有二位大爷呢?”

“多谢大嫂了。”李天云道:“我两个兄弟找船去了。”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到桌上,说道:“大嫂辛苦了,这点银子,给你两个宝宝买饼吃的。”

那妇人再三不肯收,退进屋去。

李小云倒了一碗水,说道:“大哥,你要不要喝些水呢?”

南宫靖靠着板桌,曲肱而枕之,当真睡熟了,没有作声。

李小云看得暗暗叹息一声,忖道:“不知是什么人在他身上下了迷药,把他弄成这个样子,不赶快替他解去迷药,简直变成白痴了。

过没多久,霍天柱匆匆走人,说道:“大哥,小弟找到了一条船,就停在前面了。”

李天云点头道:“好,咱们马上下船。”

李小云摇着南宫靖肩膀,叫道:“喂,快醒一醒,我们要走了。”

南宫靖双目乍睁,茫然道:“到那里去?”

李小云道:“你和我们一起回庄去呀!”

南宫靖答应一声,果然站了起来。

李天云道:“你们先走,我和这里主人招呼一声。”

霍天性说了一声:“走!”就很快退出屋去。

李小云招呼南宫靖一起跟了出去。

李天云高声道:“大嫂,多谢你的茶水,我们告辞了。”

那妇人赶紧从屋后走出,说道:“大爷慢走,真是待慢了。”

李天云跨出茅舍,果见一条篷船,就停在前面不远,霍天柱等三人已经下了船,这就走到河边,跨下船去,俯着身子走入船舱,就在舱板上和大家席地坐下。

船老大立即把船篷推土,伙计就用竹篙撑开船头,缓缓朝江中划去。

李天云没有说话,霍天柱也就不敢多说。

南宫靖脑中一片空白,当然也不会主动的开口和大家交谈。

因此四个人只是默默的坐在光线不大亮的船篷底下,听着有节奏的船底鼓浪之声。’李小云坐在爹身边,她一双明亮的眼波,不时凝眸朝对面南宫靖投去,流露出温柔和关切之色。

李天云是老江湖了,他对女儿的神情,岂会看不出来?心中不禁暗暗攒着眉。

这一趟水程,足足驶行了半个多时辰,才算到达双涧。

河边靠近大路,早已停了一辆皮篷双辔马车,车把式坐在车前,悠闲的吸着旱烟。

谢东山老远就看到船只驶近,急忙从车厢跳了下来。

李天云率同三人舍舟登陆,大家就迅快的钻进车厢。

车把式不待吩咐,扬起长鞭,在半空中发出“劈拍”一声空响,两匹马就驮着车子,朝大路上开始奔行。

李天云低声问道:“三弟,可曾看到岔眼的人吗?”

谢东山道:“没有,据小弟看,所有追踪的人还在涡河以北搜索,不可能会注意到我们的行踪。”

李天云道:“如此就好。”一手摸着下巴疏朗朗的胡须,沉吟道:“愚兄之意,咱们第一步先去八公山弯一弯……”

霍天柱道:“大哥可是要去找刘转背?”

李天云含笑道:“不错,咱们带着此子回转龙眠山庄,迟早总会被人发觉,那时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谢东山笑道:“大哥此计不错,经过刘转背的手,就没有人认得出来了。”

李小云抬头问道:“爹,刘转背是什么人呢?”

李天云道:“你不要多问,到时自会知道。”

李小云小嘴一嘟,说道:“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肯明说,这里又没有外人,说出来有什么要紧?”一面朝谢东山道:“三叔,爹不肯说,你告诉我咯,刘转背到底是什么人呢厂

谢东山笑了笑道:“好侄女,你是冰雪聪明的人,不妨猜上一猜。”

“三叔也卖关子了!”李小云道:“就是猜谜,也总有个提示吧?”

谢求山道:“好,三叔给你一个提示,刘转背当然是姓刘了,但转背却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他的名号而已!”

李小云眨眨眼睛,问道:“为什么他的外号叫转背呢?”

谢东山道:“这就要你猜了,三叔说出来了,岂不等于告诉你了吗?”

李小云沉思道:“一个外号叫转背的人……”

她想起刚才三叔说过:“大哥此计不错,经过刘转背的手,就没有人认得出来了。”心念一动,忽然哦道:“三叔,有了,他是不是精于易容的人?”

谢东山笑道:“贤侄女果然聪明,这叫做虎父无犬子,刘转背就因为他只要转过背,你就会认不得他,才博得转背这个外号的。”

李小云看看南宫靖,问道:“爹的意思,是要刘转背替他易容了?”

李天云道:“只有如此,才不至被人发现,而且他被迷失心神,也得找人多方治疗。”

“多方治疗?”李小云一怔道:“爹的意思是说他治不好的了?”

李天云哼道:“你当是很简单的事?”

谢东山把一大个油纸包提了出来,说道:“大哥,贤侄女,快中午了,咱们该用餐了。”

李小云道:“三叔买了什么吃的东西呢?”

谢东山笑道:“你去打开来看吧!”

李小云俯下身子,把油纸包打了开来,里面还有几个较小的油纸包,有卤鸡、卤鸭、卤蛋、酱肉,还有肉包子、韭菜包、锅贴、馒头,不觉抬头道:“哗,三叔买了这许多东西!”

谢东山道:“咱们的晚餐也在这里了,不多买些,万一吃得不够怎么办?”

李天云道:“三弟虽然不是一家店买的,但买了这许多吃的东西,就很容易引起人家的主意了。”

谢东山心想:“大哥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一面说道:“小弟也留意了,不可能有人会看到。”

李天云哼道:“三弟,你不信吗?咱们车后,是不是被人缀上了?”

这话听得雷天柱、谢东山、李小云三人同时一怔!

了小云道:“什么人跟踪咱们?”

要待探出头去。

李小云道:“小云,不准伸出头去。这马上人从咱们上路之后就跟了下来,只是没敢跟得太近而已!”

李小云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身子贴着车厢窗口,斜斜的往后照去,果见车后五丈来远,正有一匹马尾随下来。

马上是个灰袍人,生成一张灰白脸,八字眉、约莫有五十来岁光景,这就说道:“爹,这人一身灰衣、八字眉、脸色灰白、约莫五十光景,他果然远远的缀着我们。”

霍天柱矍然道:“脸色灰白、八字倒吊眉、身穿灰袍,莫非是黑虎侯敞的爪牙虎伥夏侯前?”

谢东山怒声道:“侯敞这老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两个贼子,怎的真敢缀着咱们下来,老子就叫侯敞老贼绝子绝孙。”

他听说过大哥昔年被侯敞毒箭暗算,几乎废了一条右臂,是以听说后面跟踪的是虎伥夏侯前,心头就忍不住气往上涌。

李天云平静的道:“不用去理他,咱们只管吃咱们的。”

‘李小云拿起一个肉包子,递给南宫靖,说道:“你怎么不自己拿呢?”

南宫靖接到手里,眼中透出感激之色,说道:“你对我真好,我自己会拿的。”

李小云被他率直的说了出来,粉脸登时红晕起来,只作不听见,拿起一个肉包子,低头吃着。

五人吃毕,仍由李小云逐一包好,塞入坐位下的车肚之中。

这时马车正好驰近白马庙,只见从庙中迅快走出两个劲装中年汉子,两人身后还跟着八名身穿蓝布劲装、腰挂刀鞘的大汉。

两个劲装汉子中年长的一个右手一抬,八名蓝衣劲装大汉立时有两个人大步走出,一下拦在大路当中,高声道:“来车停住。”

车把式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一看对方阵仗,不用多说,便已刹住了车。

坐在车上的李天云目光朝外一注,说道:“三弟,你问问来人路数,何故阻拦咱们的车子!”

谢东山答应一声,掀开车帘,说道:“朋友是那条道上的?光天化日,阻拦咱们车子,意欲何为?”

那两名大汉中左首一个喝道:“下来,下来,车上的人统统下来,咱们要搜查……”

谢东山道:“你们是官府?”

那大汉喝道:“别噜嗦,大爷叫你们下来,你们就乖乖的……”

底下的话还没出口,“砰”的一声,一个人好像被人击中,离地飞起,凌空摔出去一丈开外,再“拍达”一声跌落地上,就四平八稳的躺下,昏了过去。

那站在他一旁的大汉根本没看到有人出手,不知他如何会凌空飞出去的?心头方自一怔。

车厢中已经跨下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沉着脸色朝站在庙门前的两个劲装汉子冷喝道:“行走江湖,招子应该放亮一点,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坐在车上的是什么人?”

站在前面这两个劲装汉子,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圆脸浓眉,肤色黝黑,身材壮硕。一个年约三十出头,脸型瘦削,肤色白中透青,身材硕长,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若非生得凉薄轻挑,倒也不失翩翩风度。

这时三十出头的汉子听了谢东山的叱喝,不觉双眉一挑,手中折扇朝左手掌心轻轻一敲,冷然道:“车上是什么人?你出手伤人,可知大爷又是什么人吗?”

就在他话声甫出,一直远远跟踪的马上人已经急驰过来,叫道:“二位少庄主不可伤了和气,这位是皖西三侠中的青山谢三侠……”

马上人,正是八字眉、灰白脸的虎伥夏候前。

他是虎头庄黑虎神侯敞的跟班,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黑虎神侯敞也一定到了,因此才有“虎伥”这个外号。

如今侯敞已死在旋风花下,虎伥夏侯前口中称这两个中年汉子为“少庄主”,那么这两人自然是黑虎神侯敞的儿子了。

这年长的叫黑豹候休,手摇铁骨招扇的叫花豹侯元。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但一点也不像,一个黑面壮硕,一个白面瘦弱,就是生性也各不相同,一个凶猛剽悍,所以叫做黑豹。一个凉薄轻佻,有如花花公子,所以叫他花豹。

花豹侯元冷冷一笋道:“皖西三侠也唬不倒人。”

谢东山双目乍瞪,射出两道逼人的光芒,沉喝道:“好小子,你就是侯敞那个不成材的儿子?嘿嘿,侯敞一生作恶多端,无怪有你这种不肖子孙,好,你说,拦住咱们车子,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

花豹侯元一张瘦削脸上绽起了青筋,冷声道:“咱们只要看看车上有些什么人?”

“哦!”谢东山一指黑豹侯休,说道:“他就是你不成材的哥哥了,可惜你们兄弟两个能够看到的只有青山谢老……”

黑豹侯休怒声道:“你说车上只有你一个?”

“车上当然还有人。”谢东山道:“但你们要胜得过我谢老三,才能看到第二个人。”

黑豹侯休道:“老二,先教训教训这小子。”

花豹侯元道:“这还用说,我正要掂掂谢三侠有多少份量呢?”

口中说着,刷的一声,打开铁骨折扇,举步朝谢东山迎去。

谢东山似乎根本没把侯元看在眼里,腰横长剑,但连摸也没摸一下,大笑道:“谢老三有多少份量,你马上会知道了。”

话声未落,侯元右手一挥,折扇宛如半轮巨斧,已经嘶然有声朝腰间扫来,谢东山及时后退一步,一道扇影掠着胸而过,相差不过五寸。

侯元冷然道:“你怎不亮剑?”

谢东山大笑道:“你死去的老子没告诉你?谢老三对后生小辈从不使剑。”

侯元在他说话之际已经闪电般攻出三招。这三招攻势极猛,扇面反覆,划起一道凌厉的寒光。

他折扇的三十六片扇面,每一片都是以精钢铸制,锋利如刀,就算你手中拿着兵刃,也不易封架,何况谢东山并没亮剑。

但谢东山确有他过人之艺,身形飞闪,避开了他前面两招,口中大笑一声道:“谢老三对待后生小辈,只让三招,你这是第四招了!”

左手呼的一拳朝侯元扇面上击去。

花豹侯元但觉铁扇剧震,几乎脱手飞去,心头方自一惊!

高手过招,有不得丝毫疏忽,他方自一惊,谢东山的右手已经乘隙而人,朝他执扇的右腕抓来。

这一变化,实在太快了,等侯元警觉,已是不及,右腕一紧,被谢东山五指扣住,谢东山当然不会让他有挣扎的机会,左手及时点出三指,制住了他的穴道。

黑豹候休当然一瞬不瞬的看着两人交手,但他没想到乃弟在折扇急攻三招之间,会被谢东山乘隙出手。

因此眼睁睁看着侯元被他扣住脉门,都来不及出手抢救,等他掠出,侯元已被制住了穴道。

谢东山目光一转,落到候休的身上,说道:“现在该轮到你了。”

黑豹眼看兄弟一招就被人家制住了穴道,心头不禁暗暗吃惊,说道:“阁下果然高明,咱们兄弟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认输?”谢东山冷冷一笑道:“就是说一句认输,就能算了吗?”

黑豹道:“阁下放开我老二,咱们回头就走。”

谢东山道:“说走就走,似乎大便宜了吧?”

黑豹愤然的道:“那么阁下的意思呢?”

谢东山道:“虎头庄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看来当真虎头蛇尾,徒有虚名。”

黑豹脸上一红,怒声道:“谢东山,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如此侮辱虎头庄,侯某不才,那只有和你放手一搏了。”

刷的一声拔出雁翎刀来。

谢东山道:“这还差不多。”

黑豹满腔怒火,口中大喝一声,刀光如练,迎面劈来。

谢东山身形一闪,转到他左首,右手如刀,横砍过去。

黑豹气怒攻心,一招落空,身子随着转了过来,身形方转,刀光也随着涌现,又是一刀猛劈而出。

他果然不愧黑豹之名,这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凌厉,第二刀堪堪直劈而出,刀势一转,第三刀又拦腰平斩,横扫过来。

谢东山是武功门的名宿,身法何等俐落,对方一连三刀,他都以极快身法避了开去,不待对方第四刀出手,口中大笑一声道:“谢某让过你三招,你也该接我一拳了。”

他话说得较慢,右手一拳已在闪身之际击了出去。

等到话声甫落,但听“砰”的一声,两人相距还有五六尺远近,但“百步神拳”的一股拳风已击中黑豹的左肩。把他凭空撞出去了数步之多,身躯摇了两摇,几乎摔到。

谢东山身形电射,一下飞落到他面前,左手出指如风,一下就点住了他的穴道。

黑豹侯休脸如喂血,厉声道:“你待怎的?”

谢东山大笑道:“谢某也不想伤你兄弟的性命,只是你死去的老子一生恶迹昭彰,有种出种,你们兄弟两个也不是好东西,谢三爷只要废你们一条臂膀,以示薄惩,这不算过份吧!”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一颤,正待朝黑豹右肩挑去。

“三弟住手。”

车上传来李天云的声音喝道:“你已经制任他们穴道,再废他们一臂,胜之不武,让他们去吧!”

谢东山因大哥开口了,只得收回长剑,右手一挥,解了两人穴道,喝道:“今天便宜了你们,给我滚吧!”

黑豹侯休、花豹侯元一声不作,率同八名庄丁狼狈退去。

谢东山回到车上,车把式不待吩咐,长鞭一扬,指挥着马匹继续上路。

谢东山说道:“大哥,侯敞这两个贼子,明明是冲着他(南宫靖)来的,废去他们一条臂膀,好教他们从此死了这条心。”

李天云自然知道三弟是因自己昔年中了黑虎侯敞的暗算,差点废了一条右臂,因此今天遇上了,就要废他两个儿子的一条手臂,一面含笑道:“侯敞这两个儿子武功平平,你既已制使他们穴道,再要废去他们一条手臂,不仅胜之不武,而且也弱了咱们皖西三侠的名头,还是放了他们的好……”

他略作沉吟,接着又道:“一叶知秋,从他们的出现,可见咱们行藏,还是泄漏了出去,这倒是值得咱们警惕之事!”

霍天柱浓眉一轩,怒声道:“咱们皖西三侠,也并不是浪得虚名来的。这些人真要冲着咱们来,咱们也未必是怕事的人。”

“话是不错。”

李天云道:“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弱手,咱们只有三个人,好汉也架不住人多。”

李小云道:”爹,还有女儿呢!”

李天云没有理她,继续说道:“除了虎头庄、神灯教、还有少林智通大师,好僚还有三姑六婆中人,也许还有没有露面的人呢!”

谢东山愤然道:“丧在旋风花手下的人,还可以说是为了复仇,像少林罗汉堂的智通大师,有道高僧,难道也要巧取豪夺不成?”

“巧取豪夺”这四个字钻进李小云耳中,不觉问道:“三叔,他们要夺什么呢?”

李天云道:“你三叔说的自然是指他了。”

李小云眨眨眼,不信的道:“三叔说的,好像不是指他,他怎么会巧取豪夺呢?”

李天云怫然道:“你连为父的话都不相信了?”

李小云望着爹道:“女儿不敢,女儿总觉得你们有什么事,不肯和女儿说……”  。

霍天柱笑道:“小云,你别胡思乱想了,咱们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有什么事没和你说的?”

李小云虽然说不出什么事来,但总觉得爹和二叔、三叔有一件什么事没告诉自己,她看爹脸有不豫之色,也就不敢多言了。

车行约莫二三十里,只听车把式回头说道:“李老爷子,前面有十来个和尚拦在路当中呢!”

说话之时,马车已经驰近,和尚没有让路,马车自然只好停住。

李天云道:“三弟,你下去看看,是什么人拦住了咱们的车子?”

谢东山答应一声,掀开车厢门,一跃而下,目光一注,只见站在车前的是一个脸型瘦削的黄衣老僧。

稍后是两个年约四旬以上的青衣僧人。

两个青衣僧人后面,则是一排八个三十出头的青衣僧人。

谢东山抱了抱拳,望着黄衣老僧说道:“大师傅请了,在下想动问一声,诸位师傅拦住车子去路,是要募化?还是另有见教?”

当前的黄衣老僧深沉一笑道:“大施主问得好,贫僧并非募化而来。”

“哦!”谢东山说道:“那是必有见教了,不知大师傅法号如何称呼?宝刹何处?”

黄衣老僧合十道:“贫僧智光,忝为黄龙寺监寺。”

庐山黄龙寺,乃是少林寺的分支。

他法号智光,和少林寺智字辈为同门师兄弟,如今少林寺智字辈高僧,已是长老身份,可见这老和尚的身份不低。

车中的李天云听得暗暗攒了下眉,朝女儿低声嘱咐道:“小云,你在车上不可下去。”

‘李小云点点头。

李天云接着朝霍天柱道:“二弟,咱们下去。”

谢东山听说黄衣老僧竟是黄龙寺监寺,不觉拱拱手道:“原来是黄龙寺的智光大师,在下失敬。”

李天云和霍天柱相继跃落。

李天云双手抱了抱拳,含笑道:“在下李天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师傅,当真是幸会了。”

他故意报出自己姓名来,那是让对方知道自己三人并非无名小辈。

“阿弥陀佛。”智光目光一掠三人,徐徐说道:“这么说三位是皖西三侠了。”

他听到李天云的名号,脸上丝毫不见惊奇之色。

李天云心中暗道:“他听到自己名号,并无惊奇之色,可见早已知道车中是自己三人了。”

一面大笑一声道:“大师傅好说,三侠之称,乃是江湖朋友溢美之词,在下兄弟如何敢当?”

智光瘦削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道:“贫僧风闻皖西三侠路经此地,阻拦三位侠驾,实在罪过。”

他果然有为而来,这也是意料中事。

李天云道:“好说,好说,大师傅找在下兄弟,必有见教,那就不妨直说。”

智光道:“贫僧斗胆,想请问李大庄主一声,不知车中还有何人?”

“小女。”李天云道:“大师……”

智光又道:“车上除了李大庄主女公子,不知还有什么人?”

李天云道:“大师傅问得如此详细,不知用意何在?”

智光合十道:“贫僧风闻以旋风花杀害敝寺方丈的南宫靖已被李大庄主拿住,不知可有此事?”

李天云不加可否,只是问道:“大师傅是听谁说的?”

“是谁说的并不重要。”智光续道:“不知这南宫靖可在车上?”

李天云大笑一声道:“大师傅相信传言?”

“眼见是实,贫僧从不相信传言”,智光诡笑道:“因此贫僧斗胆,想看看车上是否有人?”

李天云道:“这个只怕不方便。”

智光道:“李大庄主不同意?”

李天云道:“小女身子不适,不能见风。”

智光冷冷一笑道:“李大庄主应该知道南宫靖杀害敝寺方丈,敝寺非找到他不可……”

李天云冷然道:“大师傅那就请到别处去找吧,车上并没有南宫靖,而且小女生病,在下急于赶路去看大夫,诸位师傅请让路吧!”

智光道:“贫僧刚才说过,眼见是实,贫僧既然来了,自然要亲眼看看了。”

霍天柱怒声道:“大师傅,大哥和少林罗汉堂首席长老智通大师乃是素识,尊重你大师傅出身少林,也是智字辈高僧,也希望你尊重龙眠山庄,莫要伤了和气。”

智光阴侧侧的一笑,说道:“李大庄主不让贫僧看看车厢,是否心虚了呢?”

李天云双眉轩动,沉声道:“大江南北,李某说出来的话,还没有人怀疑过,如今大师傅连李某的话都不肯见信,而且当着李某的面,非要搜查李某的车子,岂不是藐视龙眠山庄?李某若不是看在大师出身少林,又是智字辈的高僧,只怕没有这样好说话了。”

智光嘿嘿干笑道:“贫僧如今是黄龙寺的监寺,不是少林寺的人,李大庄主用不着扯上少林寺,贫僧要追缉的是以旋风花杀害敝寺方丈的南宫靖,照说李大庄主也是旋风花追杀的对象,应该和贫僧同仇敌忾才是,如果李大庄主逮到了南宫靖,更该让受害者共同处理,若是李大庄主车上没有南宫靖,让贫僧看看又有何妨?”

李天云道:“李某已经告诉大师傅,车上只有小女一人,得了急症,急需就医,大师傅阻拦李某车子,岂不耽误了小女就医诊治?”

智光诡笑道:“李大庄主和贫僧浪费了不少唇舌,这些时间,贫僧其实只须看上一眼的时光,并不会耽误女公子就医的时间。”

李天云哼道:“李某一向言出如山,信不信由你,要搜查车子,办不到。”

智光道:“贫僧如果说非看不可呢?”

李天云豁然大笑道:“智光,李某这点名声,也不是轻易得来的,衅由你起,你看着办吧!”

“善哉!善哉!”

智光面现谲笑,单掌打讯,缓缓说道:“李大庄主既然说衅由我起,就算衅由我起,贫僧还是非看不可!”

他这单掌打讯,正是一种讯号,那站在两个中年和尚身后的八名青衣和尚,在他们说话之时,业已远远围了上来。

他这一发出讯号,八人身形飞闪,一下围住了皖西三侠,登时展开少林寺的八人“小罗汉阵”,绕圈疾走。(在三宫殿曾有八个青衣和尚中毒身死)智光突然大笑一声,飞身后跃,退出圈子,左手一挥,喝道:“慧修、慧持,看住他们。”

他自己却举步绕过“罗汉阵”,朝马车行去,他这一行动,配合得十分迅捷,也是大出李天云等三人意外的事。

在李天云想来,智光就要动手,也会先和自己动手,却没想到他话声未落,八个和尚已经四面包围了上来。

而智光却反而乘机后退。

以皖西三侠的武功,当然不会把八个年轻和尚放在眼里,但等到八个和尚列成阵势,在四周移动,才看出上了智光的大当,对方使出来的竟然会是少林寺的八人“小罗汉阵”!

李天云看得不禁大怒,口中暴喝一声,松纹长剑乍然出鞘,一道剑光宛如匹练横飞,朝八人拦腰扫去。

霍天柱同时掣剑在手,身形闪动,喇喇两剑,朝正在绕圈游走的八人迎面截去。

谢东山更不打话,右手抬处,呼呼两声,击出两记“百步神拳”。

若在平时,别说皖西三侠三个人同时出手了,就算只有一个人出手,谢东山的一记“百步神拳”,就可以击倒一个人;但目前情形可不一样,这八个和尚使的是八人“小罗汉阵。”

少林寺“大罗汉阵”是由一百单八个人把组成,“小罗汉阵”是由十八个人所组成,这由八人组成的应该称之为“小小罗汉阵”了。

不论“罗汉阵”大小,它阵法变化,是经过数百年来,少林历代武学大师们的精益求精,改进又改进的经验所累积。

因为它是少林寺的护法阵势,旨在困住敌人,而不是伤人,是以千百年来,能从少林寺“罗汉阵”脱困的人,可说寥寥无几。

尤其八人的“小罗汉阵”,因为人数少,是少林僧人行走江湖,合力抵御强敌之用。阵法变化虽无“大罗汉阵”的威势,但每一个少林僧人都懂得使用,遇上同门武功不及对方之时,可以联手御敌,先求自保。所以这阵势之中就含了极为精妙的变化招式,以求不败。

在这样一个八人联手的“小罗汉阵”中,皖西三侠虽是几十年的老弟兄,但他们从没有联手合击的经验,只是各自为政,个别展开剑法应敌。这样一来,就等于一个人去和流动的八个人应战,而缺乏以联手对付联手的互相呼应。

李天云的“形意剑法”,原是内家上乘功夫,剑光如电,挥洒自如。

霍天柱的“八卦剑法”,更是游走发剑,使人不可捉摸!

如果对付没有阵法变化的八个敌人,两人自可游刃有余,要对付深谙阵法变化的八个和尚,就很难得心应手。

因为你刺出去的剑势,再凌厉,也只能刺向一两个人,他们却是此去彼来,一两个人受到攻击,就有五六个人向你攻到。

尤其对方八人愈走愈快,你刚刚觑定目标,这人已经一晃而过,但他们向你攻采,你却记记非硬接不可。因此李天云、霍天柱两支长则不论剑势如何快速凌厉,总是攻少守多,仅刚和他们周旋。  ‘

谢东山是武功门的老拳师,最负盛名的是“百步神掌”,此时双拳奋发,一记接一记的击出。

以他数十年的功力,并不难把八个和尚一拳一个,击飞出去,但对方展开阵法之后,八个人就像一道飞旋的洪流,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有正有反的交流而过,你击出的拳风,就像击在游涡中一般,很快就被一股旋风带着泄出,没有一拳能击中对方人身。

八柄戒刀和两支长剑不断的响起金铁狂鸣之声,还有一道道呼啸而出的拳风,相互呼应。

外面一层是八个和尚的模糊人影,里面一层是品字形的皖西三侠,双方居然激战不下!

不,皖西三侠竟然被困在阵中,无法突破。

在八人的的“小罗汉阵”外面,还有两个中年和尚慧修、慧持,目光炯炯紧盯着阵势,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皖西三侠无法突破“小罗汉阵”,智光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搜查马车了。

现在他正举步朝马车走去,但他还没走近车前,车中一声矫叱,李小云手持长剑,一跃下车,喝道:“秃贼,你还不给我站住?”

智光那里会把李小云放在眼里,目光一抬,深沉的道:“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李小云道:“你管我是什么人?”

智光看着她阴笑道:“贫僧如果猜想不错的话,你大概就是李大庄主的千金了?贫僧并不想和龙眠山庄为敌,只是要看看车上还有什么人?”

“车上没有人。”李小云道:“你再走近一步,我可要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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