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管怎会是江天星的对手,登时被他牢牢扣实,只觉半身酸麻,动弹不得。
江天星沉声喝道:“你的胆子不小,居然用酒泼我,你可有话解释?”
钱总管咬牙道:“我没有话说!”
忽然,只听院中另有一个声音接道:“我可以替他说,江天星,你的性命今夜算是完了……”
江天星怒叱道:“你是什么人?”
只听那人纵声大笑道:“难道还听不出老夫的声音来么?”
江天星吃了一惊道:“孙伯陵,是你这老贼!”
原来来者竟是华山掌门孙伯陵。
只见院中忽然灯光大亮,照耀得如同白昼,一片潮涌了出来。
当先之人正是孙伯陵,另外两人则是少林掌门大道禅师,武当掌门三阳道长。
江天星大吃一惊,但仍强做镇定的道:“三位伤势复原了么?”
孙伯陵纵声冷笑道:“只怪你功力不足,没有要了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性命,今天却向你讨命来了。”
江天星咬牙道:“凭上次的经验,只怕你们还是不行。”
孙伯陵大笑道:“上次是轻估了你,这次却是有备而来……”
伸手一指道:“本派的华山十四神剑,想必你也听说过吧,今夜老朽都把他们调来了!”
江天星定神看去,果见到十四名玄衣老者,个个肩插长剑,神定气闲。
少林掌门大道禅师也诵声佛号道:“老衲也把敝派的八大金刚调来了!”
只见八位肥胖胖的老和尚也身披袈裟,庄严的站在一旁。
武当掌门朗宣一声无量寿佛道:“敝派的九真人也来凑凑热闹。”
九名黄衣老道飘飘如仙,正站在三阳道长身后,令人不由心头发毛。
江天星心头不禁一沉!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三派中的顶尖高手,换句话说,也就是少林,武当,华山三派的高手俱都到齐了。
江天星将扣在手中的钱总管推厅外,纵声长笑,冷凛的叫道:“三派悉起精锐,为了对付我江天星一人,这不能不算我江某的光荣!”
孙伯陵怒叱道:“如果你识时务的话,最好束手待缚,眼下之局已经一目了然,大约你心中也该有数了!”?
江天星怒哼道:“不知江某可否先问几点疑念?”
孙伯陵道:“可以,你问吧。”
江天星道:“我那位好友单飞雄呢?”
孙伯陵冷笑道:“他与你同属一丘之貉,都是武林中坏透了的东西,留之非江湖之福……”
江天星叫道:“你们把他杀了?”
孙伯陵笑道:“你猜的完全正确,是已经把他杀了!”
少林掌门大道禅师接口道:“老衲要说明一下,那单飞雄是自杀而死,并非如孙掌门所说!”
孙伯陵笑笑道:“老禅师,和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谈,他说是咱们杀的,就算咱们杀的好了!”
江天星怒道:“他绝不可能自杀,一定是你们迫他的!”
孙伯陵喝道:“就算迫他的吧……”
声调一沉,道:“你究竟准备怎么,是你束手待缚,还是一定要我们动手?”
江天星咬咬牙道:“与我同来之人呢?”
三阳道长哼道:“你记挂的事情实在不少!”
孙伯陵冷笑道:“那三手神君齐十三已经洗手归隐,你凭什么强拉他出来当你的奴才?”
江天星怒道:“这不关你的事。”
孙伯陵哼道:“武林人管武林事,本掌门人怎么不能管!”
江天星大叫道:“那些妞儿呢?”
孙伯陵喝道:“你这小子简直到死不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妞儿……”
声调一沉,道:“那些女孩子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何能任由你来蹂躏糟蹋?”
江天星咬牙道:“你把她们放了?”
孙伯陵沉声道:“岂但放了,我派人分途送她们回家了!”
江天星大怒道:“孙老儿,你记住,迟早有一天,我要血洗华山,消灭你华山一派!”
孙伯陵笑道:“可惜今天你恐怕硬不起来了,这话留到你下一辈子再说吧!”
江天星心头大怒,他远去昆仑,为的是那些妞儿,设计骗了百花娘子,也是为的那些妞儿,如今好不容易的弄到了手中,料不到却被这三个老不死的破坏了好事,一时真恨不得将他们生香活剥!
然而,由于妞儿们已被放走,他倒没了挂心之事,当下眼珠一转,暗暗思量。
他心中有数,以自己一人之力对付这三派的精锐高手,是万万占不到便宜的。
那么,他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设法逃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然而,在他们重重围困之下,想要逃走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忖念之间,只听孙伯陵喝道:“你的话说完了么?”
江天星冷哼道:“说完了又怎样?”
孙伯陵厉喝道:“既然说完,就该我来问你了……”
听调一沉道:“是你束手待缚,还是定要我们动手?”
江天星笑笑道:“以你们三派全部精锐高手对付我一人,倘若我江天星动手抵抗,实在是不智之举,不过……”
目光一转,道:“三位准备怎样处置江某?如果不太过份的话,江某倒可以考虑接受。”
口中虽如此说,但却目光四转,暗打主意。
孙伯陵大笑道:“这倒是你见机之处,至于如何对付你,这也难说,因为……”
略一忖思,又道:“我们还没商议好。”
江天星沉凝的道:“你们不妨先商议一下。”
孙伯陵果然转向大道禅师与三阳道长道:“两位意下如何?”
大道禅师诵声佛号道:“这个……老衲并无一定的意见,但自今而后江湖上不能再受到他的危害是唯一的原则!”
三阳道长慢悠悠的道:“贫道倒有一个主意……”
大道禅师与孙伯陵忙道:“道长既有主意,就请快些说了出来!”
三阳道长道:“我们不必动辄杀害生灵,只要废去他的武功,使他没有了危害江湖的能力,也就够了!”
大道禅师欣然道:“好主意,这就像拔去毒蛇的毒牙一般,老衲赞成这个办法!”
孙伯陵忙道:“既是两位如此决定,老朽自然没有异议,这办法果然甚好……”
接着转向江天星道:“大约你已经听到了,对你来说这是最宽大的办法,你接受么?”
江天星慢悠悠的道:“要废我的武功,这不是一件小事,可否容我考虑一会?”
孙伯陵忖思着道:“限你半盏热茶的时间。”
于是,江天星在厅中往复徘徊。
他确实是在慢慢思索,但却不是思索废他武功的事,而是思索如何设法逃走。
终于,他还是采取了最平实,也是唯一的一个办法,由后窗而逃。
因为三大掌门等俱皆守在前厅,后面纵有防守之人,当也是较弱之人,比较容易逃得成功!
当下只见他身形鹊起,由后窗中猛然穿了出去,飞驰而遁。
然而,也不过跑出十步,却听一片喝声大起,顿时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江天星定神看时,只见四面俱是僧人,个个合什诵佛,耳际间俱是一片嗡嗡之声。
但他心头却不禁为之一沉。
原来他已闯入了少林的金刚大阵之中,布成大阵的是一百零八名少林僧人。
江天星咬牙大喝道:“料不到正大门户,居然也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暗算江某?”
只见三位掌门已经晃身而至,孙伯陵大笑道:“小子,早就知道你会有一着,今天你就认了命吧! ”
江天星咬牙道:“至少,我也要见识见识少林寺的金刚大阵能有多么厉害?”
大道禅师笑笑道:“你不试也好,否则会把你累死,少林寺数百年以来,还没遇到过破得了金刚大阵之人!”
江天星冷笑道:“这也不见得,天下多的是高人奇士,只不过他们没有去破而已,如果去破的话,只怕也保全不了!”
大道禅师诵佛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江天星咬牙道:“也可以这样说法,反正我江天星不能束手就缚,要死也要轰轰烈烈的死在刀剑之下!”
少林大道掌门诵声佛号道:“那么老衲要发动阵式了!”
江天星锵然一声将长剑拔了出来叫道:“江某死而无怨!”
唰的一声,首先向迎面的一名僧人刺去!
但金刚大阵是武林中有名的阵式,一经发动,配合密切,与单打独斗完全不同。
江天星一剑劈出,只见那被攻的僧人突然暴退数步,闪了开去!
江天星并不怠慢,跟踪追击,一剑由后劈去!
忽听风声飘然,两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突然由左右双方迎他卷来!
原来左右各有五名僧人双掌齐扬,各自挥出两掌。
五人十掌,有如一人而发,合五人之力,强猛的程度可想而知。
江天星钢牙紧咬,闪身疾退。
但又是两排僧人的掌力击了过来。
江天星不愿硬接,因为他知道,这种阵式都是连环而发,出掌反击,不但伤不了对方,反而会受到更凶的攻势,唯一的办法是能够找到空隙,突阵而出。
然而,阵式繁复异常,只见前后左右俱是黄衣僧人,那里有一点空隙。
江天星左闪右躲,疲于奔命。
他心中有数,这样下去,迟早自己有筋疲力竭之时,而那时,也就是自己被擒之时。
且说阵外。
孙伯陵与大道禅师,三阳道长看得清楚,江天星根本不懂阵法,没有突出阵外的可能。
于是,他们下令把围在阵外的三派高手撤了下来,因为他们深切相信,江天星已经是笼中之鸟,实在用不着在阵外再围拢着高手了。
忽然——
阵中多出了两名僧人,使金刚大阵的一百零八名和尚变成了一百一十名。
然而,布阵的一百零八名和尚并未发觉,在阵外的少林掌门大道禅师也未发觉。
那两名僧人显然深通阵法,加上服饰与少林僧人相同,故而一时之间蒙蔽了众人。
江天星自然更是茫然无知,他困难的闪躲着金刚大阵群僧的攻袭,遍身汗水淋漓。
忽然,耳际间传来了一串传音入密之言:“江施主,请随我来!”
江天星怔了一怔,只见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单独的僧人。
江天星情急无计之际,不假忖思,向那僧人背后追了过去。
一经追去,顿时发觉那僧人踏空蹈隙,所有布阵的僧人俱皆闪在两侧,攻击错开了一着,就如穿行在片片人墙之间一般。
江天星心中大喜,随着那名僧人疾步而行,不大时光竟然穿出了金刚大阵,到达了一片院墙之前,转身看时,尚有另一名僧人随在身后。
那方位与少林掌门等所在的方向正好隔阵相对,难以望见。
当先而行的僧人悄声道:“江施主快走!”
人如黄云一片,疾飞电掠,与江天星及另一名僧人眨眼间就到了翠云山庄之外。
江天星吁出一口长气,道:“两位禅师因何要救在下?”
前面的僧人沉声道:“此处不是讲话之处……”
身形晃动,继续向前飞驰,江天星只好又晃身追了上去。
大约十里之外,是一片松林,那僧人头也不回,向松林之中驰去。
江天星相偕而入,只见林中一株虬松之下,正端坐着一个极老的老僧。
在江天星一前一后的两名僧人立刻合什顶礼,向那老僧叫道:“师父,弟子把江施主接引来了。”
那老僧本来双目紧闭,闻言方才双目微启,轻轻宣了一声佛号。
江天星心中不禁一动,那老僧双目启合间有一股令人心慑的神光。
当下连忙深施一礼道:“晚辈江天星见过老禅师……”
那老僧目光电转,迅快的把江天星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宣了一声佛号。
江天星试探着道:“是老禅师派人去救了晚辈的么?”
那老僧点点头道:“不错。”
江天星呐呐的道:“怪事……”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觉得奇怪么?”
江天星忙道:“不错,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老禅师为什么要派人救我?”
那老僧道:“我佛普渡众生,目的就是救人。”
江天星皱着眉头道:“老禅师法号如何称呼,在那处宝刹清修?”
那老僧道:“老衲古心,自幼出家五台。”
江天星怔了一怔道:“五台山的高僧,晚辈久仰了……”
微微一顿,又道:“老禅师知道晚辈是什么人么?”
古心禅师诵声佛号道:“施主不是江天星么?”
江天星颔首道:“晚辈是说前辈可知道我的名声?”
古心禅师笑道:“这就是老衲要救你的重要原因。”
江天星怔怔的道:“晚辈不懂。”
古心禅师道:“倘若一个心灵未受邪恶蒙蔽之人,老衲用不着救他,要救的正是你这种人。”
江天星面色微红道:“老禅师是说要使晚辈弃恶向善?”
古心禅师颔首道:“这正是老衲的目的。”
江天星摇摇头道:“照世俗的看法来说,晚辈似乎是个万死不赦的江湖恶人!”
古心禅师诵声佛号道:“老衲并不那样想法……”
声调沉凝的接下去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天星震了一震道:“这……似乎不大可能。”
古心禅师道:“为什么呢?”
江天星叹口气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做好人,现在大约也仍然是好人,但不幸我一开始就做了坏人……”
古心禅师呵呵一笑道:“这正足以说明你良知未泯,只是后天环境使然,江施主,你不能泥足深陷不思自拔了!”
江天星叹口气道:“除非我死了另外再托生!”
古心禅师笑道:“这话也对,以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微微一顿,又道:“今日的江天星已经不是昨日的江天星,这不是很够了么?”
江天星皱皱眉道:“但江湖上对我的看法却不会改变。”
古心禅师笑道:“假以时日,自然就会改变。”
江天星困惑的投注了古心禅师一眼,又道:“老禅师为什么对晚辈如此发生兴趣?”
古心禅师笑道:“为害人间最甚的人,也可能变成对人间最有用的人,所以老衲选上了你!”
江天星道:“只怕老禅师会白费心机。”
古心禅师笑道:“老衲尽力而为,成功与否并不计较,不过只求心安而已!”
“只求心安……”
江天星呐呐的道:“这话很有意思。”
古心禅师凝重的道:“既然觉得很有意思,你不妨去体会一下,当你强暴了善良女人,欺骗了善良之人,残杀了无辜生灵之时,试想你的心灵中有什么感觉……”
目光凌厉的一转,又道:“当你杀了一个人,或是帮助了一个人时,你再感觉一下心中是什么滋味就行了。”
江天星道:“老禅师这话很有意思。”
古心禅师道:“为善不求人知,无非求其心安,其实,江湖中的毁誉,又何必萦于心头!”
江天星沉默良久,方道:“谢谢老禅师的金玉良言。”
古心禅师笑笑道:“老衲不需施主相谢。”
江天星怔了一怔道:“老禅师相救之恩,晚辈更是终生难忘。”
古心禅师笑笑道:“如果施主确然感念老衲,不知可否答应老衲一件事?”
江天星忙道:“休说一件事,便是十件八件,晚辈也会答应。”
古心禅师欣然道:“那很好,你就以做一件善事来报答我好了!”
江天星道:“要做什么善事呢?”
古心禅师笑道:“这个只能随缘而定,谁知道你会遇到什么呢?”
江天星道:“但晚辈也许难以分办孰善孰恶。”
古心禅师道:“这也简单,不论你遇到甚么事情,只要先问问自己,这件事是否该做,如果你认为该做,就是该做的了,也必然就是一件善事。”
江天星道:“倘若晚辈认为该做的事是一件恶事呢?”
古心禅师道:“只要你问过你自己,那就不会的了。”
江天星道:“为什么呢?”
古心禅师道:“因为你良知未泯,必然能够分办得出善恶。”
江天星道:“不论怎样,我都感激老禅师!”
古心禅师诵声佛号道:“那么施主可以走了!”
江天星道:“老禅师没有其他……”
古心禅师笑道:“老衲已经说过了,只要求你做一件善事,这一件善事之后,则随你的意愿,为善为恶,老衲就不过问了……”
江天星忖思着道:“老禅师这话很怪,但晚辈一定答应您,起码做上一件善事!”
古心禅师诵声佛号道:“那就多谢施主了!”
江天星深施一礼道:“施主保重!”
江天星怀着沉重的心情,放步走去,不一时就穿出松林不见了。
就当江天星刚刚踏出松林,只见虬松后转出了酒仙时醉与黑瞎子。
黑瞎子不以为然的叫道:“老秃,你这事做错了。”
古心禅师一笑道:“老衲怎么错了?”
黑瞎子道:“那小子似乎有些悔改的意思了,为什么你只要他做一件善事?”
古心笑笑道:“如果他能做上一件善事,便是很好的了!”
黑瞎子皱眉道:“如果只为了要他去做一件善事,我瞎子可以做,用不着找他!”
古心笑道:“做了一件好事,他就会做第二件,就像做恶事一样,做了一件,又想做第二件……”
微微一顿道,又道:“何况,做善事会使人心安,做恶事会使人心乱,做过一件之后,就会使他知道应该如何解释了!”
黑瞎子摇摇头道:“我还是不能相信,须知那小子是坏透了的胚子,他才不会有什么菩萨心肠呢! ”
古心禅师一笑道:“自然,我们的事并不是到此为止,来,咱们辛苦一些,跟下去吧!”
黑瞎子转向酒仙时醉道:“方才那小子是向那儿走了?”
酒仙时醉道:“向北。”
黑瞎子顿足道:“你知道他是去那里么?”
酒仙时醉道:“大约是落霞山,去找他师父了!”
黑瞎子跳起来道:“糟了,若他见了芳明,芳明一定会把作恶的谬论说给他听……”
又向古心禅师道:“咱们的心计就白费了。”
古心禅师笑道:“这也难讲,只要能引发了他的良知,就会使他坚定信心,那样一来,不论什么力量都无法使他有所改变了,……”
微微一顿道:“咱们跟下去吧!”
于是,一行人也穿出松林,向北追去。
且说江天星。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路向北走去,心理上起了从未有过的烦躁不安。
酒仙曾经毫无条件的救过他,如今这个古心和尚又以自己做一件善事做为他救命之恩的报答,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做?
他越想越找不出原因。
他终于决定去见他的师父,也许自己需要师父的指点启迪了。
但他走得甚慢,脑海中仍是一片困惑不安,说不出究竟如何是好。
昏昏沉沉之中,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但当他蓦然惊觉时,已是天色大亮之时了。
忽然——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江老弟!”?
江天星定神看去,不由心头一喜。
原来两个面容凶恶的汉子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两个人他是认得的,其中一人名为欧阳高,绰号飞天蜈蚣,另一人名为吴非秦,绰号老河神龙,两人都是二龙山上的强寇。
江天星叹口气道:“原来已到二龙山了!”
飞天蜈蚣欧阳高道:“不错,到了兄弟的地界了,江兄弟难得到此,今天可要好好的叙上一叙。”
江天星摇摇头道:“不,在下还要赶路。”
欧阳高奇道:“去那里呢?”
江天星呐呐的道:“落霞山。”
老河神龙吴非秦接道:“江兄弟今天真怪,是怎么一回事呀,马也不骑,这样急匆匆的赶路,是为了什么?”
江天星道:“没什么,只不过心情有些不佳而已。”
微微一顿又道:“两位再见了。”
吴非秦一把抓住道:“别忙,既是心情不好,今天更要在这里叙上一叙,散散心怀……”
欧阳高接道:“对了,今天一定会使江兄弟开心。”
江天星怔了一阵,奇道:“两位不在山上享福,跑到山下做什么来了?”
欧阳高一笑道:“自然是做买卖了!”
吴非秦神秘的道:“这次有两个好货色,正好可给江兄弟解闷,等着瞧吧?”
江天星转头看去,只见丛林之中已经埋伏下了十几名山上的喽啰,暗暗监视着大路之上。
江天星道:“你们要行切?”
欧阳高笑道:“江兄弟,今天说话也奇怪一些,咱们不是一向以行切为业的么?”
吴非秦接道:“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不行却要喝西北风么?”
江天星皱皱眉头,没有开口。
不久——
忽然一阵长嘶声遥遥传了过来。
吴非秦轻声叫道:“来了!”
只见两辆马车并排而来,缓缓的驶到了丛林之前,丛林中的十几名喽啰立刻一拥齐出,将两辆马车拦了下来。
吴非秦一拉江天星道:“走,这些人大约用不着费力!”
欧阳高也笑道:“车上有好货色,咱们去看看。”
江天星茫然的跟着两人向前走去。
及至三人走到,十多名喽啰已把车上的人赶了下来,除开两名车把式之外,共是一男两女。
江天星看得清楚,那两个女的果然都是美人胎子,千娇百媚。
同时,他也看得出来,其中一名是那男子的妻子,手中抱着初生不久的婴儿,另一名少女则是那男子的妹妹,三人俱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吴非秦与欧阳高大步走了过去,笑道:“还不快把身上的珠宝献了出来。”
此刻两辆车上的箱笼等物早已被喽啰们抬了下来,那男子叫道:“好汉爷饶命,在下的财产都在两辆车上,都献给好汉爷,只求放我们大小四口性命!”
欧阳高大喝道:“你身上没藏什么吗?”
那男子叫道:“在下身上确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欧阳高冷笑道:“把你的长衫脱下来吧!”
那男子呐呐的道:“这……”
吴非秦哼道:“不肯脱么?”
那男子忙道:“脱……脱,在下立刻就脱。”
果然依言将外面的一件长衫脱了下来,只剩下了里面的短衣,那样子狼狈而可怜。
欧阳高又向那抱婴儿的妇人道:“她们呢?”
那男子忙道:“这是内人与小儿,求好汉饶命……”
吴非秦哼道:“很好,你可以上车了!”
那妇人吓得依傍在男子身边,浑身发抖。
那男子立刻扶着那妇人就要上车。
吴非秦喝道:“慢着!”
那男子吃了一惊道:“好汉爷还有……”
吴非秦笑道:“我叫你上车,没叫她上车!”
那男子大惊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
吴非秦笑道:“大爷们不但要钱,而且也要人……”
向那妇人喝道:“把孩子给你丈夫吧!”
那妇人与那少女俱皆大哭了起来,一个哭叫丈夫,一个哭叫哥哥。
欧阳高大怒道:“再这样哭哭啼啼,扫了大爷们的兴,就把他宰了!”
两个女人果然不敢再哭了,但却双双向欧阳高等人跪下来,哭求道:“好汉爷,饶了我们吧,钱财都送给您了,只求您放我们的人!”
吴非秦唰的一声掣下了腰中的钢刀,喝道:“大爷再说一句,快把那小毛孩子丢给你丈夫,跟你妹妹两人陪大爷上山,要不然立刻就是这一刀,宰了那小子!”
那妇人情知不免,转向那男子道:“官人,李家一向单传,官人的性命要紧……”
把孩子塞到那男子手中又道:“好好扶养咱们的孩子,贱妾虽死九泉,也可瞑目心安了……”满面泪痕,有如带雨梨花。
那少女也叫道:“哥哥,听嫂嫂的话走吧,我们……不会使李家蒙羞……”
欧阳高大喝道:“你们有完没完,惹得老子性起,当真要动手宰人了!”
伸手就向那男子推去。
两个女子发出了一声肝肠寸断的尖叫!
忽然——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喝道:“住手!”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震慑全场,一时变得鸦鹊无声,寻找声音的来源。
原来那是江天星发出来的声音。
欧阳高怔了一怔道:“江老弟,你叫谁住手?”
江天星仍是冷冰冰的道:“叫你们!”
“叫我们……”
吴非秦怔怔的道:“江老弟,你今天是怎么了,中了邪么?”
江天星板着脸道:“没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欧阳高道:“这就怪了……”
伸手一指道:“这两个妞儿都是孝敬你江老弟的,我们一个也不想染指……”
吴非秦也笑道:“说真的,我们弄这两个妞儿,只为了要给江老弟解闷。”
江天星仍是冷冰冰的道:“把东西都给他们放回车上去,一点也不能要人家的!”
欧阳高怪道:“你发疯了!”
吴非秦怔怔的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天星沉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不准动他们一分一毫,快些让开道路!”
欧阳高道:“江兄弟,这人是你的亲戚吧?”
江天星喝道:“胡说!”
吴非秦道:“既然他们与江兄弟非亲非故,江兄弟硬要不准我们干这份买卖,是什么意思……”
声调一沉道:“难道我们二龙山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都喝西北风么?”
江天星冷冰冰的道:“二龙山从今天起要全部解散,不准再干强盗的行径!”
欧阳高道:“不干强盗干什么呢?”
吴非秦道:“是啊,咱们吃什么呢?”
江天星道:“你们可以推车担担,挑粪种田,可以做的事很多,只要你们肯干,就不会没有饭吃。”
欧阳高哼道:“说的倒是容易,但我们吃这行饭吃惯了,一时只怕改不了!”
江天星怒道:“这样说来,你们是不肯的了!”
欧阳高、吴非秦同声道:“那自然是不肯的了!”
江天星道:“既是这样,江某只好动手了?”
欧阳高一惊道:“你要跟我们翻脸?”
江天星道:“除非你们肯听我的话。”
吴非秦哼道:“江天星,你太不够朋友了!”
江天星霍然拔出长剑道:“江某只有一句话说,你们愿死愿活?”
吴非秦大叫道:“你不要逼人太甚!”
蓦地腰刀猛挥,向江天星拦腰砍来!
江天星冷笑一声,长剑挥动,格开了吴非秦的腰刀,飞起一脚踢了过去道: “你还差得远!”
那一脚正好踢到吴非秦的后腰之上,但见他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踢得飞出去了十几丈远,再不动弹。
欧阳高面色惨变,咬牙道:“江天星,我们认栽了!”
伸手一挥,叫道:“回山!”
江天星喝道:“慢着!”
欧阳高咬牙道:“你还想怎么样?”
江天星沉声道:“记住,回去立刻解散你的属下之人,下次江某经过如果发觉你没有照办,立刻要你的性命。”
欧阳高咬牙道:“很好,我就解散洗手,不过,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挑了我的窝的会是你江兄弟! ”
身形一转,带领着一干喽啰而去。
江天星仰首向天,喃喃的道:“这算是善事么?”
忽然——
那一男二女在他面前噗通跪了下来,叫道:“恩公!”
江天星一怔,道:“你们还没有走么?”
那男子叫道:“在下一家幸蒙恩公保全,特地叩谢恩公!”
江天星道:“强徒仍在山下,你们还不快走?”
那男子道:“请恩公留个姓名……”
那抱着婴儿的妇人也流泪道:“是啊,我们也好做个长生禄位,一辈子香花供奉!”
江天星转开身去,咬牙道:“快走,你们快走!”
他觉得十分奇怪,只觉鼻头发酸,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忽听那男子叫道:“恩公,您……”
江天星木然的道:“我怎么了?”
那男子也奇道:“恩公怎么……哭了!”
原来江天星脸上挂上了两行泪水。
江天星喃喃的道:“奇怪,我为什么哭了呢?”
那男子道:“恩公莫非……有什么伤心的事么?”
江天星茫然道:“没有啊!我……”
哽咽了一下,又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为什么今天却为救人而哭了,这是为了什么? ……”
那男子又道:“也许是恩公太高兴了!”
江天星道:“高兴也会哭么?”
那男子道:“当然,恩公没看我么?”
原来那男子也是一脸泪水。
江天星奇道:“是啊,方才你眼见就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并没见你流下眼泪,为什么现在却哭了?”
那男子道:“这就是高兴的眼泪,虽然眼泪流了出来,但心里却是舒服的。”
江天星揩揩泪水道:“这话不错,我心里很舒服。”
他站起身来,忽然仰天发出了一串震天长笑,笑声有如沉雷突发,震得林木簌簌而抖。
然后,他又振声大叫道:“江天星,我找到你了,为什么你离开我了那么久,现在才回到我身边来……”
又是一串大笑,只见他长身而起,飞掠而去,眨眼间就消逝无踪。
那与抱着婴儿的妇人站在一齐的少女,望着那男子叫道:“哥哥,他……是怎么了?”
那男子叹道:“我也弄不清楚,他至少是高兴的。”
那少女道:“也许是个疯子。”
那男子道:“不,但他心中一定隐藏着什么,妹妹,你记住,咱们的恩公叫做江天星,以后咱们要报他的大恩!”
那少女忙道:“我知道,我永远忘不了!”
那男子叫道:“快些,咱们别再停留了,若是山上的强人再下来,咱们就危险了!”
于是三人急急上车,扬鞭打马,飞快的疾驶而去。?
在马车驶去之后,林中又转出了三人。
那三人正是酒仙时醉、黑瞎子及五台山的高僧古心禅师。
酒仙时醉笑道:“老秃,还是你行,江天星果然有些变了……”
黑瞎子道:“我担心他是只做一次善事,为的是答应了老秃的话。”
古心禅师笑道:“最后的情形你没有听到么?”
黑瞎子道:“自然听到了,我耳朵比你至少灵十倍。”
古心禅师道:“你可曾听到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么?”
黑瞎子摇摇头道:“他说的都是莫明其妙的话,我倒真有些不懂,你懂么?”
古心禅师笑道:“那些话只用一句话就可解释!”
黑瞎子忙道:“什么话?”
古心禅师道:“为善最乐。”
酒仙时醉道:“不错,也许他真的改变了!”
黑瞎子皱眉道:“那小子最后大呼小叫,说什么找到江天星了,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一笑又道:“江天星找到了江天星,这多滑稽?”
古心禅师道:“一点都不可笑,他为非做歹,是因为迷失了他的本性,他说找同了江天星,其实也就是找同了他的本性,显然他也深恨他过去的一切,而看成不是他所做的事,所以他现在高嚷着找回了江天星。”
黑瞎子道:“这也有些道理,咱们怎么办呢,还跟着他?”
古心禅师诵声佛号道:“要跟,你们两位跟吧,老衲可要回山去了。”
黑瞎子道:“如果他再犯了毛病,怎么办呢?”
古心禅师笑笑道:“依老衲看来,只怕是不会的了,浪子闾头金不换,同了头的浪子,要他再去做恶,也是一件难之又难的事!”
酒仙时醉道:“这话有理,老秃,你请吧!”
古心禅师笑道:“如此两位保重,老衲先走一步了!”
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黑瞎子笑笑道:“咱们呢?”
“咱们不能像老秃那样放心,至少还得再观察上一段日子!”
于是,两人又向江天星逝去的方向追去。
且说江天星。
他一路疾奔,到了一处小溪之旁。
他用冷冷的溪水洗洗面部及双手,一阵清凉的感觉,使他清醒了不少。?
他想到过去,他曾做过不少恶事,那些事当时并不觉得怎样,但现在想起来,却如利又穿心一般,使他倍感痛苦。
古心禅师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毅然而起,默默的道:“我要补赎过去!”
忽然——
他听到了一阵呻吟之声。
那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入耳。
他连忙循声寻去。
终于在一处山崖边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团翠影伏在草丛之中,呻吟不已。
江天星凑上前去,方才发觉那是一个绿衣少女,似是受了重伤,一副垂垂欲死之态。
他俯身轻轻叫道:“姑娘,姑娘!”
那少女挣扎了一下,喃喃的道:“救救我……救……救……”
声音已经馍糊不清。
江天星皱皱眉头,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只见她口唇边有血液渗出,显然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
江天星将她扶得坐了起来,右掌抵在她的背心之上,一股暖流攻了过去。
那绿衣少女经江天星内力之助,略一调息,立刻好了甚多。
只听她幽幽的道:“谢谢你了……”
喘吁了一阵,又道:“可是你救不了我,我的内伤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程度了!”
江天星道:“姑娘是怎么受的伤呢?”
绿衣少女叹道:“仇人所伤。”
江天星又传过去了一股内力,道:“姑娘不能说得详细一点么?”
绿衣少女咬牙道:“我爹爹是太湖帮帮主……”
江天星道:“可是单掌开碑丁中泰。”
绿衣少女颔首道:“不错……”
眸光一转,又道:“你认识我爹爹?”
江天星道:“不认识,只不过久仰大名而已。”
绿衣少女道:“我爹爹一向济困扶危,善乐好施,料不到因此却使他的一名属下怀恨在心!”?
江天星奇道:“这又为什么呢?”
绿衣少女道:“那人是我爹爹属下的总护法,不满我爹爹乱散钱财,抱打不平的举措,才纠集了他的亲信,发动叛乱,将我们一家囚禁了起来……”
微微一顿,又道:“要不然他也许把我们一家杀了,只为了逼问我爹爹的掌门玉玺,才留下我们的性命!”
江天星道:“你爹爹交出玉玺了么?”
绿衣少女摇摇头道:“没有,我爹爹抵死不肯,那玉玺他已秘密的藏了起来,只要他不说,是没人能够找得到的。”
江天星道:“那么姑娘为何……”
绿衣少女道:“我逃了出来,准备向各大门派求救,没料到被他的属下发觉,追捕于我,我一路逃到这里,又受了重伤,只怕活不成了……”
幽幽的哭道:“我死了没有什么关系,可怜我爹爹……”
江天星道:“姑娘别哭,我或许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