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染红了徂徕山。
片片桃林飞红点翠,使人陶醉在薰风花香之中。
一骑骏马,踏着满地落红,蹄声滴答轻响,敲碎了山间的沉静。
他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人,剑眉星目,英挺逼人,一柄金镶玉镂的长剑,斜斜的挂在胯下,方巾儒衫,有一副懒散之态。
同时,只见他唇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在回忆着甜蜜的往事,神色间却有一副傲态。
他在马背上松松握缰,似乎任由马儿行走,随便把他载去那里都是一样。
马儿不停发出嘶声,渐渐行经一片广漠的桃林。
忽然,只听桃林中传出一声喝叱,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叫道:“江天星,还不站住?”
马上的少年应声勒住马缰,瞬开醉意朦胧的双眼,打量了林中走出来的一个青衣老妪一眼,微微诧异的道:“咦,你不是天南苗妪么?”
青衣老妪咬牙道:“正是老身。”
江天星怔了一怔,笑道:“大约你久居天南,忽然动了游兴,前来游历中原,可惜在下没有时间,否则一定陪你游玩几天!……”
目光一转,道:“咱们再见了!”
一紧马缰,就欲走去。
但天南苗妪却疾快的横身一拦,伸手抓住他的马上响头,凄厉的喝道:“老身由天南追来,一连追了三月,现在总算把你追上了,你还想走么?”
江天星震了一震,但却若无其事的仰起头来,遥望着天上的一抹白云道:“这又奇了,你追我江天星做甚?”
天南苗妪哼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应该明白。”
江天星纵声狂笑道:“江某日行千里,走遍了大江两岸,天南地北,每天都有事做,那里会记得了这么许多!”
天南苗妪咬牙道:“我知道你会赖账!……”
转头向桃林中喝道:“抬出来!”
江天星倒不免又为之震了一震。
只见桃林中应声抬出了一副软床,用厚厚的锦被盖着,分明有人躺着,但却看不出是什么人!
天南苗妪声调更加凄厉的叫道:“抬过来,让他仔细看个清楚。”
那软床由两名青衣老妪抬着,果见迅快的抬到了马前,天南苗妪伸手一撩,将厚厚的锦被揭了起来。
只见锦被之下躺着的是一个少女的尸体,虽是死去已久,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来,她生前必是一个美人胎子。
江天星匆匆看了一眼,转开头去皱眉道:“她不是你的女儿独孤翠么?”
天南苗妪咬牙道:“难得你还记得,你说吧,你打算如何向老身交待?”
江天星目光一转,纵声狂笑道:“这话真怪,你的女儿死了,要我江某向你交待什么?”
天南苗妪嘶声大叫道:“是你杀了她!”
江天星更加大笑道:“这话更奇了,江某何时杀了你的女儿……”
侧头忖思了一下,又道:“当江某离开天南时,令爱还曾为江某送行,当时芳驾似乎也在,江某离开天南,再未回去,如何杀的你这女儿?”
天南苗妪咬牙道:“虽不是你亲手杀了她,但她却因你而死!”
江天星颇感兴趣的道:“她如何因我而死?”
天南苗妪哼道:“你花言巧语骗了她的身体……”
江天星截住她的话道:“这话似乎有修正的必要,须知男女欢好,两相爱悦,乃是彼此双方之事,江某用花言巧语骗了她的身体,这话很不该说!”
天南苗妪嘶声道:“随你怎么说吧,你既占有了她的身体,就该娶她为妻,你也曾答应她一月之后闾去娶她,为什么你又反悔?”
江天星笑道:“男女之间谈情说爱,无非随着当时的心情,环境,随口而出,这些话也是当得真的么?”
天南苗妪咬牙道:“但我的女儿是贞烈的孩子,自然是当真的,……”
声调一沉,叫道:“一月之期已到,她日日夜夜在门前等你回去,结果,十天之后,我那女儿就自尽而死了!”
说着不由失声呜咽起来。
江天星微吁一声道:“这是她太死心眼,咳……死得实在不值!”
天南苗妪咬牙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要对老身怎么交待?”
江天星皱着眉头,忽然由怀中摸出了一方银子,抖手一掷,扔到了天南苗妪的面前道:“人既然已经死了,那也没有办法,这里有十两银子,买口上好棺木,埋葬了你的女儿吧!”
天南苗妪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叫道:“老身抛家舍业,迢迢数千里追了你来,难道就为了你这十两葬银么?”
江天星两手一摊道:“人死不能复活,你还能要我怎样?”
天南苗妪嘶声道:“我这女儿生前已是你的人,死后也是你的鬼,你要把她葬到你的祖林之中,替她修坟立碑,请僧道超荐,而且要你在灵前守孝七七四十九日,向我的女儿表示追悔,就是这样!”
江天星纵声大笑道:“你疯了吧?”
天南苗妪哼道:“我不疯,我要求得合情合理!”
江天星摇摇头道:“不瞒你说,与江某欢好过的少女不下数十人,若是个个像令爱这样的爱找麻烦,江某只怕要天天办丧事了!”
天南苗妪咬牙道:“你不答应么?”
江天星笑道:“这是毫无可能之事,你的要求太过份了!”
天南苗妪大叫道:“无情无义的禽兽,老身与你拚了!”
江天星更加大笑道:“江某是刀尖上打滚的人,有人向我拚命,大约还吓不住我,不过……念你的女儿实在有些可怜,江某不与你计较,十两银子还是送给你了,江某无暇多陪,咱们再见了! ”
一拨马头,催马就走。
天南苗妪凄厉的大叫道:“江天星,你这禽兽!”
右掌举扬,一掌拍去!
她的功力非同寻常,但听掌风呼啸刺耳,向江天星连人带马匝地卷去。
江天星剑眉森竖,喝道:“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真是找死!”
随手一拂,一股掌风扫了过去!
说也奇怪,但见天南苗妪那磅礴雄浑的掌力立刻变得消失无形,一声闷哼传处,天南苗妪翻身栽了下去。
在醉人的春风之中,只听得一串嘶声狂喊:“江……天星……你……这……禽……兽……”
但声音逐渐微弱,显然伤势沉重,已经喊不出声来了。
江天星并不回头去看,一催坐骑,穿林走去。
但当他将要穿出桃林之时,却听得一声佛号长宣,有人拦住了去路。
江天星纵目看时,只见拦在马前的共有三人,当中站定是一名古稀老僧,长眉垂耳,不怒而威。
左面的是一位道长,五绺白髯,肩插拂尘。
右面是一位俗装老人,白髯垂胸,一袭土黄长衫,肩头上斜插一柄长剑,三人俱都精华内敛,一看便知是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江天星不由心中怦然一动,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三人正是当世五大门派中的三位掌门人。
他们的大名依次是:少林掌门大道禅师。武当掌门三阳道长。华山掌门华老人孙伯陵。
江天星并不下马,在马上淡淡一拱手道:“幸会,幸会,不知武林中发生了什么事故,三大掌门怎的聚在一起了,这真是难得之至……”
少林掌门大道禅师又诵声佛号道:“江施主也是熟人了,可否下马一谈?”
江天星犹豫了一下,笑道:“三位掌门大驾在此,在下本当下马拜见,无奈在下有急事在身,只好暂时失陪了!”
华山掌门孙伯陵面色微变,怒喝道:“江天星,你是出了名的江湖浪子,除了酒色二字之外,你有什么急事,还不快些滚下马来!”
江天星眉头一锁,旋即又淡淡笑道:“孙掌门今年高寿几何?”
孙伯陵哼道:“老朽今年七十八岁,你休想转变话题!”
江天星从容笑道:“七十八岁的人,还是这样一副蛮横脾气么?”
孙伯陵勃然大怒,擦拳掳袖,就要发作,但武当掌门三阳道长却连忙伸手一拦,道:“有话好讲,不必大动肝火。”
孙伯陵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三阳道长宣声无量寿佛,道:“江施主,你可知道贫道等来此之意么?”
江天星目光望着别处,淡淡的道:“江某又不是你们肚里的蛔虫,怎会知道三位肚里之事?”
三阳道长道:“老实告诉你,贫道等乃是受理了天南苗妪控诉之事,才联袂来打这不平,江施主,你也太不应该了!”
江天星微吁一声道:“料不到那老太婆的一片谎言,感动了三位掌门人,这……”
大道禅师诵声佛号道:“她说的不是谎言,老衲等都已调查清楚,你害死了一个清白无辜的少女,难道你还不认错么?”
江天星两手一摊道:“在下不过与她一夜欢好,怎么竟惹来这么多的麻烦?”
孙伯陵哼道:“一夜欢好,你可知道一夜欢好就注定了那女孩子的命运么?”
三阳道长叹道:“纵然你不愿意负她死去的责任,难道她的柔情也使你毫不动心么?……”
微微一顿,又道:“试想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把她清白的身体献给了她的情郎,而后日日夜夜盼望着他依约归去,与她成就百年之好,但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的希望落空了,那负心人早已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等她一切绝望之后,才不得不走上了死路,这是多么凄惨动人的事,江施主,难道你丝毫都不动心么?”
江天星纵声大笑道:“料不到修行了一辈子的三阳道长,竟要变成诗人了,哈哈哈……可惜在下不是多情种子,对道长的金玉良言,无法领会到什么。”
孙伯陵大怒道:“禽兽!”
江天星也怒道:“那苗婆子也骂我禽兽,在下因她死了女儿,原谅了她,但在下与孙掌门无纠葛,这禽兽二字,应请孙掌门收了回去!”
孙伯陵大吼道:“自今而后,华山一派与你江天星势不两立!”
江天星淡淡笑道:“江某并不在乎多上一派仇人……”
声调一沉,道:“在下急于赶路,就此与三位告别了!”
大道禅师仍然拦在马前,并无让路之意。
江天星一拨马头,就欲绕了过去。
但三位掌门联袂一拦,分三面围了过来,把三面的去路俱都封了起来。
江天星仰天一笑道:“看来三位是诚心跟我江天星为难了?”
大道禅师摇摇头道:“老衲向本息事宁人之旨,只要施主肯接老衲忠言,老衲仍愿把这件事化解开去……”
江天星剑眉深锁道:“老禅师说说看吧!”
大道禅师沉凝的道:“那苗婆子实在可怜,方才施主一掌之赐,又把她击成重伤,实在太说不过去,但只要江施主按照她的话,老衲仍愿从中斡旋。”
江天星冷冷的道:“要我江天星把她女儿葬入祖林,而且守灵七七四十九天,替她修坟立碑,做我的死鬼老婆么?”
大道禅师沉凝的道:“她要求得并不过份,施主已是太便宜了!”
江天星笑道:“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太便宜,但对我江天星来说,这要求实在太过份了一些! ”
三阳道长冷笑道:“你江天星与别人又有什么不同?”
江天星大笑道:“我有八句诗话,你不妨听上一听……”
随即高声朗吟道:
“红颜娇女多如鲫
昨夜欢好今别离
莫怪江郎无情意
江郎才貌天下稀
虽是一夜雨露恩
百年千载可回忆
有女常会江郎面
里闾增光蓬荜辉”
孙伯陵哇的怪叫道:“好狂妄的东西!”
三阳道长冷笑道:“依江施主的话来,这苗婆子还该感你之恩才对,是么?”
江天星狂笑道:“至少,她不该以她女儿的死来向江某啰嗦不休!”
大道禅师叹口气道:“这样看来,老衲等是无法调解的了!”
江天星道:“如依在下良言相劝,老禅师还是回山烧香念佛的好,须知这件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
孙伯陵大叫道:“世间如若容得你这种人横行,那简直是没有天理了!”
目光向大道禅师与三阳道长一转道:“两位意下如何?”
三阳道长慨然道:“我等身为当世五大掌门中人,这等不平之事如果袖手不问,也就太对不起天下苍生了!”
大道禅师苦笑一声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江施主这等飞扬跋扈,老衲就是有意袒护不成了!”?
江天星纵声大笑道:“江某活到二十岁以来,还不曾受过什么人的袒护,三位掌门如果定要淌这混水,就请划出道儿来吧!”
大道禅师诵声佛号道:“两位掌门欲要如何处置于他?”
孙伯陵道:“至少要废去他的武功……”
三阳道长道:“江天星风流成性,受害的定不止那苗女一人,贫道主张先把他擒了下来,囚于一只铁笼之内,接受曾受他欺凌的女子控诉,然后再行定罪处置!”
孙伯陵大喜道:“这话对,还是道长主意好!”
大道禅师颔首道:“也好,先擒下他再来说吧!……”
转向江天星喝道:“施主是束手就缚,还是要老衲等动手?”
江天星大笑道:“自然要劳驾三位了!”
锵的一声,已将肩头的长剑撤了下来!
大道禅师沉声道:“江天星,虽然你武功出众,但你该知道今天的对手是谁,你自忖是老衲的对手么?”
江天星淡笑道:“在下并不轻言成败,但承认三位是有力的对手!”
孙伯陵首先撤出宝剑道:“两位退后,等老朽擒下这个狂妄之徒!”
长剑抖出三朵剑花,成品字形向江天星上三路刺来!
江天星一带马千,人却从马鞍上倒飞而起,迳自越过孙伯陵,向他身后落去,身法既奇且快,使人不由眼花缭乱。
孙伯陵猛然身形一转,刺出的长剑借势后撩,向跳到身后的江天星旋风一般扫了过去。
江天星早已平出长剑,向孙伯陵扫到的长剑格去。
但听锵一声大响,火星四射,两柄长剑实接一招。
孙伯陵用出了至少八成功力,只觉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而飞,心头不禁大吃一惊!
但他虽惊不乱,厉喝一声,长剑“凤展单翅”,二度斜肩带背向江天星肩头砍了下来。
大道禅师与三阳道长一旁看得清楚,两人并不怠慢,略一招手,双双闪电出手,三阳道长拂尘疾出,几乎与孙伯陵的长剑碰在一齐。
大道禅师则暗运罗汉掌法,从旁推出一掌。
江天星仰天大笑道:“来得好!”
长剑寒光掣动,同时架住了孙伯陵的宝剑与三阳道长的拂尘,左臂一震,出掌抵住了大道禅师的罗汉掌。
招式一出,有如粘住了一般,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原来三位掌门欲图以三人联手功力取胜,招式一出之际,把内家真力完全贯注了上去,故而立刻演变成了真力之搏。
江天星力拒三人,毫无惧意,脸上始终挂着一层冷漠与傲然之色。?
大道禅师轻宣一声佛号道:“当今之世,能敌得住三大掌门联手一搏的,可谓绝无仅有,江天星,老衲只知你武功不弱,却没想到竟高强到这种程度。”
三阳道长也接口道:“能与三大掌门一搏,虽然你死了也值得了!”
孙伯陵则一言不发,额头上汗出如雨,显然他正全力而搏,欲图立刻把江天星击毙!
江天星淡淡笑道:“在下从不在事前预测结果,三位保证一定胜得了江某么?”
双手力道突加,使三位掌门双肩摇动,马步不稳。
大道禅师朗宣一声佛号,叫道:“如果老衲等仍然降服不了他,这也只好归之于天意了!”
江天星纵声一笑,而后却是一声厉吼!
就在他厉吼之中,三位掌门身形踉跄,齐步后退,一连退出七八步远,仍然无法收住身形。
华山掌门孙伯陵首先把持不住,哇的一声,一股血箭喷了出来,人也随之萎萎顿顿的坐了下去。
而后是三阳道长,大道禅师,两人也像孙伯陵一样,口喷鲜血,栽倒于地,显然俱都受了严重的内伤。
江天星缓步走到三人身旁,淡然一笑道:“三位还想与那苗婆子主持公道么?”
三位掌门面如淡金,衣袜上鲜血狼藉,俱皆趺坐于地,运息疗伤。
孙伯陵喘了一口粗气,挣扎着叫道:“江天星,如果你想杀死我们三人,现在正好下手!”
江天星摇头一笑道:“在下对赶尽杀绝之事,并没多大兴趣……”
微微一顿,道:“不过在下无暇多陪,就此别过了!”
翻身跨上马鞍,皮鞭一扬,飞驰而去。
大约顿饭光景,他已驰出了三十余里,到了徂徕山的南麓。
忽然-----
马儿慢了下来,只见他斜斜的伏在马鞍之上,忽于身子颤了几颤,一翻身栽了下来。
同时,大口鲜血立刻喷了出来。
原来,与三大掌门相拚之时,他并非没有受伤,只不过强自撑持,不会流露出来而已。
经过一阵奔驰,他再也压抑不住沉重的伤势,终于发作了起来,使他无法在马上坐住身子。
但出于他天生的傲性,使他一翻身坐了起来,身子一弹,又复跳到了马鞍之上,抓住了马千。
然而,沉重的伤势使他无法再支持下去,就在马背上昏了过去。
□ □ □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悠悠的醒了过来。
睁眼看时,只见自己似是置身在一座废寺中,残灯莹莹,触目尽是一片残破之象。
他困难的转动了一下,突形眼前一亮。
只见在他右面正坐着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女,生得柳眉杏目,秀美无伦,翦水双瞳,正痴痴的望着他发怔。
及见他醒了过来,立刻大为惊喜的道:“谢谢天,你毕竟醒了。”
江天星喘吁了一阵,道:“是姑娘救了我?”
紫衣少女连忙点点头道:“你怎么伤得那样重,你……”
江天星截断她的话道:“姑娘认得我?”
紫衣少女摇摇头道:“不认得,但是……”
江天星挣扎着挤出一丝英俊的微笑道:“但是什么?”
紫衣少女双颊上浮起了两朵红云,低下头去道:“虽不认识,却又似曾相识!”
江天星是调情老手,对于一个天真未凿的少女,自然对她的心事揣摩得了如指掌,当下投去一抹迷人的目光道:“也许咱们见过!”
紫衣少女一怔道:“这不可能啊,不瞒你说,我还是第一次在江湖上走动呢!”
江天星凝重的道:“我也不过是才到江湖上来闯荡,自然也不会认得姑娘,但我却与姑娘有相同的感觉……”
声调放得软软的道:“那就是似曾相识!”
紫衣少女双目散发出两道激动的光辉,叫道:“是真的么,这……”
江天星平静的道:“这没有什么奇怪,我们的确是见过,但却是在梦中,因为我有一份遐思,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女,我默默的想着那美女的一切,潮渐的,她在我心灵中成了形……”
目光湛湛的凝注着紫衣少女道:“那就是你,你的一切都是最美的,我幻想的一切变成了真实,所有的美都集中在你的身上,你就是我梦幻中的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紫衣少女如醉如痴,喃喃的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江天星低喟一声道:“若有一字虚语,叫我不得好……”
死字尚未说出,紫衣少女的纤纤玉指,已经压到了他的口唇上,只见她温柔的俯下身子道:“我相信你,我不要你赌咒!”
江天星欣然道:“你呢?……你还没说怎么与我似曾相识呢?”
紫衣少女双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幽幽的道:“我……也和你一样,是在梦中见到你的……”
纤纤玉指轻拂着他的双颊,流露出了无边的爱意。
江天星轻笑道:“姑娘就是一个人么?”
紫衣少女点点头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江天星奇道:“为什么呢?”
紫衣少女樱唇一嘟道:“我爷爷是华山派的掌门之人……”
江天星差点跳了起来道:“什么,你说什么?”?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怎么,你受惊了,我说我爷爷是华山一派的掌门人,名叫孙伯陵……”
江天星大乐道:“那太好,姑娘又怎么跑出来的呢?”
紫衣少女咬咬牙道:“我爷爷曾经答应过我,等我十八岁以后,他就带我到江湖上来闯荡历练一番,游遍天下的名山胜景……”
江天星接口道:“姑娘今年贵庚了?”
紫衣少女道:“已经十九了。”
江天星道:“这样说来,令祖父食言背信了!”
紫衣少女道:“一些不错,他找借口推托,一直到今年还不肯带我游历江湖,上个月的时候,他却自己离开了华山!”
江天星道:“于是你一赌气自己跑了出来!”
紫衣少女一笑道:“不错,事情就是这样,才离家时,我有些害怕,也有些后悔,但现在……”
江天星道:“现在怎样?”
紫衣少女幽幽的道:“现在我一点都不后悔了!”
江天星道:“为什么呢?”
紫衣少女红着脸道:“因为我遇到了你!……”
眸光一转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江天星不假忖思的道:“水东流。”
“水东流? ……”
紫衣少女重复了一遍,道:“这是你的名字?”
江天星笑道:“你觉得不好么?”
紫衣少女连连摇头道:“不……不……这名字好听极了……”
微微一顿,又道:“我叫孙玉茹……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江天星苦笑一声道:“可惜我快要死了!但在死前能遇到了你,我也就死得瞑目了!”
孙玉茹大惊道:“你当真伤得这样重么?”
江天星叹口气道:“不错,我的内腑几乎完全震碎,如果不是我平常的根基好些,也许早就死去多时了!”
孙玉茹双泪交流的道:“不,你不能死……”
江天星苦笑道:“难道我还愿意死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孙玉茹满面泪渍的道:“要真是你非死不可,我会与你同死……”
江天星精神一振道:“你愿意救我么?”?
孙玉茹拭拭泪渍道:“自然愿意,只要有办法救得了你,不论叫我怎样我都肯!”
江天星喘吁了一下,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孙玉茹道:“是泰山之中的一座废寺。”
“泰山? ……”
江天星精神更加大振道:“这里已是泰山了么?”
孙玉茹颔首道:“一点不错,这里正是泰山。”
江天星欣然道:“如果你真肯全心全意的救我,也许有办法了。”
孙玉茹悲凄之中露出了一丝欢容道:“你快说啊,究竟有什么办法了?”
江天星道:“泰山扇子崖前,有一处广漠的枫林,林中有茅屋数幢,里面住着一位东岳老人……”
孙玉茹道:“他会医道么?”
江天星道:“敢说天下第一。”
孙玉茹道:“那好极了,我就背你去向他求医。”
江天星忙道:“不行,如果他知道是我,不但不会给我治伤,还会杀了我……”
孙玉茹两眼瞪得滚圆的道:“他认得你么?”
江天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摇摇头道:“不!自然他不会认识我,不过,这东岳老人是个老怪物,像我这样的年青人,他是绝对不肯医的!”
孙玉茹道:“那怎么办呢?”
江天星道:“但这个老怪物最重孝道,只要你去撒上一个谎,他必然会答应你的要求,只要向他要上一颗‘紫芝灵丹’也就够了!”
孙玉茹皱眉道:“但我一向不会撒谎,也许会被他看出破绽,我……我不敢去!”
江天星叹口气道:“那么我只好等死了!”
孙玉茹急得摇头道:“不,我背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
江天星咬牙道:“不行,如果你肯救我,只有一个办法,去撒谎要药,如果你不肯,那也不必管我,你自己走吧!”
孙玉茹急得双手直搓道:“不,我不能抛了你走……”
终于,她无可奈何的道:“我答应你去撒谎,该怎么撒呢?”
江天星道:“你肯去了?”
孙玉茹叹口气道:“我早说过了,为了救你,刀山油锅我也不怕!”
江天星得意的一笑道:“好吧,那么你附耳过来。”
他心中不免沾沾自喜,凭他的才貌,及他对异性的魅力,使这少女无条件的屈服了他。
他深切自信,纵然他要这少女的心,她也会含着笑意亲自挖了出来,双手捧着送给他。
只见孙玉茹果然把耳朵凑了上来。
江天星把声音放得低低的道:“到那枫林茅舍之前,你就跪在门前。”
孙玉茹皱眉道:“不用叫门么?”
江天星道:“不用,那老怪物本领不小,只要你在他门前一跪,他就知道了,等他出来问你之时,你要沉着镇静,绝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孙玉茹连连点头道:“但我向他说什么呢?”
江天星道:“你可以说你是住在徂徕山中,爹爹是山中猎户,不幸年前死去,只有你与母亲俩人,靠你检柴挖菜为生,如今你的母亲病了,请不起医生……”
孙玉茹皱眉道:“就这样向他讨一颗‘紫芝灵丹’么?”
江天星道:“不错,因为你的悲惨环境和你的孝心会感动他,那老怪物就见不得这样的事儿,一定把‘紫芝灵丹’送你一颗……”
孙玉茹道:“但他如果问起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呢?”
江天星一笑道:“问得好,你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么?”
孙玉茹苦笑道:“你别挖苦我了,快说嘛!”
江天星道:“不用等他问起,你就先告诉他,只要你说是丐帮长老独脚神乞指点你去的就行了! ”
孙玉茹道:“这独脚神乞又是什么人呢?”
江天星一笑道:“是个臭要饭的,但却是东岳老人最敬重的人,只要你一提他,什么事都能够办通!”
孙玉茹依依的道:“好吧,我去了……你自己保重!”
江天星叮og道:“记着,要沉着!”
孙玉茹忙道:“我知道,你千万好生躺着,我一拿到药就赶回来。”
于是,她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此刻正是夜色深沉之际,江天星躺在黑暗之中,口中喃喃的笑道:“孙伯陵,你的报应到了! ……”
他脑海中又幻成了无数的画面,他与孙玉茹的缨绵,孙伯陵的捶胸顿足,最后是孙伯陵自己横剑抹了脖子……。
忽然——
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江天星愕然一惊,立刻凝神倾听。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孙玉茹的声音,心中一惨,暗暗叹道:“莫非是我江天星的末日到了么?”
只听两个人进入了大殿之中。
一个粗豪的声音叫道:“他娘的,连个灯火也没有,弯扭透了!”
另一个慢香香的声音道:“这里有的是木柴,烧起一堆火来也就是了!”
那粗豪的声音叫道:“瞎扯,这样热的天气,生起一堆火来,岂不热死了!”
那慢吞吞的声音道:“别忙,这破庙似乎是有主的!”
那粗豪的声音道:“有什么主,这破庙……”
忽然声调一沉道:“你说的不错,这里有人!”
两人同时把火摺子?燃了起来。
废殿中的一切立刻清晰入目。
江天星嘻嘻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阆中神枭公冶短,与地狱秀士何其昌!”
那两人同时一惊道:“你……你是江老弟?”
江天星一笑道:“分别不到半年,不认识了么?”
阆中神枭公冶短目光转动,笑道:“这倒是怪事,江老弟一向锦衣玉食,睡在绮罗帐中,今天是什么原故,睡到这破庙中来了!”
说话之间,投注了他衣上的血迹一眼,露出了一抹阴阴的笑意。
江天星平静的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受了一点微伤!”
地狱秀士何其昌摇摇头道:“微伤?看来江老弟……”
公冶短接过去道:“江老弟艺压江湖,勇冠武林,是什么人能伤得了你!”
江天星平静的一笑道:“猛虎难抵群羊,而且那与在下交手之人武功高强,都是第一流的名手, 故而……”
何其昌一笑道:“这样说来,江老弟短时之间……”
目光向公冶短投注了一眼,又道:“只怕江老弟需人侍候,但这破庙中一切不便,倒不如到附近城镇的旅店之中,去请个郎中……”
公冶短颔首道:“这话对,咱们该帮江老弟一个忙……”
两人说着就要动手。
江天星突然沉声吼道:“你们想要怎样?”
公冶短道:“好意,带你去看郎中!”
江天星阴冷的一笑道:“你俩少动歪脑筋,须知我江天星虽已负伤,但如果要取你们两人的性命,却还易如反掌!”
公冶短笑道:“好心不得好报,江老弟当真还有这大的本领么?”
江天星平静的笑道:“不信你们尽管来试,但死了可别后悔!”
公冶短摇摇头道:“这话对,我阆中神枭跟死没仇,何苦跟性命开玩笑……”
微微一顿又道:“何其昌,江老弟不需要咱们的帮忙,咱们走吧!”
何其昌忙道:“好,好……”?
两人立刻拔步欲走。
江天星阴冷的一笑道:“回来!”
两人同时一震收步道:“怎么,难道江老弟要找我们的麻烦?”
江天星摇摇头道:“不但不找你们的麻烦,而且还有你们的乐子!”
公冶短欣然道:“江老弟又有什么花样了?”
江天星笑道:“你们附耳过来!”
两人果然依言把耳朵凑了过去。
江天星把声音放得低低的,细细说了一番。
这番话直把两人说得心花怒放!公冶短高兴得大笑道:“江老弟,你真是我的知己,嘻嘻……”
江天星声调一沉道:“现在你们可以藏到殿门之外,不到我咳嗽为号时,不得进来,也不得窥探,否则你们该知道我的脾气!”
公冶短、何其昌两人同声道:“江老弟放心,保险没错……”
江天星忖思了一下又道:“记住,别把她弄死了,还要留着让孙老头儿看看呢!知道么?”
两人又喏喏连声。
江天星挥挥手道:“你们去吧,大约她就要回来了!”
于是,何其昌与公冶短双双向殿门之外退去,有如幽灵鬼魅一般的藏下了身形,分别隐在殿门两侧。
大约一盏热茶之后,只听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随之是一串银铃般的娇脆叫声:“水东流……水大哥……”
江天星亲匿的叫道:“是玉妹么?”
只见孙玉茹高高兴兴的跑了进来,道:“可惦记死我了……”
接着在江天星身边坐了下来,用手揉搓着双足道:“把我的脚都跑痛了。”
江天星低沉的道:“那紫芝灵丹拿到了么?”
孙玉茹连连点头道:“拿到了,那位东岳老人真好,他还给了我五两银子呢?”
说着将一颗紫色的药丸递到了江天星手中,又从手中掏出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两左右。
江天星张口把药丸香了下去道:“我要的是这紫芝灵丹,你收他的银子做什么?”
孙玉茹苦笑道:“我本来不要,但他硬塞给我的……”
微微一顿,又笑着道:“他说要给我母亲买点好的吃吃,又说他也很穷,这五两银子是他半生的储蓄,都拿给我了!”
江天星接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寒酸!”
随手一掷,扔到了角落之中。
孙玉茹怔了一怔,道:“怎么将银子丢了。”
江天星笑笑道:“休说是五两银子,便是五两金子,我也不看在眼中……”
伸手一拉,将孙玉茹拉到了怀中,道:“我有的是金银财宝,要多少就有多少,这五两银子叫我看着恶心,所以……”
孙玉茹幽幽的道:“但这是那东岳老人的一番好心,我不该……”
江天星哈哈一笑道:“你忘记是撒读骗他的了么,若是他知道真相,怕不连鼻子都气歪了,还会给你银子么?”
孙玉茹叹口气道:“你……好像很凶……现在我就有些……”
江天星哈哈一笑道:“有些怎样?”
孙玉茹幽幽的道:“有些怕你!”
江天星益发大笑道:“世上那个女的不怕男的,你怕我是应该的,因为咱们将要成为夫妻,永远在一齐……”
孙玉茹如醉如痴的道:“你说什么,你要娶我?”
江天星道:“自然要娶,你不愿意嫁我么?”
孙玉茹连声道:“我愿意,只要你肯要我,我自然愿意……”
江天星笑道:“你嫁给我,不怕我凶么?”
孙玉茹幽幽的道:“我会顺着你,听你的话,你自然就不会对我凶了……”
眸光幽幽的睨视着他道:“你说是么?”
江天星笑笑道:“其实我是最和气的人,以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孙玉茹欣然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天星笑道:“那老怪物的药真灵,已经好了!”
说着欠伸而起,拉着孙玉茹道:“来,我们到那神像后面去。”
孙玉茹一惊道:“到那神像后面做什么呢?”
江天星神秘的一笑道:“到那后面你自然就明白了!”
孙玉茹大惊道:“不行,你不能……”
江天星冷哼一声道:“为什么不能?”
伸手一扯,使孙玉茹足不点地的跟他向后走去。
孙玉茹急叫道:“水大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
江天星笑道:“这正是我爱你的表现,怎么说是对付你!”
孙玉茹哭道:“我怕,你要真的喜欢我,应该明媒正娶的要我,不应该这样……”
江天星笑道:“傻孩子,这是你江湖经验太少了……”
目光一转道:“江湖儿女,最是不拘小节,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来,只要你习惯就会好了!”
孙玉茹仍是挣扎着道:“不行,我……我怕!”
江天星冷哼一声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扫兴?”
孙玉茹怔了一怔道:“你……叫我丫头?”
江天星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道:“你倘若再这样拉拉扯扯,我说不得只好对你用强了,点了你的穴道,或是用绳子捆起来,你还是非顺从我不可,何苦找罪受呢?”
孙玉茹混身颤抖的道:“你……你原来是……是个坏蛋!”
江天星笑道:“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你落到了我的手中,要想逃出去可就难了!”
孙玉茹失声叫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也不从!”
江天星叹口气道:“不瞒你说,大爷玩过的美貌少女多了,没有一个不是心甘情愿,只有你这傻瓜哭哭啼啼!”
忽然——
只听废寺外响起了一串怪声。
江天星一怔,顿时静了下来。
孙玉茹也被那声音所吸引,一面倾耳静听。
只听那声音是怪腔怪调的朗吟声,吟的是:
“朝游百越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过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渡洞庭湖”
声音嘶哑,如不细听,简直听不出是哭是唱。
孙玉茹怔了一会,忽然大叫道:“救命……”
命字未曾喊出,却已被江天星点闭了穴道。
江天星欲念尽失,将孙玉茹拖到神像之后,人却逼到了大殿门口。
不久。
只听一阵踉踉踉沧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一条黑影歪歪倒倒的踱了进来。
江天星身形一闪,避到了供台一旁。
定神看去,只见来者是一个年约七旬之人,虽是穿着儒巾儒服,但却破破烂烂,肮肮脏脏,满脸的胡子纠结到一齐,一看就是一个老年落魄,无依无靠的流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