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星已经吃过一次大亏,如何能再受那落魄老人的捉弄,大怒之余,暗暗逼出一股力道,向那射来的酒箭撞去。
依他忖测,不论这落魄老人武功多高,凭自己九成内力所弹射的暗劲,把他的酒箭弹得散了开去,该是毫无问题的事。
殊料事实大谬不然,虽是一股酒箭,却像每一滴中都贯注了无可抗拒的内劲,自己弹射出去的内力竟然丝毫不起作用,仍然被喷了个满头满脸,不亦乐乎。
酒中加上了辣椒的汁液,耳目口鼻之中都有一阵剧痛之感,两眼更是峥不开来,同时喷嚏连连,样子实在狼狈不堪。
落魄老人哈哈大笑道:“这就是水西流。”
江天星又惊又怒,揩揩满脸酒渍,喝道:“尊驾这是什么意思?”
落魄老人笑道:“我不是告诉你了,这就是水西流。”
江天星沉声道:“在下被你戏弄得够了,快些把你的来意说出吧!”
那落魄老人顾自笑道:“我老头子还能叫它水南流。”
葫芦一托,一股酒箭向殿门外射去。
说也奇怪,那股酒箭一经射出殿外,立刻蓬然四散,分向两旁撒去。
落魄老人酒箭一射即止,同时喃喃的道:“太可惜了,这酒都是银子买的……”
又拍拍口袋,得意的道:“不要紧,今天发了点外财,五两银子能买十葫芦酒。”
一言未落,只听喷嚏连连,藏在殿外的“阆中神枭”公冶短与“地狱秀士”何其昌也被酒箭射了出来。
落魄老人怪叫道:“有鬼有鬼,都被我老头子用酒灌出来了,喊救命的大约也不会是你们吧!”
公冶短与何其昌也像江天星一样的狼狈不堪,两人却凶狠狠的大步踏入殿中,怒喝道:“你这老不死的瞎了眼啦,大爷们与你远无怨、近无仇,为什么要找大爷们的麻烦?”
落魄老人两眼一瞪道:“谁找你们的麻烦了?”
公冶短怒道:“这酒是谁喷的?”
落魄老人哼道:“是我喷的。”
何其昌喝道:“既然你承认就行了,说吧,是故意找麻烦还是什么意思?”
落魄老人狂笑道:“我老头子捡了五两银子,一高兴喷酒玩,又有什么不对?”
何其昌怒道:“不要说你喷酒,你喷尿我们也不管,但是你不该喷到了我们头上。”
落魄老人道:“这只怪你们站的地方不对,谁叫你们鬼鬼祟祟的躲到没人见的地方!”
公冶短大怒道:“这样说起来反而是我们没理了!”
落魄老人颔首道:“自然是你们无理,俗话说得好,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老头子走南闯北,从来没碰过钉子,没吃过苦头,你们躲到老鼠窝里都会有酒喷到头上,自然是你们没理了。”
何其昌咬牙道:“原来你是这样胡说八道……”
转向江天星道:“江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冶短也接口道:“是呵,江兄弟,你也一样的吃了这老鬼的大亏,为什么不说话了?”
江天星面色一红,道:“不错,我江湖也闯荡了几年了,还没碰到过这样蛮横的人物……”
但口中虽如此说,却没有动手之意,显然想使公冶短、何其昌两人打打头阵。
那落魄老人呵呵一笑,抓过背后的红漆葫芦,又是一阵咕噜咕噜,灌下了几口酒去。
公冶短与何其昌都是黑道高手,江湖上混了多年,对这落魄老人虽也像江天星一样的看不出所以然来,但却心中有数,知道不是好欺的人物。
何其昌哼了一声道:“尊驾这样骄横凌人,想必在江湖道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
落魄老人摇摇头道:“没有什么,瞧得起我老头子的人倒也不多,更算不上大人物。”
公冶短叫道:“尊驾可否报个万儿?”
落魄老人哼了一声道:“什么万儿?”
何其昌哼道:“少装糊涂,请你通个姓名。”
落魄老人噬噬牙道:“问姓名就问姓名罢了,什么千儿万儿的?我老头子姓时名醉,认得我老头子的人都喊我酒仙。”
公冶短哼道:“这名字倒是十分恰当。”
一时江天星、何其昌连公冶短在内俱都搜索枯肠,想从记忆中找出这酒仙时醉的来历。
然而任由三人如何思索,也是无法记起这酒仙时醉究竟是什么来路?
江天星忖思着道:“尊驾确然名不见经传,在下江湖经验虽浅,但一般知名之士还都在我的脑海中有个印象,但尊驾却是从未听说之人。”
酒仙时醉笑道:“你这些话说得稀奇,我老头子有名没名,也是一样的闯荡江湖。”
公冶短咬牙道:“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今天这样找我们的麻烦,也是不能放过你。”
酒仙时醉不在意的道:“不能放过我老头子又怎么样?”
何其昌眼珠一转道:“至少,我们有三个人,不见得会栽到你这醉鬼的手上!”
酒仙时醉笑道:“你们想和我打架?”
公冶短先投注了江天星一眼,方道:“不打架也行,你自己想个办法吧,咱们总不能硬把你这口气香下去吧!”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我老头子是请你们香酒,并不是请你们香气,好像也不算得罪你们。”
公冶短目注江天星道:“江老弟怎么说,咱们……”
酒仙时醉接口道:“你别搞错了,他姓水。”
公冶短哼道:“他姓什么,不管你的事。”
江天星阴阴的一笑道:“不要说两位香不下这口气,在下也一样的忍无可忍,自然要和他算算这笔帐……”
微微一顿,又道:“但在下不便争先,自然要先让两位出气,而后方才轮到兄弟!”
公冶短、何其昌不禁心头暗骂,但两人势成骑虎,无法下台,只好冷笑一声,道:“老匹夫,你用什么兵刃?”
酒仙时醉道:“你们当真是要打架了?”
公冶短厉声道:“若不收拾了你,我们今后就不用在江湖道上混下去了!”
酒仙时醉笑道:“你们若能收山也好,不论到那里住都行,反正你们有的是黑心钱,买几亩田地,讨一房老婆,过下半辈子的安静日子,也许能得好死……”
何其昌怒喝道:“问你用什么兵刃,谁要你啰嗦这一些的。”
酒仙时醉拍拍脑袋道:“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你们大约是不会醒的了。……”
微微一顿,又道:“我老头子虽然跑了一辈子江湖,可是很少打架,倒不曾准备兵刃。”
公冶短沉声道:“如果你怕死,就跪下来磕上三个响头,咱们这过节就揭过不提。”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不行,我老头子活到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没向人下过跪,磕头就更外行了。”
公冶短哼道:“那你就纳命来吧!”
唰的一声,拔出了胯下的腰刀,何其昌则撤下了一条软鞭。
酒仙时醉却仍坐在地上动也未动,巨大的红漆葫芦倚在背后,乍然看去倒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公冶短胆气大壮,冷喝道:“你这样撒赖也是不行,快些站了起来。”
说话之间两人一前一后,形成了合攻之势。
酒仙时醉顾自扳过葫芦来灌下一口酒去,摇摇头道:“打架一定要站起来么?”
何其昌哼道:“如果你坐着能打也行。”
酒仙时醉嗞牙一笑道:“这话说对了,我老头子这些年来虽然不常打架,可是也打过少数的几次,每天都是坐着打的!”
公冶短阴阴的一笑道:“那很好,你就吃我一刀吧!”
腰刀一抡,斜肩带背的劈了下去。
公冶短也是黑道上的一流名手,这一刀凌厉之极,大有一举将酒仙劈死之意。
就在公冶短一刀劈出之时,何其昌也软鞭疾出,向酒仙双肩缠去。
两人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何其昌的软鞭稍后出手,目的就是使酒仙双臂受制,无法格拒公冶短的腰刀,就算不死,也必重伤。
但两人兵刃刚刚出手,却蓦见酒仙把嘴一张,又是两股酒箭分向前后喷来。
分别向两人喷酒,这动作自是比两人用兵刃出手慢得多,然而说也奇怪,酒仙时醉喷酒的动作虽慢实快,两人又同时被喷了个满脸开花。
酒中掺了辣椒,两人一被喷中,顿时又峥不开眼来,但腰刀软鞭还是攻了出去。
只听啷的一声,不知怎么一来,腰刀竟被软鞭缠上,双方力道在伯仲之间,俱感右臂酸痛,虎口欲裂,兵刃同时脱手而飞。
两人俱皆知道不妙,疾退三步,各自用衣袖去揩双眼。
等到瞬开眼来,不禁吃惊得呆了起来。
原来酒仙时醉仍然安安稳稳的坐在原处,正转头望着两人露齿而笑。
这情形江天星应该看得清清楚,然而奇怪的是他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
幸而两人虽然兵刃出手,右臂酸痛,但却并未受伤,公冶短咬牙叫道:“你会妖术?”
酒仙时醉笑道:“妖精才会妖术,我老头子是妖精么?”
公冶短哼道:“那么你这算什么名堂?”
酒仙时醉笑笑道:“什么名堂也不算,高了兴喷着酒玩!”
何其昌哼道:“你是怎么躲开我们两人兵刃的?”
酒仙时醉道:“那是你们的事,我老头子不知道。”
公冶短牙关紧咬,大叫道:“今天大爷跟你拚了!”
双掌同出,呼呼两掌向酒仙直击了过去。
酒仙时醉这次并未喷酒,也没有闪避格拒之意,但等公冶短掌力迫到身边,却衣袖一拂,振出一股清风。
公冶短顿觉劈出的掌力情不自禁的向一旁滑去,竟由酒仙时醉身边掠过,向何其昌击去!
何其昌未料到有此一着,及至发觉,为时已晚,同时公冶短全力发掌,经酒仙时醉那股古怪的力道一引,掌力似是更加了几成,蓬的一声,击到了何其昌的前胸之上。
何其昌应声而倒,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显然已受重伤。
公冶短倒不禁为之呆了起来。
何其昌喘吁了一阵,勉强压住伤势,叫道:“你这……禽兽,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趁这机会害我……”
公冶短急道:“不是我……是这老贼……捣鬼!”
何其昌厉叱道:“就算他会妖术,也不能……有这种事发生……”
奋竭全力,抖手一扬。
但见三点寒星直奔公冶短上三路打来,公冶短尚在迷离恍惚之际,及至何其昌暗器出手方才发觉,由于距离太近,根本无从躲闪,闷吭一声,两枚追魂钉已经钉在了前胸要穴之上。
但听蓬的一声,身子也倒了下去。
酒仙时醉大叫道:“不好了,只怕要出人命……”
转向站在一旁的江天星道:“这两人好像是你的朋友,你不管么?”
江天星两手一摊道:“在下想管也管不了,倒不如不管的好。”
酒仙时醉哼道:“你倒刁滑,紧要关头连朋友也不要了。”
江天星摇摇头道:“在下与他们两人不过认识而已,与其说朋友,倒不如说冤家恰当……”
微微一顿,又道:“不瞒老丈说,不久之前,他们曾想谋害在下,是被在下几句大话镇住了! ”
酒仙时醉嗞嗞牙道:“这也难怪,但你……”
慢悠悠的接下去道:“不是也要向我老头子算账的么?”
江天星面色微红,道:“在下与老丈无怨无仇,这点小事计较什么,揭过去算了。”
他已把称呼改为老丈,显然十分知机。
酒仙时醉笑道:“你倒是非常大方,不过,我老头子有个毛病,那就是不能见死不救……”
伸手一指公冶短与何其昌又道:“他们一心脉欲断一个为淬毒暗器所伤,如果不救他们两个人准会一块翘了辫子。”
江天星笑笑道:“那是老丈心肠慈悲。”
酒仙时醉哼道:“你呢,若是我老头子不管,你大约也不会救他们的吧!”
江天星呐呐的道:“这……这……”
“这了半天,却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酒仙时醉神秘的一笑道:“好吧,我不跟你谈这些,把他们两人拖了过来。”
江天星怔了一怔,道:“老丈要我拖他们?”
酒仙时醉大声喝道:“你耳朵如果不聋,大约用不着我说第二遍了,快些把他们两人拖了过来! ”
江天星苦笑一声道:“好吧,在下遵办就是了。”
当真把公冶短与何其昌拖到了酒仙时醉的面前。
公冶短与何其昌俱皆重伤欲死,曾经一度昏迷,但经江天星一拖,又悠悠的醒了过来。
两人挣扎了一下,目光灼灼四转着叫道:“老前辈饶命,老前辈……饶命……”
酒仙时醉哼道:“我老头子一向是尊敬侠道正派之人,厌憎黑道邪魔之辈,你们两人作恶多端,留在世上终是祸根,死了倒也干净。”
公冶短喘吁着道:“晚……辈……再也……不敢作……恶……了……”
何其昌也嘶声道:“晚辈……决心……改……过……”
酒仙时醉点点头道:“这就要另当别论了,既然你们要决心改过,我老头子如果袖手不问,反而显得太小气了……”
探手怀中摸了半天,摸出了两颗指尖大小的白色药丸,道:“这两颗丸药来处不易,如果你们保全了性命,而不知悔改,那才真是可惜!”
两人同声叫道:“晚……辈一……定……改过!”
酒仙时醉微微一笑道:“好吧,希望你们不要骗我老头子……”
说着向每人口中塞进了一颗药丸,又转向江天星哼道:“你也别闲着,给他们灌点水下去。”
江天星只好解下腰间水袋,给他们每人灌了两口,将药丸冲下肚去。
两人药丸入肚,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入丹田,而且循经走脉布达四肢,不大时光,血调气顺,内创毒伤俱皆同时而愈。
酒仙时醉望着已经趺坐了起来的公冶短与何其昌两人道:“怎么样了?”
公冶短双目一张道:“前辈这药真灵!”
何其昌也叫道:“晚辈已经完全好了。”
酒仙时醉笑笑道:“你们知道服的是什么药么?”
两人同时摇摇头道:“晚辈不知,但想必是用灵芒仙草等东西炼制而成的仙丹。”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完全不对……”
目光神秘的一瞄两人,接下去道:“那丸药是用百毒调配而成?”
“啊……”
两人同时惊叫一声,公冶短顿足道:“服下百毒之药,岂不糟了。”
何其昌也抓头道:“那我们岂不还是死路一条。”
酒仙时醉摇手道:“那倒没有这样严重,你们一个心脉欲断,一个毒入内腑,如果不这样救治,一定非死不可……”
何其昌叹口气道:“前辈说的虽对,但这百毒调配成的药丸吃在肚内,那……”
酒仙时醉哼道:“这也容易,我老头子另有一种专解这百毒之药的解药,可以给你们化解……”
声调沉肃的接下去道:“不过,这百毒之药化解之后,你们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你们愿意么?”
何其昌、公冶短同时大惊道:“那我们岂不要死了么?”
酒仙时醉笑道:“那就不是我老头子的事了,你们可以在死前另想办法。”
说着就向怀中摸去,似是在寻找解药。
公冶短首先叫道:“不,不,我……不愿把毒解去了。”
何其昌也叫道:“保命要紧,前辈别找解药了。”
酒仙时醉果然把手缩了回来道:“但这药毒蕴聚体内,对你们也有一些不利之处,你们愿意知道么?”
两人同声道:“请前辈指教。”
酒仙时醉道:“这百毒之精蕴聚体内,如果不触发他,可能终生不会发作,但如一经触发,必然立刻丧命,任凭用什么仙丹妙药,也是不会有效的了!”
何其昌道:“要怎样才能不使毒发呢?”
酒仙时醉道:“这是很难的事,只怕你们很难做到。”
公冶短急得流汗道:“为了保命,不论多难的事,我们也会做到。”
酒仙时醉道:“好吧,你们仔细听着:第一,今生今世不能再近女色……”
两人同声叫道:“如果近了呢?”
酒仙时醉凝重的道:“六个时辰中毒发身死,解无解救。”
公冶短皱眉道:“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其昌则催促着道:“前辈再说下去吧,还有什么?”
酒仙时醉慢悠悠的道:“第二,一辈子不能吃荤腥,就是这两点,犯了色戒,毒发而亡,动了荤腥则全身溃烂,一年之内慢慢死亡!”
两人面如土色,久久无言。
酒仙时醉慢悠悠的道:“怎么样,做不到吧!”
何其昌叹口气道:“不近女色,不茹荤腥,那岂不变成和尚了么?”
酒仙时醉笑笑道:“出家为僧,倒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只有那样才能不受外物所诱,长斋礼佛,修修来世去吧。”
公冶短忽然站了起来,向酒仙时醉拱手一揖道:“多谢前辈渡化,晚辈告辞了!”
身形一转, 向外就走。
何其昌叫道:“公冶兄要去那里?”
公冶短脚步未停的道:“东海崂山风景绝佳,兄弟要到崂山的白云寺出家为僧了!”
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了大殿之外。
何其昌叫道:“公冶兄慢走,等兄弟一会。”
来不及向酒仙时醉道谢告辞,爬起身来,向外追了出去,脚步声由近而远,顷刻之间寂然无闻。
酒仙时醉慢悠悠的叹了一口长气道:“你还不走么?”
江天星奇道:“老丈要赶我离开?深更半夜,叫我到那里去呢?”
酒仙时醉哼道:“想必你不见得当真愿意在这里住上一夜吧?”
江天星道:“在下也是重伤甫愈,想在这里坐息调养。”
酒仙时醉突然沉声道:“江天星,阆中神枭公冶短,地狱秀士何其昌那样的恶徒都乖乖的当和尚去了,你还想打什么歪主意?”
江天星双目圆睁,讶然道:“老丈……怎么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酒仙时醉哼道:“我老头子不但知道你的真名实姓,也知道你的种种恶行劣迹……”
声调一沉,道:“以你的罪行来说,实在应该千刀万剐。”
江天星惊多于怒,沉默无言。
酒仙时醉叹口长气,又道:“神像之后的孙家姑娘,差一点遭了你的魔掌,你认为我老头子不知道么?”
江天星面色青中泛红,仍是一言不发。
酒仙时醉哼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大约估量我老头子究竟有多大本领,想跟我放手一拚吧! ”
江天星被他说中了心事,倒忍不住咬咬牙道:“我江天星自出道以来,从没栽过这种跟头,今天……”
酒仙时醉哼道:“你不服气的话,不妨跟我老头子动手,大不了也像他们两人一样,到最后请你吃上一颗百毒之精所做的药丸,也到白云寺当和尚去。”
江天星叹口气道:“我不跟你动手,我认了。”
酒仙时醉道:“你怕我?”
江天星摇摇头道:“我不怕你,有生以来,我什么都没怕过,自然不会怕你!”
酒仙时醉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跟我动手?”
江天星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就是了!”
酒仙时醉沉声道:“那么老头子也奉劝你几句,你该沉痛的想想你所做的那些恶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报应么?不过,过去的事也没办法挽救,但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该回头了!”
江天星咬咬牙关,道:“在下不愿再说什么,告辞了!”
缓缓迈动脚步,向殿外走去。
酒仙时醉望着江天星的背影,慢慢的消逝于夜色之中,只是悠悠的叹了一口长气。
然后,他迅快的起身,由神像后抓出孙玉茹,点开了她的穴道。
孙玉茹挣扎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在酒仙时醉面前,叫道:“多谢老前辈救我……”
一语甫落,立刻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哭得极是伤心,简直肝肠寸断,原来她虽被点了穴道,但却听得十分清楚,一切经过她都知道。
酒仙时醉并不劝解,任她放声痛哭,只是不时轻轻拍拍她的肩头而已。
孙玉茹哭了顿饭之久,方才收住了哭声。
酒仙时醉安慰她道:“事情已过去,也就算了,好在你也没有吃了什么亏……”
孙玉茹叹口气道:“江湖道上真是处处荆棘,步步陷阱,人心都坏透了。”
酒仙时醉笑笑道:“不要说像你这样一个毫无江湖经验的年青女孩子,就算我老头子这样的人,如果稍微有点不小心,也一样的会要吃亏……”
微微一顿,道:“现在你后悔离家偷跑出来了吧?”
孙玉茹接道:“简直后悔透了。”
但她眸光一转,又有些奇怪的道:“我偷跑出来,您老人家怎么知道!”
酒仙时醉一笑道:“说出来也很简单,从你一到这庙中之时,我老头子就盯上你了。”
孙玉茹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的,但您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救我呢?”
酒仙时醉微微一笑道:“傻丫头,那时候你迷上了那姓江的小子,如果不等你看穿了他,你又如何能够相信,又如何能舍离开他?”
孙玉茹双颊泛红,把头低了下去。
酒仙时醉拍拍她的肩头,又道:“我老头子虽然跟你爷爷没有什么交情,但说起来,跟华山派也不是没有渊源,正好我老头子要经过华山,顺便送你回家去吧!”
孙玉茹红着脸道:“多谢老前辈……您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报答您呢?”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我老头子有酒万事足,什么对我都没用处,你要真想报答我,倒是很难的呢。”
孙玉茹忖思着道:“您老人家家住在那里?”
酒仙时醉怔了一怔,笑道:“家……这个字对我无缘,我老头子走到那里,那里就是家!”
孙玉茹柳眉深蹙道:“那么,您还有什么人呢?”
酒仙时醉叹口气道:“什么人都没有,我是孤老一个。”
孙玉茹大是同情的道:“您老人家这样大年纪了,该有个人侍候……”
眸光一转,道:“如果您老人家不嫌我笨,我就做您的干孙女吧,您可以和我爷爷住在一起,我会侍候您两位老人家,您肯答应么?”
酒仙时醉呵呵大笑道:“好孩子,收你做干孙女倒是可以,住到你家去却是不行,我老头子是生就的劳碌命,闲上一天也会骨头痛。”
孙玉茹连忙跪下地去,端端正正的磕了四个响头,恭恭敬敬的叫道:“干爷爷……”
酒仙时醉高兴得笑迷迷的叫道:“快起来,快起来,呵呵呵呵……”
由于多了这层关系,孙玉茹立刻揉进酒仙的怀中,撒娇道:“那个姓江的坏蛋坏死了,干爷爷为什么不杀了他?”
酒仙时醉苦笑道:“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动不动就去杀人,江湖上坏人那么多,又怎能一个个的都把他们杀了?何况,坏人有时候也会变成好人!”
孙玉茹道:“干爷爷想感化他?”
酒仙时醉道:“把他变成好人不好么?”
孙玉茹摇摇头道:“他一点人性都没有了,怎么感化得了?”
酒仙时醉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感化一个恶人向善,并不是太难的事……”
微微一顿,又道:“人之初,性本善,没有一个人会是没有人性了的……”
孙玉茹叫道:“干爷爷,你好伟大……”
酒仙时醉笑道:“但是这其中,也有我不得已的原因,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自私……”
孙玉茹困惑的道:“为什么呢?”
酒仙时醉叹道:“这姓江的孩子本来该是很好的一个人,因为他祖上都是很正派的,没有出过一个恶人……”
孙玉茹咬牙道:“那是他自甘下流!”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不,这倒不能完全怪他,另外有些别的原因,使他走上邪路……”
孙玉茹不以为然的道:“什么原因?”
酒仙时醉道:“第一,是他的父母,三字经上写得好,养不教,父之过,他的父母根本就不曾管教过他,因为他的父母俱都迷信神仙之术,双双辟室练仙,把他交给管家去教,那管家只知讨好少主,要如何便如何,养成了他的一种骄横狂傲之性……”
微微一顿,又叹口气道:“单是这一点还不要紧,使他变成恶人的却是第二点原因……”
神色黯淡,住口不语。
孙玉茹奇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干爷爷为什么不说下去了,快说嘛!”
酒仙时醉叹道:“第二点原因是他的师父……”
孙玉茹道:“他的师父又怎样呢?”
酒仙时醉道:“他师父因为受过刺激,心性大变,存着一种向世人报复的心理,这样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怎么能够会好?”
孙玉茹道:“他师父是谁呢?”
酒仙时醉道:“说出来你也不知道,倒不如不说。”
孙玉茹叫道:“不,说出来听听也好嘛。”
酒仙时醉喟然道:“他那师父就是翠华公主朱芳明。”
孙玉茹讶然道:“是个女的?”
酒仙时醉点点头道:“不错,是个女的。”
孙玉茹眸光转动,道:“干爷爷,这些事与您老人家都没关系嘛,为什么您说是您的自私?”
酒仙时醉叹道:“至少,我跟他师父是朋友!”
“噢……”
孙玉茹皱着眉头道:“为什么您老人家要交这个朋友?”
酒仙时醉叹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样对世人怀恨……”
重重的叹吁一声,又把话锋停了下来。
孙玉茹试探着道:“干爷爷,您老人家跟他师父现在还有来往么?”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没有了……”?
孙玉茹道:“为什么呢?”
酒仙时醉道:“她变得像婆婆一样,没办法来往了!”
孙玉茹认真的道:“您老人家可以感化她呀!”
酒仙时醉怔了一怔道:“好啊,你怎么挖苦起干爷爷来了?”
孙玉茹凝重的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说的是真话……”
眸光一转,接下去道:“想当年您老人家一定跟她很好吧!”
酒仙时醉扳过背后的红漆葫芦,一连灌下了几口酒去,道:“不错……”
长叹一声,又道:“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呢?”
孙玉茹道:“您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了么?”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不能说了,我也不愿说了……”
声调一沉,道:“快些坐息一会,养养精神,天色就要亮了,明天我老头子就要送你回华山! ”
孙玉茹不便再言,果然依言坐息,一时俱皆沉默了起来。
□ □ □
且说江天星。
在黑暗中踏出那座破庙,他有一股说不出的心情,既不是悲,也不是喜。
认真说来,仿佛是一种消沉与颓废,使他再也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酒仙时醉固是一位奇人,但他并不见得真正怕他,至少,他可以与他一搏。
然而,他并没有与他交手,他说不出这是为了什么,仿佛这是他很不得已的一件事。
他不停的反覆自问:“是我真正怕了他,还是可怜他……”
忽然——
他似乎发觉了一件秘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件发现却使他心惊,那就是酒仙时醉所代表的是一团正义,而他却是一片邪恶。
也许就是这份原因使他不得不向酒仙时醉低头,至于武功的强弱,倒还是其次的问题。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不去再想了。
忽然——
只听一阵马嘶之声传了过来。
他心头一动,顿时听出了那是自己的马嘶,分明是孙玉茹救了他时,把马放在庙外的。
想到孙玉茹,心中又有些惶然若失。
这一块到了嘴边的天鹅肉,竟然给她飞掉,忖念之间又有些恨起酒仙时醉来了。
他嗫口呼哨一声,那匹胭脂宝马立刻放开四蹄,奔了过来。?
江天星飞身上马,暗暗忖道:“去那里呢?”
但他立刻就有了主意,心想:“何不去找百花娘子?”
一念既决,立刻催马前进。
大约四更左右,他已到达了沂山的一片幽谷之前,只见绿柳成荫,百花遍地,不啻世外桃源。
他毫不迟疑,催马直奔谷内。
甫入谷口,只听一方巨石之后有人沉声喝道:“什么人夜闯本谷,还不快些停了下来!”
江天星勒马道:“是大爷我。”
那声音怒道:“什么大爷二爷,你没有名字么?”
江天星大怒道:“大爷就是大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我的名字?”
那藏在巨石后的暗桩此刻似乎听出来者是谁了,一闪身奔了过来道:“江大爷,是小的没听清您的声音,得罪了,小的给你赔个礼吧!”
说着就要跪了下去。
那人一身青衣劲装,腰胯短刀,是一个中年模样的汉子。
江天星挥挥手道:“算了吧!……”
那人忙道:“谢谢江大爷。”
江天星道:“你们谷主在么?”
那人一迭连声的道:“在,在,可要小的通报?”
江天星摇摇头道:“我自己会去。”
那人神秘的一笑道:“但此刻夜色尚深,谷主定在熟睡之中,江大爷岂不是……”
江天星笑笑道:“我去叫她,还怕她不起来么?”
那人笑道:“但小的如果先放只信鸽进去,等江大爷走到大寨,我们谷主大约已经站在门外迎您了!”
江天星欣然道:“那好,你就放只信鸽吧!”
说话之间,继续拨马而行。
刚刚走出没有两步,只听飞羽振翅,一只信鸽果然朝向幽谷深处飞去。
江天星浮起一层笑意,顾自缓缓催马而行,向幽谷深处走去。
大约半里之外,只见一座连云大寨建在谷底,灯笼火把,一片通明。
不等到达寨前,只见十二名宫妆女婢,簇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迎了出来。
那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格格一笑道:“江天星,你在那里中了箭回来了?”
江天星一言不发,翻身下马,向妇人面前走了过去。
及至走到妇人面前,方道:“这是欢迎我的话么?”
那妇人正是这百花谷的谷主百花娘子,闻言冷哼一声,道:“那个欢迎你来着?”
江天星笑笑道:“如不欢迎我,深更半夜的出来做什么,当真要摹仿古人夜游么?”
百花娘子哼了一声道:“死相!”
江天星则伸手就向百花娘子的玉臂抓去。
百花娘子撒娇的喝道:“强盗,你想怎么着?”
口中在骂,人却整个的倒向了江天星怀中。
十二名宫妆侍婢似已司空见惯,齐齐扭转身躯,向大寨中行去。
江天星则半拖半抱与百花娘子相偕而行,穿花拂柳,来到了一座花厅之中。
花厅中早已摆就了一桌盛筵。
只有十二名侍婢上酒布菜,在旁殷殷服侍。
江天星不待推让,顾自在上座坐了下来,双腿一翘,搭到在另一张椅上。
百花娘子除去了披在肩头的斗蓬,里面则是紧身透明的鲛鲔之衣,白玉般的胴体如隐如现。
只见她迷蒙的两眼斜注着江天星,匿声道:“江郎,半年多了,你死到那里去了,为什么深更半夜的想起了我来。”
江天星扯谎道:“你知道我从那里赶来么?”
百花娘子半边身子靠到了他的怀中,撒娇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如何知道?”
江天星叹口气道:“我一连赶了十八天路,方来赶到你这百花谷,我是从塞外回来的。”
百花娘子抚着他的面颊道:“就是为了赶回来和我相会么?”
江天星索性把她搂到怀中,道:“不论我在那里,都会想着你,这十八天来,可把我赶惨了……”
轻抚着她的香肩又道:“不过,只要一想到你,我的疲劳就消失了,所以我才深更半夜的急着见你!”
百花娘子哂道:“我对你的魔力这样大么?”
江天星道:“这是自然,虽然和你在一起时也会常常吵闹,但一离开了,就会想你。”
百花娘子笑道:“你是怎么想我法呢?”
江天星道:“我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你。”
百花娘子忽然翻身而起,一个巴掌向江天星的右颊之上掴去!
江天星料不到有此一着,不由被攫个正着,只听蓬的一声,五条指痕明显的印在右颊之上。
江天星被攫得满眼喷火,大怒道:“贱人,你疯了!”
百花娘子只攫了一掌,停下手来笑嘻嘻的道:“这点小小的惩罚,只不过因你说谎。”
江天星一怔道:“我说什么谎来着?”?
百花娘子哼道:“第一,如果你当真连赶十八天,你那匹胭脂马第一个先受不了,但它一点没有跑过远路的样子,第二,本谷主昨天曾接密报,知道你在徂徕山附近蹭蹚,你不是说谎是什么?”
江天星尴尬的一笑道:“你心机很深,令人可怕。”
百花娘子哼道:“我也算是老油条了,怎会像那些雏儿,被你两句甜言蜜语就会弄昏了头。”
江天星哼道:“不论如何,你还是需要我……”
自得的一笑道:“深夜整衣出迎,立刻备办盛筵,这足以说明你百花谷还是我江天星的一处温柔乡。”
百花娘子神秘的一笑道:“好吧,算你狠就是了……”
微微一顿,又道:“喝酒吧,这是陈年菊花酿。”
江天星欣然道:“还是你懂得体贴我,预备下了我最喜欢的美酒佳肴!”
于是,两人开怀畅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天星已经薄有醉意,将百花娘子紧紧的搂到了怀中。
百花娘子忽然挣扎而起,笑道:“我还准备了些小玩艺,你可愿见识见识?”
江天星欣然道:“你准备的东西都是世上最好的,我正在等着一饱眼福呢。”
百花娘子微微一笑,举手连击三掌。
但见花厅内室中突然鱼贯的出来了二十名少女,手中各捧着笙笛箫管等乐器,分别在花厅四周就坐,幽幽的吹奏了起来。
江天星笑道:“果然悦耳动听。”
百花娘子神秘的一笑道:“好的还在后头呢。”
说着又举手击了三掌。
但见内室中忽然又跑出了十二名少女,载歌载舞了起来。
这十二名少女俱皆穿着透明的亵衣,玉体隐约可见,舞姿婉转迷人。
更使人叫绝的是她们的肌肤俱皆白如羊脂,而且每一个都是绝色少女,天姿国香,难以描摹。
江天星阅人虽多,在女人丛中虽是打过滚的人,但像这么些天姿国色,而又肌肤半裸的少女,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的。
一时不由徜恍如梦,目定口呆,连灵魂儿都像离窍而出了。
不久。
一曲既终,歌舞亦止。
百花娘子挥挥手道:“退下去!”
二十名乐工少女与那十二名献舞的少女相偕而退,俱进入了内室而去。
江天星有些失望的道:“不能多叫我饱饱眼福么?”
百花娘子一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我还有好的东西给你看。”
江天星骇然道:“只怕这已是世上最美最好的东西了,还能够有什么比得上这个?”
百花娘子一笑起身道:“随我来!”
江天星长身而起,随着百花娘子向花厅之外走去。
百花娘子未带仆从,只有一个人与江天星并肩携手,向后寨走去。
不大时光,已到一座地牢之前。
百花娘子由怀中摸出一串钥匙,亲自去开启地牢的铁门。
江天星愕然暗忖,地牢之中能够有什么东西好看,这……
忖念未已,百花娘子已经打开地牢,当先走了进去。
江天星不暇细忖,立刻相偕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