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星闻声一惊,急急循声转头看去,却不由转惊为喜,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他要找的三手神齐十三。
齐十三一袭黄衣,土头土脑,但两只眼珠却是滚转不停,仿佛他时时刻刻都在动着脑筋。
江天星滚鞍下马,叫道:“老齐,我正愁着找不到你呢,在这里能碰上你,那是最好不过了。”
三手神君转着眼珠道:“你是来找我的?”
江天星哼道:“既是到这太行山来,不找你又找那个?”
三手神君齐十三叹口气道:“煞星照命,大概要倒霉了!……”
声调一沉道:“说吧,你找我做什么呢?”
江天星疲倦的道:“第一件事是到你府上扰顿酒饭,歇息一宵,别的事我现在没精神谈了!”原来三日三夜的奔驰已经使他再也提不起一点精神来了。
齐十三笑道:“这容易,咱们走吧!”
青云庄相距不远,江天星虽然疲倦,但还是走到了庄内。
那不过是个小小的山庄,只有十多家猎户,齐十三是个孤老,只有一间小房住着。
山中虽没有什么佳肴美酒,但粗蔬淡饭,对江天星来说,已经是十分可口的了。
等到酒饭既毕,江天星已经恢复了一些,齐十三抽着旱烟问道:“江老弟,现在可以明说了么,究竟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天星忖思着道:“先说说看,咱们俩的交情怎样?”
齐十三怔了一怔道:“交情自是不错,但还不是你瞧得起我。”
江天星道:“如果我请你帮忙一件事,你肯么?”
齐十三笑道:“这倒得先说说是什么事,如果我能做到的,自然可以帮忙。”
江天星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论什么事,你也不好推托吧?”
齐十三一震道:“我心里有数,被你算计上了,大约总难脱得了身,真后悔方才没躲开你!”
江天星笑道:“现在想躲已经太晚了……”
声调一沉,道:“其实这件事容易之至,就是利用一下你那看家的本领!”
齐十三皱眉道:“叫我去俭?”
江天星笑道:“你这人除了这点本领之外,也没有太多的用处,自然叫你去偷,若叫你去抢,大约还不行吧?”?
齐十三皱眉道:“俭什么呢?”
江天星道:“昆仑山玉镜峰上金蟾子的万年梅实,只要俭上一颗就够了。”
齐十三大惊道:“我办不到!”
江天星笑道:“为什么办不到。”
齐十三道:“我偷的手段虽然高明,但却不敢去俭金蟾宫,金蟾子那老家伙不是容易惹的,被他发觉了准定没命!”
江天星笑道:“你怕死?”
齐十三哼道:“自然,我已经洗手了多年,如今却再犯戒送死,岂非太划不来。”
江天星道:“但你不去偷也一样的会死。”
齐十三一怔道:“为什么?”
江天星道:“因为我会杀你!”
“你? ……”
齐十三双目怒峥道:“为了我拒绝你,你就要杀你的老友?”
江天星不在意的笑道:“如果你是我的老友,就应该了解我,我是会做出来的!”
齐十三咬牙道:“不错,我知道你会做得出来。”
江天星笑道:“到昆仑山去俭,并不一定会死,但如果拒绝了我,却会立刻流血五步。”
齐十三恨恨的道:“魔鬼,你简直是魔鬼。”
江天星得意的笑道:“现在少说废话,只问你肯不肯答应?”
齐十三叹道:“不答应也是不行,我还有什么话说?”
江天星笑道:“好吧,明天一早卯时出发,你去买一匹快马,今天先歇一夜吧!……”
探手怀中,抓出了一锭金子,丢过去道:“这个拿去买马!”
齐十三伸手接过金子,揣入怀中,迈步向外走去。
江天星倒不客气,吃喝既毕,倒头就睡。
等到一觉醒来,正是次日卯时左右,齐十三早已把两匹马备好,见江天星已经醒来,立刻叫道:“走吧,咱们去昆仑山送死去吧!”
江天星淡淡一笑,翻身上马,一路驰去。
一路上江天星紧催赶路,齐十三疲于奔命,费了二十天的时光,已到昆仑山下。
山势愈来愈险,已经不能骑马,两人只好弃马步行,向山上攀去。
但昆仑山范围辽阔,层峦叠嶂,一时之间,却不知玉镜峰在于何处。
江天星心中烦躁,闷闷的道:“老齐,你是老江湖了,难道也不知道玉镜峰在那里么?”
齐十三摇摇头道:“我虽然是老江湖,知道的也许比你多些,但却没来过昆仑山,自然不知道玉镜峰在于何处?”
江天星哼道:“如果你撒谎,可仔细剥你的皮。”
齐十三叹道:“我既然答应你同来昆仑,就希望早些找到玉镜峰,了却这一桩事,难道我还愿意拖时间么?”
江天星皱眉道:“为什么连猎户樵子也看不到?”
齐十三笑道:“我的江大爷,这昆仑山上本来猎户樵子就少,此刻天将入夜,那里还有什么猎户樵子! ……”
微微一顿,又道:“眼下只好找处避风的山洞,歇上一夜,明天再慢慢找了!”
江天星皱眉道:“你是说要耽误上一夜的时间?”
齐十三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咱们人困马乏,不歇上一夜,只怕也不行了。”
江天星哼道:“你我都是练武之人,再辛苦一点,也能忍受得了,此刻找到玉镜峰,偷上一颗万年梅实,即刻下山就走,岂不是要好得多?”
齐十三叹道:“那自然是好,但玉镜峰在那里,找不到又怎么办呢?……”
微微一顿,又道:“而且,眼下我筋骨酸痛,力道全无,纵然找得到金蟾宫,能不能去动手行窃,也还是一件不能肯定的事,倘若失风被擒,只怕你我都要糟糕。”
江天星道:“这也难说,也许金蟾子不在宫中。”
齐十三苦笑道:“做事千万别有侥幸,不论金蟾子在不在宫中,都是一样。”
江天星笑道:“好吧,就依你,咱们歇上一宵,明天找到金蟾宫,暗中查探清楚,明天晚上行事,得手之后立刻走路,只要离开了昆仑山,在下立以千金为酬。”
齐十三摇摇头道:“别说以千金为酬,就算万金为酬,我也不稀罕,……”
江天星笑道:“对了,以你的本领来说,只要动动手,千金万金并不是件难事!……”
微微一顿,又道:“但我应该怎样报答你呢?”
齐十三苦笑道:“只要你别发狠,不论我能否办到,留下我一条命也就够了!”
江天星笑道:“老齐,你把我真看成杀人越货的强盗了,其实我也许不像你想像得那样坏! ……”
沉凝的接下去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论事情做不做得到,我绝不害你的性命!”
齐十三欣然道:“只是这一点也就够了!……”
于是,两人向前走去,想找一处可避风雨的山洞,歇上一宵。
忽然——
就当两人慢慢攀行之际,只听一串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由山上向下走来。
江天星悄声道:“快些躲了起来。”
于是,两人迅快的隐藏起来。
不久。
只见一条人影缓缓奔下山来,同时口中轻轻吟诵,不知唱些什么?
定神看时,下来的是个年纪甚轻的道童。
江天星忙道:“看到了么,也许是金蟾宫的人。”
齐十三也悄声道:“是与不是,只好看你去问了。”
江天星微笑不语,待至那道童走到临近之时,方才一长身扣住了那道童的脉穴。
那道童脉穴被制,半身酸麻,连话也无法说得出来,口中微微呻吟出声。
江天星轻喝道:“如不想死,最好乖上一些。”
那道童微微颔首,显然是回答江天星之言,江天星五指微松,笑道:“现在好些了么?”
那道童叹口气道:“好些了!……”
目光一转,又道:“好汉爷是那里来的?”
江天星道:“别问我是那里来的,只问你想死想活?”
那道童忙道:“小道自然想活,求好汉爷别要了我的性命,不过,我身上一文不名,只怕没东西孝顺你们两位……”
江天星喝道:“你想错了,我们并不是强盗。”
那道童忙道:“那两位是……”
江天星喝道:“只要你肯说实话,立刻放你离去,但若有一字虚语……”
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片山崖道:“那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那道童大惊道:“我一定说实话,不知两位要问什么?”
江天星哼道:“你是那座道观里的?”
那道童伸手一指道:“这里百里之内没有人烟,只有那玉镜峰上的金蟾宫,小道自然是宫中的道士。”
“金蟾宫? ……”
江天星大喜道:“金蟾宫就在那边?”
那道童颔首道:“金蟾宫就在玉镜峰上,那就是玉镜峰!”
江天星欣然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道童忙道:“若有一字虚语,随便大爷们怎么处置,杀我一千刀我也不喊痛字。”
江天星大喜道:“金蟾宫中有些什么人?”
那道童道:“我师父,和五位师兄弟。”
江天星道:“你师父是谁?”
那道童毫不迟疑的道:“金蟾子。”?
江天星道:“另外没有别人么?”
那道童道:“没有了!”
江天星道:“那么,你现在要去那里?”
那道童毫不迟疑的道:“买酒。”
江天星奇道:“你师父喝酒么?”
那道童摇摇头道:“正因为我师父不喝酒,自己没有酿酒,现在才要去买酒。”
江天星道:“这是什么原故?”
那道童道:“宫中来了客人,我师父要买酒招待。”
江天星道:“附近有卖酒的么?”
那道童摇摇头道:“没有。”
江天星道:“那么你要到那里去买酒?”
那道童道:“杏花庄,离这里还有四十里路。”
江天星奇道:“四十里路,来回就是八十里,你这样慢香吞的走,如何能够来得及?”
那道童一笑道:“没有关系,他们今天晚上不喝,我是准备他们明天喝的,只要在天亮之前同来就行了。”
江天星噢了一声道:“那也够辛苦你的了,……”
微微一顿,又道:“是什么客人来了呢?”
那道童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
忖思了一下,又道:“那客人是个瞎子,我们宫主一直的喊他黑瞎子,实在好玩!”
江天星道:“为什么喊他黑瞎子呢?”
那道童道:“谁知道呢,……”
微微一顿,又道:“大约一来是因为他瞎眼,二来是因为他穿了一身黑颜色的衣服!”
江天星道:“除开黑瞎子外没有别人么?”
那道童道:“没有了。”
江天星道:“好吧,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就可以保全性命,若是撒谎,那你就完了。”
那道童方欲答言,江天星却手起指落,点闭了他的穴道。
江天星转向齐十三道:“你听到了吧,这黑瞎子是个什么人物?”
齐十三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江天星皱眉道:“金蟾子一向自命不凡,很少有人跟他来往,这黑瞎子能成为他的上宾,而且派道童数十里外买酒招待,定然不是个平凡的客人。”?
齐十三仍然摇头道:“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老齐不知道,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黑瞎子。”
江天星皱眉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黑瞎子不知来路,岂不是一件麻烦事儿?”
齐十三忖思着道:“这人既是瞎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天星颔首道:“这话不错,一个瞎子成不了什么气候,咱们就去玉镜峰吧?”
齐十三道:“问题是这道童,他不是买酒去的么,那金蟾子既有客人也许还没睡。”
江天星笑道:“这道童买酒不错,但却是明天用的,金蟾子和那黑瞎子绝不会等他回去。”
齐十三点点头道:“你准备把这道童怎么样?”
江天星笑道:“这很简单,就把他丢在此处,那金蟾子等到明天,不见他买酒回去,自然派人来找,就会把他救回山去了,用不着你替他担心!”
齐十三笑道:“好吧,依你吧!……”
微微一顿,又道:“这件事完了之后,还有事找我么?”
江天星道:“我以人格担保,这件事了,即刻放你回去。”
齐十三叹道:“好吧,咱们就去!”
于是,两人不再管那被点的道童,顾自向他所指点的玉镜峰攀去。
不久。
只见一座道观呈现眼前。
遥遥看去,观门横额上三个金字闪闪发光,正是“金蟾宫”三个大字。
江天星挥手示意,与齐十三一起停了下来。
只见观中灯火闪灼,钟罄齐响,显然正在做着临睡前的夜课。
江天星暗暗咒道:“这老道倒是认真,在这深山之中,还做什么夜课?”
当下只好与齐十三双双向一块巨石之后隐去。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之后,方见观中灯火全熄,没有了声音。
江天星欣然道:“现在可以去偷了!”
齐十三道:“还有一个问题……”
江天星道:“还有什么问题?”
齐十三道:“这观院虽然不大,但里面的情形一点不熟,应该怎样下手呢?”
江天星道:“这就是你的事了,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齐十三苦笑道:“万年梅实,想必不是很大的东西,而且又是十分宝贵之物,自然会放在十分秘密之处,一时之间,要到那里去找!”
江天星皱眉道:“你这家伙倒会放刁,我万里迢迢的把你请了来,现在你又没办法了!”?
齐十三皱眉道:“不是没办法,而是没办法下手。”
江天星道:“要怎样你才有办法下手?”
齐十三忖思着道:“至少,你要把金蟾宫的人都引了出来,只要有顿饭左右的时光,我就可以找出那梅实放置之处,再用一盏茶的时光,就能偷了出来。”
江天星欣然一笑道:“这好办,我负责引人,你负责去俭,总可以了吧!”
齐十三颔首道:“这样最好……”
微微一顿道:“我到金蟾宫后等着,你在宫前引人,只要宫中的人引了出来,我就进去偷。”
江天星颔首道:“你快去吧,我就要设法引人了!”
齐十三并不迟疑。捷如狸猫一般,向金蟾宫后绕了过去。
约摸齐十三已到宫后,江天星忽然由腰中解下一个小小衣包,由里面取出几件衣服,穿戴了起来。
不大时光,他已变成了一个和问,原来头部用一个巨大的头罩了起来,面具僧衣,大红袈裟,在夜色之中倒是看不出假来。
只见他站在金蟾宫前,放声大叫道:“阿弥陀佛,里面有人么?”
不久。
只见一个小道童走了出来,望着他怔了一怔,道:“你是那里的和尚,跑到这里来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江天星哼道:“你们师父在宫中么?”
那道童道:“睡了。”
江天星喝道:“叫他起来。”
那道童冷笑道:“你是那庙里的和尚,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能冒冒失失的去叫我师父?”
江天星道:“老衲是峨嵋山来的,只要告诉你师父,他一定会立刻出来见我。”
那道童仍然摇头道:“不管你是峨嵋山来的,还是鸡嵋山来的,我们师父也不会见你。”
江天星怒道:“你怎么知道?”
那道童道:“我们师父根本不和和合交往。”
江天星哼道:“不是交往,而是算账。”
那道童道:“你是来找麻烦的?”
江天星冷冷的道:“对了。”
那道童冷凝的道:“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反正今天见不到我师父,还是明天再来吧!”
江天星怒道:“这样说来,你是一定不肯传报的了?”
那道童道:“那是当然。……”
身形微转,回头道:“你快走吧,别在这里啰嗦了。”?
江天星笑道:“我还有一件事问你,你们宫中来了一个瞎子是么?”
那道童哼道:“那是我们师父的朋友,你管得着么?”
江天星哼道:“我管不着,不过……”
阴阴一笑,又道:“因为他的来,有一个道童下山买酒去了,大约不会错吧!”
那道童嗯了一声道:“不错,怎么样?”
江天星道:“那道童快要死了。”
那道童道:“你胡说,他天天下山,也没出过错儿,为什么今天下山就要死了!”
江天星笑道:“信不信由你,我不过顺便告诉你而已。”
那道童半信半疑的道:“他怎么快要死了的呢?”
江天星道:“因为他遇上了猛虎,咬去了一条腿。”
那道童道:“胡说,这山里根本没有老虎。”
江天星哼道:“你这人小小年纪,怎么这样固执,不信你自己去看,他就在下面百丈左右的地方。”
那道童果然走出宫来,半信半疑的朝着江天星所指之处走去。
但他刚走过江天星身边,江天星却猛一脚踢了过去。
那道童一声未及哼出,已被江天星踢了一个正着,同时穴道被闭,蓬的一声落到了乱石堆中。
江天星暗暗冷笑。
不久。
宫中又走出两名道童来。
两人在宫前怔了一怔,道:“你这和尚是那里来的?”
江天星道:“峨嵋来的。”
两名道童闻言俱皆一怔,其中之一道:“方才是你在这里叫么?”
江天星道:“不错,正是老衲。”
那道童道:“你叫什么?”
江天星道:“峨嵋派的僧侣大举而来,要找金蟾子算账。”
两名道童大惊道:“找我师父算账。”
江天星道:“一点不错。”
其中一名道童道:“那么你也是来找我师父算账的了?”
江天星摇头道:“我跟你们师父交情不错,是来向他送信。”
那道童道:“方才我们一位师弟不是给你开门了么,他到那里去了!”?
江天星道:“他去看峨嵋僧人来了没有?”
那道童急叫道:“他在那里?”
江天星道:“就在前面的巨石之下。”
两名道童,不自觉的走了出来,向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走去。
但江天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一拳,踢出一脚。
两名道童不及防备,俱被点中穴道,倒在了乱石堆中。
就在两名道童倒下之后,又是两名道童由宫中跑了出来。
两人一出室门,立刻大叫道:“发生什么事了,咦,和尚……”
江天星道:“老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你那师兄弟们都向那边跑去了!”
两名道童之一道:“快去看看。”
另一名道童道:“对。”
两人一前一后, 向前跑去。
但江天星早已准备好姿势,照样施为,也将两名道童打倒于地。
他心中有数,金蟾宫中一共只有六名道童,现在已经完全被他收拾光了。
他毫不怠慢,迅快的将五名道童的身子堆在乱石之后,又用一蓬荒草盖了起来。
就在他刚弄清楚之后,忽听一声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无量寿佛。”
江天星急忙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黄衣黄髯的老道已经到了身后。
他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当下也诵声佛号道:“道兄可是金蟾子。”
金蟾子道:“正是贫道,不知老禅师……”
江天星道:“老衲白峨嵋。”
金蟾子又宣声无量寿佛道:“那么老禅师是为了昔年灵蛇大会之事,要找贫道算账的了!”
江天星摇头道:“正好相反。”
金蟾子道:“那么老禅师是什么意思?”
江天星道:“老衲虽是峨嵋之人,但对当年灵蛇会上之事,却认为是道长有理。”
金蟾子哼了一声道:“当然是贫道有理。……”
微微一顿,又道:“那么老禅师来做什么?”
江天星道:“老衲只是来向道长送个信儿,及早准备,因为他们以敝掌门元方为首,已经倾派而来。”
金蟾子苦笑道:“峨嵋派倾巢而出,是准备将我金蟾宫夷为平地了!……”
目光一转,又道:“我那几名小徒呢?”?
江天星道:“方才老衲提及峨嵋来犯之事,他们争着打听消息去了。”
金蟾子怔了一怔道:“这些孩子实在可恶,为什么不先向贫道报讯,却去打听消息去了?”
江天星道:“大约他们也是为了金蟾宫的缘故,道长倒怪不得他们!”
金蟾子道:“老禅师倒是极富正义之人,请到宫中待茶,容贫道拜谢。”
江天星摇头道:“眼下强敌来犯,道长还是御敌要紧!……”
微微一顿,又道:“听说道长还有一位友人来访是么?”
金蟾子道:“不错。”
江天星道:“想他也是位武林中的奇材了?”
金蟾子颔首道:“不错。”
江天星道:“眼下情势危急,何不把贵友请来一同御敌。”
金蟾子笑道:“这个不劳烦心,敝友已从宫后出去查看去了。”
江天星欣然道:“原来如此……”
伸手遥遥一指道:“现在快请到那边峰下看看去吧!”
金蟾子一笑道:“很好,老禅师请!”
江天星暗暗得意,飞驰当先,向峰下落去。
眨眼之间,两人已到了玉镜峰之下。
金蟾子收住脚步道:“这里地势最好,正可监视来敌。”
江天星道:“道长说得不错!”
身子一转,也停了下来,同时手搭凉篷,向山下细细观望。
但金蟾子却是不理不睬,约莫半盏茶之后,金蟾子笑道:“看见什么了吗?”
江天星摇摇头道:“奇怪,没有……”
目光一转,又道:“也许他们绕到峰后去了。”
金蟾子含笑道:“那更没有关系,有敝友守在峰后,包管可以万无一失。”
江天星笑道:“道兄说得对。”
过了一会,金蟾子又道:“咱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呢?”
江天星怔了一怔道:“这就难讲了,那些僧人凶恶无比,倘若道兄不在此处拦阻,一旦让他们到了宫中,只怕就更糟了。”
金蟾子笑道:“老禅师法号如何称呼?”
江天星忙道:“老衲元宏。”
金蟾子道:“老禅师在峨嵋派中是什么地位?”?
江天星道:“现充掌门座前右尊者。”
金蟾子笑道:“这地位不算低了。”
江天星笑道:“马马虎虎。”
金蟾子道:“老禅师认得贫道么?”
江天星道:“当年灵蛇会上曾经见过一面,但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年了。”
金蟾子道:“不错,日子过得很快!”
江天星暗感得意,因为他并不在意金蟾子讲些什么,只要能混过一个时辰,大约就可以得手。
当下淡淡一笑道:“当年灵蛇大会,确是一场盛会。”
金蟾子皱皱眉头道:“那时贫道曾力败贵掌门,老禅师想必是曾经目睹的了?”
江天星含含糊糊的道:“不错……不错……”
金蟾子道:“那次贫道已经用了本门绝学,不知老禅师以为贫道的那一招最佳?”
江天星苦笑道:“这个……老衲当时并未看清。”
金蟾子豪笑道:“除开贫道与贵掌门相搏外,贵门之中还有人向少林一派挑战,是么?”
江天星忙道:“不错,敝派与少林也有些积不相容。”
金蟾子一笑道:“老禅师记忆欠佳,只怕有些不对了!”
江天星吃了一惊道:“什么不对了?”
金蟾子道:“我忽然记起灵蛇会上根本没有少林的人参加,是么?”
江天星一惊道:“这……老衲近年中确然有些记忆欠佳,已经是记不清楚了。”
金蟾子道:“还有一件事,只怕老禅师也记错了!”
江天星一震道:“什么事?”
金蟾子道:“当年灵蛇大会上虽然贵派与贫道弄得极不愉快,但这点过节早就揭开去了。”
江天星怔怔的道:“这……这……”
但这了半天,却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金蟾子笑道:“这件事知者甚少,十年前贵派掌门元方禅师曾来访问老道,对昔年之争甚感抱憾,当时贫道置酒相待,已经结为好友……”
“啊……”
江天星呐呐的道:“果然有这件事么?”
金蟾子笑道:“贫道一生不会扯谎,自然这是千真万确的了。”
江天星顿感羞窘无地,忍不住道:“这样看来道长认为老衲是冒充的了?”
金蟾子摇头道:“我并没有这样说的,其实,只须等几名小徒回报之后就可以明白了……”
目光一转,四外打量着道:“这几个小家伙都滚到那里去了?”
江天星哼道:“也许一个个的都摔死了。”
金蟾子一怔道:“施主是生了贫道的气么?”
江天星冷笑道:“我一向不会生气……”
但他立刻又惊怔道:“你叫我施主?我怎么变成施主了的,我不是和尚么?”
金蟾子笑道:“你好像不是。”
江天星又惊又怒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蟾子哼道:“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提醒施主一句,我金蟾子不是易骗的人……”
江天星忽然纵声大笑道:“你这老道果然厉害,竟能看得出我的伪装。”
三扯两扯,将面具袈裟俱皆扯了开去。
金蟾子笑道:“为什么又不冒充了。”
江天星道:“既被你看了出来,再冒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扯开脸来的好。”
金蟾子笑道:“既是扯开了脸来,施主也该走了吧!”
江天星摇摇头道:“在下更不想走了。”
金蟾子一笑道:“不走也好,咱们就在这里聊吧!”
江天星并不如何难为情,反而笑道:“那是道长看得起在下。”
金蟾子笑道:“施主看贫道有多大岁数了?”
江天星果然向他投注了一眼道:“大约五旬左右。”
金蟾子呵呵笑道:“我已八十七岁了。”
江天星愕然道:“道长保养有方,驻颜有术。”
金蟾子道:“那倒不是……”
目光凌厉的一转道:“而是贫道有五颗万年梅实,服下了一颗,就有了这样的效果。”
江天星啊了一声道:“真是灵丹妙药。”
金蟾子道:“这万年梅实,一万年方才能够食用,自然是珍贵无比。”
江天星:“这样说来,道长还有四颗了?”
金蟾子颔首道:“不错。”
江天星道:“有了这样的神物,保存起来,也是麻烦。”
金蟾子点头道:“可不是么……”
神秘的一笑又道:“放在那里也不放心,但最后毕竟被贫道想出了一个办法来!”
江天星道:“不知是什么办法?”?
金蟾子道:“用一个油布袋子装了,贴身装着,就不怕有人动脑筋。”
“啊……”
江天星大惊道:“你把它藏在身上了。”
金蟾子笑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江天星不由心头一沉,因为三手神君本领再高,也不可能从宫中搜出什么东西来了?
当下只好苦笑道:“没有什么不对,不过……”
嘻嘻一笑道:“在下倒想与道长商议一事。”
金蟾子道:“什么事?”
江天星沉声道:“把那万年梅实借一颗给我!”
金蟾子大笑道:“施主这话说得很妙。”
江天星道:“妙什么?”
金蟾子道:“万年梅实不同金银之物,借了给你你拿什么来还我?”
江天星道:“那就买你的好了。”
金蟾子摇摇头道:“可惜贫道不卖。”
江天星道:“既然拆穿了,在下也不客气,老实说,在下就是为了这‘万年梅实’而来。”
金蟾子哼道:“如果你是坦白而来,也许我可以送你一颗,但你的手段太不光明,贫道不送了……”
声调一沉,又道:“如果施主知机,最好快些离去!”
江天星道:“在下万里迢迢,岂是容易来的?”
金蟾子道:“那是你的事,与贫道无关。”
江天星哼道:“这样看来,你是不会舍得那颗梅实了。”
金蟾子笑道:“大约是如此吧!”
声调一沉,又道:“装神弄鬼,胡说八道,把我的六名徒儿点了穴道,深更半夜的欺骗贫道,贫道若再给你一颗梅实,那就太没有天理了。”
江天星怒道:“这样说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了!”
呼的一掌,拍了过去!
金蟾子冷笑一声,身形一侧,斜出一掌,向他的掌力迎去。
双方力道接实,掌力消失不见,仿佛两人不曾出掌一般。
金蟾子冷笑道:“你一身艺业不凡,为何却不走正路?”
江天星哼道:“今天不拿到梅实,我誓不离山。”
金蟾子道:“那就要试试看了!”
双肩晃动,向后扑去。
江天星清叱一声,纵身追去。
但见一条人影疾掠而来,大叫道:“让路让路,深更半夜的别乱跑乱跳,我瞎子可没有眼睛。”
喊叫之间,已由金蟾子身边掠过,向江天星撞了上来。
江天星大吃一惊,急忙飘身而闪。
但他一闪却没闪开,两人立刻碰个正着。
江天星但觉轰的一声,像碰到一个铁人身上一般,双眼火星四冒,一阵血浮气涌,踉踉沧沧,跌到了七八步之外。
定神看时,来人却动也不动,昂然站在路中,一身黑衣,白髯飘拂,果然是个瞎子。
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就地调息。
只听那瞎子怪叫道:“是什么人撞了我瞎子,一定不得好报!”
金蟾子已经收住脚步,笑道:“黑瞎子,别穷嚷了,那一个怎么样了,抓住了么?”
黑瞎子大笑道:“我瞎子眼瞎耳不聋,只要被我听到,还能跑得了他?”
江天星心中不由又是一沉。
只听金蟾子道:“人呢?”
黑瞎子笑道:“吊到那颗枣树上了。”
金蟾子笑道:“这一个也交给你了。”
黑瞎子大叫道:“没说的,我瞎子已经多年没这样过瘾了,今天可得开开杀戒!”
金蟾子忙道:“可别开杀戒,就算开杀戒,也别在这玉镜峰上,行吗?”
黑瞎子哼道:“牛鼻子,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慈悲心肠惹人讨厌,该杀的就杀,这种坏蛋留着他做什么?”
金蟾子摇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毕竟是个出家人,不同于你那样随便。”
黑瞎子哼道:“好吧,那就叫他半死吧!”
身子连摇,走了过来。
由于方才一撞,江天星已经知道是遇上了高人,出手相搏,只怕绝难讨好。
他心中暗暗忖思,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眼下还是逃命要紧。
当下双肩晃动,拚尽全力,向峰下逃去。
然而他快,黑瞎子却比他更快,江天星跑出没有五步,突见黑影一晃,又与黑瞎子撞了一个满怀。
这一撞,比方才那一撞,起码重了两倍,江天星一阵头昏眼花,顿时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醒来之后,方始发觉自己被吊在一株枣树之上。
与他同吊的还有一个齐十三。
黑瞎子与金蟾子各坐在一张木椅之上,细细观赏两人。
六名道童则一个不少的守在两侧。
江天星双目微峥,立刻又闭了起来。
只听黑瞎子叫道:“孩子们,去找两根藤条来。”
金蟾子一旁叫道:“别造孽了,算了吧!”
黑瞎子哼道:“两个人都是我抓到的,这可由不得你……”
沉声喝道:“你们去是不去?”
金蟾子只好笑道:“黑瞎子的话你们怎么不听了?”
两名道童高兴的叫了一声,立刻飞身而去,不大时光就找来了两根极粗的藤条。
黑瞎子笑道:“孩子们,今天你们有得消遣了!”
伸手一指道:“这两人一个是来俭东西的贼,一个是无恶不作的坏蛋,你们六个人两人一拨,重重的给我抽打!”
六名道童喏喏连声,两名道童首先拏起藤鞭,向两人没脸的抽了下去。
江天星尚能咬牙不语,但齐十三却忍不住杀猪一般的嚎叫了起来。
六名道童轮流抽打,究竟打了多少鞭,已经数算不清,但两人却已全身血渍,垂垂欲死。
金蟾子叫道:“不行了,不能再打下去了!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了!”
黑瞎子欣然道:“好吧,别打了,用两条口袋把他们装了起来,我黑瞎子也要走了。”
金蟾子道:“这两人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呢?”
黑瞎子笑道:“你放心,这两个家伙都有点内功,这顿藤鞭对他们算不了什么,更不会要了什么,更不会要了性命……”
微微一顿道:“我瞎子只不过想给他们用碱盐擦擦伤口,然后就放他们滚蛋了!”
金蟾子微笑道:“好吧,那也随你了!”
沉声喝道:“快去找两条口袋来。”
一名道童应声如飞而去,不大时光果然找来了两条口袋。
在金蟾子指挥下,将两人放了下来,装入口袋之中,扎起了袋口。
黑瞎子双目虽盲,但听觉特灵,单凭听到的声音,抓起两只口袋,向宫外就走。
金蟾子并不相送,望着他的背影渐去渐远,下令着道童掩上了山门。
黑瞎子抓着两只口袋,如飞下山,不大功夫就到了玉镜峰下。
忽然——
只见人影一闪,背着红漆葫芦的酒仙时醉拦到了他的面前。
黑瞎子沉声喝道:“醉鬼,你从那里来?”
酒仙时醉一怔道:“你怎的知道是我?”
黑瞎子笑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就凭你走路的声音,我还听不出么?”
酒仙时醉笑道:“看来你的功力又增加了不少,当真是不能小瞧了你。”
黑瞎子笑道:“眼睛瞎了也有好处,做什么事都能专心。”
酒仙时醉道:“这话不错,可惜我眼睛到现在不瞎。”
黑瞎子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用石灰去搓,不大一会就能达到目的。”
酒仙时醉摇摇头道:“呸,我还不想跟你一样……”
微微一顿,又道:“你这是发了什么财了,带着两大条口袋?”
黑瞎子笑道:“没什么,是金蟾子那牛鼻子送我的一条山猪,一条花虎……”
把口袋向背后一掩,又道:“我瞎子准备去用盐淹了起来,慢慢吃的!”
酒仙时醉道:“看你走的也累,我帮你拿一会吧。”
黑瞎子摇头道:“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还拿得动,你去那里,咱们各走各的吧!”
酒仙时醉笑道:“我去了一趟华山,现在没事做了,到处游荡荡,闷得很!”
黑瞎子道:“你可以去玉镜峰上找金蟾子下棋。”
酒仙时醉道:“我对下棋最没兴趣。”
黑瞎子道:“那么你就去找他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