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雪回到醉仙楼洗了一个舒适的热水澡,换上一袭干净而美丽的衣服之时,一弯像切片西瓜的月夜儿已高挂空中。
她静静的倚著楼台栏杆,瞇目眺视著远处波平如镜的静心湖……
静心湖还是那么静、那么美,静如处子、美如仙女,仿佛就不曾发生过那残忍而血腥的杀戮。
她和夏无情并没有找到野和尙。
树林里除了一具具狰狞可怖的死尸之外,一个活人也没有,天竺来的大内杀手与野和尙不见了。
野和尙究竟是逃走了?还是被生擒活捉了?或是被剁成肉酱了?
南宫雪不知道。
她回到酒楼之后,先看看秋老虎的伤势,发现他呼吸均匀,睡得很熟,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之后她便和夏无情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餐」。
夏无情眞的是「敲」她,专点了一些酒楼里最贵的酒和菜,吃完之后,还要了一间价钱最高的上等房。
他说天晚了,也累了,无论如何要在这里住一宵,并且声明房钱由南宫雪付。
——他似乎「敲定」南宫雪。
南宫雪知道他不是。
他其实是担心敌人会卷土再来,他的用意是留下来助南宫雪一臂之力。
南宫雪自然很感激他。
她也知道他之所以如此落力帮她,完全是因为柳花花的关系。
为什么柳花花能交到这么多「怪而好」的朋友?
想到柳花花,南宫雪不禁一肚子气了。
——他居然到现在没有来看她。
她随即有了一股浓浓的疑惑:他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雪几乎忍不住想赶到独孤美的竹居小轩问个究竟,但她却忍了下来。
——她不想见到独孤美。
她觉得自己不如她美。
她也不想看到柳花花与她那副卿卿我我的样子。
她承认自己不是个「大量」的女人。
长长吐了一口气,南宫雪强制自己不去想那个死花花。
不想他,想谁?
她很自然的又去想那个「高僧」。
他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再来看她?
蓦然,一条人影急射而来!
南宫雪立刻凝神戒备!
这么夜了,谁还会来?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柳花花,第二个想到的是野和尙,第三个想到的是敌人!
结果,都不是。
那人站在酒楼门口叫门的时候,藉著淡淡的月光,南宫雪可以很淸楚的看见那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夜客投宿是常有的事,在平时南宫雪是绝不会理他的,但今天情况不同,一连遭到了几次莫名其妙的狙杀,因此南宫雪显得格外小心而谨愼了,她不等伙计起身应门,人已自楼台上飘身而下!
那名年轻人似乎警戒心很重,一闻身后有衣袂破空声立刻机警转身喝问;「谁?」
南宫雪尙未出声,那人忽又惊喜道:「姑娘,妳是南宫雪?」
在八太子崖与银刀对决那一战,不仅令到南宫雪身价暴涨,而且也使到很多人认识南宫雪,但南宫雪却不认识他们。
因此南宫雪对那个陌生人竟认得自己并不感到很惊奇,她只是冷漠的问了一声:「你是谁?」
「我是百醉书生贺万杯。」
「百醉书生?」南宫雪语音惊诧。
她想不到野和尙的「酒友」百醉书生竟会登门找她,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因此她很自然的脱口问:「野和尙是否跑到你那里去了?他怎么样了?」
贺万杯一楞:「什么野和尙?」
「就是那个传授你神油秘方的天竺高僧呀,」南宫雪唯恐他听不懂,又补了一句:「也就是你当年的酒友呀。」
「什么!他来了?」贺万杯大吃一惊:「他几时来的?人呢?」
南宫雪有点气馁,听这口气,贺万杯根本还不知道这件事,于是凝眸问:「你来干什么?」
「专程来找妳的。」
南宫雪更加疑惑了。
伙计并没有应门。也许他们经过了奇特而可怕的一天,大家都累坏了,而且心里有点毛毛的,因而听不到叫门声,要不就是不敢起来随便应门。
淤是她与贺万杯朝湖滨走去。
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随便让一个陌生男人到她房里去,特别是在如此夜深之时。
「你找我什么事?」南宫雪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贺万杯,她发现他外型温文儒雅,看上去的确是有几分书生气息,可是却看不出有「酒鬼」的味道。
「妳说『忘佛高僧』已到了中原来?」贺万杯却答非所问。
「忘佛高僧?」南宫雪转动着黑如点漆的眸子:「谁是忘佛高僧?」
「就是那个天竺来的高僧呀。」
「哦,那个野和尙呀,」南宫雪想不到野和尙居然有如此怪趣的法号,心中颇感好笑,「他呀……还是先说你吧,你什么事找我?」
南宫雪见他并不是为了野和尙来找自己,心中急欲知道对方的来意。
事有本末先后,贺万杯便将自己的来意吿诉南宫雪:「今儿一早,我碰到一桩麻烦事……」
贺万杯一五一十的将早上所发生的事细说给南宫雪听。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南宫雪听完之后,颇感诧异的望住他:「但是,这件事好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有吗?你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我知道这件事和妳无关系,」贺万杯缓缓道:「本来,这宗事情纯粹是我个人的私事,但只因涉及『天竺神油』,事情的本质便不是这么单纯了,妳一定也知道天竺神油是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毒药,如果落入别有居心的野心份子手里,对整个江湖来说,势必会引起腥风血雨……」
「这一点我了解,」南宫雪点点头:「我也知道为了防止神油外流,五大门派以及当今武林实力最雄厚的飞鹰与冷星两堡已联合声明,除了你贺万杯之外,任何人都不准拥有神油秘方,以保江湖安宁……」
一顿,接着说:「既然现在你遭到了『终南之虎』铁不归之要胁勒索,那么你便应找他们去,他们一定会也一定能搞好这件事,不是吗?」
「是的,但是……」贺万杯露出了一个苦笑:「我到飞鹰堡去时,却发现他们——五大掌门人、两堡堡主、以及花花大少都不在了……」
一提到柳花花,南宫雪便忍不住插口问:「他们去了那里?」
「不知道,」贺万杯摇了摇头:「飞鹰堡总管春明望吿诉我说,司马堡主偕同他们于昨日去参加一个极重要的宴会……」
「什么宴会?」南宫雪这时才明白柳花花为何迟迟没来的原因了。
「春明望也不知道,」贺万杯说:「司马如虹并没有吿诉他,他只知道昨日有一部华丽的马车来接他,司马如虹只交待说也许三五天之后才能回来,其余一槪不知……」
「这是什么宴会,如此神秘?」南宫雪想了一下,说:「他们不在,你不会将这件事吿诉春明望吗?」
「不行,」贺万杯却说:「我绝不能把这件事吿诉他……」
「为什么?」南宫雪大感不解:「你如果把这件事吿诉春明望,他身为大总管,自然他会替你解决此事,他也一定会连络五大门派以及冷星堡共商此事,他们早有这项默契,不是吗?」
「但是,」贺万杯苦笑道:「如此一来,我的知交好友华三元还有命活吗?」
南宫雪哑口无言。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错,敌人既敢明目张胆前来,就是算准你不敢声张此事,否则华三元第一个便要报销;可是,假设你『大义灭友』,以天下苍生为重,牺牲华三元的话,那敌人计划不但落空,而且也暴露了身份,对敌人来说,岂非不利得很?至少那个『终南之虎』铁不归绝逃不过他们的缉捕,不是么?」
「是的,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这件事充满了疑窦,」贺万杯低沉说:「首先,敌人为何知道我和华三元的关系?华三元虽在江湖上有『小华佗』之称,但他只是一个名大夫,认眞来说,他不能算是江湖人物,而我和他的关系也极少人知道,敌人居然懂得利用他来要胁我,令我大惑不解……」
「其次,」贺万杯接着说:「他们既已抓住了华三元,为何不直接要胁我交出神油秘方,非要等到明日午夜?为什么?他们的用意在那里?」
南宫雪陷入沉思。
她的确感到这件事疑实丛生。
南宫雪一时间自然想不通,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既然不要他们帮忙,那为何又去飞鹰堡找司马如虹?」
「我不是找他,我其实是去找柳花花,」贺万杯说:「谁都知道他是个古灵精怪的人,鬼过狡狐,我想他或许能搞好这件事……」
「只可惜你不知道他住在那里,所以你便到飞鹰堡找他是不?」
「遗憾的是他竟不在,」贺万杯叹了一口气,徐徐说:「于是我便只好来找妳。」
「为什么要找我?」南宫雪淡淡望住他:「我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以为我会帮你处理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肯不肯帮我,我实在也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而来的,」贺万杯微微一笑:「大家都知道妳南宫雪和柳花花是很好的……朋友,『大亚悲事件』妳就是为了他的朋友屈无忌才去的,而我也是他的朋友,因此我认为妳或许肯帮我也说不定。」
一顿,他定定望住她:「我已将我的来意说淸楚,妳肯帮我吗?」
「既然你抬出了柳花花,我能拒绝吗?」南宫雪苦笑:「但是凭我一己之力,你认为我南宫雪能帮你什么?」
「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贺万杯缓缓道:「明夜,妳陪我同去赴敌人之约时,如果能够顺利的救出华三元,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能……」
「怎样?」南宫雪问。
贺万杯忽然仰视著当空的弦月,过了半晌才沉声道:「帮我杀了华三元!」
「什么?」南宫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贺万杯一字一句道:「如果到时救不了华三元,那么就请妳一剑杀了他!」
「为什么?」南宫雪那双美丽的眸子睁得比天上的星星还大。
「如果救不了他,自然就应该杀了他。」贺万杯语音坚决,但却十分低沉:「否则,我只怕会屈服敌人的要求,把秘方交出。」
南宫雪说不出话来。
贺万杯望住她:「妳总不希望我把神油秘方交给敌人吧?」
「当然不希望。」南宫雪苦涩道:「但是,杀了华三元岂非太残忍?」
贺万杯仍然仰视著天际,语音颇淡:「这样做的确是残忍了一点,但是除此之外,妳有更好的办法吗?」
南宫雪沉默。
她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夜风拂面,有几丝冷意,南宫雪望住贺万杯的侧影,颇感疑惑问:「既然你要杀他,为何又要救他?岂非矛盾得很?」
「不矛盾。」贺万杯站着不动,夜风掀起的纶巾,斯文里透著几分冷漠:「我并不是要妳专程去杀他,我是说我们的图救行动万一失败时,为了免于被敌人蹂蹒挟持,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南宫雪冷冷问道:「为何你不自己下手杀他?」
贺万杯忽然痛苦的低下头,眼角浮起一层淡淡的薄光:「我,下不了手……」
南宫雪沉默。
过了半晌,她轻叹了一口气:「我跟他无寃无仇,你以为我下得了手杀他?」
「是的。」
「你这么肯定?」
「记得,」贺万杯长吸了一口气,显然在努力的抑制着眼泪不让他掉下,来:「在『杏子事件』中,妳勇敢而绝决的结束了杏子的生命,妳是个很有勇气的女人,我相信妳一样有勇气杀华三元的。」
南宫雪默然。
她静静凝视著熟睡中的静心湖。那里有杏子的灵魂。
杏子,一个被时代礼敎牺牲的可怜女人。
南宫雪想到了她对她挥剑的那一刹那,杏子含笑走完了她的人生……
的确,那时候南宫雪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下手的,但也承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那种痛苦,至全仍萦绕在她心头,每当午夜梦醒时,她一想起便会落泪!
现在,她美丽的眼眶已逐渐模糊……
「杏子,」南宫雪忽然喃喃自语:「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绝不肯拔剑的……」
贺万杯凝注着她,低哑道:「妳不肯答应帮我?」
「我答应,」南宫雪忽然转身冷冷瞪视着他:「但我只答应你救人,决不答应替你杀华三元!要杀你自己杀!」
贺万杯忽然掩住脸痛苦道:「妳知道他是我生平最重要好的朋友,我下不了手啊……」
南宫雪面无表情:「对不起,我南宫雪虽会杀人,但却也不是创子手,这个忙恕我不能帮!」
南宫雪很自然又想起了银刀。
银刀,南宫雪也是非常痛苦的杀了他呀!
无论如何,她绝不愿再杀不想杀的人!
她不介意人家称呼她「女阎罗」,但绝不愿被人认为是个无情的「女创子手」!
她坚决而冷漠对贺万杯说:「下不下得了手,那是你的事,与我南宫雪无关,我可事先讲明,要我去帮你,一句话,没问题!但我绝不会杀华三元……」
「妳不杀,我杀!」忽然一阵声音缓缓传来,打断了南宫雪的话头。
南宫雪与贺万杯循声望去。
——「慈悲剑客」夏无情正踩着淡淡的月光朝他们走来。
「慈悲剑客?」贺万杯显得相当惊讶:「你怎会在这里?」
夏无情朝南宫雪微微一笑,然后朝贺万杯淡淡道:「我是来做客的,正睡没多久,忽听有脚步声,又听到你们的讲话声,我这个人睡觉最怕人吵,于是便出来看看了……」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南宫雪娇嫣一笑:「原来你也是个喜欢偸听人家讲话的人。」
「没办法,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夏无情潇洒的耸了耸肩。
「你要帮我杀华三元?」贺万杯当然知道夏无情在江湖上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不但剑术高,而且在江湖上从无朋友也无敌人,我行我素,想不到他竟然主动表示帮他的忙。
「是的。」夏无情点了下头:「华三元是你的朋友,你自然下不了手杀他;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下得了手的。」
「但是。」贺万杯深感疑惑:「我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为何要帮我的忙呢?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在江湖上没有任何朋友,从不帮人忙的,不是吗?」
「传言总是传言,特别是江湖传言往往是不实在的,」夏无情淡淡一笑:「或许,我夏无情在江湖上是没有什么朋友,但这并不表示我永远不交朋友啊!」
一顿,朝南宫雪咧咀怪异一笑:「更何况我今天发现,人有了朋友,特别是交上了有钱的朋友,闲来无事敲他一顿,打打牙祭,祭祭五脏庙,挺不错的,因此我慢慢开始喜欢交朋友了,尤其是交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百醉书生,嘿,不愁没酒喝啦,可不是?」
南宫雪白了他一眼,抿咀忍笑。
贺万杯喜形于色,立刻打揖到底:「多谢夏兄抬擧,小弟……」
「慢,慢!」夏无情忽皱眉截口道:「我忘了吿诉你,我只交你半个朋友。」
「半个朋友?」贺万杯傻眼。
「他的意思是说,」南宫雪虽只认识夏无情一天工夫,但似乎颇为了解他了:「他喜欢交你的『百醉』,不喜欢你的『书生』。」
一见贺万杯仍一脸茫然,似乎一下子不能会意过来,于是南宫雪干脆明说了:「他喜欢你豪放不覊的百醉,不喜文诌婆妈的书生。」
贺万杯开怀朗笑:「慈悲剑客,剑慈悲、人无情,这句话好像也不确实了。」
「他这个人是慈悲了一点。」南宫雪淡淡道:「只不过是剑慈悲、人无赖吧了。」
夏无情瞪了瞪她。
贺万杯抚掌大笑:「抚情也好,无赖也吧,世间唯一能令人忘却忧愁的东西只有酒!」
他对南宫雪与夏无情大声道:「走!咱们喝他一万大杯酒去,俺作东!」
铁不归在江湖上不算是个很活跃的人物,但是每个人几乎都知道有他这个人物。
这大槪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曾在终南山一掌劈死了一头凶猛大老虎,因而声名大噪。
特别是他那一手「春风不留痕」铁沙掌,据说已练到十足火候,收发自如地步,与杀人不眨眼、名震江湖的「红七刀」并称「江湖二铁掌」,令人津津乐道。
铁不归在江湖上素来独行独往,声名或许比「红七刀」要弱些,但却要好些,大致来说,他给人的印象不是「坏人」。
现在,他脸上的气色却相当坏。
不仅如此,看他宽广的额角上与挺直的鼻尖上竟隐现汗珠,似乎,他还相当紧张。
他垂手肃立,恭谨的面对着一脸凛然的关帝神像。
这是一座相当老旧的关帝庙,加诸座地偏远,平日香火并不太旺盛,特别现在是三更半夜的时候,当然更不可能有人来上香了。
偌大的关帝庙里只有铁不归一人。
他来上香的吗?
不是,他手上并没有香。
那他来干什么?
蓦然,那高坐在神案上的关帝雕像竟然开口说话了:「铁不归,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任何神佛雕像当然不可能说话,关帝雕像也不例外,显然是有人隐身在神像之后说话。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如此鬼祟而神秘?
「启禀圣座,」铁不归此刻看来竟然全无「终南之虎」的磅礴气势,他显得诚惶诚恐的回道:「『上山下海』刁氏兄弟已力战身死。」
「南宫雪竟如此厉害?」那人的声音极为肃穆低沉,虽听得出是男人的声音,但却听不出他的大槪岁数,不过却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据生还的弟兄说,在紧要关头『慈悲剑客』又出现了。」铁不归垂目回答:「是他杀死了刁大山,南宫雪则杀死了刁大海。」
「慈悲剑客?」那人语音颇为诧异:「他和南宫雪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插手?」
「属下不知道,」铁不归小心的回答著:「不过据属下判断,慈悲剑客在江湖上是从不交友树敌的,他之所以一再帮南宫雪,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爱上了南宫雪。」
那人沉默了下来。
但他稍顷又问:「百醉书生呢?他是否去找南宫雪了?」
「是的,」铁不归压低着嗓子说:「据弟兄回报说,在不久之前,百醉书生已到静心湖去找南宫雪,他们现在正在醉仙楼开怀畅飮。」
「还有那个慈悲剑客也在一起?」
「是的。」
那人又沉默了下来。
这回他缄默相当久。
铁不归也肃立静默著。
微冷的秋风瑟瑟的响著,凄淸的月光怯怯的爬过了石阶,无力的照耀着殿堂一角……
半晌,神像之后那人又开口了:「现在,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铁不归嚅了嚅咀:「刁氏兄弟一死,而百醉书生又有南宫雪与慈悲剑客帮手,我消敌长,只怕明夜之约我们无法照计划顺利制服百醉书生……依属下之见,不如变更计划,现在就开始行动……」
「不行,」那人忽冷冷叱断铁不归的话语:「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要神油秘方,这一点你们始终没有搞淸楚,因而才会草率对南宫雪发动袭击,致使损失了刁氏兄弟,我眞的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办事的?」
铁不归立刻鸦雀无声。
「其实一个南宫雪也没什么了不起,毕竟她也只能暗中随百醉书生前来赴约,而华三元在我们手里,无论如何他们是有所顾忌的,这一点我已一再跟你们强调,主动权操在我们手里,大可不必理会他去找……」那人语气充满著不悦:「现在好啦,刁氏兄弟自作聪明去狙杀南宫雪,却反使自己命丧黄泉眞是不値,所幸并未引起南宫雪的怀疑,否则那才是小不忍乱大谋……」
一顿,又冷冷的说:「现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行动,计划照常进行!」
「是。」
那人又说:「明日我自会另派人手给你。」
「是。」
三更半夜,醉仙楼居然还有人喝酒。
那当然是南宫雪、夏无情与贺万杯。
南宫雪酒量其实也很吓人,但她却不喜欢喝,好像长这么大人只有在与银刀对决的前夕,那时她生死两茫茫,心境极端复杂,开怀与柳花花畅飮,结果柳花花不敌而醉,自此之后她便不曾如此豪飮过。
现在,她也是浅斟慢飮著。
夏无情看不出她的酒量,他喝得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到了一个程度便不喝了;若以喝酒看一个人的个性,他应该是个相当懂得自制的人。
贺万杯当然不同了。
他喝酒像喝茶,酒量通天,看得南宫雪与夏无情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席间,南宫雪把野和尙遇袭之事说给了贺万杯听。
百醉书生那颗本就已非常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想不到,短短时间内,他的知交好友落入敌人手中,而传授他神油秘方的异国酒友又生死未卜,那种感受令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因此酒席结束之时,他并未上楼就寝安息,反抱着一才劲道极强的「透瓶香」,独自来到了波光如鳞、水色如银的静心湖畔……
他孤独的坐在湖滨。
不,他并不孤独。
——忽有一人影正朝他缓缓走来。
「是妳,南宫雪?」贺万杯看淸来人竟是南宫雪,颇为诧异:「妳没睡?」
「有几个问题弄得我睡不着,」南宫雪朝他微微一笑,在他对面的一座砂堆上坐下。
贺万杯也席地而坐:「什么问题?」
「问题很多,」南宫雪语音颇沉:「一时间我也不知从那里说起……」
她顿了一顿,凝声接道:「先从野和尙……哦,不,是『忘佛高僧』,你觉得他的被追杀是否透著蹊跷古怪?」
「什么古怪?」
「据他说,是天竺的第六太子因他欺骗神油秘方损毁,因而一怒想置他于死地,」南宫雪说:「但有一点我想不通的是,六太子如果杀死了忘佛高僧,那么他岂非也得不到神油秘方?」
「是呀。」贺万杯点点头,但随即说:「或许六太子已知道忘佛高僧绝不会交出秘方,因此索性杀了他泄愤……」
「这种可能自然是有,」南宫雪却持不同看法:「但比较合理的情形,六太子应该设法先抓住忘佛和尙,予以严刑拷打,逼他交出秘方你不认为是?」
「如果我是六太子,我想我会这么做的。」
「但是看这情形,六太子完全是一副赶尽杀绝的模样,你不觉得奇怪?」
贺万杯低首沉思。
「最重要的是,」南宫雪又说:「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人向你勒索秘方,是不是巧合了一点?」
「妳的意思……?」「我有一个直觉,」南宫雪那双乌黑的眸子闪着机灵智慧的光芒:「『终南之虎』铁不归之所以胆敢暴露身份,显然是想转移我们对幕后指使人的注意……」
「不错,背后必有不欲为人所知的幕后人策划这件阴谋,铁不归不过是一个幌子。」
贺万杯沉思著,忽然睁眼道:「妳的意思,那幕后人是天竺六太子?」
「当然不可能十分肯定是他,不过极有可能和他有关连,」南宫雪说:「显然六太子有把握从别处得到神油秘方,因此才会肆无忌惮的想置忘佛和尙于死地,你说是不是?」
「妳这个推断极为合理。」贺万杯星眸里露出叹服之色。
「还有,」南宫雪接着说:「照常理判断,敌人理该直接要胁你即时交出秘方,不该让你将近有两天的工夫去考虑,因为谁都知道『天竺神油』已被视为江湖上的禁药,五大门派与两大堡已联合声明任何人都不准染指窃占,否则必遭他们的剿灭声讨,而敌人竟很大方的给你时间去求救,但巧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五大门派掌门人与两堡堡主,还有那个花花大少竟连袂去参加一个神秘宴会,以致你求救无门……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南宫雪望着银光闪闪的湖心,脑中思维急速转着:「从这一点来看敌人似乎是早已知道这种情形,因此才会如此大胆的给你时间考虑,目的是使你在求救无门时,心生恐惧而向敌人屈服,不得不交出秘方……」
贺万杯睁大着眼,吞了一口口水问:「妳是说,那个神秘宴会的主人有问题?」
「这当然只是一个假设,」南宫雪微笑着道:「要不然敌人为何不在别的时候行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动?你能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贺万杯哑口无言。他无法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种情形只有两种解释,」南宫雪说:「一是巧合,二是敌人用调虎离山计。」
「如果是后者,」贺万杯道:「那敌人岂非可怕得很?」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南宫雪说:「我今天之所以会遭到刁氏兄弟的袭击,显然也应该和这件事有关……」
「为什么?」
南宫雪淡淡一笑:「你在别无他法之下,都会想到要来找我帮你一臂之力,难道敌人不会想到?」
「那好像说不通,」贺万杯不以为然:「敌人如果想到,岂非也应该邀妳去参加那个神秘宴会才对?」
「我想,这应该是敌人的失算,」南宫雪说:「从刁氏兄弟严刑拷打秋老虎这点来看,显然是因为我正巧到他们赌场去,他们误以为你已与我联络上,怀疑我是去调查他们的,因而他们在情急之下才会杀我……」
「有可能,敌人本没将妳预算在内,因而才没邀请妳赴约,」贺万杯低首沉思:「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到要找妳哪……而刁氏兄弟之所以要狙杀妳,这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想必他们也是敌人的狙击手……」
一顿,他凝眸问:「如果妳的假设与推论正确的话,妳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南宫雪苦笑:「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忽又轻叹了一口气:「如果那个花花大少在的话,也许他会想出一个好方法。」
「不,妳可以想出来的,」贺万杯灼灼的注视着她:「我已经感觉出妳是个很有脑筋的女人,现在离明日午夜尙有一整天工夫,我对妳有信心……」
「希望如此。」南宫雪的苦笑更浓。
两人沉默了下来。
「我还想起了一个问题,」南宫雪打破沉默:「『大亚悲事件』中,红月帮用『天竺神油』与『大麻草』炼制『核丹』,那个神油又是怎么来的呢?」
「事件后我曾去看过,那不是眞的神油,不过是波斯与天竺的骗子讹诈表叔吧了。」
「天竺神油,唉,它眞是搞得江湖大乱哪,幸好它还能解大蔴毒瘾,否则眞是没有流传的价値。」南宫雪摇摇头:「眞难为你为了武林苍生而不与敌人妥协,像你这么正直的人,似乎已不多见了。」
「不,我其实不能算是个正直的人,」贺万杯露出一个苦笑:「我不知道柳花花是否曾对妳说过一个不为武林中人所知的丑闻?」
「什么丑闻?」南宫雪问:「柳花花虽和我无话不谈,不过他也并非是个什么都说的人。」
贺万杯指的「丑闻」就是把神油借给旧情人「烈女剑」梅姬企图毒杀姬重生之事。
这件丑闻结果因利害关系而被压了下来,江湖中人极少人知道这件事。
贺万杯当然更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丑事,他苦笑道:「或许,有机会柳花花会说给妳听也说不定……总之,我并不是妳想像的那么正直。」
「不管怎样,能承认自己不是正直之人,这种人好像也不多了。」南宫雪没有再追问,她虽然脾气不太好,不过尊重别人隐私的修养还是有的。
——她本身就不少隐私不欲人知晓。
——一直到今天,除了极少数人之外,绝少人知道她就是南宫世家的骨肉。
两人沉默著。
月已偏西,风冷露水寒,夜,很深了。
两人却没有休息的意思,南宫雪静静凝视著波平如镜的湖水,仿佛陷入了沉思的深渊……
贺万杯则心情沉重,抱着酒瓮,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仿佛在借酒消愁……
不知坐了多久,南宫雪忽然喃喃自语:「奇怪,当今江湖有谁能够一口气邀请了五大派的掌门人与两堡堡主,还有那个花花大少那八个大人物……」
「他们虽是大人物,但请得动他们的大有人在。」贺万杯接口。
「问题不在此,」南宫雪又说:「从古以来,趋炎附势是人类的天性之一,照正常情况来说,当今江湖不管是谁如能同时请到那八个大人物到临,肯定是大事宣扬,引为一大快事,甚至藉以提高自己的身份与增加自己的面子,至少绝不会如此无声无息,而且还是临时专程邀请的,这不仅神秘,明显的说明了那个人必是大有来头,总不可能是普通人物……那个人会是谁呢?」
贺万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那个有力的神秘人是谁。
事实上即使他知道也无法回答。
因为,他忽然看见湖滨远处正有一条人影朝这里急速跑来!
南宫雪自然也看到了。
两人机警的跃身而起。
南宫雪似乎眼力比较好,她首先兴奋的叫了起来:「是野和尙!」
「忘佛和尙!」贺万杯抱着酒瓮冲了上去。
那人果然是忘佛和尙。
当他确定叫他之人是南宫雪与贺万杯时,他那双本是充满著疲惫眼顿的大眼立即射出了强烈的喜悦之光,而且居然还泛起一层隐隐泪光!
「南宫雪,你果然没死!」他咧著大嘴大声对南宫雪说:「我就知道妳不是个短命鬼!
南宫雪也颇为激动:「我还以为你是个短命鬼,早被敌人千刀万斩了呢!」
忘佛和尙大笑。
笑声中,他接过了贺万杯的「透瓶香」,咕咕的一连灌了十几大口,这才过瘾似的长吁了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贺万杯的肩膊,大声道:「小子,你怎么也在这里哪?」
贺万杯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着忘佛和尙傻笑,他似乎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宫雪走上前来,含笑道:「你这个野和尙怎,么又来了呢?」
「我来看看妳死了没有呀,」忘佛和尙那副模样眞是一点出家人的味道也没有:「妈的,那些杀千刀的敌人眞是恶过老虎,野和尙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他神情激愤的接着说:「当时,我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放眼尽是黑漆漆一片敌人,根本看不到妳的影子,叫妳也听不到妳的应声,我看妳八成是被佛祖请去西天喝喜酒去了,于是我只好自己逃生啦……哈,看来佛祖不喜欢妳,妳居然还活着,眞他妈的!」
南宫雪笑了起来:「看来佛祖也不喜欢你这个既杀人又喝酒吃肉的『高僧』,否则你怎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眞他妈的!」
「对!对!眞他妈的,眞他妈的!」世上居然有不唸阿弥陀佛,而猛喊「眞他妈的」的高僧。
不只是如此,那仍有大半坛的「透瓶香」就在他左一句他妈的,右一句他妈的,竟也他妈的被他喝了个精光啦!
「我去拿酒。」贺万杯立刻说。
「去,去,小子快去拿,」忘佛和尙连忙说:「顺便去拿只大烤鸡,在这么美丽的湖滨夜色喝酒吃肉,只怕连佛祖看了都想下凡哪!」
「我这就去叫醒大厨师帮你弄!」贺万杯飞也似的跑了去。
南宫雪摇摇头,苦笑道:「世上如果每个和尙都像你野和尙,只怕没有人肯再拜佛了。」
「谁说要拜佛的?」忘佛和尙居然如此说:「我可是从来不拜佛的。」
「什么?」南宫雪吓了一跳:「你既不拜佛,那还出什么家?世上那有不拜佛的和尙?何况你还是个『高僧』哪!」
南宫雪特别把「高僧」两字说重了点,她的用意当然是讥讽他。
谁知忘佛和尙却一点也不以为忤,神色自若道:「佛敎有大乘佛敎与小乘佛敎两种,大乘佛敎的和尙不但可吃酒吃肉,而且还可以娶妻生子哪。」
南宫雪愕住。
自小她受母亲与师父的影响,见庙就拜,遇佛便跪,可也不知道什么大乘佛敎、小乘佛敎的,她以为野和尙在唬她,想反驳,却见他一脸认眞,不像说笑的样子,不禁大感好奇:「像你这种不拜佛,也没听你唸过一句阿弥陀佛,满口『他妈的』的野和尙,算是那一门子佛敎?」
「当然是忘佛啦。」
「忘佛是什么意思?」
「这都不懂,」忘佛和尙席地坐了下来,淡淡道:「忘佛,顾名思义,就是忘记佛祖的意思。」
南宫雪呆立著:「世上竟有这种佛敎?」
「没有,是我野和尙创立的。」
南宫雪瞪了他一眼,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墩坐了下来:「没正经,像你这种野和尙死后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生!」
忘佛和尙忽然望着澄澄湖波不语。
「你生气了?」南宫雪以为自己激怒了他。
「妳以为佛是什么?」忘佛和尙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南宫雪立刻回答:「佛就是神呀!不是吗?」
「是,佛就是神,」忘佛和尙肃穆道:「你们中土有句话,『佛在心中』、『擧头三尺有神明』,是不是?」
「是。」
「既然如此,人只要坐得正、站得直,不做伤天害理的亏心事,佛就在你心中,神就在妳头上,妳就是佛,妳就是神,为什么还拜佛拜神呢?」忘佛和尙此刻竟眞的有点「像」高僧的样子:「你们贵国有个了不起的大思想家孔仲尼便曾说过:『敬鬼神而远之』、『不知生、焉知死』,他一生当中不言怪、力、乱、神,甚至极少谈『命』,这,不就是『忘佛』的意思么?」
南宫雪肃然起敬。
她忽然觉得「野和尙」不野了。
她当然唸过四书五经,她知道在孔子的儒家思想里是绝少提鬼神的。
其实,自从道敎兴起、佛敎东传之后,儒家思想早已不是「原装货」了。
「其实,孔子一生当中都是强调以『人为本』,」忘佛和尙沉声道:「佛祖其实也是人,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人才能解决人间的事,求神拜佛是没用的。」
「至少,求神拜佛可以让人得到心境安宁,引人向善呀,不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忘佛和尙苦笑道:「但实际上过份的宗敎信仰,往往会被野心家利用为『愚民』的工具,不但妨碍了人们求知向上的欲念,而且稍一遇挫折便归诸求神拜佛,根本不思解决的办法,长久下来,人们必然会养成消极苟安、而失去了实事求是的心理,对整个国家民族来说,肯定是一代不如「代,很快便会衰微下去而没落了……」
南宫雪听得毛骨耸然!
宗敎,是这么可怕的吗?
「就拿某些国家来说,」忘佛和尙叹气道:「他们坚持自己的神是眞神、肯定自己的敎义是眞理,互不相让,因而大打出手,不择手段做出令人发指的屠杀行动,妳说,宗敎是引人向善吗?」
南宫雪默然。
她不能接受他的说法。但,她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拿佛敎来说,小乘佛敎主张不杀生,因而出家人要吃素,但是吃素不也是杀生吗?难道妳敢说那些蔬菜水果没有生命?」
蔬菜水果当然有生命,否则怎会成长、死亡?
「是的,佛敎敎义说得很对,人,『生、老、病、死』四大痛苦永不能避免,因而要修善果至『涅槃』之境,涅槃,就是达『灵魂不生不灭之境』,也就是说不会再『转世』为人,可避免为人之痛苦……」忘佛和尙的苦笑更浓:「然而,人活在世上没有痛苦那有快乐?痛苦与快乐永远是一线之隔,永无可避免!再说,如果世上每个人都出家不娶妻生子,那人类岂非绝了种?」
南宫雪发现他眞的不是野和尙。
她认为他根本不是和尙,他居然否认宗敎!
如果是,那一定是个「大逆不道」的「死和尙」!
她想站起来掉头就走,从此不再理他。
可是,一想到他为了不使「天竺神油」沦为杀人的工具,宁死不屈,单这一点,就不知道比每天拜佛而又暗地里做坏事的人强多了!因此她又默默坐着不动。
忘佛和尙也没有再说话。
他闭下两眼,端坐不动。他仿佛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什么?
南宫雪不知道。她怔怔的望住他。
她同时回味、思索着他方才所说的话。
他说的话对不对?
南宫雪茫然。
这时候,贺万杯已一手抱酒瓮、一手提着食盒,急步走来,口中叫着:「喏,酒来啦!菜也来啦!香喷喷哪!」
南宫雪没有吃。
他方才和夏无情与贺万杯吃过,现在无论如何吃不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