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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恶大会 所为何事

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36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1:01

奔雷检回性命,连滚带爬,走了个不知去向。从此以后,他只好在中土流浪,不敢返蒙古去。

因为他怕离云记仇,如果返蒙古,离云怎肯放过他?但他到底是一代高手,在中土蹈光养晦,苦练武功,日后他倒还有一番事业,这是后话,不必再提。

“刚才打倒逐电的,不是白鼻仙吗?”碧眼娘问。

“正是他,如假包换!”红胡子说。

“我不见三哥多年,我想见见他,咱们找他去。”

“五妹,你难道忘记了他的轻功吗?他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啦,他是怕了我。”红胡子一提起白鼻仙,心中还有馀恨,恨恨的说。

“我知道了,你的一切我知道了,是黄发叟二哥告诉我的,红胡四哥,你对你的两位阿媚,真个是至情至圣,刻骨铭心,白鼻子不了解你,他是一个大浑蛋。”

“你,你是同情我了?”红胡子一听见“阿媚”两个字,眼睛立时红了起来,呆呆的站着,刚才大战奔雷逐电的雄风立时消逝,代替的是如水的柔情。

“是呀,我同情你,我了解你,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明白男人对女人的爱是多么的重要,四哥,如果我有一天去嫁人,我希望我的丈夫像你一般的伟大,至情至圣。”碧眼娘柔和地、轻声地说。

红胡子呆呆的望着她,她还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温柔,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话中的词句,还是那么的动人。红胡子感动起来,突然跪在碧眼娘面前,吻着她的脚,泣声说:“五妹,你是我的好妹妹,你是我的好知己,天下间,只有你一个人了解我,明白我,五妹,你就算叫我去死,我也甘心情愿。”

碧眼娘一对柔荑玉手,轻轻的抚摸红胡子的头发,说:“四哥,你起来吧,我怎会叫你去死,我也不允许别人杀了你,你起来吧。”

轻轻的把红胡子扶起来,在他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作为一名波斯异族女人,这样子举动,乃是十分自然的反应,异族女人比较汉族姑娘开通得多,她们就压根儿不知道“礼教”为何物。

“我们到那边山洞去吧。”碧眼娘说道。

“山洞?为什么?”

“我就讨厌市区的喧闹,我到武威五天啦,就只住在一个山洞里,你跟我来,不要再住在这讨厌的地方了。”

“好的,我永远听你的话。”

走到山洞里,红胡子眼睛一亮,只见一个荒芜的山洞,居然有床有席,有炊具,而且还有梳妆台,一面铜镜,擦得光亮,这些傢具不知从何而来。

“五妹,你真有一手,一个臭山洞,居然变成了香闺。”红胡子赞叹一声。

碧眼娘嫣然一笑,露出来两排皓齿,两个梨涡。

“不见二十多年,你的武功果然大进,而且,驻颜有术,你的美丽,就像二十年前一般,丝毫没有改变。”红胡子又赞叹一声。

凡是女人,都喜欢别人赞美,尤其是赞美她的美丽。碧眼娘笑了一声:“四哥,你别瞎捧我,我可不及你的阿媚,呀,对了,你的旧阿媚我见过,确然美丽非常,你的新阿媚呢?”

“就十足的相像,她们两个人,就好像一对孪生姊妹一般,如果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你倒不易分辨谁是阿媚,谁是余丽裳,可惜她……她们都不存在了。”

红胡子眼睛一红,几乎又要掉眼泪。

碧眼娘抚抚他的头发,笑了一声:“我瞧天下间只怕还有第三个阿媚,你不必颓丧,旧日之事,当成镜中花水中月吧,不必再牵肠挂肚,我去找一点东西给你吃,吃饱了就去把那玉柱指郭通天杀了。”说着,碧眼娘进去了。

这荒芜的山洞居然还有个“厨房”。碧眼娘的烹调之术,不下于她的武功,片刻之后,她弄出了四式小菜,八道点心,一瓶美酒。

红胡子吃了一个饱,又是赞不绝口。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又是一顿丰美的早点,红胡子精神大振,走出洞外,练习他的“神网功”,而且仔细的参详“三分剑法”。他练了一会,一拍大腿,叫道:“三分剑法果然是大渔网的尅星,如果……哈,白鼻贼这一趟,当真是救了我一命,我是错怪了好人。”

碧眼娘微微一笑:“天下间难道只有三分剑法才可以破你的大渔网?”

“什么?”红胡子奇怪地。

“我说,天下间还有一种武功,可以破你的大渔网,你相信不相信?”

红胡子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猜便中,大眼一睁,说:“难道是你的玉簪功?”

“不错,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红胡子凛然地大声说:“在我未躲进魔鬼岛苦练之前,你是勉强可以胜我,但现时嘛,只怕不大容易,来来,咱们比比看。”

“且慢,你先听我说,”碧眼娘笑了一声,在怀中缓缓的取出她的玉簪:“我们的比试,得有一个彩物,如果你胜了,由你说什么,如果我胜了……”

“那便怎样?”红胡子忙问。

“你先说!”

“好,如果你败了,你得给我去找第三个阿媚,无论如何,你必须找到为止,你答应不答应?”

“这个嘛,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我答应你便是。”碧眼娘似乎胸有成竹。

“如果你赢了呢?”红胡子又问。

“这个你不要忙,我现在想不起来,等我想起来了,便告诉你。”碧眼娘若有所思,说:“不过,我决不会叫你上刀山下油锅,也决不会叫你去做你决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你放心好啦。”

红胡子叹道:“五妹,在咱们五恶之中,我最跟你合得来,你要我干什么,就算杀了头也无妨呀!”

“这个我早知道!”碧眼娘幽幽的说,深深地看了红胡子一眼,含情脉脉地,腼腼觍觍地。

红胡子心中一跳,不敢多说,手一挥,亮出了他的大渔网,迎着朝阳,红光夺目。

他抢先动手,挥网成鞭,先使软功,向碧眼娘抽去,碧眼娘繊腰摆动,一闪就闪过,红胡子一口气攻了十多招,碧眼娘并不还手,只见她腰肢摆动,也不见她如何奔跑作势,莲步姗姗,就把所有攻招一一避过。

红胡子又使了二三十招“鞭功”,大渔网“抽撤连环”一招未使完,第二招便立刻接踵而至,连环抽击,呼呼的劲风,扬起了漫天烟尘。

说也奇怪,红胡子无论使出什么绝佳招数来,均不能沾着碧眼娘的衣角,别说击中她的娇躯了。

红胡子一发招,最凌厉的功夫展开,连环扑击,有时使“鞭功”,有时使“棒功”,而且又加以变化,使出了“刀功”,“剑功”来,一只大渔网,在他手中,变化无穷,有时是“鞭”,有时是“棒”,有时却是“刀”、“剑”,甚至是“长枪”、“短戟”。

但无论他怎样变化,均完全无效,一一给碧眼娘避过,她闪避之时,踏着细碎的步法,东走三步,西走两步,或者横移五步,后退六步,红胡子所有凌厉无比的软招硬招,均一一落空。

斗了二三百招,红胡子的招数越来越猛烈,但也越是不能奈何对方一丝一毫。

红胡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叫道:“五妹,你这到底是什么武功?哼,这像是打斗么?一个打一个避,你完全没有发过一招。”

“四哥,我的‘玫瑰舞步’,你难道忘记了?”

“呀,对了,我真的忘记了。”红胡子恍然大悟。

在二十年前,碧眼娘还是波斯公主康斯汀之时,她的武功低微,万万及不上青须黄发白鼻等辈,甚至连中土武林的二流脚色如常家兄弟(金口常闭常无言,愁眉常锁常无乐,怒目常睁常无喜,笑口常开常无嗔)也斗不过,但她有一项独步武林的功夫:“玫瑰舞步”。

这套武功是她在波斯学来,是天下间最好的躲闪功夫,一展开了,进退趋避,脚步有如跳舞,体态轻盈,婀娜生姿,十分好看。

当然,也十分实用。

而且,这种“舞步”,只有女人才可以使。

二十年前,她还没有练习纯熟,二十年来,她日夜研究苦练,已把这种绝世武功,练到了最高的境界。

“对着你的‘玫瑰舞步’,我的什么功夫都不行,但还有一种‘盾功’,你攻我试试看。”红胡子无可奈何,只好施展最后的一着。

“好,你小心了!”

碧眼娘挥动她的玉簪,迎着朝阳,一枚小小的碧绿玉簪,串着一根细如丝线的金属丝,也是绿色的,据说这根金属丝是用钨丝编成,非常柔韧,钨丝本来是黑色,但给她染上绿色,配合她的玉簪。

红胡子舞网如“盾”,挥舞起来,真个是风雨不透,碧眼娘的玉簪不住地飞打过来,初时是声东击西,在试探着,斗了六七十招之后,碧眼娘突然叫了一声:“着!”

绿光闪处,不知如何,她的碧玉簪破网而进,在红胡子挥舞得像一堵墙一般的“盾功”之中,穿过网孔,玉簪打到他的鼻端。

红松子大叫:“住了!”急急收了大渔网,退后四五步,望着碧眼娘,呆呆的出神。

他自从练成了“神网功”之后,给人穿过网孔,还是第一次。他心中砰砰乱跳,凛然心惊,他几乎不敢相信有这一回事,可是,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呀。

“怎样啦?”碧眼娘嫣然一笑。

“你赢了,你的玉簪好厉害,这,这是怎么回事呢?”红胡子嘘了一口大气。

“我也不知道,大概五行相尅吧,天下间万物互相尅制,我的玉簪,就像三分剑法一样,天生下来就是大渔网的尅星。实不相瞒,我练玉簪功之时,心中常常在想,我的功夫,尅不了大哥二哥三哥,但似乎可以尅制你,现时,我的猜想给證实啦。”

碧眼娘把玉簪放回怀中。

“好啦,这回你要我干什么,任凭吩咐。”

“我要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你必须永远站在我身边,爱护我,维护我,无论我吩咐你做什么事情,即使此事违反了你的本性,你也得答应我。”

“违反本性,这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好了,我决不会叫你不去找第三个阿媚,也不会叫你跳进火焰山自焚,也不会叫你把阎罗王的头颅砍了下来,我叫你干的,都是你可以办到的,你明白么?”

“我还不大明白,违反本性嘛……”

“唉,”碧眼娘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如此蠢钝,还是猜不透?总之,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天然盟友,你我联手去对付敌人,这就是了。”

“原来如此,这个当然,我们神州五恶,一向是联手去对付敌人,你不必郑重的再提出来呀。”

“如果你我的敌人是白鼻仙呢?或者青须魔黄发叟呢?”碧眼娘一字一顿的说着。

“怎么会有这一回事呢?你说笑话来着!”

“好,算啦,日后你便知道。总之,你今天败在我手下,应该付出彩物,不容你反悔。”碧眼娘笑了一声,改变了语气,温温柔柔的说。

红胡子猜想她必有隐情,但不敢追问下去。

忽听一人哈哈地笑:“红胡子,你以为躲在这荒僻的山洞,我郭通天就找不到你吗?”

两个人笑着在山谷里转出来,正是郭通天郭匡父子。原来他们父子在武威练习“三分剑法”,一面派人打听红胡子的下落,他神通广大,非但知道红胡子到了武威,而且知道他打败了蒙古五老,现时躲在山洞里。

“我已瞧见你多时,你这位老先生就是郭通天?”碧眼娘嫣然一笑:“你的三分剑法练好了不曾?”

“如果没有三分把握,怎会找上山来?”郭通天大声说:“我今天就大开杀戒,红胡贼是死定了,不过,我玉柱指向来有一个原则,永远不杀无辜,你虽然与他结义,但如果你不帮他,免死了吧。”

听郭通天如此自豪,碧眼娘不禁好笑,说:“多谢了,多谢你手下留情,我碧眼娘两下不帮便是。”

“如此最好,像你这样的美人儿,我爹爹怎会忍心杀你。”郭匡一见了碧眼娘,他自叹如此美丽的女人,生平未见,即使是余丽裳,也有所不及,神魂颠倒,一双淫眼,死盯着碧眼娘贼忒忒的说,嘻皮笑脸地。

“你这臭小子居然调戏于我,是活得不耐烦了。”

碧眼娘起了杀机,她向来不容许别人——尤其是她讨厌的人,当面调戏于她,风言风语,但如果她心中喜爱的人,又当别论。

“好啦,动手吧,我没有功夫跟你们耗下去。你们父子一起上吧,这是一场生死的决战,至死方休。”

红胡子知道对方练的是假剑法,自知这趟必胜无疑,心想,郭氏父子找上门来,那是最妙不过,在这荒山杀人,除了义妹之外,又有谁知道。

如此一来,也不怕真“三分剑”莫天虹来寻仇。

郭匡把爹爹请到一旁,低声道:“爹,这娘儿不坏,我要她,杀了红胡子之后,把她生擒,不可伤她性命,我失了表妹,也得找一个补偿呀。”

郭通天笑骂一声:“你知道她是谁?我郭通天纵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娶神州五恶之一碧眼娘回家做媳妇,你我合力宰了红胡子,才是正经。”

父子两人,当下不再打话,左右齐上,夹攻红胡子。三个人,于是在荒山之下,展开一场生死的搏斗。

父子俩使的,是掌中夹指,指中夹剑的功夫,即是说“玉柱指”加上“三分剑”,是两种功夫合起来,本来是一种罕见的功夫,可是……

三人一斗便是六十招,红胡子的大渔网,施展起来,开开阖阖,软硬兼施。他对“玉柱指”并不恐惧,但是怕“三分剑”,然而,郭氏父子所使的“三分剑”,却没有一招像样。

半晌,只听郭匡大喝一声:“着!”当中长剑倏地闪电也似打向大渔网,这是他觑了一个准,满以为一剑三分,必可穿网而进。

那料“喀唰”一声,他手中长剑,有如刺进一堵大石墙,大渔网劲力反弹,长剑居中断成两截,郭匡虎口流血,腾腾的倒退十多步,好像给一根巨木兜胸击中,头昏眼花,再也站不牢,一跤摔倒在地。

郭通天大吃一惊,只见红胡子微微冷笑,手中一挥,大渔网变成一面盾,郭通天长剑一抖,剑头变作了五朵梅花,闪烁不定,突然大喝一声,意图穿孔而进,那料“喀唰”一声,他的长剑又是断了。

郭通天毕竟是郭通天,左手一弹,中指发出,把大渔网钩着,运劲一扯,大渔网变作一根长绳,与红胡子两人争持不下,他功力深厚,决不会给对方劲力压倒。

以这招看来,他的“王柱指”实在比“三分剑法”好得多。碧眼娘在旁观战,心中好笑,只见红胡子右手一伸一缩,飞高而上,左掌暴下,郭通天右手握着断剑,左手钩着渔网,无法抵挡,只好下撇渔网,一记“铁板桥”,用脚跟把自己的身子向后推开五尺,避了这一掌。

红胡子吃吃大笑,挥网上前,又跟郭通天恶斗起来,他不怕“玉柱指”,只忌“三分剑法”,可是不知怎地,郭通天的三分剑法使出来,竟然束手缚脚,滞窒不堪,他一剑打出,剑尖颤抖,看似可以抖出三朵梅花,那知出现的有时是两朵,有时是五朵,有时甚至是十朵八朵,没有一次是三朵。

而且剑尖歪歪斜斜,一剑打去,没一次是破孔而进,偏偏打中了网绳,或是打中两绳交扭的死结。

红胡子越斗越顺手,越斗越得意,哈哈大笑:“天下间只有三分剑法才可以破我的网功,两分剑不行,五分剑不行,十分剑也不行,你这老匹夫的三分剑法学岔了。”

郭通天一咬牙,拼命进击,他使出了掌中夹指,指中夹剑的功夫,剑虽断了,仍然可用,他的“指法”灵活,倒叫红胡子多多留神,假的三分剑,不值一哂。

突然间砰的一声,郭通天一掌击中大渔网,大渔网顺势张开,向他兜头罩下,郭通天心中暗喜,头一低,在网底下缵了进来,出指如飞,便是一记“玉柱指”。

红胡子大笑道:“我等你多时啦。”手一抖,大渔网突合转一个弯,脱手而飞,兜转过来,大网张开,仍然把郭通天罩在网中。

原来郭通天苦战不下,见自己的三分剑完全派不出用场,听红胡子讥笑,情知自己学得不对劲,他的武功原本极高,随机应变,以变应变,钻过网底,贴身肉搏,欲凭“玉柱指”取胜。

那知红胡子料透了他的心意,亦以变应变,使出一招“网底游魂”,终于把郭通天罩着。

这一罩,自然不能把一名纵横武林达二十年高手擒着的,他身形一缩,使出“遁甲大法”,身子从网里钻了出来,手一提,反而把红胡子的大渔网抓在手中。

郭匡这时痛止,爬了起来大叫:“好啦,爹爹已抢了敌人武器,我们赢了!”

他还未说完这一句话,突然一声惨叫,又再摔在地上。这趟是碧眼娘出手,送他一枚玉针,此针无声无响,悄悄的打中他的穴道。

凡是“针类”的暗器,不是金针便是银针,但碧眼娘使的却是玉针,绿色的玉针。

红胡子微微冷笑,一言不发,郭通天是否赢了呢?连他自己也不敢说,大渔网罩着他,虽然只有一会儿,但他终于给罩着了,在高手而言,这是败了一招。

他这时倒不是急于去杀红胡子,而是去救儿子,飞步上前,叫一声:“阿匡,你怎么啦?”

没有应声,郭匡一动不动,郭通天心胆俱裂,把儿子扶起来。碧眼娘冷冷一笑:“郭老,你不必心急,也不要难过,你应该欢天喜地才是。”

“什么,你在放什么屁?”郭通天楞然。

“因为他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给你添麻烦,你也不必巴巴的去给儿子报仇啦。”

郭通天大吃一惊,摸摸郭匡的脉搏,果然已经停止了。碧眼娘这一针,真是非同小可!

郭通天大喝一声:“小贱人,你为什么下这毒手?”

碧眼娘淡淡的道:“为什么?哈哈,你不问他,问你的宝贝儿子呀。”

郭通天气得目眦俱裂,身形一跃而起,便要向碧眼娘扑去。碧眼娘冷冷的一笑:“你也不是三岁孩子啦,你难道不知道你独自一人,斗不过我们两个人吗?你快滚吧,我不杀你。”

“还有一个!”这话突然在晴空中出现,说话之时,还在五十丈之外,这话一说完,人已在山中,却是如假包换“三分剑”莫天虹。

莫天虹先向郭匡的尸首大哭三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红胡子冷笑道:“莫天虹,你要报仇,动手吧,不要装模作样啦。”

莫天虹大声道:“报仇不错,我要报仇!”

郭通天正感孤立无援,突见师弟到,不禁精神大振,一跃而起,拔出佩在郭匡身边的长剑,大声说:“师弟,你来得正好,我们两人合力而为,你去斗红胡子,我去擒这小贱人。”

莫天虹对他,理也不理,朗声道:“报仇?不错,我要给我自己报仇!红胡子,白鼻仙那恶贼在那里?”

这话一出,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白鼻仙这多时,避不见面,不知他躲在那里。

“白鼻仙就在这里!”

这话突然在晴空中出现,说话之时,身形还有百丈之外,这话一说完,人已在山中,但见他的一颗白鼻子,摇摇荡荡,样子十分滑稽。

单以轻功而论,他的脚步比莫天虹快了一倍。

“白鼻子,你为什么不打白色火焰箭,你吓了我一大跳啦。”碧眼娘哼了一声,笑骂着。

“我瞧见多时啦,这厮闹着,要凭三分剑法破红胡子的大渔网,父子俩奔丧一般,又在武威像乌龟也似躲着,练此三分剑法,我日日在他身边,瞧着他练剑,越瞧越好笑,哈哈,这一手三分剑法奇妙之极,大大升级,变为十分剑法啦。”

白鼻仙作弄郭通天,先给“三分剑谱”掉了包,又偷窥他练剑,而所练的,并不是“莫记剑谱”,而是“白记剑谱”,他瞧得呵呵大笑,大大的得意。

“你来得好极了,白鼻子,你居然作弄我,那一服催眠剂,害我睡了三天,好哇,动手吧!”

原来白鼻仙那一次,偷上皋兰山,暗使毒药,叫莫天虹睡了三天,他写写意意地完成了他的“杰作”,掉了包,后来给莫天虹查出了,气了一个半死,四处去找白鼻仙报仇。此刻仇人相见,份外眼明,莫天虹抽出干莫剑,迎面便砍。

“你跟我有仇,但我跟你无仇,此仇不报也罢。”白鼻仙呵呵大笑转身便逃。

“你放什么屁?”莫天虹提步猛追。

“你要找我报仇是不是?哈哈,但我决不答应你的报仇,你报你的,我逃我的,老子一拍屁股,天下之间,再没有人……”说到这里,白鼻仙住了口,原来他跟逐电长老比赛轻功,败下阵来,耿耿于怀,不敢再自吹轻功天下第一,只好改称天下第二。

逐电长老死了,白鼻仙并不知情。

天空中一连串白色火焰箭打出来,他越跑越快,初时在附近,一刹那之间,已在数里之外。

莫天虹来而复去,郭通天大失所望,情知斗红胡子不过,抱起郭匡的尸体,沉声道:“红胡子,你要待怎样?”

“你不是我的仇家,我不杀你。”

“三分剑谱呢?”郭通天伸出手来。

“你以为你练成真的三分剑法之后,就可以打赢我吗?”红胡子在怀中,取出真的“三分剑谱”,掷给郭通天:“你回家之后,不妨细心再练,三年之后,咱们就在这里见面,且看你练成三分剑之后又如何?”

“好,还有你,碧眼娘。”郭通天爱子惨死,悲愤莫名,恨不得一剑把红、碧两人杀死。他现时未有这等功力,将来有没有呢?等着瞧!

“郭大爷,你千万不可再错练三分剑法了,这趟你未走火入魔,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再见啦。”碧眼娘柔和地说:“还有,你以后千万别再生孩子了,切记切记!”

郭通天面孔铁青,再不打话,疾奔下山。他真是大大的不幸,如果不急于上山报仇,仇人便祇有红胡子一个,现时却添了两个,一个是碧眼娘,另一个正是他的师弟莫天虹。

莫天虹对郭匡之死,无动于中,郭通天越想越气,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还算是师弟么?师兄弟之情,从此一刀两断!

这夜,在山洞里。

“五妹,你怎的忽然回中土来?是黄发叟邀你来吗?”红胡子吃了三杯,大赞碧眼娘的烹调手法之后,问。

“不错,我是给他诱惑不得不来。四哥,你知道我在这二十年来那里去了?”

红胡子摇摇头:“二十年来,我一直躲在东海魔鬼岛,与世隔绝,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怎会知道?”

碧眼娘给他斟了一大碗美酒,夹了一块红烧兔肉,塞进红胡子口中,笑道:“你猜一猜?”

“波斯!”

“我怎会回去呢!我已经是中土武林中人,在武林中称孤道寡,不比在帝位上称孤道寡强得多吗?”

“对了,我的主张就跟你一样,长老会议虽然强逼于我,但我死了也不依,大酋长……哼,这是多么讨厌的一个名字。你说,如果万一你回波斯去当女王,将会怎样?”红胡子美酒呷光一碗又一碗,一口气干了十大碗。他的酒量跟从前一样,虽则他的为人大大的变了。

“也没什么,不过,一定给白鼻子笑个半死,他常常对我说,万一我回去做女王,他也跟着到波斯去,决不回中土。”

“他想你封他做大宰相大将军,是也不是?”

“不是,他说他会天天躲在皇宫,看我那一副做了女王之后的怪模样,他说他一定会天天大笑十次,又说每天大笑十次,延年益寿,有益身心呢!”

红胡子一听,哈哈大笑,说:“五妹,那你躲在那里去了,一躲就二十年。”

“我听说几千年前,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之药,派遣大臣徐福,东渡扶桑三岛,后来徐福一去不回,据说是他求不得宝药之故不敢回朝,我大大的不服气,徐福有什么本领取药,我嘛,大大的不同。”

红胡子吓了一跳,他便连砍了脑袋也猜不到碧眼娘居然到了扶桑,而且目的是在求取长生不老之宝药。

“我到了扶桑之后,四处找寻,所有名山大川去过了,凡是有点来头的人,有点儿见识的人也会过了,我的足迹踏遍了整个扶桑三岛,也会尽了扶桑三岛武士道的首要人物,架打过不少,人杀过不少,苦也挨了不少,我受过三次伤,我……”碧眼娘眼红红地,说不下去。

红胡子给她满满的斟了一碗酒。

“那边武士道高手也真有一手,有几次,我几乎给他们打死,他们打斗,倒是一涌而来,决没有单打独斗这回事。”碧眼娘呷了一口酒。

“你为什么要去找长生不老之药,是为了證明徐福的无能吗?”红胡子问。

“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碧眼娘反问,带着一点伤感,轻轻的在叹气。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们结义之时,碧眼娘是十九岁,二十年后今天,她已经近四十岁了,女人嘛,最怕的是年纪大了老了,普通的庸脂俗粉固然如此,就算绝代的女侠也不例外,尤其是像碧眼娘这般美的女人。

她珍惜自己的年纪,珍惜自己的容颜,为了自己长生不老,为了自己永保青春,所以,她不惜冒着天下的奇险,到扶桑去找寻几千年前秦始皇找不到的东西。

至于證实徐福无能,反在其次。

“你现在看起来,不但跟从前一模一样,而且更加成熟了,比以前更美更动人,你一定是找到宝药服食了,恭喜你呀!”红胡子说。

碧眼娘说:“不,我在扶桑二十年,几乎把扶桑岛翻了转来,就是找不见。”

“原来如此,你是天生丽质,老天爷要你做绝代美人,自然要你青春常驻。”

“四哥,你不要再赞美我了,我仍然不大服气,他日我还要去一趟,碧眼娘不能办到之事,只怕没有吧。”

“你给骗了,历史上只怕没有这个人,也没有秦始皇要找长生不老药这回事。”红胡子摇摇头一笑。

“你以为天下间有长生不老药吗?”

“这个嘛,我怎会知道?”

碧眼娘笑了一声,说:“黄发叟邀集我们神州五恶,榆林大会,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邀请过我,瞧他样子,神神秘秘的,据说,他寻得一件天下至宝,宝贝得不得了,他讲究义气两个字,不敢独吞,要跟我们共享。”红胡子说。

“是呀,你知道那是什么宝贝?在咱们武林中人看来,金银珍宝当作泥尘,皇帝之宝座视为粪土,波斯公主蒙古大酋长算作什么?唯独长生不老之药对我们才有用,你说是不是?”

红胡子跳了起来,叫道:“怪不得他说那是天下至宝,那是什么宝药,你快快告诉我。”

“那是一株三千年的人形何首乌,何首乌是大补之药,吃了白发童颜,永保青春,三千年的,更是天下罕有,独此一株,宝贵非常,黄发叟发现了此物,不敢独吞,还算他有手足之情呀。”

碧眼娘双眼放光,一副悠然神往之情,表露无遗,她到了扶桑,目的就在乎长生不老之药,她在彼邦找不到,一听黄发叟邀约,他居然找到她日夕梦寐以求的宝贝,碧眼娘大喜过望,便连忙返回中土。

红胡子自然也想长春不老,青须白鼻之流,当然也同样的垂涎欲滴,要知“神州五恶”的武功已到了天下绝峰的境界,他们为所欲为,要什么有什么了,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无人能加以阻止。他们可以控制了一切,主宰着整个武林,唯独对于他们的生命,不能控制。“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必经的过程,算你内功练到高深之极,百病不侵,但到头来还得老死。

八十岁吧,九十一百吧,一百五十岁又如何,终须一死。但是,三千年的人形何首乌,据说谁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活到五百岁以上。

红碧两人各怀心事,半晌无言。

碧眼娘又给红胡子满满斟了一碗酒,一字一顿,说:“四哥,你在日间说过的话,不许不算数。”

“你意思是什么,但求明白见告。”

红胡子知道碧眼娘的意思,但他故意不说破。

“你不是蠢人,难道你还不明白么?”碧眼娘幽幽的说,一对美丽的眼睛,注视着红胡子。

“好吧,”红胡子也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他吃了数十碗酒,有点醉意了,如此漂亮美丽的娘儿,就坐在他身边,鼻子里嗅到的是阵阵幽香,不由的心旌动摇,恨不得一把将碧眼娘搂着,吻一个痛快。

但他向来尊敬他的义妹,拚命的尅制着,额角上一点点汗珠流着,双手也颤抖了,一颗心在砰砰的跳。

碧眼娘柔声道:“四哥,如此至宝在眼前,无人不想独吞,青须魔今年七十岁,当然再想活多几百年,白鼻子黄发叟又何尝不如此,你嘛,嘿嘿……”

“你呢!”

“我不妨坦白相告,我确然想独吞,不过我能力有限,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日跟他们明争暗斗之时,他们独自一人,我却有一位天然盟友,最后的胜利,当然属于我啦。”

碧眼娘就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她已经预料得到,一但三千年宝物到手,“五恶”必然互相争夺,各想据为己有,将来必然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斗争。

(作者按:神州五恶为了争夺三千年何首乌,争斗了数十年,大大小小的打斗,不下百次,此事见本刊第一○二一期拙作‘剑里乾坤’)

“有什么条件?”红胡子问:“我一定帮助你,只要你的条件令我满意。”

“我答应过给你去找第三个阿媚,这条件,你说好不好?”碧眼娘晕红双颊,低头浅笑,轻声地,柔和地、诱惑地说。

“好极了,这个条件正是我的所求,只要你给我找到第三个阿媚,我红胡子就永远的听你的话。”红胡子哈哈大笑,说:“可是,第三个阿媚呢?”

“她……她不是在你眼前么?”碧眼娘这话,说得恍如蚊叫,粉脸胀了个通红,低着头,在玩弄衣角。

红胡子呵呵大笑,蓦地把手中酒碗向外飞掷,再也把持不着,一把将碧眼娘搂进怀中,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红胡子闭上眼睛,一个长满了胡子的大嘴巴,狂吻着那一位抱在怀中的盖世美人,额角、眼睛、鼻子、下巴吻遍了,最后停留在碧眼娘的两片红红的樱唇之上。

碧眼娘使劲抱着红胡子那结实的身躯,把头偎倚在他那宽广的胸膛里,气息咻咻,半闭着眼睛在享受一个男人的爱抚。

“你果然是男人,铁一般的男人!”

青须魔为人阴沉,恶毒与阴险,心肠毒辣,黄发叟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无甚主见;白鼻仙玩世不恭,老而不尊,最爱闹事。在四名义兄之中,的确只有红胡子铁汉一名,具有男人的本色!

红胡子大袖一拂,扑的把油灯打灭,山洞里无声无响,只除了红胡子碧眼娘轻轻的呼吸之声。

第二天一早,两人醒来,猛见不远处,一朵白色火花爆处,红胡子叫道:“白鼻仙就在那边,咱们快快找他去。”话犹未了,又见一朵青色火花,在空中出现。

“青须魔也到了,我们大可不必心急!”碧眼娘牵着红胡子的手,柔声说。

“我有一事不明,依你说,我的义兄们对那件宝物,志在必得,谋求独吞,黄发叟却因何如此大方,而邀齐我们去分享呢?”

这是红胡子藏在心中的一个疑团。

“如果他可独吞,他早吞了,此刻,那件宝贝还未到手,定是他知道单凭一人之力决难到手,所以不得不邀齐我们。”

碧眼娘的聪明机智,在红胡子之上,她既然这么说,料想不会错。

于是,他们两人展开轻功,向联络讯号之处扑去。

那是一座小丛林,只听兵刃交击之声,白鼻仙跟一个人打得十分激烈,那人使一口大刀,白鼻仙使用他的独门武器——白骨头。

一块大岩石上,坐着青须魔,他手中提着一根旱烟管,一边吞云吐雾在吸烟,一边细细欣赏这场恶斗,不住声的冷笑。

红胡子细看那人,身材瘦长,面色又黄又黑,六十左右年纪,一口大刀使得凌厉无比,跟白鼻仙打得旗鼓相当。此人十分面善,依稀在那里见过。

那人一儿红胡子,不由的面色大变,刀法立刻散乱,只要有可乘之机,白鼻仙那里肯放过,立刻佔了上风,一根白骨头,把那人逼着!

“呀,你不是易克志那恶贼么?”红胡子终于认得他,他正是“鬼眼渔隐”的第二弟子,色狼易国仁的父亲,色魔卓不凡的师兄,太乙道士的师弟易克志。

当日易国仁奸杀阿媚,闯了大祸,给红胡子所杀,易克志毁家逃难,失踪了二十多年,料不到他此刻突然出现,红胡子大惊之馀,喝一声:“你来得正好!”亮出大渔网,便向易克志劈去。

青影一闪,青须魔出手搁着,沉声道:“四弟,且慢动手,白鼻仙也退下,大家听我说。”

红胡子大声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恶贼是我二十年前的大仇人吗?”

“以前是,以后就不是啦,他是黄发叟派来,找寻我们大夥儿一起到榆林去,白鼻子那厮,避过了莫天虹的追杀,也来找你,却是碰见了易克志,认得是你的仇人,便鲁鲁莽莽的动手,几乎坏了大事。易克志,你自己说吧。”青须魔说。

当下易克志把事情说了出来,众人一听,不由的凛然心惊,面面相觑,心中砰砰乱跳。

原来武林中盛傅“鬼眼渔隐”已死,把两件宝物,大渔网与寒竹席遗下给门下弟子。其实鬼眼渔隐并没有死,此刻仍然好好的活着。这多年来,他在武林中消失,无声无息,乃是因他只身渡扶桑之故。

他到扶桑干什么?找寻长生不老之药便是,跟碧眼娘怀着同一的目的,而且,长生不老之药,终于给他找到了,就是黄发叟所说的那一株三千年人形何首乌。

“怪不得我在扶桑二十年,始终无法找得到,原来这宝药在鬼眼渔隐手中,他武功深不可测,我不能望其项背。”碧眼娘凛然心惊,流出一身香汗,暗叹离奇。

红胡子摸摸他的“神网功”拳谱以及大渔网,这正是渔隐的“遗物”,他所学的功夫,也正是渔隐所“遗下”的,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大叹离奇。

“鬼眼渔隐”的秘密,天下间只有易克志知道,易克志为了跟红胡子解仇,便千方百计的找到了黄发叟,恳他出头调解,他自愿献出一个密秘,便是那一株三千年何首乌在他师父手上,他出卖师父,作为解仇代价,黄发叟一口答应了。

“如此看来,秦始皇派徐福去找长生不老药,确有其事,而在扶桑三岛,确然有这样长生不老药存在,便是那一株三千年的人形何首乌。”

红碧两人互望一眼心中同时这样想。

“想鬼眼渔隐是什么人物,只凭我们五恶中的一人,决然斗不过他,即使我们五人联手,只怕杀他也不易,黄发叟的提议对极了,我们必须五人联手,才能寻宝。好啦,我们起程吧,到榆林去。四弟,你的杀妻之仇,再也休提。”青须魔这样说,于是,众人便到榆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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